1928年盛夏的一天清晨,河北遵化东陵外炮声乍起,滚滚硝烟里传出士兵的粗声号令。几声炸雷般的爆破过后,尘埃尚未散尽,孙殿英站在陵前,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那一刻,他似乎确信,一条能让自己“起死回生”的财路就此打开,而这条路也把他引向了声名狼藉的深渊。

向前回溯,1889年是孙殿英的出生年份。河南永城贫瘠的土地和父亲因争地丧命的悲剧,把少年的锋芒逼向草莽。十六岁,他已与豫西绿林好汉同进同出,一把老旧大刀加几杆土枪,拦路要钱,逢庙会打家劫舍。穷苦出身养成他“活命要紧,能混则混”的思路,也养成见风使舵的本领。

1922年,他带着“兄弟们”投了直系吴佩孚,穿上新军装,枪械也换成了洋枪。但军装掩不住匪性——鸦片生意、军火走私、敲诈盐商,全沦为填补军饷空缺的渠道。吴佩孚怒不可遏,孙殿英却已悄然转身,挂上了“张宗昌部旅长”的名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26至1927年北伐风云突变,军阀像浮萍四散。孙殿英踩准时机,从张宗昌跳到冯玉祥,又挤进蒋介石的“嫡系”行列。到1928年,他稳坐第十二军军长,驻防清东陵——这恰是权力与贪欲交汇的舞台。

清东陵地宫到底埋着多少金银珠玉,民间传说添油加醋。孙殿英听惯了兵丁喊饿,也算过账本:只靠南京国民政府的军饷,想稳住这支杂牌队,绝无可能。于是才有了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破。短短数日,“演习场”变成“交易所”,翡翠西瓜、夜明珠、田黄大玺,被塞进马褡裢,连乾隆棺椁上的鎏金铜钉也被撬得干干净净。

风声来得比钱还快。1928年秋,溥仪在天津拍案而起,向南京递上折子。孙殿英却早一步把最亮眼的几件送进了南京显赫人家的府邸。宋氏兄妹、军统高层纷纷收礼,中央“调查”终成一纸空文,这位“东陵大盗”不仅没受罚,反倒再添几路枪杆子。

只是“火并能练兵,金银难练心”。孙部骄兵劣将,各地“吃鸦片、挥大刀”的恶名不绝于耳。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打响,有意思的是,孙殿英也曾短暂出川抗战,竟与八路军在豫北配合过几次。可到了1943年,日军的黄金和粮饷让他彻底倒向汪伪,大牌军长就此成了汉奸

1947年10月,解放军豫北战役展开,孙部一触即溃。俘虏收容所里,他毒瘾缠身,躺在土炕上哆嗦不止。一名卫生员看不下去,递上戒毒粉,他却喃喃道:“我挖陵,为的是给爹报仇……”1947年9月,58岁的他命丧病榻,留下一堆烂摊子和一个尚未成年的独子。

这孩子叫孙天义,1931年生于北平。少年时代家中车马盈门,华服玉器唾手可得,可母亲刘清贞从不让儿子染指那些宝物。她常说:“宝贝不在屋里,在心里。”当父亲成了“遗臭万年”的盗墓将军时,北平胡同里的人指指点点,十四岁的孙天义埋头苦读,眼圈却常常通红。

1949年,北京和平解放,已经失去家产的母子俩靠缝补维生。那年冬天,孙天义背着用旧床单改的书袋,踏进辅仁大学西文系的教室。他刻苦得“像跟时间赛跑”,别人去看电影,他窝在图书馆啃莎士比亚原文。四年后,全系第一的成绩让他留校任教,分配去了西安外国语学院。

讲台上的孙天义从不倚老卖老,黑板上粉笔字端正得像铜模刻印。新生第一次上课就发现:“这老师讲语法比新闻联播还准时,可例句却常把人逗笑。”课堂外他译了《戴高乐传》,参与编写多套教材,被同行称作“西北外语教坛的活字典”。

当然,过往阴影偶尔冒头。评副教授前,有人低声问:“孙家那点事儿,算不算政审障碍?”评委会查档一天后作出结论——政审合格,业务更过硬。孙天义拿到任命书,只淡淡说了句:“是书本替我说了话。”

1992年,陕西成立黄帝陵基金会,亟须一位懂外语、懂文史、又愿意跑外事的人。时年61岁的孙天义被点名为副会长。朋友劝他:“这活儿没多少补贴,你图啥?”他的回答言简意赅:“黄帝是中华共祖,这活儿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随后九年,他每周往返数百公里,拉捐款、写请示、陪同侨团代表,连冬天也常住工棚。一次工头偷懒偷工,他扯着嗓子吼道:“别糊弄!咱给的是子孙后代修祖坟!”施工队只好返工。2001年,扩建后的黄帝陵气象一新,苍松古柏脚下来往祭祖的海外侨胞络绎不绝。

学生给他寄来照片,说在世界各地的孔子学院见到《实用口译教程》;翻到署名“孙天义”,难掩惊喜。信里附一句:“老师,您做到了让别人忘掉您父亲的影子。”老人回信寥寥,“教书人只求讲台无愧”。

同一个姓氏,两条岔开的路:父亲把炸药埋进皇陵,儿子却在残碑断瓦间替民族寻根。命运确能给予重压,但那之后的抉择,终究掌握在本人手里。这份转折,也让人重新理解“自作与自救”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