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世人都笑朱允炆削藩过急,将朱棣逼反,才丢了皇位。实际上,单论削藩,朱允炆已颇为成功
建文元年,秋。
金陵城外,栖霞山深处,一座废弃的别业。
周王朱橚,这位太祖第五子,大明朝最年长的藩王,此刻却未着王袍,仅一袭素色常服,立于月下。
他面前,端坐着一位年轻人,眉目清秀,神情温和,正是当今天子,朱允炆。
没有甲士环列,没有廷臣随侍,只有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
朱橚的目光越过天子的肩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他长子的悲泣声。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着这位亲侄,竟是躬身一拜,声音沙哑却平静:“臣,领旨谢恩。”
天子亲手扶起他,轻声道:“五皇叔,委屈你了。待天下靖平,朕,必不负今日之约。”
第一章 墨痕
应天府的秋雨,细密如愁。
翰林院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孤寂的暖黄。沈言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天了。作为一名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他的职责本是编修史录,润色诏文,是天子脚下最清贵的文臣之一。
然而,半个时辰前,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由一名哑巴小宦官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信上只有八个字,以一种极为奇特的瘦金体写就:“汴梁风起,墨痕当寻。”
瘦金体,乃是前朝道君皇帝的笔法,风流纤巧,锋芒毕露。当朝之中,善此道者寥寥无几。而沈言恰恰是其中之一,他少年时曾痴迷此道,临摹过无数碑帖。这八个字,他一眼便认出,其风骨神韵,与当朝东宫讲读、兵部尚书齐泰的笔迹,如出一辙。
齐泰,建文帝最信重的三位帝师之一,主掌天下兵事,亦是力主“削藩”的铁腕人物。
“汴梁风起”,指的定是开封府。那里,是周王朱橚的封地。近来朝野上下,关于周王图谋不轨的流言甚嚣尘上,说他私募甲士,暗造兵戈,意图效仿汉时“七国之乱”。山雨欲来风满楼,谁都看得出,朝廷对藩王的第一次重手,即将落在周王的头上。
可“墨痕当寻”又是什么意思?
沈言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火光映照下,纸张背面隐约透出一些浅淡的痕迹。他心中一动,取来清水,用指尖蘸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字迹背面。水迹浸润,一行更小的字迹缓缓显现,同样是瘦金体,却写得仓促而决绝:“证其罪,勿留活证。”
证其罪,勿留活证。
这六个字,如同一柄冰锥,瞬间刺入沈言的骨髓。前者是意料之中,后者却让他遍体生寒。这不像是朝廷办案的章法,倒像是江湖杀手的勾当。齐泰尚书为何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向他这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下达这等命令?他沈言,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去一个藩王的封地,“证其罪”,又如何能“勿留活证”?
他不是刑部官员,更不是锦衣卫校尉。他的笔,只会写文章,不会杀人。
沈言站起身,在狭小的签押房内来回踱步。地板上冰凉的石砖透过薄底官靴,将寒意传遍全身。他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漩涡。他若不去,明日,这封信或许就会出现在某个御史的案头,成为他“交通外藩,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被选中,定然有其缘由。或许,正是因为他看似无害的身份,一个埋首故纸堆的文弱书生,才最不容易引起周王府的警觉。这盘棋太大,他只是一枚被随手掷出的棋子,身不由己。
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他将那封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火光跳动,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决绝而冷厉的光。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请假省亲的奏疏。理由是母亲旧疾复发,需回乡探望。他的故乡,在河南归德府,与开封府,相距不过两百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静静地看着墨迹由湿润变为干涸,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再无退路。
这一夜,金陵城的雨,下得格外久。
第二章 逆旅
前往汴梁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泥泞中缓缓前行。
沈言一身商贾打扮,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脸色有些苍白。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长途跋涉之苦。然而,身体上的不适,远不及内心的煎熬。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六个字:“证其罪,勿留活证。”
他此行的公开身份,是为金陵一家绸缎庄采买汴绣的书办。为此,他还特意准备了齐全的文书和货样。可他真正的目的,是寻找一个名叫“老鬼”的接头人。按照齐泰密信中最后一点隐藏信息所指,此人是朝廷安插在开封府多年的暗桩,手中掌握着周王谋逆的关键证据。
马车在一家名为“迎客来”的客栈前停下。这里是开封城外最后一处歇脚的驿站,鱼龙混杂,是传递消息的绝佳场所。
沈言付了车钱,提着简单的行囊走进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行商走卒、江湖豪客混坐一堂。他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些简单的酒菜,一边慢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按照约定,接头暗号是:食指轻叩桌面三下,停顿片刻,再叩一下。而“老鬼”会以一杯“汴州春”作为回应。
沈言定了定神,抬起右手,食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端起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邻桌一个满脸风霜的货郎,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远处几个镖师模样的大汉,正在划拳行酒;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没有一个人对他这微小的动作有任何反应。
沈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是情报有误?还是“老鬼”出了意外?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先行入城再做计较之时,一个端着托盘的店小二走了过来。他将一壶酒和一只酒杯放在沈言桌上,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客官,您要的酒。”
沈言一怔,他并未点酒。他看向那酒壶,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三个飘逸的字——“汴州春”。
他心中一凛,抬头看向那店小二。小二约莫十七八岁,眉清目秀,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我并未点此酒。”沈言压低声音道。
店小二的笑容不变,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人替客官点了。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天黑路滑,城里的‘鬼’,怕光。”
说完,他直起身,冲沈言笑了笑,便转身离去,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天黑路滑,城里的‘鬼’,怕光。”沈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这显然是新的指令。“老鬼”遇到了麻烦,无法在白天接头。他必须等到天黑之后,在城中某个没有光亮的地方见面。
可是,偌大的开封城,何处才是“不怕光”的“鬼”该去的地方?
沈言的心中警铃大作。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这名店小二的出现,固然是联系上了暗线,但也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已经受到了某种程度的监视,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他结了账,没有在客栈停留,而是直接雇了辆车,趁着天色未晚,进了开封城。
开封,作为前朝故都,又是当今亲王的封地,气势恢宏,远非寻常州府可比。周王府位于城中心,朱红高墙,琉璃瓦顶,宛如一座小型的皇宫,戒备森严,门口的卫士皆是彪悍精锐,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沈言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将自己关在房中。他摊开一张开封府的堪舆图,这是他出发前,花费重金从黑市购得的。他的目光在图上缓缓移动,寻找着符合“天黑”、“无光”这两个条件的地点。
城隍庙?太显眼。乱葬岗?太偏僻。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但寺庙的后院,有一座荒废多年的藏经阁。据说那里曾遭过一场大火,之后便一直封闭,入夜之后,更是无人敢靠近,传闻有冤魂作祟。
那里,够黑,也够隐蔽。
沈言深吸一口气,他决定赌一把。
夜幕降临,沈言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离开了客栈。他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兵丁,凭借着记忆中的地图,向大相国寺的方向潜去。
废弃的藏经阁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破败而阴森。焦黑的梁柱在月光下扭曲如鬼影,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尘埃的气味。
他推开虚掩的阁门,闪身而入。
阁楼内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他按照约定,学了三声夜枭的叫声。
“咕——咕——咕——”
回应他的,只有阁楼深处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回响。
沈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他唯一能防身的武器。他一步步向阁楼深处走去。
突然,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沈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加快脚步,绕过一排倒塌的书架。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缺口洒下,照亮了阁楼中央的景象。
一个人,背靠着一根立柱,瘫倒在地。他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鲜血浸透了衣襟,早已凝固。那张脸,正是白天在客栈里为他送酒的店小二。
他死了。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信。
而在他的身旁,用自己的鲜血,在地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那是一个“井”字。
第三章 井中天
“井”字。
沈言的脑中嗡嗡作响。这绝非随手涂鸦。在情报传递的密语中,“井”字通常代表着陷阱,或是指代某个与“井”有关的地点。
是警告,还是线索?
店小二,这个年轻的暗桩,用生命最后的气力留下了这个符号。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沈言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与悲凉,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致命伤在心脏,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凶手是个高手。他搜遍了店小二全身,除了一些碎银,再无他物。那柄插在他胸口的短刀,样式普通,看不出任何来历。
此地不宜久留。凶手随时可能返回。
沈言最后看了一眼那血写的“井”字,将它牢牢刻在脑海中,而后迅速离开了藏经阁。
回到客栈,他一夜无眠。窗外,周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士卒操练的号子声,与这寂静的夜色格格不入。店小二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他所面对的,是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凶险的局面。
“老鬼”失联,唯一的联络人被杀。他现在是孤身一人,置身于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而那只最致命的蜘蛛,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他必须自救。
第二天,沈言没有再以商贾的身份活动。他换上了一身儒生长衫,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前来开封游学访友的士子。这个身份,更容易在城中自由行动而不引起怀疑。
他开始在开封城中寻找所有与“井”有关的地方。
城中有名的古井,他一一探访。相国寺的六祖井,包公祠的廉泉井,还有散落在各处街巷里的无数水井。他耗费了整整两天时间,一无所获。那些地方,要么人来人往,要么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暗藏玄机的可能。
难道,此“井”非彼“井”?
沈言坐在茶楼里,心乱如麻。他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周王治下的开封,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可那夜里的血腥和暗流,却提醒着他这里的虚假。
他忽然想起,古人常以“市井”代指民间。那这个“井”字,会不会是指某个特定的市集?
开封城最大的市集,是“天明集”。但那里龙蛇混杂,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则空无一人,并不符合藏匿秘密的条件。
等等……天明集。
沈言脑中灵光一闪。天明,天亮。而店小二留下的口信是“城里的‘鬼’,怕光”。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对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会不会,真正的线索,不在“井”本身,而在与“井”字相关的某个词汇,或者某个地方的名字?
他重新摊开那张堪舆图,目光不再局限于标注出的水井,而是搜索着城中每一个地名。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条小巷,名为“天井巷”。
巷子极窄,两侧是高耸的院墙,阳光很难照进来,终年阴暗潮湿,宛如一口深井。这完全符合“怕光”的特征。
就是这里!
沈言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压抑住激动,仔细研究着天井巷周围的布局。巷子尽头,是一家名为“苏记”的茶坊。地图上对它的标注很简单,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居商铺。
这会是新的接头地点吗?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他没有别的选择。
入夜,沈言再次换上夜行衣。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天井巷果然名不虚传,走进去,仿佛瞬间与外界隔绝。冰冷的墙壁上满是青苔,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无比。
巷子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尽头。那家“苏记茶坊”黑漆漆的,门窗紧闭,与周围的民居融为一体。
沈言没有贸然敲门。他绕到茶坊的后院,院墙不高,他轻松翻了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晾晒的茶笼。他贴着墙根,悄悄靠近后窗,用沾了水的指尖,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孔,向内窥探。
屋内,一灯如豆。
一个女子的背影,正对着窗户,端坐在一张古琴前。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素裙,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尽管看不见容貌,但那份宁静娴雅的气质,却仿佛能穿透窗纸,涤荡人心。
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言正在犹豫是否该表明身份,那女子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来了,何必在窗外吹风。”
沈言浑身一僵。他被发现了!
他定了定神,知道此刻再隐藏已无意义。他走到后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正是那名女子。
她转过身,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映入沈言的眼帘。她的年纪与沈言相仿,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眸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
“你是谁?”沈言警惕地问,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匕首上。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他进来。她的目光落在沈言紧握匕首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齐尚书派来的人,就是这般待客的么?”
一句话,让沈言如遭雷击。
她不仅知道他的来意,甚至知道他背后的人是齐泰!
他走入屋内,女子关上门,重新坐回琴前。
“你是‘老鬼’?”沈言沉声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老鬼’,已经死了。在你去大相国寺之前,就死了。”
“那店小二……”
“是我的人。”女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用自己的命,为你换来了一个线索,也为我争取了时间,来布置这里。”
沈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开封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一个绝对的困境。他要找的人死了,联络他的人也死了。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是他唯一的希望,却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存在。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
女子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叫苏清越。是‘老鬼’的女儿。现在,他手上的所有东西,都在我这里。包括,你想找的‘墨痕’。”
第四章 局中戏
“墨痕”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言耳边炸响。
他此行的目的,便是“寻墨痕”,而眼前这个自称“老鬼”之女的苏清越,竟直接道出了这个核心机密。
“东西在哪?”沈言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清越没有立刻回答。她素手轻扬,为沈言倒了一杯热茶,茶香清雅,瞬间冲淡了屋内的紧张气息。
“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沈言所有的伪装,“齐泰让你来,除了‘证其罪’,还说了什么?”
沈言心中一凛。他想起了那句“勿留活证”。这句话,是整个任务中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他不知道苏清越的底细,更不知道她与周王府是何关系。一旦说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选择了沉默。
苏清越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看来,齐尚书还是信不过我们这些在阴影里刨食的人。他想要周王的罪证,却又想连人带证,一同埋葬在开封府,对么?”
沈言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竟将齐泰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嘴上依旧强硬。
“不知道?”苏清越站起身,从琴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这里面,就是你要的‘墨痕’。周王与北平燕王府往来的所有密信拓本,他私下与蒙古部落联络的凭证,还有他府中私铸兵刃的账目。每一件,都足以让他满门抄斩。”
沈言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只要拿到它,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伸手,想去拿那个木盒。
苏清越却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盒盖。
“别急。”她看着沈言,眼神冰冷,“我父亲,还有那个叫小六的店小二,他们为朝廷卖命,换来的是什么?是灭口。如今,你拿了这些东西回去,我的下场,会和他们一样,对不对?”
沈言无言以对。
苏清越说的是事实。齐泰的指令,就是要将所有知情人,连同证据本身可能带来的隐患,一并清除。他沈言,不过是那把用来清除的刀。而用完之后,这把刀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想怎么样?”沈言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
“我要活命。”苏清越的回答简单而直接,“而且,我要让你,也真正看清这盘棋。”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番让沈言永生难忘的话。
“你以为,周王真的要谋反吗?”
沈言一愣:“难道这些证据是假的?”
“证据是真的。”苏清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但谋反,是假的。”
“什么意思?”沈言彻底糊涂了。
“这是一出戏。”苏清越缓缓道来,“一出由当今天子,亲自编排,写给天下所有藩王,尤其是写给北平那位燕王看的大戏。周王,是戏里的第一个主角,也是第一个牺牲品。”
沈言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重锤击中。皇帝亲自编排的戏?让自己的亲叔叔,扮演一个谋逆的罪人?这怎么可能!这完全颠覆了他对那位温和仁厚的建文皇帝的所有认知。
“周王为何要答应?”他艰难道。
“因为他别无选择。”苏清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本意是‘屏藩皇室’。可如今,这些拥兵自重的藩王,已成了新君的梦魇。削,是必然。如何削,才是学问。强行削,则天下必反。所以,陛下需要一个‘榜样’,一个‘罪有应得’的榜样。”
“周王朱橚,是太祖诸子中最年长、也是性情最懦弱的一个。他没有燕王的悍勇,也没有宁王的兵权。拿他开刀,最合适。陛下与他达成了密约:他主动‘暴露’罪证,配合朝廷演完这出戏,事后,他会被废为庶人,圈禁金陵。但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子嗣,将得到保全,并获得一笔足以富贵终身的财富,远离这是非之地。以一个虚名,换取全家的平安和富足,对早已厌倦了提心吊胆的周王来说,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沈言呆立当场,如听天书。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揭露一场阴谋。到头来,他自己才是那场更大阴谋中的一个小小道具。所谓的“证其罪”,不过是走个过场,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带回去复命。而“勿留活证”,则是为了确保这出戏的真相,永远不被外人知晓。
“那我父亲和小六……”
“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苏清越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我父亲在整理证据时,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了这背后是一场交易。他本想将此情上报,却被灭了口。杀他的人,不是周王府的,而是来自金陵,是齐尚书派来的另一批人。他们杀我父亲,是为了封口。而小六,则是被周王府里,那些真正不知情的、忠心耿耿的卫士所杀。因为小六的行动,在他们看来,就是对王爷的背叛。”
一盘棋,局中有局,环环相扣。
沈言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看向苏清越,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拥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在这盘棋里。”苏清越指了指那个木盒,“这些东西,只是第一层。我父亲临死前,给我留下了另一件东西。一件,连当今天子和齐泰都不知道的东西。一件,足以让这出戏,彻底演不下去的东西。”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现在,你拿到了你想的东西,可以回去复命了。但是,沈言,你真的甘心只做一枚棋子吗?你想不想看看,这出戏的第二幕,会是如何开场?”
她给了沈言一个地址,一个位于城郊的废弃别业。
“今夜三更,那里,会有你想看到的,真正的‘墨痕’。”苏清越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坐回琴前,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言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走出了茶坊。他回头望去,那扇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秘密,都隔绝在内。
他的心中,天人交战。
是立刻带着罪证离开开封,完成任务,保全自身?还是,去赴那个三更之约,去探寻那个可能将自己彻底拖入深渊的、更深的秘密?
第五章 闻雷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沈言最终还是选择了去。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一种求生的本能。苏清越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盘棋上,知道得太少是死,知道得太多也是死。只有知道得恰到好处,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变数,才有一线生机。
城郊的废弃别业,比大相国寺的藏经阁还要荒凉。这里曾是某位致仕高官的府邸,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沈言按照苏清越的指引,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后山,从一处隐蔽的狗洞钻了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一条幽深的地道,不知通往何处。
他点燃了火折子,顺着地道前行。地道并不长,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不是开封,也不是金陵,而是整个大明北方的疆域图。
沈言的目光,瞬间被图上那些用朱砂标记出的红点所吸引。
那些红点,遍布于北平、大宁、宣府、辽东……所有北方边境的军事重镇,都赫然在列。每一个红点旁,都标注着一个名字,一个番号,以及一串数字。
沈言是翰林院修撰,对朝廷的兵力部署虽不甚精通,却也略知一二。他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图上所标,竟是燕王朱棣麾下,所有卫所的兵力、将领、粮草储备,甚至包括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暗哨和秘密据点!其详尽程度,比兵部的存档还要可怕。
这……这是燕王府最核心的军事机密!
“老鬼”一个潜伏在开封的暗桩,如何能得到这些?
就在沈言震惊之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这,才是我父亲真正的‘墨痕’。”
沈言猛然回头,苏清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她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册子。
“我父亲,明面上是监视周王,实际上,他真正的任务,是利用开封四通八达的地理位置,建立一个针对北方所有藩王的情报网。尤其是燕王。”苏清越将册子递给沈言,“这是人名,与图上的标记一一对应。他们,都是我父亲这些年来,在燕王麾下发展的线人。”
沈言颤抖着手,接过那本小册子。这薄薄的一本册子,其分量,足以压垮整个北平的藩王体系。
“周王之事,是陛下与齐泰、黄子澄策划的‘阳谋’,意在敲山震虎,离间诸王。”苏清越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而我父亲这张网,才是陛下真正的‘阴谋’。一旦时机成熟,只需一道密令,这些线人便会同时发难,或暗杀将领,或焚烧粮草,或散布谣言,足以让燕王的大军,在出征之前,就从内部瓦解。”
“阳谋为表,阴谋为里。双管齐下,这才是陛下削藩的全盘计划。”
沈言终于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世人都以为建文帝软弱,不过是听信了齐泰、黄子澄的纸上谈兵,才仓促削藩。可谁能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和雷霆般的手段!他不仅要削,还要削得干干净净,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机会。
“那你为何……”沈言不解地看着她,“你为何要将这最关键的底牌,展示给我这个外人?”
“因为这底牌,已经快要失效了。”苏清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我父亲死后,我试图联系这些线人,却发现,大部分都已失联。有人,在清除他们。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是燕王的人?”
“不。”苏清越摇了摇头,“燕王若知晓此事,此刻发兵南下的檄文,恐怕已经传遍天下了。他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清理门户。动手的人,对我们这张网了如指掌。他知道每一个线人的身份,每一个联络方式。”
沈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可能。
“有内鬼。”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苏清越惨然一笑,“一个,能接触到我父亲所有核心机密,甚至,能接触到陛下这盘棋局最高层秘密的内鬼。我父亲的死,小六的死,都不是意外。是这个内鬼,在借刀杀人,一步步剪除陛下的羽翼,破坏这盘棋。”
她看着沈言,目光灼灼:“沈言,你现在明白你的处境了吗?你带着周王的‘罪证’回去,的确可以交差。但那个内鬼,绝不会放过你这个接触过‘核心’的人。他会用一百种方法,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我父亲一样。”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个内鬼揪出来。你要让陛下知道,他的棋盘上,混进了一只别人的手!”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从齐泰的密信,到店小二的死,再到苏清越揭开的这惊天秘密。他像一个剥洋葱的人,一层层剥开,每一次,都泪流满面。
他现在手握两份“墨痕”。一份,是交给齐泰的“阳谋”罪证。另一份,是苏清越给他的,“阴谋”的核心,以及那个致命内鬼的线索。
他该如何抉择?
他将如何把这个消息,安全地带回金陵,并呈报给那位高居庙堂之上的年轻天子?
就在这时,地道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苏清越脸色大变,一把将沈言拉到堪舆图后,熄灭了火折子。
“有人来了!”
密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沈言的心跳,如同擂鼓。他能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而有力。
来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了密室门口。
门,被缓缓推开。
一缕月光,随着来人的身影,投射进来。那人并未立刻进入,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仿佛在审视着这片黑暗。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死寂的密室中响起。
“苏姑娘,还有里面的那位朋友。朕,等你们很久了。”
那声音!
沈言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不久前,在金陵的文华殿,在皇帝召见新晋翰林的时候。那温和的语调,那清润的音色,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是建文皇帝,朱允炆!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开封城郊的荒僻地道里?
苏清越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她显然也未料到,这位九五之尊,会亲自出现在此地。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黑暗中,那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孑然一身,仿佛不是来面对一场可能颠覆国祚的危机,而是来赴一场故友的夜谈。
他停下脚步,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准确地落在了沈言和苏清越藏身的位置。
“沈修撰,朕的‘墨痕’,可还合用?”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而后,他转向苏清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苏姑娘,令尊之事,朕很抱歉。朕向你保证,他的血,不会白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幅巨大的北方疆域图,最后,落在沈言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本名册上。
“现在,把那本册子,交给朕吧。”朱允炆缓缓伸出手,“朕知道,你们已经猜到了有内鬼。朕今夜亲身至此,便是要亲手,了结此事。”
他的话音刚落,地道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锐响。
火把的光芒,瞬间从地道口涌入,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一群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小小的密室堵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宋忠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逆党已入瓮中!”
朱允炆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沈言和苏清越的身上。他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言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绝对的冷漠与威严。
他看着惊骇欲绝的沈言,一字一句地说道:“沈言,苏清越,你们可知,构陷忠良,私通藩王,乃是何罪?”
第六章 龙抬头
构陷忠良,私通藩王?
沈言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那张温和的面庞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这和他想象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皇帝不是来拨乱反正,揪出内鬼的吗?为何,这把刀,反而先砍向了自己?
苏清越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她惨然一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陛下……好一招‘请君入瓮’。”
朱允炆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波澜。“朕给过你父亲机会,也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们太聪明了。”
他转向沈言,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惋惜。“沈修撰,你的胆识和才智,远超朕的预料。你能从蛛丝马迹中,一路追到这里,甚至能让苏姑娘信任你,很好。只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陛下,臣不明白!”沈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上前一步,将那本名册高高举起,“臣有证据!有内鬼在破坏您的大计!这张情报网……”
“够了。”朱允炆冷冷地打断了他。“这张网,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网。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朕亲自挑选的,燕王府的死士。”
什么?!
沈言和苏清越同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燕王府的死士?那“老鬼”十数年的心血,那张足以瓦解北平军事体系的情报网,竟然是……假的?
“朕知道有内鬼。”朱允炆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沈言的心上,“而且,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朕之所以不动他,就是要让他,把这张假的‘情报网’,丝毫不差地,传递给燕王。”
“朕要让燕王以为,他已经洞悉了朕所有的底牌。朕要让他相信,朕的削藩,不过是靠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他会因此而轻视朕,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清除这些‘内应’上。”
“而朕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朱允炆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伸出手,指着一个地方。
不是北平,不是大宁,而是……宁王朱权的封地,大宁卫。
“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所有人都以为朕的下一个目标是燕王,就连燕王自己也这么认为。但他错了。”
“朕真正的目标,是拥有‘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的宁王。朕已经与宁王达成密约,他将择日‘奉诏’入京。一旦宁王的八万精锐归于朝廷,朕便有了与燕王正面决战的资本。届时,以宁王之兵,合朝廷之势,南北夹击,燕王,插翅难飞!”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沈言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盘棋,竟然有三层。
第一层,是明面上的“周王谋逆案”,一出敲山震虎的阳谋大戏。
第二层,是那张假的“燕王情报网”,一个故意泄露给内鬼和燕王,用以麻痹对手的虚招。
而第三层,也是最核心的一层,才是这招暗度陈仓,与宁王结盟的真正杀手锏!
年轻的天子,用他温和的外表,迷惑了天下所有人。他布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环环相扣的惊天巨局。
“老鬼”的死,店小二的死,都是这个计划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他们是那张废网的一部分,他们的死,更能让燕王和那个内鬼,相信这张网的真实性。
“那……那个内鬼,究竟是谁?”沈言艰涩地问道。
朱允炆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口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宋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宋卿,”朱允炆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跟了太祖皇帝三十年,又跟了朕一年。朕待你不薄。为何要背叛朕?”
宋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挣扎。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重重地叩首在地:“臣,罪该万死。”
是他。竟然是他!锦衣卫的最高统帅,皇帝最信任的爪牙,竟然就是那个内鬼!
“是燕王许了你什么?”朱允炆问。
“不。”宋忠的声音沙哑,“燕王,给不了臣想要的。能给臣的,只有太祖高皇帝。”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种狂热的虔信:“臣追随太祖打天下,深知江山来之不易。太祖立下的‘皇明祖训’,便是天条!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陛下您……您重用黄、齐等辈,轻信文臣,擅改祖制,意图削夺太祖亲封的藩王。此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臣,不能眼看太祖的江山,毁于一旦!”
“所以,你就认定了燕王,才是那个能‘清君侧’的人?”朱允炆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燕王殿下,百战百胜,最肖太祖。他,才是大明江山最合格的守护者!”宋忠慷慨陈词。
“愚忠。”朱允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不再看宋忠,而是转向沈言和苏清越。
“现在,你们明白了。朕今夜来此,一是为了收网,二是为了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看着苏清越:“令尊是国之干城,朕会追赠他,厚恤其家。你,苏清越,朕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一笔巨大的财富,送你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安度余生。”
他又看向沈言:“沈言,你的才智,不该只埋没于翰林院。朕的身边,缺一个能看懂棋局,又能亲手落子的人。朕的锦衣卫,也需要换血。你,可愿做朕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帝王的招揽,和盘托出。
沈言的心,在狂跳。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是远超年龄的深沉与霸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他没有丝毫犹豫,与苏清越对视一眼后,二人同时跪倒在地。
“臣(民女),愿为陛下效死!”
第七章 新衙
三日后,金陵城。
一则消息,如平地惊雷,震动了整个朝堂。
周王朱橚被其子朱有燉举报谋反,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旨将周王废为庶人,与其家人一同押解至京师圈禁。负责查办此案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因办事得力,获赏甚厚。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处置果决,朝野上下,无不为天子的雷霆手段所震慑。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藩王们,瞬间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就在周王被押解入京的同一天夜里,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在家中“暴病而亡”。皇帝下旨哀悼,并依礼厚葬。
同样没有人知道,翰林院修撰沈言,因“母亲病故”,丁忧返乡,从此在朝堂上销声匿迹。
金陵城,皇城东侧,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这里曾是前朝的某个闲散衙门,如今,却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内察司”。
衙门不大,人员更少,算上杂役,也不过二十余人。但每一个,都是从各处精挑细选而来的干才。他们的腰牌,不是任何已知的制式,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篆字——“言”。
沈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站在院中,看着那块牌匾,神情复杂。
他终究还是成了皇帝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内察司”,一个从未在大明官职序列中出现过的机构。它不归属于三法司,不隶属于六部,甚至绕过了内阁,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它的职责,只有一个:监察内外,上达天听。
说白了,这是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建文皇帝一人的特务机构。而他沈言,便是这个机构的首任主官,司正。
“沈司正。”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言回头,苏清越同样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与那夜抚琴的温婉女子判若两人。她如今的身份,是内察司副使。
“有消息了?”沈言问。
“嗯。”苏清越递上一份密报,“我们的人,在通州截获了燕王府送往大宁的密使。信中,燕王果然在拉拢宁王,许诺‘事成之后,裂土平分’。同时,他还提到了宋忠传去的假情报,并嘱咐宁王小心朝廷的‘内应’。”
沈言接过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还在做着‘清君侧’的美梦。却不知,他拉拢的盟友,早已是陛下的人。而他自以为洞悉的底牌,不过是陛下想让他看到的镜花水月。”
“宁王那边,何时动身?”苏清越问。
“陛下的密旨已经发出。三日后,宁王会以‘朝觐’为名,轻车简从,奔赴金陵。他麾下的大军,则由我们的人和宁王的心腹共同接管,换防至山海关一线,切断燕王南下的咽喉。”
一切,都在按照皇帝的剧本,有条不紊地进行。
削藩,这道困扰了朱元璋晚年的难题,在这位年轻的孙辈手中,正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精准而冷酷的方式,被一步步解决。先以雷霆之势拿下最弱的周王,震慑群藩;再用惊天骗局麻痹最强的燕王,使其误判形势;最后,暗中策反实力雄厚的宁王,釜底抽薪。
待到燕王朱棣反应过来之时,他将发现,自己不仅失去了最强大的盟友,更被一张天罗地网,死死地困在了北平。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金陵城内外的所有异动。尤其是那些,同情燕王,或是对削藩心怀不满的勋贵武将。”沈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陛下在前方唱戏,我们,就是那个守住后台,不让任何人上台捣乱的人。”
“明白。”苏清越点头。她看着沈言,这个曾经的书生,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蜕变得沉稳而果决,眉宇间,竟有了几分生杀予夺的气度。
权力的确是改变人最快的东西。
“对了,”苏清越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前几日,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练子宁上了一道奏疏,弹劾齐泰、黄子澄二人,说他们‘蛊惑圣听,以致叔侄相疑,骨肉相残’,请求陛下宽宥周王,安抚诸藩。”
沈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练子宁,是朝中有名的“硬骨头”,以刚正不阿著称。他的弹劾,代表了一部分文官集团的看法。他们依旧将皇帝视为那个需要被辅佐的“仁君”,而将削藩的“恶”,归咎于齐泰、黄子澄这些“奸臣”。
“陛下如何批复的?”
“留中不发。”
沈言心中了然。这又是帝王心术。留下这道奏疏,既是安抚那些不明真相的“忠臣”,也是在为齐、黄二人留下一道催命符。一旦将来有任何需要,这道奏疏,便可以成为处置他们的最好借口。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沈言轻声念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清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言这句话,不仅是在说齐泰和黄子澄,也是在说他们自己。
为帝王执掌黑暗,终将,被黑暗吞噬。这是自古以来,所有鹰犬的宿命。
第八章 风满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
朝堂之上,关于削藩的争论从未停止。以齐泰、黄子澄为首的“主战派”,与以练子宁、方孝孺为首的“怀柔派”,每日在朝会上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建文帝,则总是耐心地听着,不偏不倚,不做决断,将一个“从谏如流”的明君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只有沈言和苏清越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内察司的密报,如雪片般,每日汇总到沈言的案头。
“代王朱桂,在封地大同,行为不法,朝臣弹劾,陛下下旨,将其召回京师,禁足府中。”
“岷王朱楩,在云南,被西平侯沐晟告发,称其‘多不法事’,同样被废为庶人,发配漳州。”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湘王朱柏自焚,齐王、代王、岷王相继被废。加上之前的周王,太祖朱元璋分封的诸王,已有五位或死或废。其效率之高,手段之稳,令人咋舌。每一次,都是“证据确凿”,每一次,都是在朝堂的争论中,由皇帝“迫于无奈”地做出裁决。
整个削藩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顺利得,让沈言感到一丝不安。
这天夜里,沈言正在内察司的密室中核对情报,苏清越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
“什么事?”
“宁王,没有按时动身。”苏清越递上一份来自大宁的飞鸽传书。
沈言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只有四个字:“事泄,速退。”
“怎么会泄露?”沈言的声音冰冷。与宁王的密约,是整个计划的核心,知情者,除了皇帝本人,只有他、苏清越,以及负责传旨的心腹太监。
“问题,可能就出在那个太监身上。”苏清越道,“他叫王福,是尚膳监的老人,为人一向谨慎。但他传旨回来后,曾去过一次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皇后?”沈言的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当今的马皇后,是光禄少卿马全之女。史书上对她的记载不多,只说她“性端静,无妒忌”。这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后宫之主,会和这等军国大事有关?
“马皇后的父亲马全,在洪武年间,曾与燕王府的护卫有过节,被太祖斥责过。两家,算是旧怨。”苏清越补充道。这似乎排除了皇后通敌的可能。
但沈言却不这么想。越是看似不可能,就越是可疑。
“查!”沈言斩钉截铁地说道,“查那个王福,查他从大宁回来后,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坤宁宫,查所有宫女太监的背景,尤其是和北方有关的!”
“是!”苏清越领命而去。
沈言独坐在密室中,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只隐藏在幕后的手,又动了。上一次,它毁掉了那张假的“情报网”,这一次,它直接掐向了整个计划的咽喉。
如果宁王反水,或者被燕王抢先控制,那么皇帝的全盘计划,将满盘皆输。届时,燕王挟宁王之兵,以“清君侧”为名南下,朝廷将再无力量可以抗衡。
他必须在燕王做出反应之前,查明真相,并想出对策。
三天后,苏清越带回了调查结果。
“王福,在从坤宁宫出来后,当晚就‘失足’落入了御水河,淹死了。尸体,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又是一个“意外”死亡。
“坤宁宫那边呢?”
“查到一个人。”苏清越的声音压得更低,“皇后身边有个贴身侍女,叫云姑。她是北方人,早年家乡遭灾,流落到京师,被马家收留,后来随皇后一同入宫。我们查了她的底细,发现她家乡,就在北平府附近。而且,她有个失散多年的兄长,如今,就在燕王府长史司任职。”
真相,昭然若揭。
问题,就出在皇后身上。
是她,利用了王福对她的信任,套出了宁王密约之事,再通过云姑,将消息传递给了燕王。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与燕王有旧怨的她,为何要帮助自己的敌人?
沈言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除非……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黑暗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除非,皇后的目的,根本不是帮助燕王。
她是要……毁掉皇帝。
毁掉自己的丈夫。
“立刻备马,我要进宫!”沈言抓起桌上的密报,向外冲去。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惊天的发现,报告给朱允炆。
然而,他刚冲出内察司的大门,一队宫中侍卫便迎了上来,为首的太监展开一卷黄绫,用尖细的嗓音唱道:
“传陛下口谕,内察司司正沈言,玩忽职守,泄露机密,着即刻打入锦衣卫诏狱,听候发落!”
第九章 诏狱
锦衣卫诏狱。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血腥和腐败的气味,冰冷潮湿的石墙上,似乎还残留着无数冤魂的哀嚎。
沈言被扔进了一间最深处的单人牢房。手脚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冰冷的镣铐磨破了他的皮肤。
他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闭着眼睛,脑海中飞速地复盘着整件事。
皇帝的旨意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前脚刚查到皇后的线索,后脚就被打入诏狱。罪名,是“泄露机密”。
这说明,皇帝也知道了宁王事泄的消息。
但他选择的,不是相信自己,而是将自己,当成了那个泄密者。
为什么?
难道,皇帝也被蒙蔽了?他不知道皇后才是真正的内鬼?
不。沈言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以朱允炆的智计和多疑,他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面之词。他将自己打入诏狱,一定有更深层的目的。
这更像是一种……保护。
沈言猛地睁开眼。
他想明白了。皇帝不是不信他,而是在演另一场戏。一场演给那个真正的内鬼,演给燕王,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宁王事泄,计划败露。皇帝震怒之下,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他沈言,这个执掌内察司,知晓所有核心机密的人,是最好的人选。
将他打入诏狱,可以向所有人表明:泄密者已经找到,并受到了惩罚。这可以暂时麻痹对手,为皇帝争取到重新布局的时间。
同时,诏狱,这个外人眼中的地狱,此刻,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无论权势多大,也无法将手伸进皇帝亲自下令关押的诏狱里来杀人灭口。
想通了这一点,沈言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辩清白,而是等待。等待皇帝的下一步棋。
时间,在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束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沈言的脸。
来人,是一个穿着普通狱卒服饰的老者,提着一个食盒。他走到牢门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食盒从门下的小窗递了进来。
沈言看了一眼食盒里的饭菜,两菜一汤,极为普通。
但在那碗米饭上,却用几粒黑豆,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是一个“方”字。
沈言的心,猛地一跳。
“方”?是方孝孺?那个被誉为“读书种子”,素来与齐泰、黄子澄政见不合的翰林学士?
皇帝为何要通过方孝孺来传递消息?
沈言不动声色地吃完了饭。当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碗底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他与苏清越约定的暗号,表示“收到,安全”。
老狱卒收回食盒,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沈言知道,大戏的第二幕,已经开场了。皇帝启用方孝孺,这张看似与“削藩”毫无关系的牌,必然有其深意。
方孝孺是“怀柔派”的领袖,主张以德服人,反对暴力削藩。让他介入此事,莫非……皇帝要改变策略?
又过了两日。
朝堂之上,果然发生了巨变。
皇帝以“宁王事泄”为由,勃然大怒,当庭痛斥齐泰、黄子澄二人“办事不力,用人不明”,下令将二人罢官,驱逐出京。
随后,皇帝召见了方孝孺,君臣二人彻夜长谈。
次日,皇帝下旨,命方孝孺草拟一道《罪己诏》,向天下藩王表明心迹,称之前削藩,皆因受奸臣(齐、黄)蒙蔽,如今拨乱反正,愿与诸位叔父重修旧好,共保大明江山。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担惊受怕的藩王们,纷纷上书,称颂陛下仁德。就连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也派人送来奏折,言辞恳切,表示愿意“为朝廷镇守北疆,永无二心”。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似乎就这样,被皇帝以退为进的一招,化解于无形。
然而,身在诏狱中的沈言,却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皇帝看似在退让,实则是在为自己真正的杀招,做最后的铺垫。他罢黜齐、黄,启用方孝孺,不过是在迷惑燕王,让他放松警惕。
而那道《罪己诏》,更像是一封战书。一封写给燕王,也是写给天下人的战书。
它看似示弱,实则在道义上,将自己置于了不败之地。我已经退让至此,你若再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好一盘棋!好一招以退为进!
沈言靠在冰冷的墙上,竟忍不住想为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对手,抚掌叫好。
就在这时,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来的,不是狱卒。
而是一个身披大红箭衣,腰悬鸾带,气度雍容的太监。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小宦官。
“沈司正,”为首的太监拂尘一摆,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陛下有旨,请您出狱,即刻前往文华殿,面圣。”
沈言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第十章 天命
走出诏狱,刺眼的阳光让沈言一时难以适应。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宫门,再次踏入了文华殿。
殿内,檀香袅袅。
建文帝朱允炆,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地图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君臣二人,一时无言。
“瘦了。”朱允炆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关心。狱中饭食,尚可。”沈言躬身道。
“朕知道,委屈你了。”朱允炆走到他面前,亲手为他理了理衣领,“但有些戏,必须做足了,才能骗过所有人。”
“臣,明白。”
“你可知,朕为何要罢黜齐、黄,而用方孝孺?”朱允炆问道。
“陛下此举,一为麻痹燕王,二为争取人心,三为……”沈言顿了顿,“为齐、黄二位大人,留一条生路。”
朱允炆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下去。”
“燕王反心已决,大战在即。若朝廷战败,齐、黄二位大人必是燕王清算的首要目标。陛下将他们罢黜,看似是惩罚,实则是将他们从这风暴中心摘了出去,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待将来天下靖平,随时可以官复原职。”
“不错。”朱允炆点了点头,“那方孝孺呢?”
“方先生名满天下,是读书人的楷模。用他,便是在告诉天下士子,朝廷的正统,在金陵,在陛下这里。燕王即便起兵,也只是一个‘武夫’,在道义上,他已经输了。此乃,诛心之计。”
“好一个诛心之计。”朱允炆抚掌而笑,“沈言,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拉着沈言,走回地图前。
“朕的示弱,已经让朱棣放松了警惕。他以为朕真的怕了,以为朕的朝廷,已无人可用。他现在,正忙着与蒙古部落结盟,准备南下。”
“但他不知道,朕的《罪己诏》,并非只写给他一人看的。”
朱允炆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大宁。
“宁王朱权,心高气傲。朕之前的密约,他虽应允,心中未必没有疑虑。而朕这一番罢黜重臣、下诏罪己的动作,在他看来,便是朝廷软弱可欺的明证。他会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沈言的心提了起来。
“一个,可以让他渔翁得利的机会。”朱允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会假意与燕王合作,待燕王与朝廷两败俱伤之际,他再出手,坐收天下。这,才是枭雄本色。”
沈言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这盘棋,竟然连宁王的心思,都算计了进去。
“那皇后……”
“朕已经知道了。”朱允炆的脸色沉了下来,“朕的家事,朕会亲自处理。你无须过问。”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沈言,朕现在交给你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请陛下示下!”
朱允炆从龙案上,取出一卷用金线封口的密诏,递给沈言。
“你即刻出京,秘密前往大宁。将这封密诏,亲手交给宁王。”
“朕在诏书中告诉他,朕知晓他与燕王的勾结,也知晓他的野心。但朕,可以给他一个更好的选择。”
朱允炆看着沈言,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许诺他,待天下平定之后,朕将与他,划江而治,共掌天下!让他,成为大明朝,史无前例的‘东皇帝’!”
划江而治,共掌天下!
沈言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的许诺!这是在用半壁江山,去赌一个藩王的摇摆不定!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沈言失声道,“此乃饮鸩止渴!”
“不。”朱允炆的眼神,坚定如铁,“朕知道,朱权不会信。朕也从未打算,真的与他共分天下。”
“朕要的,只是他的犹豫。”
“当他接到这封密诏,他就会在‘助燕’与‘助朝廷’之间,彻底陷入摇摆。他会想,究竟是与燕王平分天下,还是做朕的‘东皇帝’更有利?而只要他犹豫一天,燕王的大军,就一天得不到宁王的支援。”
“而朕,要的,就是这一天的时间!”
朱允炆猛地一挥手,指向地图上的另一处,山海关。
“朕真正的杀招,早已埋伏在此。大将军耿炳文,已经率领三十万大军,秘密集结于此。只要宁王犹豫,耿炳文的大军,便会立刻出关,绕道辽东,直插北平之后心!断其粮道,毁其根基!”
“届时,朱棣,将腹背受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沈言呆呆地看着地图,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终于明白,从始至终,朱允炆的目标,就不是“削藩”,而是“灭藩”!
他所做的一切,示弱、退让、结盟、许诺,都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击,这致命一击,创造条件。
世人都笑他软弱,笑他急躁,笑他被朱棣逼得节节败退。
可谁又知道,这张由他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张开。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而他沈言,就是那走完最后一步,将猎物彻底引入绝境的棋子。
“臣,领旨!”沈言重重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密诏。
他知道,这卷密诏,将决定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他也知道,他此去大宁,九死一生。
但他更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天命”的火焰。
(全书完)
第十一章 北上
驿道之上,秋风萧瑟。
一辆颠簸的旧马车,混在南来北往的商队中,毫不起眼。车帘被风卷起一角,露出车内端坐着的一个人影。那人作郎中打扮,面色蜡黄,下颌蓄着几缕稀疏的胡须,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却已显出几分老态。
正是改换了容貌的沈言。
他怀中,揣着那卷足以撼动天下的密诏。诏书外层用油布紧紧包裹,触手温热,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提醒着他此行的分量。他的身侧,放着一个药箱,里面除了些寻常的草药,还藏着内察司特制的伤药、一柄吹毛断发的匕首,以及几张数额巨大的宝钞会票。
这是他全部的倚仗。
自离开金陵,他便舍弃了所有官府的便利,成了一个真正的“独行者”。皇帝将他打入诏狱,又明正典刑,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他沈言已是一个被朝廷抛弃的罪人。这重身份,既是他的枷锁,也是他最好的护身符。燕王的人在找他,想从他口中撬出更多的秘密;朝廷里那些看不清局势的“忠臣”,也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
他必须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马车行至徐州地界,前方官道上忽起一阵骚动。几名骑士打扮的人,正拦住过往行人,一一盘查。他们的服色并非官兵,腰间佩刀却是北地惯用的样式,眼神剽悍,带着一股军伍之气。
沈言的心,微微一沉。
是燕王的人。他们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状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勒住缰绳。
一名骑士策马走到车前,粗大的手掌握着刀柄,居高临下地喝问:“车上是什么人?到哪里去?”
“军……军爷,”车夫颤声道,“是……是位郎中先生,去……去河间府探亲。”
河间府,与大宁卫同属北平都司管辖,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幌子。
骑士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车内。沈言适时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佝偻着身子,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待他抬起头时,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变得涣散。
“咳咳……军爷,只是个……赶路的病秧子,身上没什么油水……”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那骑士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是被他这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所迷惑,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他并未在沈言身上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特质——没有武者的精气神,没有官员的威仪,只有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倒霉蛋。
“滚吧!”骑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车夫如蒙大赦,慌忙扬起鞭子,驱车离去。
马车驶出很远,沈言才缓缓直起身子。他放下手帕,上面,是一滩刺目的殷红。那不是伪装,而是他强行催动内息,震伤了肺腑所致。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奔波,早已让他心力交瘁,刚才那一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那几名骑士依旧在盘查着行人,像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横亘在通往北方的道路上。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关卡,越往北,盘查只会越严密。
他不能再走官道了。
当夜,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村镇,沈言付了双倍的车钱,与车夫作别。他卸下了伪装,换上一身短打劲装,将药箱中的必需品打成一个行囊,背在身上。那卷密诏,被他贴身藏好。
月上中天,他辨明了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与荒野之中。
接下来的路途,艰险异常。他白天躲在山林或废弃的庙宇中歇息,夜晚则沿着星辰的指引,翻山越岭。他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山泉,与豺狼为伴,与鬼魅同行。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被巡山的游骑发现,全凭着过人的警觉和在内察司学来的潜踪匿迹之法,才堪堪躲过。
曾经那个在翰林院中挥毫泼墨的文弱书生,如今,却像一头孤独而坚韧的狼,在黑暗中沉默地前行。支撑他的,是胸口那卷密诏的温度,和脑海中朱允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他晚到一天,耿炳文的大军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整个大计就多一分失败的可能。
十日后,当沈言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地站在一座雄伟的城池下时,他几乎认不出镜中水倒影里的自己。
大宁。
这座北疆的军事重镇,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燕山脚下。城墙高大而厚重,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一队队披坚持锐的士卒往来巡逻,他们的铠甲样式精良,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这便是宁王朱权的“带甲八万”。
沈言深吸一口气,将行囊中的一套儒生长衫换上,又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落魄的游学士子。
他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守城的军官,目光如电,在每一个入城者的脸上扫过。当沈言走近时,那军官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
“站住!”军官伸手拦住了他,“哪里来的?到大宁做什么?”
“学生……河南人士,前来游学,听闻大宁风光壮丽,特来拜访。”沈言躬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游学?”军官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如今北疆不太平,到处都是燕……都是乱匪的探子。我看你面生的很,形迹可疑!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好生审问!”
两名士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言的胳膊。
沈言没有反抗。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那名军官,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军官的耳中。
“烦请将军,代为通禀宁王殿下。”
“就说,金陵故人,携‘观海听涛’之约,前来拜会。”
“观海听涛”,是当年太祖皇帝带着年幼的宁王与燕王,在东海之滨观摩水师操练时,对宁王说过的一句期许之语。此事,除了太祖与二王,绝无第四人知晓。
这是朱允炆告诉他的,最后的钥匙。
那军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挥手让士卒退下,死死地盯着沈言,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怀疑。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跟我来。”
第十二章 龙潭
宁王府,坐落于大宁城的正中心,其规模与气势,比之开封的周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府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的皆是披甲的武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沈言被带到一处偏殿,那军官让他在此等候,自己则匆匆离去。
偏殿之内,陈设简单而肃穆。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画中猛虎眼神凶戾,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纸而出。图下,是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无一不是开了刃的利器。
这里不像是一位亲王的殿宇,倒更像是一座将军的营帐。
沈言静静地立于殿中,不动不看,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暗处有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正一寸寸地刮过他的身体,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在等待。等待这座王府的主人,那位手握重兵,能左右天下大势的宁王,朱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内的香炉里,一支檀香已经燃尽,却依旧无人前来。
这是下马威。
沈言心中了然。朱权在试探他的耐心。对于一个枭雄而言,一个沉不住气的使者,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沈言索性在殿中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将这里当成了歇脚的客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入鬓,双目狭长,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他身着一袭黑色王袍,腰束玉带,虽然没有披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却比殿内任何兵器都要锋利。
他便是大明宁王,太祖第十七子,朱权。
朱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言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沈言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沈言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对着朱权,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揖:“草民沈言,见过宁王殿下。”
他没有自称臣,而是自称草民。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是“罪人”。
“沈言?”朱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金陵翰林院的沈修撰,内察司的沈司正。如今,竟成了草民?”
他竟然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
沈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时移世易,뜬구름 같은 헛된 명성일 뿐입니다。草民今日,只是一个替人送信的信使。”
“信使?”朱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左右将领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能让朕那好侄儿,不惜冒着‘构陷忠良’的罪名也要保住的信使,可不一般啊。”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依旧锁在沈言身上:“‘观海听涛’。这句话,连朕的四哥都未必记得了。允炆倒是费心。”
“陛下对殿下,一向是挂在心上的。”沈言平静地回答。
“挂在心上?”朱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是挂在心上,还是悬在心上?周王、齐王、代王、岷王……朕的这些兄弟,如今安在?他挂念谁,谁就要倒霉。朕可担不起这份‘挂念’。”
话语间,杀气毕露。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沈言能感觉到,朱权对他,或者说对他背后的建文帝,充满了敌意与戒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没有辩解,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卷用金线封口的密诏。
“殿下,草民此来,不为辩解,只为呈上此物。陛下想说的话,都在里面。殿下看过之后,是杀是剐,草民悉听尊便。”
他双手捧着密诏,举过头顶。
朱权的目光,落在了那卷密诏上。他没有立刻去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卷黄绫,或许将决定他的未来,也决定大明的未来。
半晌,他才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上前,接过密诏,先是用银针试过,又仔细检查了封口,确认无毒无诈之后,才恭敬地呈给朱权。
朱权展开密诏,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只有朱权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沈言垂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审判。他能看到,朱权的脸色,在飞快地变化着。
从最初的冷笑,到震惊,再到凝重,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划江而治……共掌天下……”
朱权将密诏重重地拍在案上,霍然起身。他死死地盯着沈言,那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
“好大的手笔!好一个仁君贤侄!他这是把朕当成三岁的孩童来哄骗吗?!”
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压得沈言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凭着这几句痴人说梦的空话,就能让本王背弃四哥,为他火中取栗?”朱权一步步逼近沈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说,他觉得本王是傻子,看不出这是他走投无路之下的缓兵之计?”
沈言顶着那如山的压力,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朱权的眼睛。
“殿下,您不是傻子。陛下,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朱权都为之愕然的话。
“陛下知道您不会信。这封诏书,本就不是为了让您相信的。”
朱权的脚步,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陛下只是想让殿下看清一件事。”沈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无论是燕王殿下许诺的‘裂土平分’,还是陛下许诺的‘划江而治’,都只是镜花水月。这天下,终究只有一个主人。无论是谁赢了,都不会容许另一个‘王’的存在。”
“殿下助燕,燕王功成之后,第一个要削的,就是拥兵八万、功高震主的您。”
“殿下助朝廷,陛下也同样不会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东皇帝’。”
“所以,无论您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朱权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沈言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与恐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民想说的是,既然左右都是死路,为何不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活路?”沈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要的,不是殿下您出兵相助。他要的,只是殿下的‘犹豫’。”
“您只需要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待朝廷与燕王两败俱伤,这天下,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届时,拥兵八万的您,才是那个真正能决定天平走向的人。这,难道不是对您最有利的局面吗?”
朱权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言,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番话的真假。
沈言的话,句句诛心,却又句句在理。这番推心置腹的“阳谋”,远比任何虚无缥缈的许诺,都更能打动他这样的枭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说完了?”
“说完了。”
“好,很好。”朱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很有胆色。也很聪明。允炆派你来,是派对人了。”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
“来人。”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
“将这位沈先生,带下去。”朱权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找一处最清静的院子,好生‘款待’。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更不许他,踏出院门一步!”
沈言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软禁。
朱权没有杀他,也没有答应他,而是选择将他这个“变数”,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还在等。
在沈言被带下去之后,一名心腹将领走上前,低声道:“王爷,此人乃是建文的死忠,留着终是祸患,不如……”他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朱权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殿外。
“不。他现在,是本王手上最好的一张牌。”他拿起那份密诏,在指尖轻轻敲击着,“允炆想让本王犹豫,他又何尝不是在赌?现在,轮到本王出价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后,集结于城外。本王要亲自去北平,与四哥,会猎于居庸关!”
第十三章 暗棋
金陵,坤宁宫。
夜凉如水,月色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银霜。
马皇后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而平静的面容。她已经卸下了繁复的钗环,一头青丝如瀑般垂下,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住。宫女云姑,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长发。
整个寝宫,静得落针可闻。
“他走了多久了?”马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云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答道:“回娘娘,沈司正离京,已有十三日了。”
“十三日……”马皇后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上,“快马加鞭,也该到大宁了。”
云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后的眼睛:“娘娘……您说,宁王殿下,会相信燕王吗?”
“信与不信,重要吗?”马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悲悯,一丝嘲弄。“朱权是头狼,朱棣也是。两头狼凑在一起,想的,永远是怎么咬死对方,独吞猎物。”
她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那是用凝神静气的药材制成的,但此刻,那清雅的香气,却似乎也无法抚平她内心深处的波澜。
“我那个夫君,以为他算计了天下人。他以为,他用一纸空文,就能让朱权迟疑,为耿炳文争取时间。”马皇后轻笑一声,“他还是太年轻了。他只看到了棋盘上的厮杀,却没看到,棋盘之外,还有执棋人的手。”
云姑的心,猛地一紧。她听出了皇后话中的深意。
“娘娘的意思是……”
“朱棣不是傻子。耿炳文三十万大军的调动,就算再隐秘,又岂能瞒过他遍布北疆的眼线?”马皇后放下香囊,语气变得冰冷,“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在等。等一个,能将计就计,一举摧毁金陵朝廷信心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我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云姑,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派去刺杀朱权的人,不是为了杀他。”
云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那是送给朱棣的一份大礼。”马皇后缓缓道来,“那些刺客,都是死士。他们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失手’,然后‘自尽’。但他们会留下足够的线索,让朱权相信,是建文帝等不及了,要对他下死手。”
“一个对自己许下‘划江而治’承诺的君主,转眼就派来刺客。朱权会怎么想?他会彻底倒向燕王。他会带着他的八万精锐,与燕王合兵一处。届时,耿炳文面对的,将不是一个空虚的北平,而是燕、宁两支无敌铁骑的雷霆一击!”
“三十万大军,一旦溃败,金陵的门户,便将彻底洞开。我那位自信满满的夫君,他的所有算计,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皇后,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哪里是一个端静贤淑的六宫之主,这分明是一个比齐泰、黄子澄,甚至比那位年轻天子,还要可怕的权谋家!
她不为燕王,不为宁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摧毁建文帝的意志。
“娘娘……您为何要如此?”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他……毕竟是您的夫君啊。”
“夫君?”马皇后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从他为了那个所谓的‘大计’,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我马家满门的忠诚时,他就不是了。”
她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刻骨的恨意。
“他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宋忠之所以能那么快地查清我父亲与燕王府护卫的‘旧怨’,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他需要一个‘内鬼’来迷惑燕王,宋忠是最好的人选。但为了让燕王对宋忠这个‘内鬼’深信不疑,他需要给宋忠一份‘投名状’。”
“而我那个忠心耿耿的父亲,就成了这份‘投名arg’。他被安上一个‘私通外藩’的罪名,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天牢里。而我,还要强颜欢笑,扮演着那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他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现在,我也要亲手毁掉他最在意的江山。”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云姑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才是真相。
一场深埋在重重迷雾之下的,关于背叛与复仇的惨烈真相。
马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望向北方,那里,是决定大明国运的战场。
“云姑。”她没有回头。
“奴婢在。”
“内察司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自从沈言离京,苏清越便接管了内察司。她最近,一直在追查王福公公的死因,似乎……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苏清越……”马皇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老鬼’的女儿,果然有几分本事。可惜,她也只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淡漠而残酷。
“传我的密令下去。让‘那个人’动手吧。苏清越知道的太多了,留着她,是个麻烦。我需要内察司,在最关键的时候,变成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是。”云姑低头领命,眼中却闪过一丝挣扎。
“还有,”马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告诉‘那个人’,沈言那边,不必动他。留着他,让他在大宁亲眼看着,他所效忠的君主,是如何一败涂地的。那份绝望,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说完,她缓缓关上了窗户,将满天星辰与刺骨寒风,都隔绝在外。
而此时,金陵城中,内察司的衙门内,灯火通明。
苏清越站在一张巨大的金陵舆图前,她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从宫中传出的情报。情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动手”。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知道,皇后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她安插在皇后身边最深的一枚棋子,也是她最后的底牌。可如今,这张底牌,却接到了一个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执行的命令。
杀了她自己。
她抬头,看着舆图上,代表着坤宁宫的那个红点,又看了看代表着城外某处别业的另一个标记。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角那份关于王福死因的卷宗上。
卷宗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人。
方孝孺。
那个被皇帝倚重,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文宗”,竟与坤宁宫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清越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变成了一团乱麻。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凑到唇边。
她没有吹响。
她在犹豫。
一旦吹响,就意味着与皇后彻底撕破脸,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明处。可若不吹,今夜,或许就是她的死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名内察司的校尉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司副!宫里……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方孝孺……方学士,在文华殿外,撞柱死谏了!”
第十四章 待变
大宁,静心院。
这是朱权为沈言安排的“清静”之所。院子不大,却五脏俱全,亭台假山,一应俱全。只是院墙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鸟儿都飞不进来。
沈言被软禁在此,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朱权再没有召见过他。每日里,都有人送来精致的饭食,却无人与他交谈半句。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摆设,与外界彻底隔绝。
但他没有焦躁。
他每日在院中打拳,读书,抚琴,仿佛真的是来此地休养。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站在院中的假山之巅,眺望王府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他知道,朱权这三天,一定不好过。
那封“划江而治”的密诏,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彻底搅乱了朱权的盘算。而自己那番“阳谋”之论,更是将他逼到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悬崖边。
助燕,还是助朝廷?亦或是,坐山观虎斗?
每一个选择,都对应着不同的风险和收益。朱权这样的枭雄,必然会反复权衡,直到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沈言在等,等朱权做出选择。
这日午后,沈言正在廊下看书,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武士劲装,和一柄连鞘的长剑。
“沈先生,”亲卫面无表情地说道,“王爷有令,请您换上此衣,随我来。”
沈言放下书卷,目光在那套衣服和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王爷要见我?”
“王爷要在校场,会见一位贵客。”亲卫答道,“并请沈先生,一同观礼。”
贵客?观礼?
沈言心中一动。他没有多问,平静地接过衣物,走入房中。片刻之后,他再出来时,已是焕然一新。黑色的劲装,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挺拔而干练,腰悬长剑,眉宇间那股书卷气被冲淡了几分,平添了一丝凌厉。
他跟着亲卫,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一处开阔的校场。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数百名宁王府的精锐甲士,列成方阵,肃然而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校场正中的高台上,朱权一身戎装,按剑而立。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人。
那人同样身着王袍,身材魁梧,面容与朱权有几分相似,但更显苍劲与霸气。他虽然只是静静站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燕王,朱棣!
他竟然亲自来了大宁!
沈言被亲卫带到高台之下,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能清晰地看到台上二人的神情。
朱权看着台下的军阵,朗声笑道:“四哥,你看我这八万儿郎,如何?”
朱棣的目光扫过下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兵甲精良,士气如虹。十七弟治军之能,不在父皇之下。有此雄兵,何愁大事不成!”
“哈哈哈,四哥谬赞了。”朱权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只是,我这些儿郎,久居北疆,只知防备鞑靼。对于南下‘清君侧’,恐怕还不太适应啊。”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讨价还价。
朱棣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他转过身,拍了拍朱权的肩膀,语气诚恳:“十七弟,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允炆那竖子,倒行逆施,天下共愤。我此番起兵,乃是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共享富贵。这天下,有我朱棣的一半,便有你朱权的一半!”
又是“平分天下”的许诺。
沈言在台下,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朱权,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决定。
朱权听了这话,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忽然转头,看向台下的沈言,扬声道:“沈先生,你说是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言身上。
包括朱棣。
当朱棣的目光投射过来时,沈言只觉得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那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尸山血海的威压,远非朱权所能比拟。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躬身一礼:“草民不敢妄议王爷大事。”
“不敢?”朱权冷笑,“前几日,你在这王府之中,可是口若悬河,将天下大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啊。怎么今日,当着我四哥的面,反倒成了哑巴?”
他这是,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沈言,又看向朱权,似乎明白了什么。
“十七弟,这位是?”
“哦,忘了给四哥介绍。”朱权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这位,便是金陵城内大名鼎鼎的沈言沈司正。前些日子,刚刚被我那好侄儿打入诏狱,不知怎的,又跑到了我这大宁来。还给本王,带来了一份‘划江而治’的厚礼啊!”
“划江而治”四个字一出,朱棣身后的几名将领,脸色顿时变了。
朱棣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看着沈言,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沈言知道,自己已经身处绝境。朱权将他抛出来,就是为了向朱棣展示自己的“诚意”,同时,也断了建文帝所有的念想。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作为投靠燕王的“投名状”!
千钧一发之际,沈言的脑中,却变得异常清明。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求饶,都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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