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赵匡胤问陈抟老祖:大宋可延续多少年?陈答:本有400年

开宝九年,冬。大雪封禅,万籁俱寂。紫宸殿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九五至尊眉宇间的彻骨寒意。大宋天子赵匡胤,这位从陈桥驿一路黄袍加身的马上英雄,此刻却屏退了所有内侍与卫官,独自面对着一个枯坐蒲团的道人。道人鹤发童颜,双目似闭非闭,正是那位被誉为“睡仙”的华山高士,陈抟老祖。御座上的皇帝,竟是微微躬着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仙长,朕只问一句,我大宋国祚,究竟能有几载?”陈抟眼帘未抬,只从唇间飘出几个字:“本有四百载。”赵匡胤闻言,龙躯猛地一震,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可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道人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浇灭,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惊怖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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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梁的春日,总是带着几分醉人的暖意。琼林宴的喧嚣犹在耳畔,新科进士沈辞,却已换上了一身从九品的翰林院编撰官服,坐进了那间被无数读书人视作登天之阶的史馆。

他的差事,枯燥却也清贵:整理前朝旧档,兼录本朝实录。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宠。沈辞性情沉静,不好交游,终日埋首于故纸堆中,倒也自得其乐。

这一日,掌院学士分派下一桩差事,让众人整理归档去年冬日官家赴华山问道的卷宗。这本是寻常事,天子行止,皆需载入史册,以备将来修撰国史。同僚们大多敷衍了事,将内廷送来的起居注誊抄一遍,便算完结。

唯有沈辞,一丝不苟。他将所有相关的文书一一比对,从禁军出行的仪仗,到沿途州府的供奉,再到官家与陈抟老祖会面的记录。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最后一卷封存入库时,指尖却无意中从卷宗的夹缝里,捻出了一小片烧得残缺不全的纸角。那纸质极佳,是专供内廷的澄心堂纸。纸角边缘焦黑,显然是被人从火盆中急急抢出,却未来得及完全销毁。

上面只有一个字,用朱砂写就,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正是官家惯用的笔法。只是那字也烧去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烛”字左半边,和一个孤零零的“声”字。

“烛……声……”

沈辞将那纸角翻来覆去地看,心中疑窦丛生。官家与仙长论道,谈的是玄之又玄的国祚气运,为何会留下一张写有“烛”、“声”二字的纸片,还欲烧之而后快?这其中,到底藏着何等不可告人的秘辛?

他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无数秘密吞噬其中。沈辞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纸收入袖中,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

他知道,自己或许触碰到了一桩天大的隐秘。这隐秘,足以让一个微末的九品官,在一夜之间粉身碎骨。

可他偏偏是修史之人。史者,当求其真。

这天晚上,沈辞辗转反侧,彻夜未眠。那残缺的“烛”与完整的“声”字,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隐隐觉得,这背后关联着的,绝不仅仅是皇帝与道人的一次会面,而是整个大宋王朝未来命运的真正答案。

02

次日清晨,沈辞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走进了史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到自己的案前,而是绕到了平日里负责洒扫庭除的老宦官,刘安的身边。

刘安年事已高,在宫中待了一辈子,见过的风浪比许多朝臣都多。他为人谦卑,从不多言,但沈辞知道,这种人往往才是真正的消息灵通之辈。更重要的是,沈辞曾在他病重时,自掏腰包为他请过医官,算是有几分香火情。

“刘公公,早。”沈辞递上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压低了声音,“小子有一事不明,想向公公请教。”

刘安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四周,接过糕点,将沈辞引到一处僻静的廊下,才缓缓开口:“沈大人客气了。但说无妨,只要老奴知道的。”

“不敢,”沈辞躬身道,“小子只是在整理官家幸华山的卷宗时,觉得有些奇怪。那日起居注上只录了官家与陈抟仙长论道,除此之外,再无他言。可小子听说,那日天降大雪,山路崎岖,想来总会有些波折吧?”

他问得极有技巧,只谈风雪,不提秘辛。

刘安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干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风雪……是很大。禁军护驾,自然是万无一失的。”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沙哑。

“那是自然。”沈辞点头,话锋一转,“只是听闻,官家从华山回宫后,当夜在紫宸殿独坐了许久。刘公公当时可是在殿外当值?”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刘安紧绷的神经。

老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辞,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沈大人……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史馆的差事,只管录档,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反应,彻底证实了沈辞的猜测。那夜,紫宸殿内一定发生了什么。

沈辞心头一跳,却故作镇定,从袖中取出那片残纸,只露出一角,在刘安眼前一晃。“公公莫怕。小子绝无他意,只是这东西,是从卷宗里掉出来的。我若直接上报,怕是会牵连无数人。您若能指点一二,小子也好知道该如何处置,免得给您我招来祸事。”

看到那熟悉的朱砂笔迹和焦黑的纸边,刘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把抓住沈辞的手臂,指甲深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销毁它!立刻!就当从没见过!这是催命符!催命符啊!”

他环顾四周,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然后凑到沈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速说道:“那夜……没有论道……只有一句谶语……和……和官家的哭声……殿内有烛影,殿外有斧声……别查了!再查下去,你和老奴都活不成!”

说完,他猛地推开沈辞,像是躲避瘟疫一般,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烛影……斧声……”

沈辞呆立在原地,将刘安的话与纸片上的字联系在一起。一个模糊而又无比骇人的轮廓,开始在他心中成型。他握紧袖中的残纸,那薄薄的一片,此刻却重如泰山,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可真相的诱惑,却像魔咒一般,让他无法止步。

03

沈辞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即便是面对同僚善意的问候,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烛影斧声”这四个字的探寻之中。

他不敢再去找任何人打探,刘安的恐惧让他明白,这件事的知情者,都如同惊弓之鸟。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史馆内浩如烟海的卷宗。

他开始查阅所有与当朝皇子相关的记载,尤其是那位权势日重、封地开封府的晋王——赵光义。

卷宗里的晋王,是一位谦恭有礼、好学不倦的贤王。他礼贤下士,府中招揽了许多文人墨客,声誉极佳。他对待兄长赵匡胤更是恭敬备至,每次入宫朝见,都恪守礼节,从无半分逾矩。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无懈可击。

然而,沈辞凭借着史家特有的敏锐,还是从字里行间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发现,每当朝中出现重大的人事任免,或是禁军将领的调动,晋王总会“恰好”在事发前后,以各种理由入宫觐见。而每一次,他都会在宫中待到很晚。

“烛影”,或许指的就是宫中深夜的烛光。那么,“斧声”呢?

沈辞想起了太祖皇帝赵匡胤的一则轶事。据说,太祖有一柄随身玉斧,从不离身,夜里常置于枕边。这柄玉斧,既是他南征北战的纪念,也是他身为帝王无上权柄的象征。

烛影之下,晋王与手持玉斧的兄长深夜密谈。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张力。可“斧声”又作何解?是玉斧落地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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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辞的思绪陷入僵局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将他从故纸堆中拽回了现实。

当朝宰相,赵普,亲自来到了翰林史馆。

整个史馆的官员都惶恐地起身行礼,连掌院学士都有些手足无措。赵普,这位辅佐太祖“杯酒释兵权”,权倾朝野的重臣,平日里连六部尚书都难得一见,今日怎会屈尊驾临这清冷的史馆?

赵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辞的身上。

“你就是沈辞?”赵普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官……下官沈辞,参见相国大人。”沈辞的心脏猛地一沉,躬身答道。

“不必多礼。”赵普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记载着晋王行止的卷宗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年轻人,勤勉是好事。只是,有些史料,是用来存档的,不是用来‘读’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卷书,轻轻拍了拍,又放回原处。“治史,当知敬畏。有些真相,重逾泰山,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身家性命。你还年轻,前程远大,莫要因一时好奇,误入歧途。”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字字句句却都像重锤,敲在沈辞的心上。

赵普没有一句威胁,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沈辞却听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人尽收眼底。赵普的到来,不是偶然,而是一次明确的警告。

宰相的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所有的秘密。沈辞垂下头,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陷入了真正的绝境。往前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那潜藏在“烛影斧声”背后的真相,将永远石沉大海。而他,作为一个史官的良知与尊严,将备受煎熬。

04

赵普的警告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沈辞的心头。他一连数日,不敢再碰触任何与晋王相关的卷宗,只是埋首于整理前朝的旧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安分守己”。

然而,那四个字——“烛影斧声”——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每当夜深人静,这四个字便会浮现,伴随着刘安惊恐的面容和赵普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不得安宁。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宰相的眼线,或许就在史馆的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再从文牍中寻找线索,那太过明显。他需要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突破口。

沈辞想到了一个人——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重。

韩重是太祖皇帝的乡党,从龙之臣,忠心耿耿,掌管着皇宫的禁卫。去年官家幸华山,全程的护卫便是由他亲自负责。如果说有人知道那一天除了论道之外还发生了什么,韩重必然是其中之一。

只是,此人身居高位,性情刚直,自己一个九品编撰,如何能接近他,并让他开口?

机会,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来了。

这一日,掌院学士收到宫中传话,命史馆派一名笔帖式,前往殿前司衙署,核对禁军新一年的兵甲武备数目,以备入档。这本是兵部与殿前司的差事,不知为何会落到史馆头上。同僚们都觉得这是个苦差,唯恐避之不及。

沈辞却主动请缨。

掌院学士见他如此“勤勉”,自然应允。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沈辞抱着一摞文书,走进了肃杀的殿前司衙署。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带着兵戈的铁锈味,来往的军士个个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在偏厅等了近一个时辰,韩重才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道深刻的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颔,平添了几分煞气。

“你就是史馆来的?”韩重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爽直。

“下官沈辞,见过韩帅。”沈辞恭敬行礼。

韩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宫里头那些文绉绉的规矩,忒烦人。说吧,要核对什么?”

沈辞不敢立刻切入正题,他恭恭敬敬地摊开文书,一项一项地与韩重核对。他谈吐清晰,条理分明,对各种兵甲的名称制式了如指掌,这让韩重颇为意外。

“你这书生,倒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核对完毕,韩重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沈辞抓住机会,笑道:“下官幼时也曾梦想投笔从戎,只是家父管教甚严,未能如愿。说来,下官对韩帅神勇,早已是如雷贯耳。尤其是去年冬日,大雪封山,韩帅护驾亲上华山,万军从中,从容不迫,当真是我辈楷模。”

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让韩重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护卫官家,乃是本分,算不得什么神勇。”

沈辞见时机成熟,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那日大雪,小子无缘得见仙颜。听闻陈抟老祖有通天彻地之能,不知他与官家见面时,可有什么仙家景象?”

韩重的笑容,在听到“陈抟老祖”四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沈辞,一股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你一个史馆编撰,问这个做什么?”

沈辞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刀刃上。他强压住心跳,脸上却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求知表情:“下官治史,凡事总想求个究竟。起居注上只录了‘论道’二字,太过简略。后人若问起,连个细节都无,岂非我等史官的失职?”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韩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沈辞的动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仙家景象,我一个粗人没看见。我只知道,那日官家从道观出来,脸色就一直不对。回到行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独自在帐中枯坐了半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回忆什么。“半夜里,风雪极大,我带人在帐外巡逻,隐约……隐约听见帐中有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英雄末路一般的悲泣。”

英雄末路!

这四个字,让沈辞的血液几乎凝固。能让赵匡胤这样开天辟地的雄主,发出英雄末路的悲泣,陈抟老祖究竟说了什么?

“哭声?”沈辞追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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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重却猛地警醒过来,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巨响。“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史馆的差事办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的态度瞬间变得冷硬无比,下了逐客令。

沈辞知道,再问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抱着文书,退出了殿前司。

走出衙署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刘安的恐惧,赵普的警告,韩重的追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官家与陈抟的会面,绝非论道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揭示了恐怖未来的谶言。

而那谶言的核心,便是“烛影斧声”。

05

回到史馆,沈辞将自己关在书阁里,脑中乱成一团。

他将所有的线索在心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块写有“烛”、“声”二字的烧残纸角,是太祖亲笔。

一个老宦官惊恐的警告:“烛影斧声……官家的哭声。”

一位权相意味深长的敲打:“有些真相,重逾泰山。”

一位忠勇宿将无意间透露的细节:“英雄末路一般的悲泣。”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块块碎片,看似凌乱,却隐隐可以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案。这个图案的核心,直指当今圣上与他的亲弟弟——晋王赵光义。

沈辞意识到,官方的起居注,从一开始就是一份伪造的记录。真正的答案,不可能存在于任何公开的文书之中。太祖皇帝既然会发出那样的悲泣,又刻意烧毁了那张纸条,说明他想将这个秘密彻底掩盖。

一个皇帝想要掩盖的秘密,他会藏在哪里?

沈辞想起了前朝的一段秘闻。据说,前朝末帝曾有一间密室,位于其寝宫书房之后,用以存放一些不欲人知的诏书和手札。这间密室的机关,只有皇帝本人知晓。

本朝沿袭前朝宫室,太祖皇帝的紫宸殿,正是建立在旧宫的基址之上。那间密室,是否还存在?太祖是否会将那份真正的“谶言”,藏在那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沈辞的心。

这是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猜测。擅闯帝王寝宫的密室,无论找到与否,一旦被发现,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可沈辞别无选择。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中心,赵普的警告意味着他已经被打上了“知情者”的标签。即便他就此收手,也难保将来不会被灭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去探寻那最终的真相。

他开始利用在史馆的便利,疯狂查阅所有关于皇宫建筑、尤其是紫宸殿构造的图纸和记载。终于,在一份前朝工部留下的、已经残破不堪的营造录中,他找到了线索。

图纸上,紫宸殿书房后墙的位置,果然标注着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号。旁边用蝇头小楷注释着:“此设转轴,以‘天枢’为钥,可入‘坤藏’。”

天枢,北斗第一星。坤藏,大地之库。

沈辞的心狂跳起来。他知道,这“天枢”,绝非一把实体钥匙,而是一种开启机关的密语或方法。他联想到了太祖皇帝对星象的痴迷,以及他书房中那副巨大的浑天仪。

“天枢”……或许就藏在那浑天仪之上!

他需要一个进入紫宸殿书房的机会。一个无人打扰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三日后,是太后寿诞,官家将率百官在福宁殿设宴,举宫同庆。按照惯例,紫宸殿将暂时封锁,只有少数内侍留守。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幕降临,沈辞换上一身小宦官的衣服,借着夜色,凭借对宫中道路的记忆,以及早已打点好的一点碎银,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处巡逻的卫兵,潜入到了空无一人的紫宸殿外。

他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冰冷的宫墙,听着远处福宁殿传来的隐约丝竹之声,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

成败,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他命运的、虚掩的殿门。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清辉。他径直走向那架巨大的浑天仪,找到了代表“天枢”星的那个铜钮。

他按照营造录中的方法,左三圈,右一圈,然后用力按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他身后的书架,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密室,找到了!

沈辞举着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走进了那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只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玉匣子。

就是它了!

沈辞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打开玉匣。却发现玉匣上带着一把精巧的铜锁,没有钥匙,根本无法开启。他心中一凉,难道功亏一篑?

他不死心,将玉匣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突然发现,那铜锁之上,刻着四个模糊的篆字。

他凑近火光,辨认了许久,终于认了出来。

那四个字是——“烛影斧声”。

沈辞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原来,这四个字,既是谶语,也是钥匙!他强压住内心的狂跳,手指在铜锁上按照这四个字的笔画顺序,依次按动对应的机括。只听“咔嚓”一声,那把困扰他许久的精巧铜锁,应声而开。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每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打开玉匣的盖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世功法,只有一卷被明黄色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沈辞颤抖着双手,解开丝带,将那卷黄绸缓缓展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一行行力透纸背、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挣扎的墨迹,映入他的眼帘。那是太祖皇帝赵匡胤的亲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

开篇第一句,便让沈辞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那上面写的不是国祚长短,也不是江山社稷,而是一句充满了宿命与诅咒的血亲之问:

“朕弟光义,果有弑兄之心乎?”

06

那一行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沈辞脑海中所有的迷雾。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急忙扶住身旁的石壁,才没有瘫倒在地。

弑兄之心!

这四个字,比任何谶语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残忍。原来,华山之巅,陈抟老祖给予赵匡殷的,根本不是什么国祚几何的玄妙答案,而是一个关于手足相残的、血淋淋的警告。

沈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卷黄绸。他举高火折子,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卷轴上的内容,并非完整的对话记录,而是赵匡胤事后追忆的片段,字里行间充满了痛苦与矛盾。

“……陈抟老祖言:‘陛下之天下,乃承于周,兴于德。本有四百载清平之祚,传之子孙,福泽绵长。’朕心甚慰。”

看到这里,沈辞明白了,“本有四百载”的出处。这的确是陈抟的原话。然而,紧接着的文字,却急转直下,充满了惊悸与不安。

“……然,朕追问其详。老祖长叹,久久不语。再三叩之,方才闭目吐露天机:‘福祚虽长,却有大厄。此厄非在外敌,而在萧墙之内。’朕惊,问其故。老祖言:‘龙兴之地,有烛影摇曳;殿陛之间,闻斧声霍霍。若此劫难渡,则国祚减半,自此纷争不休,南北暌隔,终为外患所趁。’”

烛影斧声!

原来,这四个字,并非什么密语,而是陈抟老祖亲口说出的、关于一场宫廷政变的具体景象!

赵匡胤在卷轴中写道,他听到此处,已是心神大乱。他立刻想到了自己那位权势日重、且同样怀有雄心壮志的弟弟——晋王赵光义。因为只有他,才有资格在深夜进入自己的寝宫,也只有他,才可能成为这“萧墙之祸”的主角。

于是,他问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让他恐惧的问题:“仙长所言,莫非……是朕弟光义?”

卷轴上记载,陈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更加玄妙的话:“天家之事,贫道不敢妄言。陛下只需记得,金匮之盟,乃安国之本,亦是祸乱之源。一念之差,天命随之而易。”

金匮之盟!

沈辞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只在极少数朝廷重臣之间流传的秘密盟约,他曾在史馆的绝密档案中看到过零星记载。据说,杜太后临终前,曾与赵匡胤、赵普立下盟约,约定赵匡胤百年之后,由其弟赵光义继位,之后再传给赵匡胤的儿子。此盟约被藏于金匮之中,故名“金匮之盟”。

这本是杜太后为了避免五代十国主少国疑、武将篡位的悲剧重演,才定下的权宜之计。可如今在陈抟口中,这安国之策,竟也成了祸乱之源!

沈辞瞬间明白了。赵光义有了“金匮之盟”作为法理依据,他的继位便显得名正言顺。可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他会不会为了早日登上大位,等不及兄长自然老去,而选择“烛影斧声”这种极端的方式?

陈抟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赵匡胤能妥善处理好与弟弟的关系,坚守承诺,或许还能化解此劫。但如果处理不当,引发了赵光义的猜忌与野心,“烛影斧声”便会成为现实,大宋的国祚也将因此腰斩。

卷轴的最后,是赵匡胤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绝望心声:

“朕戎马半生,平定天下,何曾畏惧百万雄师!然今日方知,世间最可畏者,非兵戈,乃人心也。朕视光义为手足,光义视朕为何物?父皇母后,若泉下有知,见我兄弟二人终将反目,该当何等痛心……朕不信命,然天机已泄,朕之心,乱矣!”

读到此处,沈辞终于明白了一切。他明白了那烧残的纸角,明白了刘安的恐惧,明白了韩重听到的“英雄末路的悲泣”。

一位开国雄主,在得知自己最信任的弟弟可能将要弑君篡位,而自己亲手建立的王朝也将因此元气大伤、国祚减半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悲凉、无助与愤怒,是何等的摧心裂肺!

他将这个秘密藏在这间密室里,既是作为一个帝王的无奈,也是作为一个兄长的悲哀。这卷黄绸,不是什么治国方略,而是一份写给自己的遗书,一份对未来感到无能为力的血泪控诉。

沈辞手捧着这卷沉重无比的黄绸,只觉得它重逾千斤。他知道,自己此刻手中握着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大宋朝堂、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惊天秘密。

他该怎么办?

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将它放回原处,然后祈祷自己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还是……将这份真相,用自己的方式,留存于世?

作为一名史官,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存史!求真!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就着微弱的火光,开始一字不差地将这卷黄绸上的内容,誊抄下来。

石室之中,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仿佛在与那遥远未来的宿命,做着无声的抗争。

07

誊抄的过程,对沈辞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煎熬。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敲打着他的神经。太祖皇帝笔下的悲愤与无奈,透过纸背,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位英雄盖世的帝王,在深夜的紫宸殿内,面对着弟弟的画像,一遍遍地质问,又一遍遍地陷入绝望。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沈辞的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将誊抄的稿件仔细折好,藏入怀中最贴身处。然后,他将那卷原始的黄绸卷好,用丝带系紧,放回墨玉匣中,重新锁好。

他没有将玉匣放回原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如果赵光义真的有不臣之心,那么他迟早会想办法来确认这个秘密。将玉匣留在这里,等于给未来的篡位者留下了一个可以销毁罪证的机会。

沈辞环顾石室,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上。他撬开地砖,将墨玉匣子放入其中,再将地砖严丝合缝地盖好,用浮土掩去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机关复位,让书架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他心细如发,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走出紫宸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寿宴似乎也已散去,宫中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沈辞换回自己的官服,趁着清晨换防的混乱,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回到房间,他便反锁上门,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倒在椅子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让他几乎虚脱。

但他不敢休息。他知道,从他誊抄那份卷轴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和这个惊天秘密绑在了一起。他必须尽快为这份抄本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藏在家里?不行,一旦被搜查,便是人赃并获。

交给某位信得过的大臣?更不行。朝堂之上,谁是忠臣,谁是晋王的人,他根本无从分辨。赵普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位权相选择的是“维稳”,而不是“真相”。

沈辞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翰林史馆。

史馆之中,卷宗浩如烟海,数以万计。如果将这份抄本伪装成一份不起眼的前朝旧档,混入其中,便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任谁也难以寻觅。

第二天,沈辞照常去史馆当值。他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却在计划着每一步。他找来一卷无人问津的、关于前朝宫廷轶事的残破卷宗,小心地拆开装订线,将那份抄本夹藏在中间,再重新缝合。整个过程,他手心冒汗,却不敢有丝毫差错。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这卷“特殊”的卷宗,放回了书库最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那里存放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档,几十年也未必有人会去翻动一次。

放下卷宗的那一刻,沈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为这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归宿。他做了一个史官该做的事。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敏锐。

就在他藏好卷宗的第三天,一个噩耗传来。

那个曾向他透露过“官家哭声”的老宦官刘安,被发现淹死在了御花园的太液池中。内侍省给出的结论是,刘安夜里失足落水,纯属意外。

沈辞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茶。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意外?一个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老宦官,会“意外”失足淹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沈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

刘安的死,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线头。刘安之后,下一个会是谁?是那个同样透露了消息的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重?还是……自己?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他知道,一张由晋王赵光义亲手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而自己,就是那只已经被蛛丝缠住的飞虫。

08

刘安的死,让沈辞彻底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每日只是循规蹈矩地上下衙,批阅文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已经被“敲打”过、安分守己的普通官员。他甚至开始刻意与同僚们谈笑风生,讨论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试图营造出一种自己已经忘却前事、胸无大志的假象。

然而,他越是如此,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自己。有时是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擦肩而过的货郎;有时是在酒楼的窗边,一个低头喝酒的食客。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眼神,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

这种无形的监视,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某日,沈辞下衙后,被一名晋王府的管事拦住了去路。管事态度恭敬,言称晋王殿下久闻沈编撰的才名,特在府中设下便宴,请他一叙。

沈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鸿门宴!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拒绝,就等同于心虚。他只能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随着那管事,登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晋王府邸,与皇宫的威严不同,处处透着一股文雅之气。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倒像是一座江南的园林。

赵光义在书房接见了他。他穿着一身素色便服,面带温和的笑容,丝毫没有亲王的架子,倒像是一位好客的学者。

“沈编撰,不必多礼,坐。”赵光义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亲和力。

“谢殿下。”沈辞躬身落座,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本王素爱读史,”赵光义开门见山,“听闻沈编撰年纪轻轻,便对史学有独到见解。近日常读《资治通鉴》,颇有些疑虑,想向沈编撰请教一二。”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赵光义真的就史书上的问题,与沈辞展开了深入的探讨。他引经据典,见解深刻,言谈之间,尽显博学。若非沈辞早已洞悉内情,定会以为这真是一位礼贤下士、一心向学的贤王。

这正是赵光义最可怕的地方。他能将自己的野心,完美地隐藏在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

在讨论的最后,赵光义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本王听闻,沈编撰前些时日,对家兄幸华山一事颇感兴趣,曾多方查阅卷宗?”

来了!

沈辞的心脏猛地一抽,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恭敬地回答:“回殿下,确有此事。臣在整理卷宗时,发现记录过于简略,有感于史官职责,故而多看了几眼,想为后人存史,多留些细节。只是才疏学浅,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于一个史官的“职业病”。

赵光义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哦?是吗?可本王怎么听说,沈编撰不仅看了卷宗,还去拜访了殿前司的韩帅,甚至……还对宫里一个姓刘的老宦官,颇为关照?”

沈辞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抬起头,迎上赵光义的目光,故作惶恐地说道:“殿下明察!臣……臣只是想从不同的人口中,了解当时的情景,以求相互印证,不敢有丝毫他想!至于刘公公,只因臣曾受其点滴之恩,故而……故而多问候了几句。臣绝不知晓,此事竟会惊动殿下,臣罪该万死!”

他说着,便要离席跪下。

“诶,不必如此。”赵光义抬手虚扶,制止了他。“沈编撰是治史之人,严谨求实,本是好事。本王只是好奇,你查了这么久,究竟……查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锤子,重重地敲在沈辞的心上。

这是最后的试探。

沈辞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他知道,此刻说任何关于“烛影斧声”的话,都是自寻死路。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赵光义相信、并且能打消其疑虑的答案。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痴气和恍然大悟的懊恼,说道:“回殿下,臣愚钝,初时确实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臣请教了相国大人……”他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着赵光义的反应。

果然,听到“赵普”的名字,赵光义的眼神微微一动。

沈辞继续说道:“……相国大人点拨臣,说天子问道,所求乃天心。所谓‘仙长论道’,不过是为君王祈福的一种仪典,史书只需录其礼,不必究其言。臣听后,茅塞顿开,方知自己是钻了牛角尖,险些因小失大,误解了圣意。自那以后,臣便再不敢妄自揣测了。”

他巧妙地将赵普搬了出来,作为自己“悬崖勒马”的挡箭牌。这番话,既解释了他为何中止调查,又向赵光义传递了一个信息:我已经被你最大的政治盟友警告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再知道了。

赵光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辞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终于,他笑了起来,那笑声比之前更加爽朗。

“原来如此。赵相国不愧是国之栋梁,看得透彻。沈编撰能得他指点,也是你的福气。”他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沈辞的肩膀,“今日与你一席谈,本王很是尽兴。天色不早了,本王就不多留了。”

沈辞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

走出晋王府,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已是浑身虚脱。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暂时安全了。

但他更清楚,赵光义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今夜的“过关”,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个秘密还存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利剑,就永远不会消失。

09

自晋王府赴宴归来,沈辞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暗中监视他的眼线似乎撤去了,朝堂之上也无人再提及此事。他依旧在史馆中整理着故纸堆,仿佛那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心中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赵光义的试探,虽然被他暂时应付过去,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绝不会轻易消失。他必须为自己,也为那份他用性命换来的历史真相,寻找一条真正的后路。

他开始利用职权,悄悄地为自己铺路。他将一些重要的私人手稿、藏书,分批转移到京城外一个远亲的家中。同时,他开始留意朝廷外放官员的名录,寻找一个既能远离京城这个政治漩涡,又不至于太过偏远困苦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湖州。

那里是鱼米之乡,文风鼎盛,远离北方的政治中心。更重要的是,湖州知州是他父亲的一位故交,为人正直,或许能成为一个潜在的庇护。

然而,就在他暗中计划这一切时,一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那日,他正在家中校对一份书稿,门房来报,说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重,前来拜访。

沈辞心中大惊。韩重是太祖心腹,标准的“帝党”,与晋王一系素来不睦。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突然登门,意欲何为?

他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去。

韩重依旧是一身便服,但眉宇间的煞气却比上次更重。他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地对沈辞说:“沈编撰,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书房,韩重目光如炬地盯着沈辞:“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辞心中一凛,矢口否认:“韩帅何出此言?下官一介书生,能知道什么?”

韩重冷笑一声:“别跟我装糊涂!刘安死了,你当天就摔了茶杯。晋王请你去赴宴,你回来后就病了好几天。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得过我殿前司的眼睛?”

沈辞脸色煞白,他没想到,盯着自己的,不止晋王一方。

“我不管你从哪里知道了什么,”韩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问你,你手里,有没有证据?”

沈辞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知道韩重的真实意图。是想拿到证据,向太祖告发晋王?还是……另有图谋?

他选择了沉默。

韩重看出了他的疑虑,长叹一声,神情中竟流露出一丝悲怆。“沈编撰,你以为我来找你,是想邀功吗?我韩重这条命,是官家给的!我只想保住官家,保住他老人家的血脉!”

他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官家待晋王,亲厚无比,毫无防备之心。朝中大臣,要么是赵普那样和稀泥的,要么就是被晋王收买的。只有我们这些跟着官家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骨头,才看得清晋王的狼子野心!可是,我们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只会说我们是构陷亲王,离间天家手足!”

沈辞的心,被韩重这番话深深地触动了。他终于明白,韩重是真正的忠臣。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面风霜的宿将,心中激烈地斗争着。交出抄本,或许能让韩重等人有所行动,保住太祖。但这样一来,必将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血流成河。自己和自己的家族,也必将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不交,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烛影斧声”的悲剧,在未来上演。

最终,史官的责任感,战胜了个人的恐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取过笔墨,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坤藏,天枢。”

然后,他将纸条递给了韩重。

韩重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眼中充满了疑惑。“这是什么?”

“真正的证据,藏在紫宸殿书房后的密室里。”沈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力量,“这是开启机关的方法。玉匣的锁,以‘烛影斧声’四字笔画为序可开。但……我劝韩帅三思。此事一旦揭开,便是天崩地裂。官家未必能承受得住,而晋王,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韩重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沈辞,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你的情,我韩重记下了。若有来日,必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颓然坐倒。他知道,自己已经将那颗足以引爆一切的火种,交了出去。

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场注定要到来的,雷霆风暴。

10

然而,沈辞等待的风暴,却迟迟没有降临。

韩重拿走纸条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太祖皇帝赵匡胤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而晋王赵光义,也依旧扮演着他贤王的角色。

一切都平静得可怕。

沈辞内心的煎熬却与日俱增。他不知道韩重究竟做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做。他是不是后悔了?还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又或者,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面危险更加折磨人。

就在这种煎熬中,时间一天天过去。开宝九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消息传来。

官家驾崩了。

当晚,晋王赵光义以“金匮之盟”为由,在灵前即位,是为太宗。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悲恸与诡异的寂静之中。沈辞听到消息时,正在灯下读书。他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整个人如坠冰窟。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烛影斧声”。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宫中却隐隐有传闻流出。说官家驾崩当晚,风雪极大,晋王入宫探视,屏退了左右。有人在殿外,隐约听见烛光下人影晃动,还有玉斧戳地的声音……

所有的传闻,都与陈抟的谶语,与那卷黄绸上的记载,一一吻合。

沈辞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当宿命的巨轮碾压而来时,个人的所有情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想起了韩重。这位忠心耿耿的宿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或许是没来得及行动,或许是行动了却被赵光义反制。无论如何,他都成了这场权力交替中的牺牲品。

果然,新皇登基的第三天,便传来消息: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重,因“教唆部下,图谋不轨”,被削职下狱,其家属亲信,尽数被捕。

沈辞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他没有逃。他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逃不掉。

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所有的手稿、笔记付之一炬。唯一留下的,只有那份藏在史馆深处的,关于“烛影斧声”的抄本。那是他作为一个史官,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真相。

第七日,一纸诏书下到了翰林院。

诏书上,盛赞了沈辞“勤于任事,才学兼备”,然后,以“外放历练,以期大用”为名,将他贬黜到了最南方的崖州,任一个从九品的司户参军。

崖州,天涯海角,瘴疠之地。对于一个文官而言,这与流放无异,是一场缓慢的死刑。

赵光义没有杀他,却给了他一个比死更难受的结局。他要让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在孤独与绝望中,慢慢腐烂,最终被世人遗忘。

接到诏书的那一刻,沈辞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没有与任何人告别,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许多年后,在崖州那间简陋的茅屋里,已经两鬓斑白的沈辞,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了一卷泛黄的纸。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了这篇故事的开头:

“开宝九年,冬。大雪封禅,万籁俱寂……”

窗外,是南海不知疲倦的涛声。他知道,京城的那位皇帝,或许以为自己早已是一个被遗忘的孤魂。但他不知道,在这天涯海角,有一支笔,正在为他,也为那个本该有四百年国祚的王朝,记录下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关于“烛影斧声”的全部真相。

写下最后一个字,沈辞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黑暗。

但他知道,黎明,终会到来。而史笔,永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