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两代帝王,为何对刘伯温全家斩尽杀绝?答案,藏在一个“功”字里

洪武三十一年,秋。应天府孝陵卫的禁地深处,一场无人见证的开棺正在进行。

这不是祭祀,而是亵渎。

奉密旨行事的,是皇帝最忠诚的鹰犬,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亲自监督着力士撬开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棺中躺着的是诚意伯刘基,死去已二十三年。

然而,当棺盖移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尸身栩栩如生,肤色如玉,竟无半点腐败迹象。更诡异的是,棺椁内壁,本该空无一物之处,赫然烙印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朱砂“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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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烛影斧声

永乐二年,冬。

南京城外的鸡鸣寺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中。雪粒子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敲打着寺内一间偏僻禅房的窗棂,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禅房内,一个青年僧人正临窗而坐,手中捻着一串 unremarkable的菩提子。他法号“了尘”,眉目疏朗,气质沉静,乍看之下,与寺中其他僧人并无二致。然而,他捻动佛珠的指节却异常稳定,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了尘”的俗家姓名,叫刘璟。

他是诚意伯刘基的次孙。

自洪武朝那场席卷功臣勋贵的腥风血雨之后,刘家便彻底凋零。祖父刘基“病逝”于归隐之后,长子刘琏,也就是刘璟的伯父,在与妻子的争执中,被妻子胡氏之父派人投入井中溺死。刘家一门,看似只剩下继承爵位的父亲刘仲璟一脉,在朝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然而,无人知晓,刘基在世时,曾将最疼爱的次孙刘璟秘密送出家门,托付给旧友,令其隐姓埋名,读书习武,远离朝堂。这道看似无情的安排,却成了刘家血脉最后的避风港。

靖难之役,燕王朱棣挥师南下,建文帝不知所踪,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父亲刘仲璟因忠于建文,被新帝“恩准”致仕,实则软禁于老家青田。而刘璟,则在这鸡鸣寺中,做了整整三年的“了尘”和尚。

他不是在避世,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他看懂祖父临终前留下的那盘棋局的时刻。

“吱呀——”

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沙弥探进头来,怯生生地说:“了尘师兄,外面……外面来了一位施主,指名要见你。”

刘璟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低垂,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一个方外之人,有何俗客可見?便说我正在坐禅,不见。”

“可是……可是那位施主说,”小沙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带来了一样东西,说是你家祖坟上的……一块……一块土。”

刘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起身,那串菩提子在他掌心被攥得咯吱作响。他知道,风暴来了。

穿过寂静的迴廊,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僧袍下摆。在前殿的客堂里,他见到了那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短褐,头戴斗笠,风尘仆仆,像个寻常的脚夫。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他看到刘璟,并未合十行礼,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放在桌上。

“刘公子,奉故主之命,将此物交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刘璟没有去碰那个包裹,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上面。他认得此人,是祖父当年的亲兵之一,名叫丘福。

“故主?”刘璟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丘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刻骨的悲愤:“诚意伯。”

“祖父早已仙逝二十余载。”

“活着的诚意伯,会死。死了的诚意伯,却能让这天下睡不安稳。”丘福缓缓揭开油布,里面是一块用黄绸包裹的泥土。黄绸之上,用血写着八个字:

“二次开棺,功字烙印。”

刘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读过史,知道历朝历代,对功臣的清算屡见不鲜。但死了二十多年,还要被从坟墓里拖出来,二次开棺,这是何等的怨毒与恐惧?

而那个“功”字,又代表着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刘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洪武三十一年,蒋瓛奉旨而为。此事极为隐秘,我也是近日才从一位当年参与其中的老锦衣卫口中得知。而就在半月前,”丘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永乐皇帝,又派人去了青田,第三次……动了伯爷的坟。”

两代帝王,跨越了建文朝的短暂隔断,竟对一个死去的臣子,抱有如此执着的“兴趣”。

这已经不是猜忌,而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必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源头的恐惧。

“他们……在找什么?”刘璟艰难地问。

丘福摇了摇头:“不知。但那位老锦衣卫临死前,给了我一句话,让我务必转告刘氏后人。”

他凑近刘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们要找的,不是反诗,不是兵符,而是一张图。一张……能让江山易主,社稷倾覆的图。”

话音刚落,寺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紧接着,是鸡鸣寺住持惊慌失措的呼喊。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靂,震得客堂的门窗嗡嗡作响。

丘福脸色剧变,一把将那块泥土塞进刘璟怀里,厉声道:“公子快走!后山有我备下的快马!他们是冲你来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转身面向门口,眼中迸发出决死的光芒:“记住那句话!去南京城的‘百工坊’,找一个姓王的铁匠!他会告诉你一切!”

刘璟脑中一片空白,祖父的死,伯父的死,父亲的软禁,此刻都化作一个巨大的漩z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张所谓的“图”。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撞开客堂的后窗,矫健地翻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僧衣。身后,兵刃相接的脆响和丘福的一声闷哼,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后山跑去。脚下的僧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了尘”和尚,而是整个大明王朝两代帝王共同的猎物。

那个烙印在祖父棺椁上的“功”字,究竟是功高震主的“功”,还是另有他意?那张能倾覆社稷的图,又到底是什么?

无尽的谜团,化作一张天罗地网,朝他当头罩下。

第二章 百工铁坊

南京城的冬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刘璟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混在入夜的人流中,朝着城南的方向疾走。丘福的牺牲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他知道,锦衣衛的鹰犬很快就会循着气味追上来。

“百工坊,王铁匠。”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南京城里匠人聚集之地,统称为“百工坊”,大大小小的铺子不下数百家,姓王的铁匠更是多如牛毛。丘福在那种生死关头给出的线索,绝不会如此模糊。这其中,必有玄机。

他不敢投宿客栈,只能在偏僻的巷子里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着身体,任由寒意侵蚀。怀中那块来自祖父坟na的泥土,似乎还带着地底的阴冷,却又像是某种滚烫的烙印,提醒着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与惊天秘密。

他闭上眼,开始仔细回忆祖父刘基生前的点滴。

祖父不仅是运筹帷幄的谋士,更是一位博古通今的杂家。天文、地理、兵法、术数,无一不精。刘璟年幼时,祖父教他读书,却从不让他死记硬רוב经义。相反,他常常带着刘璟去田间地头,观察农具的构造;去市井街巷,看匠人们如何劳作。

“璟儿,你看,”祖父曾指着一个正在打铁的匠人,对他说道,“这世上最大的学问,不在书本里,而在这些人的手中。一锤一打,皆是‘功’。水利之功,纺织之功,冶炼之功……万民之生计,社稷之根本,皆系于此。读书人若不懂‘百工之功’,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百工之功”!

刘璟心中猛地一亮。

“百工坊”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暗号!“王”字,拆开是“三横一竖”,在匠人的行话里,可以指代某种特定的工具或符号。三横,或许代表着某种等级或序列;一竖,则有贯穿、核心之意。

他回想着南京城的布局。城南的匠人区,按照行业不同,分为不同的街道。木匠街、瓦匠街、石匠街……而铁匠铺,则大多集中在一条名为“千锤巷”的街道上。

天色微明,刘璟便起身,混在赶早市的人群中,悄然潜入了千锤巷。

巷子里炉火熊熊,叮叮当ång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铁屑的味道。他压低毡帽,一家家地看过去。大部分铁匠铺都大同小异,门口挂着锄头、镰刀等寻常铁器。

他走了大半条街,心中渐渐焦躁起来。锦衣衛的搜捕随时可能覆盖到这里。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寻他法时,巷子尽头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家铺子没有招牌,门前也未悬挂任何成品。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锻铁台立在门口,上面随意地摆放着三柄长短不一的铁锤。而在锻铁台的正下方,地面上,嵌着一条笔直的铜线。

三柄铁锤,一条铜线。

三横,一竖。

刘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走上前,装作一个需要修补农具的客人,探头朝铺内望去。

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挥舞着大锤,锤下的铁胚火星四溅。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黝M黑,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炉中的炭火。

“店家,可否借个火,点袋烟?”刘璟用江湖切口试探道。

那汉子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瞥了他一下,声音洪亮如钟:“本店只有铁火,没有烟火。客官请便。”

这是拒绝。

刘璟心中一沉,却并未离开。他目光扫过铁匠铺的内壁,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却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看到了一件奇特的物件。那是一个小型的木制模型,像是一个水车,却又比寻常水车复杂百倍,齿轮交错,结构精巧。

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曾画过一张类似的草图,称之为“翻车”,一种高效的提水灌溉工具。

刘璟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店家可知‘覆水’如何‘再收’?”

“覆水再收”,是当年祖父与几位老友之间的一个典故,意指不可挽回之事,是否还有转机。

那铁匠听到这四个字,挥锤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刘璟,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风箱“呼嗒、呼嗒”的单调声响。

良久,铁匠才放下铁锤,用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沉声道:“客人,里边坐。”

他领着刘璟穿过烟火缭绕的前堂,来到一个狭小的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铁料和废旧的零件,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透着一股 strange的秩序感。

铁匠关上院门,转身面对刘璟,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消散:“你是何人?如何得知这句切口?”

刘璟不再隐瞒,摘下毡帽,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在下刘璟。诚意伯刘基,是我的祖父。”

铁匠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上下打量着刘璟,目光从震惊,到怀疑,最终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悲凉。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老仆王 Geng,叩见小主人!二十年了……老仆终于等到您了!”

“王叔请起!”刘璟连忙将他扶起,“丘福他……”

王 Geng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咬着牙道:“丘大哥是为了保护您……他的仇,我们一定会报!小主人,此地不宜久留,锦衣卫的番子已经封锁了各处要道,您跟我来!”

他走到院子角落一个巨大的水缸旁,双手抓住缸沿,猛地发力。那看似装满水的大缸,竟被他硬生生挪开了半尺,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地道口。

“小主人,委屈您了。”王 Geng说道,“这里,才能通往真正的‘百工坊’。”

刘璟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地道,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一个由他祖父亲手缔造,隐藏在煌煌大明日光之下的影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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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王 Geng在前面举着火折子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 공간,穹顶高耸,由数十根巨大的石柱支撑。无数火把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铁屑味,而是混合着木料、桐油、矿石等各种复杂的味道。

放眼望去,这里简直是一个地下城池。无数匠人正在各自的区域里忙碌着,有的在绘制图纸,有的在测试结构精巧的机械,有的在熔炼不知名的金属。这里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刘璟对“匠人”的认知。

“这里……是什么地方?”刘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

王 Geng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他沉声道:“这里,才是真正的‘百工坊’。是伯爷当年一手创建的‘天工院’。我们这些人,名义上是城里的工匠,实际上,都是伯爷从天下搜罗来的能工巧匠,是伯爷的……另一支军队。”

“军队?”

“一支没有刀剑的军队。”王 Geng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小主人,您以为,洪武爷和当今圣上,不惜掘地三尺,到底是在找什么?”

他顿了顿,指向这片地下世界的中心,一座被严密守护的石室。

“他们要找的,就是伯爷一生心血的结晶,‘天工’之学的总纲——《百工图》。”

第三章 致命图纸

石室的门是用一整块厚重的青岡岩制成,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九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状凹槽。

王 Geng走到石门前,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上面同样刻着复杂的齿轮纹路。他将铁牌依次嵌入凹槽之中,每一次嵌入,都伴随着一阵“咔咔”的机括转动声。当第九个凹槽被填满,巨大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墨与干燥木料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刘璟跟随着王 Geng走入石室,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这里不像是一个密室,更像是一个藏书阁。四周的墙壁上,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轴和册页。

但这些都不是寻常的书籍。

刘璟随手拿起一卷,展开一看,上面绘制的竟是一座城池的完整地下水道系统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每一处的水流速度、淤积点和关键闸门。他再拿起一册,里面详细记录了不同配比的火药在不同湿度下的爆燃威力。还有一卷,竟然是关于如何利用信鸽和烽火台,构建一个独立于官方驿站之外的,覆盖江南七省的快速信息传递网络……

水利、军工、营造、通讯、农桑……这里的一切,都关乎着国计民生的最底层脉络。

“这……这些都是祖父做的?”刘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祖父教导他的“百工之功”,其含义远比他想象的要宏大得多。

“是,也不全是。”王 Geng的声音带着崇敬,“伯爷是总纲的制定者。他将天下匠艺分为九流七十二科,共三百六十行。我们这些人,终其一生,只专精其中一艺,并将心得体会,绘制成图,藏于此处。伯爷说,书生误国,皆因不懂实务。这‘天工院’,就是要为天下万世,存一份‘实学’的火种。”

刘璟抚摸着这些冰冷的卷轴,却感觉到了滚烫的温度。这哪里是什么“实学”火种,这分明是一柄足以撬动整个帝国根基的权杖!

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扼住了大明王朝的咽喉。可以轻易地让一座城市断水,可以让一支军队的火器失灵,甚至可以在朝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调动海量的民间资源。

难怪!难怪两代帝王都对祖父的坟墓念念不忘!

这种力量,不掌握在皇帝自己手中,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洪武皇帝朱元璋生性多疑,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哪怕是已经死了的人,拥有这样一份能与皇权抗衡的“里力量”。而永乐皇帝朱棣,更是通过“靖难”这种非正常手段登基,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只会比其父更甚。

他害怕的,是有人会利用这份力量,来质疑他皇位的合法性,甚至……复制他的“靖难之路”。

“《百工图》在哪里?”刘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那份总纲,才是所有秘密的核心。

王 Geng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他走到石室最深处,那里只有一个独立的紫檀木长案,案上,供奉着一个同样由紫檀木制成的卷轴筒。筒身雕刻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工艺精湛绝伦。

“这就是《百工图》。”王 Geng的声音低沉,“伯爷临终前留下遗训,此图关系天下安危,刘氏后人,若无经天纬地之才,匡扶社稷之心,宁可让其永世不见天日,也绝不可开启。”

他看着刘璟,眼神复杂:“小主人,您……准备好了吗?”

刘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冰冷的卷轴筒。他感觉自己触摸到的,不是木头,而是一个沉睡的巨兽。一旦将其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他现在面临一个绝对的困境。

开启它,他或许能找到对抗皇权、为家族复仇的力量,但同时也可能释放出一个潘多拉魔盒,让天下陷入动荡。

不开启它,他将永远被锦衣衛追杀,亡命天涯。而祖父留下的这个秘密,也终有一天会被皇帝的鹰犬们刨根问底地挖出来。届时,整个“天工院”的匠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关系到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

“锦衣卫……是怎么找到鸡鸣寺的?”刘璟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王 Geng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我们也在查。丘大哥的行踪一向隐秘。除非……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刘璟的心里。如果连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地下组织都有了叛徒,那就意味着,锦衣卫对他们的了解,可能远超想象。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地下基地,也许早已不再安全。

危机,比他想象的更加致命和 urgent。

就在这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钟声!

“铛!铛!铛!”

钟声凄厉,回荡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王 Geng脸色煞白,失声道:“不好!他们找到这里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匠人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室门口,嘶声力竭地喊道:“王头儿!顶不住了!北边的通风口被錦衣衛炸開了!他们……他们用了一种我们没见过的火药,威力太大了!”

轰隆——!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整个地下空间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穹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外面传来无数人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锦衣卫,这些皇帝的爪牙,已经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杀了进来!

刘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叛徒不仅出卖了他的行踪,更出卖了整个天工院的所在!

王 Geng双目赤红,一把抓起墙边的铁矛,对刘璟吼道:“小主人!你拿着图快走!南边还有一条备用密道,从那里可以通往秦淮河!我们……我们给你断后!”

他说着,就要转身冲出去。

“等等!”刘璟一把拉住了他。

他看着王 Geng,又看了看案上那个安静的卷轴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王叔,来不及了。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就一定堵死了所有的出口。现在……我们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这里面。”

他指向那卷《百工图》。

王 Geng愣住了:“小主人的意思是……”

“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正面抗衡是死路一条。但祖父既然能留下这份图,就一定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刘璟的思路在生死关头变得异常清晰,“《百工图》里,一定有破解之法!一定有!”

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案前,双手握住了那个紫檀木卷轴筒。

第四章 图窮匕見

卷轴筒入手冰凉,沉重异常。筒身上雕刻的并非装饰,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连锁机关。刘璟尝试转动,却发现它纹丝不动。

“不对,这不是蛮力能打开的!”刘璟立刻冷静下来。祖父心思缜密,绝不可能设置一个如此简单粗暴的锁。

“是血。”王 Geng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道,“伯爷曾无意中提过一句,‘刘氏之血,天工之钥’!”

刘璟没有丝毫犹豫,从王 Geng腰间抽出一柄锋利的刻刀,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卷轴筒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嗡——”

一声轻微的机括 chuyển动声响起,筒身上的山川河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轉動、重组。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卷軸筒应声而开。

一支由特殊鞣制过的白色鲨鱼皮制成的卷轴,静静地躺在其中。

刘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缓缓展开。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石室的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撞開。

卷轴展开,上面却没有刘璟想象中的各种奇技淫巧的图纸,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文字。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布衣,坐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身前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珍珑棋局。老者的对面,却空无一人。

他仿佛在与天地对弈。

而在画的顶端,用铁画银钩的笔法,写着四个大字:

“功在器外”。

“功在器外?”刘璟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真正的秘密,不在于这些器物本身?

他死死地盯着那盘棋局。黑白子縱橫交錯,看似雜亂無章,但刘璟自幼随祖父学棋,棋力不弱。他一眼就看出,这盘棋,黑子已被白子围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随时都会全军覆没。

这不正是他们眼下的处境吗?

“小主人!門快頂不住了!”王 Geng手持铁矛,死死抵住石门,青筋暴起,嘶吼道。

刘璟的目光在棋盘上飞速扫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黑子看似已入绝境,但……如果跳出棋盘本身来看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之外,那棵巨大的槐树上。

槐树,木中之鬼。在堪舆学中,槐树属阴,常被用来镇压邪祟。但这棵槐树,画得极为写实,每一片树叶,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等等!树叶!

刘璟猛地凑近画面,他发现,这棵槐树上,有三百六十一片树叶。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正好对应着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而每一片树葉的形状、脉络,都隱藏着微小的不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王叔!把石室里的所有火把都集中过来!快!”刘璟大喊道。

王 Geng虽然不解,但出于绝对的信任,立刻指挥着身边仅剩的几个匠人,将墙壁上的火把全部取下,集中到刘璟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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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的火光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刘璟将《百工图》平铺在地上,举起一柄火把,凑近画面。

“小主人,您这是……”

“祖父曾教我,有些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刘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说,光与影,也是‘工’的一种。”

他调整着火把的角度,让光线以一种特定的倾角照射在画卷上。

奇迹发生了。

在火光的烘烤和特定角度的光线折射下,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树叶脉络,竟然在画卷的背面,透出了一层淡淡的影子!

那些影子,不再是树叶的形状,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细小的文字和符号!

“找到了!”刘璟心中狂喜。

这才是《百工图》的真正面目!它被用一种特殊墨水绘制,正面是画,是迷惑人的“器”;而真正的秘密,那些“功”,则隐藏在背面,需要特定的“光”才能显现!

“功在器外”,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飞快地扫视着那些显现出来的文字。那不是什么治国方略,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的图纸。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

上面记录了从洪武朝到永乐朝,朝中几乎所有三品以上大员的“黑料”。包括但不限于贪墨的款项、私下的交易、不可告人的癖好、甚至……他们家族祖坟的风水弱点。

而在名单的最后,赫然记录着一种东西的详细配方。

配方的名字,叫做“蚀心散”。

旁边标注着它的功效: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寻常银针无法测出。服用者初期并无异状,但半年之后,会逐渐心智错乱,性情大变,最终癫狂而死。状若疯魔,任何医者都只会诊断为“失心疯”。

刘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蚀心散”三个字上。

他瞬间想起了一件被史书记载,却又疑点重重的旧事——他的祖父刘基,当年告老还乡后,据说就是因为吃了时任丞相胡惟庸派人送来的药,病情加重而死。

史书上说,祖父死于“病”。

可如果……那药里,掺了这“蚀心散? What if?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刘璟的思绪。

洪武皇帝晚年,性情大变, brutal and murderous,大肆屠戮功臣。史官们说,这是因为他出身底层,猜忌心重。

可如果……

如果这位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也被人下了这“蚀心散”呢?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样的机会?

刘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回了那份名单。在众多名字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厚重的石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炸开,碎石四溅!

烟尘弥漫中,无数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猩红色的蟒袍,竟是一名权势熏天的太监!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刘璟和那卷展开的《百工图》,眼中迸发出贪婪而炽熱的光芒。

“咱家是东厂提督陈芜。奉旨前来,取回逆賊刘基私藏的妖图!”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刘氏余孽,你已经无路可逃了。乖乖把图献上来,咱家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王 Geng和剩下的几个匠人怒吼着冲了上去,却 instantly被锦衣卫的刀阵淹没。鲜血,染红了石室的地面。

刘璟缓缓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卷《百gong图》。他看着陈芜,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祖父为何要留下这盘“死棋”。

这盘棋,要救活黑子,唯一的办法,不是在棋盘内腾挪,而是……

掀了整个棋盘!

第五章 棋盘内外

陈芜看着刘璟脸上的笑容,心中莫名一寒。

这个年轻人,明明已是瓮中之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仿佛他陈芜,乃至他身后代表的皇权,都只是一个可笑的棋子。

“死到临头,还敢装神弄鬼!”陈芜尖声厉喝,挥了挥手,“拿下!记住,要活的!图纸不能有半点损伤!”

数十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刘璟却不退反进,他猛地抓起身边的一支火把,朝着那卷《百gong图》就按了下去!

“不要!”陈芜的嗓音瞬间变得 highpitched and cracked。

这幅图是他 future career and power的保障,是他在永乐皇帝面前邀天之功的唯一凭仗。若是毁了,他的一切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由鲨鱼皮制成的卷轴,在烈火的灼烧下,竟没有立刻化为灰烬,反而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浮现出一层油光,似乎在抗拒着火焰。

趁着锦衣卫们这一瞬間的迟疑,刘璟动了。

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合身撞向旁边的一个书架。

那书架看似普通,被他撞擊的瞬间,却发出一声机括响动,整个书架向后翻倒,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是最后的生路!”王 Geng不知何时又从血泊中爬了起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铁矛掷向陈芜,嘶声吼道,“小主人快走!告诉弟兄们,‘天工’不死!”

铁矛带着风声呼啸而去,陈芜惊得后退一步,身边的侍卫立刻挥刀格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刘璟已然钻进了那个洞口。

“追!给咱家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陈芜气急败坏地尖叫着。

洞口之后,是一条狭窄陡峭的滑道。刘璟只觉得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这显然是一条紧急逃生通道,设计得极为巧妙。

滑道的尽头,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水花。

这里是……秦淮河底?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半圆形的管道之中,管道壁上布满了青苔,空气潮湿而浑浊。不远处,有微弱的光亮传来,似乎是一个出口。

他不敢停留,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朝着光亮处游去。

当他终于从一个隐蔽的桥洞下探出头时,外面已是華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穿梭,歌舞升平,与刚才地下世界的血腥杀戮,恍若两个世界。

刘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他逃出来了,但“天工院”完了。王 Geng和那些忠心耿耿的匠人们,恐怕已全部殉难。

他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力。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活下去。

他摊开手掌,手中紧紧攥着的,不是整卷《百工图》,而是一小块从图上撕下来的残片。

就在他用火把 threatening to burn the scroll的瞬间,他用尽全力,撕下了画卷的一角——正是棋盘邊緣,那棵槐树的一角。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和一个不完整的配方。

但足够了。

他看着手中这塊小小的、被鮮血和河水浸透的鯊魚皮,上面“蚀心散”三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猙獰。

他终于明白,祖父刘基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实学”,也不是什么能与皇权抗衡的“里力量”。

那是一份“同归于尽”的遗书。

《百工图》的真正作用,不是建设,而是毁灭。它不是用来辅佐君王,而是用来……弑君的。

祖父在輔佐朱元璋登基之后,便看透了这位帝王内心深处那不可抑制的猜忌与残暴。他知道,功臣的下场,自古以来只有一条路。他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愿看到自己一手缔造的王朝,在一個逐漸瘋狂的帝王手中走向毀滅。

于是,他创建了“天工院”,網羅天下奇人,記錄下所有足以動搖國本的“黑料”和“技术”。

他研究“蚀心散”,或許最初的目的,是想找到解藥。但最终,這却成了他手中最 terrifying的武器。

洪武皇帝晚年的性情大变,或许真的与此有关。而那个下药之人……

刘璟不敢再想下去。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从洪武朝到永乐朝,这二十多年来,整个大明王朝的最高权力中心,一直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下。

而他,刘璟,作为刘基的孙子,这张图的唯一继承人,已经成为了这个阴謀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者,也不是一个只想活命的逃亡者。

他成了一枚足以引爆整个棋盘的棋子。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城,眼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他要去北京。

新的都城,新的政治中心,也是一切风暴的源头。他要去那里,找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下棋人。他要去验证,那个讓他不寒而栗的猜測。

他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和权臣们知道,刘基的棋局,还没有结束。

而他,刘璟,将是那个親手落下最后一子的人。

刘璟深吸一口秦淮河上冰冷的空气,将那块殘图紧紧贴身藏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以“了尘”或“刘璟”的身份活下去。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京城,接近权力核心的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了河边一个正在收拾工具的脚夫身上。那人身上,背着一个印有“漕运”字样的麻袋。

漕运,连接南北的经济命脈,也是人员流动最复杂的地方。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要混入漕工的队伍,一路北上,进入那座充滿了欲望、阴谋与无尽危险的紫禁城。

他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在名单上,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名字,所对应的那个人。

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衫,压低了帽檐,正要迈出脚步,混入夜色之中。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素白長衫,手持一把油紙傘,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晚风吹过,衣袂飘飘,仿佛不是凡塵中人。

“刘公子,”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女声,从伞下悠悠传来,“你以为,你能逃出这张网吗?”

第六章 网中之网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透了刘璟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在这南京城里,知道他“刘公子”身份的人,除了已经覆灭的天工院,就只剩下锦衣卫。

但眼前之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分鹰犬的狠戾之气。她的气息太过干净,干净得仿佛与这秦淮河畔的胭脂俗粉、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你是谁?”刘璟的声音沙哑,手已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从王 Geng的铺子里顺手拿来的淬火短匕。

“一个……不想看到《百工图》重现人间的人。”女子缓缓抬起油纸伞,露出一张清丽绝倫的脸庞。她年纪与刘璟相仿,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清冷,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她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何能在这重重包围的搜捕中,精准地找到自己?

“你是陈芜的人?”刘璟试探着问。东厂与锦衣卫虽同为皇帝爪牙,却也互相傾軋,或许可以利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陈芜?他不过是棋盘上一个看得见的车马炮,而我,习惯了在棋盘之外。”

这句话,让刘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棋盘之外”。

这正是祖父《百工图》的核心思想。

“你……究竟是谁?”刘璟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我叫徐仪。家父,是当朝内阁首辅,徐阶。”女子平静地报出自己的家门。

徐阶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刘璟脑中炸响。徐阶是永乐朝的文臣之首,深受朱棣信任,靖难之后,他一手帮助朱棣稳定了朝局,是新朝廷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首辅的女儿,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这里,攔住一个朝廷欽犯?

“首辅千金,为何会对我这个亡命之徒感兴趣?”刘璟冷笑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不是对你感兴趣,”徐仪的目光落在他紧贴胸口的手上,“我是对你怀里的东西感兴趣。刘伯温当年留下的,究竟是济世良方,还是传国玉璽,总要有人看清楚才行。”

她的用词极为考究,“济世良方”对应“天工实学”,“传国玉玺”则暗指那足以颠覆皇权的力量。她显然对《百gong图》的传说,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刘璟矢口否认。

“是吗?”徐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洪武三十一年,蒋瓛开棺,是我父亲在陛下面前,以刘伯温尸身有異象、恐惊动龙脉为由,劝阻了第二次的焚尸之举。否则,你连那块‘功’字烙印的泥土都见不到。半月前,陛下再派陈芜去青田,也是我父亲,暗中命人通知了丘福。”

刘璟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丘福的消息来源是某个有良知的老锦衣卫。却万万没想到,背后操縱这一切的,竟然是当朝首辅徐阶!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百倍!

徐阶,这位看似忠心耿耿的永乐重臣,为何要一边帮皇帝办事,一边又给刘家留下线索?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令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家父与伯温先生,曾是至交。”徐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怅惘,“家父相信,伯温先生不会留下祸乱天下的东西。但他同样也相信,两位陛下(指洪武与永乐)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刘家的人,去揭开这个谜底。而你,刘璟,就是最好的人选。”

刘璟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一个意外卷入风暴的逃亡者。他从一开始,就是徐阶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徐阶利用他,引出隐藏的天工院,逼出《百gong图》。他想看到的,或许就是刘璟刚才在石室中看到的一切。

“所以,天工院的覆灭,也在你父亲的计划之中?”刘璟的声音冷得像冰。

徐仪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有些牺牲,在所难免。为了看清全局,棋盘上总要有子被吃掉。王 Geng他们的死,家父会记着。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好一个“在所难免”!

刘璟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臣,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他们所谓的“全局”,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无数忠诚而无辜的生命!

“现在,你看到了你想看的。图纸也落入了陈芜手中。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为何还要来找我?”刘璟强压着怒火问。

“不。”徐仪摇了摇头,“图纸,不能落在陈芜手里。更不能,完整地落在陛下面前。”

“什么意思?”

“陈芜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要的,不是向陛下邀功,而是独占这份力量。而陛下……”徐仪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若是得到了完整的《百gong图》,看清了伯温先生真正的布局,他会疯的。一个瘋狂的皇帝,对天下而言,是比任何权臣都可怕的灾难。”

刘璟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蚀心散”,想起了那个关于洪武帝的恐怖猜测。

徐仪,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所以,我需要你。”徐仪看着刘璟,一字一句道,“把你手中的那块残图,交给我。由我徐家,来保管这份‘同归于尽’的钥匙。而你,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送你远赴海外,此生富贵无忧。”

这是交易,也是命令。

刘璟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美丽却又冷酷无情的女子,忽然笑了。

“徐小姐,你好像算錯了一件事。”

“哦?”

“你父亲把我当棋子,你也把我当棋子。但你们都忘了,棋子,也是可以跳出棋盘的。”刘璟缓缓说道,“尤其是,当这枚棋子,亲眼看到了棋盘之外的风景之后。”

他扬了扬手中那块看不见的残图:“这东西,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催命符。我不会交给任何人。我要亲自去北京,亲自去看一看,我祖父布下的这盘棋,究竟有多大。我也想亲自问一问当今圣上,他睡不安稳,究竟是怕一个死人,还是怕他自己心中有鬼!”

徐仪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山穷水尽的年轻人,竟然還有如此胆魄。

“你这是在找死。”她冷冷地说道。

“或许吧。”刘璟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夜色深处,“但死之前,我至少要拉几个真正的棋手,一起陪葬。徐小姐,我们北京见。”

看着刘璟消失的背影,徐仪久久未动。她身后的阴影里,一个老仆悄然现身:“小姐,就这么让他走了?他手中的东西……”

“不必追了。”徐仪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他已經不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了。他变成了……变数。”

她轉身望向皇城的方向,喃喃自语:“父亲,您这次,或许真的选錯了人。您想找一个揭秘者,却放出了一头……想要吃掉棋手的猛兽。”

第七章 漕运龙蛇

半个月后,通州码头。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南来北往的船只汇集于此,卸下粮食、丝绸、瓷器,也卸下无数怀揣着各种梦想和秘密的人。

一个名叫“阿璟”的年輕船工,正费力地将一袋沉重的漕粮扛下船。他皮肤曬得黝黑,手上布满了老繭,和其他的船工并无两样。

这个人,就是刘璟。

离开南京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毁掉了自己僧人的度牒,凭着一身力气和在天工院学到的些许水文知识,成功混入了一支前往京城的漕运船队。

这半个月的水上漂泊,远比想象的要艱苦。船工们的世界,有着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拉帮结派,欺生排外,是家常便饭。刘璟初来乍到,没少受欺负。但他都忍了下來。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默默地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观察着所有的人。

他知道,想要在京城立足,光有勇力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更高层面信息的跳板。

而漕运,这个帝国的大動脈,就是最好的跳板。

“阿璟!磨蹭什么呢!没吃饭吗?这船货今天卸不完,谁也别想休息!”一个粗壮的工头,挥舞着鞭子,厉声喝骂道。

刘璟默不作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名工头名叫张彪,是这条船上的“大哥”,为人蛮横,尤其喜欢欺负刘璟这种没根底的新人。

刘璟将粮袋扛到指定的仓库,回来的时候,看到张彪正将几个新人叫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还不时地朝着刘璟这边看来,眼神不善。

刘璟心中一凜,知道麻烦要来了。

果然,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张彪拦住了他。

“阿璟是吧?”张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来,跟哥哥们去喝一杯,给你接风洗尘。”

他身後跟着七八个壮汉,将刘璟围在中间,個個面露不善。

刘璟知道,这不是喝酒,这是“立规矩”。如果他今天慫了,以后在这船上就永无宁日。

“多谢彪哥好意。只是我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刘璟平静地回答。

“哟呵?给脸不要脸是吧?”张彪脸色一沉,“兄弟们,看来阿璟兄弟是不給我们面子啊。这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卸了他一条胳膊,让他知道知道码頭上的规矩!”一个汉子獰笑着,捏着指节走了上来。

刘璟深吸一口气,他不想惹事,但事情已经惹上了他。他正准备动手,给这些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一个懶洋洋的声音忽然从旁邊传来。

“张彪,你这又是欺负新人呢?出息了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斜靠在不遠处的貨箱上,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这人名叫“老鬼”,也是船上的船工,但极为特殊。他不干活,也不归任何人管,整天就是喝酒睡觉,但无论是工头还是船主,都对他客客气气。有人说他是某位大人物的眼線,也有人说他以前是江洋大盗,手上沾过血。

看到老鬼,张彪的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还是嘴硬道:“鬼哥,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您老就别掺和了。”

老鬼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我今天就想掺和掺和。这小子,我看上了。以后他归我罩着。你有意见?”

张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老鬼的神秘和可怕,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恨恨地一揮手:“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老鬼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刘璟走到老鬼面前,抱拳道:“多谢前辈解围。”

老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是能穿透人心:“小子,你不简单啊。刚才张彪他们围着你,你身上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你这手上的老繭,是干活磨的,但你虎口上的茧子,却是握刀握出来的。你不是船工。”

刘璟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邋遢的酒鬼,眼光如此毒辣。

“前辈说笑了。我自小就在码头混饭吃。”

“是吗?”老鬼嘿嘿一笑,不再追问。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说道,“小子,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在这码头上,光有力气是没用的,得有腦子。想不想……跟我干点有‘钱途’的活?”

刘璟目光一閃:“什么活?”

老鬼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咱们这船漕粮,运到京城,为什么总会少个一两成吗?”

刘璟瞳孔一缩。他当然知道。这是漕运线上公开的秘密——“漂没”。官员、运兵、船工,层层盘剥,将漕粮倒卖出去,中饱私囊。这是足以杀头的死罪,却屡禁不止。

“这些事,我一个新人不懂。”刘璟不动声色地回答。

“嘿,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老鬼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三更,西边的三号仓库,有人接货。你负责望风。事成之后,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两银子。对于一个船工来说,这是好几年的收入。

刘璟看着老鬼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漂没”漕粮,是杀头的大罪。但同时,这也是一条能接触到漕运系统内部,甚至接触到背后那些贪腐官员的捷径。

他需要这个机会。

“好。”刘璟只说了一个字。

老鬼满意地笑了:“爽快。小子,你記住,在这条线上,最值钱的不是粮食,也不是银子,而是‘消息’。谁的消息灵通,谁就能活得久,活得好。”

刘璟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老鬼为什么要選他?一个来路不明的新人?这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点了他。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美丽的面孔。

徐仪。

是她?是她安排了这一切,想把自己引上一条她预设好的道路?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刘璟 cảm thấy mình như một người đang走在鋼絲上,下方是萬丈深淵。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

第八章 仓库魅影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通州码头的仓库区,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显得格外空旷。

刘璟一身黑衣,如同一道幽魂,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三号仓库对面的一个货堆阴影里。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稳,与黑暗融为一体。

今晚的行动,他不仅仅是来望风的。他要看清楚,老鬼的背后,究竟是些什么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了仓库。为首的,正是白天还耀武扬威的工头张彪。他们熟练地撬开仓库的后门,閃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仓库门口。

刘璟的心提了起来。接货的人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同样是一身黑衣,看不清面貌。他们与仓库里的张彪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开始往车上搬运粮袋。

一切都进行得悄无聲息。

刘璟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辆马车。他发现,那马车的车轴,比寻常马车要粗壮得多,车轮上包裹着厚厚的皮革,这是为了载重和消音。这种改装,只有专业的车行才能做到。而车辕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铃。

那铜铃的样式,刘璟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不许动!锦衣卫办案!”

一声暴喝,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四面八方,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将小小的仓库区照得如同白昼。上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将仓库和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仓库里的张彪等人,和那两个接货的黑衣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一个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千户,提着刀,大步走到马车前,一脚踹开一个瑟瑟发抖的黑衣人,厉声道:“说!你们的主子是谁!这些粮食,要运到哪里去?”

那黑衣人早已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是给兵马司的赵指挥使办事的……”

兵马司指挥使!

刘璟心中一震。这可是京城的卫戍部队长官,一个不小的官职。漕粮漂没,竟然牵扯到了这个层面。

然而,那锦衣卫千户听完,却冷笑一声:“兵马司?赵谦?他还没这么大的胆子!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否则,东厂的十八般酷刑,有你们享受的!”

提到“东厂”,那黑衣人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刘璟的目光,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包围圈的外围,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鬼。

他依旧是那副懶洋洋的样子,靠在一根柱子上, quietly看着场中的一切,仿佛一个局外人。

但刘璟却看得清清楚楚,老鬼的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是一个局!

老鬼故意透露消息给自己,让自己来望风。而他自己,却早就通知了锦衣卫!

他要干什么?借刀杀人?不对。如果只是为了除掉张彪,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

他是在……钓鱼!

用张彪和那个倒霉的兵马司指挥使做饵,钓出一条更大的鱼!

刘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忽然明白了老鬼白天对他说的话:“在这条线上,最值錢的不是粮食,也不是银子,而是‘消息’。”

老鬼,就是一个贩卖消息的掮客!一个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的“情报商人”!

而今晚这场戏,是他卖给锦衣卫的一个“消息”。

那么,买家是谁?是那个千户?还是他背后的人?

刘璟的目光,再次落回场中。他看到那个锦衣卫千户,在审问无果后,不耐烦地一挥手,示意手下将人带走。但他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那辆马车旁,状似无意地,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铜铃。

“叮铃——”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环境中并不起眼。

但刘璟却看清了。

那个铜铃的内壁,刻着一个字。

一个用篆体写成的“徐”字。

徐家!

是徐阶的产业!

刘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不是锦衣衛的行动。这是徐阶策划的一场戏!

他让老鬼放出消息,引诱兵马司的人来此交易,再讓锦衣衛来“恰巧”抓获。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漕粮案,而是为了借锦衣衛的手,除掉一个政敌!那个兵马司指挥使赵谦,恐怕是徐阶在朝中的一个绊脚石。

而自己,刘璟,在这场戏里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见证人”。

徐阶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展示他的力量。他在告诉刘璟:你看,锦衣卫又如何?朝廷命官又如何?在我徐阶手中,都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是拉拢,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璟的手心,滲出了冷汗。他原以为自己跳出了棋盘,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小棋盘,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棋盘。

而那个下棋的人,正用一种 seemingly friendly的方式,扼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时,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刘璟身体一僵, slowly地转过头。

在他藏身的货堆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瘦,面白无须的人。

正是那个他曾在天工院石室里见过的,东厂提督,陈芜!

陈芜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仿佛一条毒蛇, quietly地看着他。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手持短弩的东厂番子。

“咱家就说嘛,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刘公子你这个主角呢?”陈芜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刘璟的神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徐首辅的这出戏,唱得不错。只可惜,咱家不喜欢看戏,只喜欢……砸场子。”

第九章 黄雀之后

陈芜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场中所有的火焰和喧嚣。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在看到陈芜和他身后那些手持短弩的东厂番子时,臉上都露出了 mezcla de miedo y respeto的神色。

大明朝的厂卫制度,锦衣卫主外,负责侦缉、抓捕;东厂主内,负责审讯、监察百官,权力在锦衣卫之上,且可直接向皇帝汇报。

陈芜,作为东厂提督,是皇帝身边最 trustful的家奴,他的出现,代表着皇帝的意志。

那个锦衣卫千户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卑职参见提督大人!”

陈芜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刘璟身上。他慢悠悠地走上前,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徐阶这只老狐狸,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用锦衣卫的刀,去砍他政敌的头,真是好算计。”陈芜轻声笑道,声音里满是嘲讽,“只可惜,他忘了,这京城里,还有咱家的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陛下。”

他走到刘璟面前,伸出一根兰花指,轻轻挑起刘璟的下巴。

“刘公子,你让咱家找得好苦啊。你比你爷爷会躲。不过,你还是太嫩了。你以为你混进漕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你船上的那个老鬼,是徐阶的人,同样……也是咱家的人。”

刘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老鬼,竟然是双面间谍!

这张网,錯綜複雜,网中有网,谍中有谍,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你想怎么样?”刘璟冷冷地问。

“不想怎么样。”陈芜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咱家对徐阶和兵马司的狗咬狗没兴趣。咱家只对你,和你脑子里的《百gong图》感兴趣。”

他凑到刘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南京天工院,你只带走了一塊残图,对不对?上面记录了‘蚀心散’的配方,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如何操控全国钱庄的流转,如何引爆一座粮仓而不留痕迹,如何制造一场‘天灾’……这些,都还在你脑子里,对不对?”

刘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陈芜,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残图上的内容都一清二楚!

“看来,天工院的叛徒,在你那儿。”刘璟 instantly明白了。

“聪明。”陈芜拍了拍他的脸,“一个识时务的匠人,总比一群愚忠的死人有用得多。现在,咱家给你一个机会。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部画出来,写出来。咱家保你一世富贵,甚至……让你亲眼看到徐阶那只老狐狸,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

这是魔鬼的誘惑。

陈芜不仅想要《百工图》,他更想利用这份力量,去对付他的政敌——内阁首辅徐阶。

刘璟看着陈芜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无论是徐阶,还是陈芜,都把《百gong图》当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份图纸背后,承载的是祖父刘基何等深沉的绝望和悲哀。

“如果我不呢?”刘璟平静地问。

“不?”陈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狠,“那咱家就只好把你带回东厂,让你尝尝那些能让石头开口的手段了。咱家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他一揮手,身後的番子立刻上前,用冰冷的镣铐锁住了刘璟的双手。

“带走!”

就在刘璟即将被押走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提督,这么晚了,还在为国事操劳,真是辛苦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不遠處,一頂青呢小轿悄然停下。轿帘掀開,走下来的,正是徐阶的女儿,徐仪。

她依旧是一袭素衣,身後只跟了两个老仆,但她的出现,却让整个场面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陈芜看到徐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是徐大小姐。怎么,你爹那出戏唱完了,你这个当女儿的,是来收拾残局的?”

“陈提督说笑了。”徐仪款款走来,無視了周围的刀光剑影,徑直走到陈芜面前,“家父只是让我来请陈提督喝杯茶。他说,关于南京天工院的后续事宜,以及……关于诚意伯的一些‘遗物’,或许可以和提督大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开诚布公?”陈芜冷笑,“咱家和他有什么好谈的?人,咱家已经拿到。图,咱家志在必得。”

“是吗?”徐仪的目光,越過陈芜,落在了刘璟身上,“提督大人或许不知道。刘公子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图纸。他从南京带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一封……诚意伯写给洪武爷的,未曾送出的遺書。”

遺書?

不光是陈芜,連刘璟自己都愣住了。

“遺書里写了什么,我不清楚。”徐仪的眼神平静无波,“但我知道,那封信,被伯爷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封存着。一旦强行打开,或者持信人死亡,信就会自动焚毁。而打開它的唯一鑰匙,就是当今陛下的一枚私人印鉴。”

她看着陈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陈提督,您说,如果陛下知道,有一封他最敬畏也最忌惮的臣子,写给先帝的绝笔信,就在您手里。而您,却想把它据为己有……陛下会怎么想?”

陈芜的脸色,瞬间變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徐仪在撒谎。但这个谎言,却編织得天衣无缝,直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可以不信,他可以把刘璟抓回东厂严刑拷打。

但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这么一封信呢?

他不敢赌。因为他賭不起。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皇帝的信任,一旦这份信任出现裂痕,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徐阶这一招,太狠了!

他用一个虚无缥缈的“遺書”,就将陈芜逼入了两难的境地。抓刘璟,就是私藏“遺書”,意图不轨;放了刘璟,又等于眼睁睁看着《百工图》这塊肥肉从嘴边溜走。

“好……好一个徐阶!”陈芜从牙缝里擠出几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他死死地盯着徐仪,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刘璟。

他知道,今晚,他输了。

他输给了这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父女。

“我们走!”陈芜最终不甘地一揮手,带着东廠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

整个仓库区,瞬间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锦衣衛、徐仪,和被夹在中间的刘璟。

危机,看似解除了。

但刘璟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他看着眼前的徐仪,这个年纪轻轻,却拥有如此心机和手段的女子。他知道,自己从一个狼窝,掉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虎穴。

“现在,刘公子,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徐仪微笑着,向他发出了邀请。

第十章 功字之解

月光下,秦淮河的支流静静流淌。

一艘不起眼的画舫,停泊在僻静的柳蔭之下。船舱内,炉火溫着一壶清茶,茶香四溢。

刘璟和徐仪相对而坐。

“好一招‘无中生有’。”刘璟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帶著一丝自嘲,“徐小姐的计谋,不下乃父。”

“过奖了。”徐仪为他斟上一杯茶,“若非陈芜贪心不足,我也没机会钻这个空子。说到底,还是刘公子你,價值连城。”

“我?”

“对,你。”徐仪的目光清澈,“你不是棋子,你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打开所有人心底欲望的鑰匙。陈芜想要你脑子里的《百工图》,来作为他向上爬的资本。家父需要你,来揭開刘伯温留下的谜团,以防不测。而当今陛下……他最需要你。因为只有你,才能让他真正安心。”

刘璟皺起了眉:“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徐仪将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推到刘璟面前,“这是家父为你安排的新身份。从明天起,你叫‘马三保’,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你的‘引路人’,会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彦。”

太监!

刘璟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徐阶的安排,竟是如此的决绝和 brutal。

“为什么?”他咬着牙问。

“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你最快、最安全地接触到权力的核心。也只有这个身份,才能彻底打消陛下对你的猜忌。”徐î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一个没有后代的人,才不会对皇权构成真正的威胁。這是帝王心术,也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刘璟看着那张决定他未来命运的纸,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祖父一生算无遗策,却没算到自己的孙子,要以这种方式,去终结他留下的棋局。

“我凭什么相信你?或者说,相信你父亲?”刘璟抬起头,直視着徐仪的眼睛,“你们今天能把我送进宫,明天就能把我卖给陈芜。”

“你没有选择,只能相信。”徐仪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目标。”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刘公子,你不好奇吗?洪武爷晚年,为何会性情大变?你不好奇吗?你祖父的‘病逝’,真的是胡惟庸一人所为吗?”

刘璟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徐仪,果然知道“蚀心散”!

“你……”

“家父当年,曾受伯溫先生所托,研究过一种奇特的毒药。那种毒药,不会立刻致死,而是会 slowly地侵蚀人的心智。”徐仪 slowly地说道,“伯溫先生当时说,他发现了一件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但他没有证据。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一些线索。”

“而那份《百gong图》,与其说是武器图谱,不如说……是一份 chứng cứ danh sách。”

刘璟彻底明白了。

祖父刘基,当年恐怕是发现了某个惊天的阴谋。这个阴谋的策划者,地位之高,手段之隐秘,连刘基都无法直接与之抗衡。他甚至不敢将此事直接告知朱元璋,因为他不知道皇帝身边,谁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他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将所有的线索,都藏在了《百工图》里。那份名单,那些“黑料”,那些看似 unrelated的 기술……它们组合在一起,就能拼湊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而“蚀心散”,就是揭開所有谜题的關鍵!

“那个下毒的人……是谁?”刘璟的声音嘶哑。

徐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家父追查了二十年,也只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谁?”

“道衍和尚。”徐仪吐出了一个让刘璟意想不到的名字。

道衍和尚,姚广孝!

永乐皇帝朱棣靖难之役的第一谋士!被朱棣称为“我的子房”!

如果说洪武朝的刘基是朱元璋的张良,那么永le朝的姚广孝,就是朱棣的张良。

但姚广孝在洪武朝,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僧人,他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皇帝,甚至下毒?

这说不通。

“不对。”刘璟立刻否定道,“时间对不上。而且,他没有动机。”

“是的,所以家父也认为,道衍和尚,或许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黑手,另有其人。”徐仪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而这个人,很可能,现在还活着。就活在……紫禁城里。”

船舱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璟终于明白了徐阶的全部计划。

徐阶不是要利用他,也不是要威胁他。他是要与他合作。

徐阶需要刘璟进入皇宫,利用刘基后人的身份,去接近那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而刘璟,也需要徐阶在朝堂之上的掩护和支持,才能在那个人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用刘璟的“未来”,去交换一个“真相”的交易。

刘璟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久久无语。

他想起了丘福的死,想起了王 Geng和天工院匠人们的牺牲。他想起了祖父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充滿悲哀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他抬起头,眼中 burning with a mixture of hatred and determination,“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亲自……揭开那个‘功’字的秘密。”刘璟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知道,那个烙印在祖父棺椁上的“功”字,绝不仅仅是“功高震主”那么简单。它一定還隐藏着更深层的含义。

“功”,左边是“工”,右边是“力”。

“工”,代表着天工院,代表着《百gomg图》里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技術与秘密。

而“力”,又是什么?是權力?是武力?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两代帝王,跨越二十多年的恐惧,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个字的真正含义里。

徐仪看着刘璟眼中重燃的斗志,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她知道,從今天起,一个全新的“马三保”,将在紫禁城里,掀起一场无人能够预料的腥风血雨。而刘基留下的那盘横跨两朝的棋局,真正的 endgame,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将明。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但对于京城,对于紫禁城里的某些人来说,这或许将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穩的黎明。

第十一章 净身见心

紫禁城,西北角。

这里是皇城内最阴暗、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名为“净身房”。寻常宫人提及此地,无不面露戚色,噤口不言。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冰冷的石墙和终年不散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怪味。空气潮湿而粘稠,仿佛凝固了无数人的惨嚎与绝望。

刘璟,不,从今往后,他便是马三保了。他穿着一身最粗劣的麻衣,安静地躺在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

三天前,他被带到这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当那把闪着寒光的弯刃在他眼前晃过时,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看着它不厌其烦地,将一根根脆弱的丝线,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剧痛袭来时,他没有喊叫。他只是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祖父刘基的那个“功”字上。

工,力。

工,是百工之术,是天工院,是他脑中那些足以倾覆社稷的图纸。

力,是什么?是权力?是武力?还是……忍受这非人痛苦,也要活下去的,心力?

他想起了祖父曾对他说过的话:“璟儿,天下最锋利的刀,不是百炼的精钢,而是人的意志。当你的意志足够强大时,再深的伤口,也只是皮肉之苦。”

如今,他正用自己的身体,去验证这句话。

汗水浸透了他身下的草席,嘴唇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净身房的老太监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哭爹喊娘的硬汉在此地变成一滩烂泥。像马三保这样,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几十年来,他是头一个。

“是个狠角色。”老太监一边换着带血的草木灰,一边嘀咕着。

刘璟的意识在黑暗与剧痛中浮沉。他仿佛看到祖父的棺椁再次被打开,那个朱砂“功”字,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瞳。他又看到王庚和天工院的匠人们,在血泊中对他嘶吼:“小主人,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两个字,化作了支撑他全部意志的钢梁。

身体的残缺,换来的是进入棋局核心的资格。这笔交易,他既然做了,就绝不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穿靛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眼神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沉静。

他就是徐仪口中的“引路人”,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王彦。

王彦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食盒放在床头,从里面端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乌鸡参汤。那浓郁的香气,是刘璟这几天来闻到的第一缕属于“人”的味道。

“喝了它。”王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刘璟没有动。他看着王彦,目光中带着审视。这个人,就是徐阶安插在宫中的一枚重要棋子。他会是自己的盟友,还是另一个监视者?

“汤里没毒。”王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己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徐阁老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一个病秧子,在宫里派不上用场。”

刘璟这才端起碗,一口气将参汤喝得干干净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与虚弱。

“谢王公公。”他放下碗,声音沙哑。

“从今天起,你叫马三保。以前的刘璟,已经死在南京城了。”王彦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的差事,是去御马监,当一个最下等的刷马小监。那里活重,人杂,但最不容易引人注目。”

御马监?不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

刘璟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徐阶费尽心机把他送进来,就是为了让他去刷马?

“你心里在想,为何不是司礼监。”王彦再次说中了他的心事,“司礼监是风口浪尖,你一个新人进去,不出三天,就会被陈芜的人撕成碎片。御马监不同,那里是武勋子弟和军中悍将出入之地,是东厂最不便插手的地方。而且……”

王彦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陛下爱马。一个能把马伺候舒坦的小监,总比一个司礼监里会写字的秉笔,更容易见到天颜。”

刘璟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如此。徐阶的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妙。御马监,既是藏身之所,又是接近皇帝的跳板。

“在宫里,活下去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忘掉你的脑子。”王彦收回目光,看着刘璟,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告诫与怜悯的情绪。“你的聪明,是你最大的敌人。在这里,你需要的是一双会看的眼睛,一对会听的耳朵,和一张永远不会说错话的嘴。”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刘璟枕边。

“这是宫里各处主事太监、管事宫女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喜好、忌讳。背熟它,然后烧掉。三个月,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还不能在御马监站稳脚跟,那你就和这本册子一样,化成灰,不会有人记得。”

王彦说完,不再看刘ung,转身便走。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忘了告诉你。净身房给你主刀的那个老阉竖,二十年前,也给一个叫姚广孝的和尚,递过刀子。”

话音落下,王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刘璟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空荡荡的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姚广孝……也曾入过净身房?

这怎么可能!史书上从未有过任何记载!一个被皇帝倚为左膀右臂的“黑衣宰相”,怎么会是一个……太监?

王彦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层阴谋的地狱之门。

那个“功”字里的“力”,难道指的不是权力,不是武力,而是这股隐藏在朝堂之下,由无数身体残缺、内心却无比强大坚韧的“内臣”所组成的,足以操控龙椅之上那个人的……隐秘之力?

第十二章 龙驹嘶鸣

初春的北京城,风中还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御马监的马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膘肥体壮的西域大宛马、蒙古马在围栏里奔腾嘶鸣,溅起一片片黄土。一群身穿褐色短衣的小太监,正费力地刷洗着马身,或是清理着堆积如山的马粪。

马三保(刘璟)就在其中。

他来到御马监已经一个月了。如王彦所料,这里是宫中最辛苦、最肮脏的地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伺候这些比人还金贵的“龙驹”,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十几人一间的大通铺。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马匹的腥膻味、草料的霉味和汗水的酸臭味。对于一个曾经的世家公子、未来的朝堂棋手而言,这种落差是巨大的。

但刘璟没有丝毫怨言。他沉默地干着最累的活,吃着最差的饭,忍受着管事太监的呵斥与老人们的欺压。他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石头,迅速地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只会埋头干活的木讷新人。

他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将王彦给他的那本册子,连同御马监内上上下下近百号人的关系网,都刻在了脑子里。谁是谁的亲信,谁和谁有旧怨,谁喜欢喝两口,谁又在外面有对食……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是这张巨大网络中不可或缺的节点。

他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名叫黄俨的掌司太监。此人四十出头,身材矮胖,一脸精明相,是御马监的老人。他对下严苛,对上谄媚,尤其喜欢收受贿赂。对于马三保这种没根底、没油水可榨的新人,他向来不假辞色。

这日午后,马三保正在为一匹通体乌黑的蒙古马刷洗马蹄。这匹马性子极烈,是监里有名的“刺儿头”,已经踢伤了好几个小太监。旁人避之唯恐不及,马三保却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轻声哼唱着一首北地的小调。那曲调苍凉而悠远,是他幼时从祖父的一位门客那里学来的。说来也怪,那烈马听到这曲调,竟慢慢安静下来,打着响鼻,任由马三保清理它蹄上的污垢。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青年将领看到了。

“咦?这小监有点意思。”青年将领浓眉大眼,神色倨傲,正是当今圣上朱棣的次子,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素来骁勇,靖难之役中屡立战功,最是喜爱宝马良驹,是御马监的常客。

他身边陪着的,正是掌司太监黄俨。黄俨一见汉王对马三保感兴趣,眼珠一转,立刻谄媚地笑道:“殿下好眼力。这小监叫马三保,人是笨了点,但伺候马倒是有一手。许是身上那股子牛马气,跟这些畜生投缘。”

朱高煦没有理会黄俨的奉承,径直走到马三保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叫马三保?刚才那是什么调子?”

刘璟心中一凛,他知道,机会来了。但他面上却装出惶恐的样子,连忙跪下,磕头道:“奴婢……奴婢参见王爷。奴婢……奴婢只是胡乱哼的乡下小调,惊扰了王爷,罪该万死!”

他的头埋得很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将一个底层小太监的卑微与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抬起头来。”朱高煦命令道。

刘璟缓缓抬头,眼神怯懦,不敢与朱高煦对视。

朱高煦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然面黄肌瘦,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沉静,不由得多了几分兴趣。“你这手法不错,跟谁学的?”

“回……回王爷,奴婢进宫前,在……在老家给一个马贩子当过学徒。”刘璟按照徐阶为他设计的背景,小心翼翼地回答。

“马贩子?”朱高煦嗤笑一声,“哪个马贩子能教出你这手安抚烈马的本事?起来吧。”

“谢王爷。”刘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这匹‘墨云’,性子刚烈,连本王都差点着了它的道。你倒是有办法。”朱高煦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颈,眼中流露出喜爱之色,“以后,这匹马就交给你来伺候。若是伺候得好,本王有赏。”

“奴婢……奴婢遵命!谢王爷恩典!”刘璟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激动得仿佛受了天大的恩惠。

一旁的黄俨看得眼睛都红了。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新人,竟然走了这等狗屎运,入了汉王的眼。汉王朱高煦,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军功赫赫,隐隐有与太子朱高炽分庭抗礼之势。能搭上这条线,无异于一步登天。

“行了,起来吧。”朱高煦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对黄俨道,“黄俨,这小监看着还算机灵。回头调到内厩去,专门照看本王的几匹坐骑。”

“是,是!奴婢遵命!”黄俨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再看刘璟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鄙夷变成了嫉妒和一丝忌惮。

朱高煦又巡视了一圈,便带着亲卫离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刘璟才敢慢慢站直身体。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小太监们投来的目光,已经从同情和漠视,变成了羡慕、嫉妒,甚至……敌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石头了。他被推到了台前,成了一个靶子。

当晚,黄俨破天荒地将刘璟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烧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黄俨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绸缎便衣,亲自给刘璟倒了一杯热茶。

“三保啊,”黄俨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己的子侄,“今天,是咱家有眼不识泰山了。你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往后跟着汉王殿下,前途不可限量啊。”

“都是托黄公公的福。”刘璟惶恐地躬身道,“奴婢愚钝,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黄俨满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三保啊,有件事,咱家得提醒你。这宫里,水深着呢。汉王殿下虽然圣眷正浓,可毕竟还有太子殿下在。你以后行事,眼睛要放亮一点,别站错了队。”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

刘璟心中雪亮,面上却更显恭敬:“奴婢不懂什么站队。奴婢只知道,谁给奴婢饭吃,奴婢就对谁忠心。汉王爷让奴婢伺候马,奴婢就把马伺候好。黄公公是奴婢的顶头上司,奴婢就听黄公公的吩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汉王的忠心,又捧了黄俨。

黄俨听得眉开眼笑,觉得这个马三保虽然得了势,却还是个拎得清的聪明人。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到刘璟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身上有伤,早晚涂抹,好得快些。”黄俨压低声音道,“以后,汉王殿下那边有什么动静,记得……多跟咱家通通气。咱家,不会亏待你的。”

刘璟握着那个冰凉的瓷瓶,心中冷笑。

这就是宫里的生存法则。你刚有了一点价值,立刻就有人想把你变成他的眼线,他的棋子。

他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作揖:“多谢公公,多谢公公!奴婢省得!奴婢一定为公公效犬马之劳!”

离开黄俨的房间,走在回通铺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刘璟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眼神变得幽深。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在这张大网上,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落脚点。

但就在他准备将瓷瓶收起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闻到了。

从那瓷瓶的瓶口,飘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

那是多种名贵药材混合的味道,但其中,夹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的甜香。

这股味道,他在天工院的密室里,在那份记载着“蚀心散”配方的残图上,闻到过。

第十三章 司礼墨香

金疮药里,有“蚀心散”的成分。

这个发现让刘璟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黄俨,一个区区御马监的掌司太监,他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禁药?他想用这药来干什么?给自己用?不对,这药效用在自己这个小人物身上,毫无意义。

难道……他的目标是汉王朱高煦?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刘璟脑中升起。他假意依附朱高煦,再通过朱高煦,将这“蚀心散”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到皇帝朱棣的身上?

这盘棋的复杂程度,再次超出了刘璟的想象。黄俨背后的人是谁?是太子一党,想以此来剪除汉王这个心腹大患?还是陈芜,想搅乱朝局,坐收渔利?抑或是……那个隐藏得最深的,从洪武朝就开始布局的黑手?

刘璟将那瓶金疮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能声张,更不能去向任何人求证。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回到了那间喧闹拥挤的大通铺,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躺下。在其他人粗重的鼾声中,他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第二天,汉王朱高煦将他调入内厩的命令就下来了。

内厩与外厩不同,这里伺候的都是皇子和皇帝本人的御用坐骑。守卫更森严,规矩也更繁琐。能在这里当差的,都是御马监里最有头脸的老人。刘璟一个新人进来,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

各种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刁难接踵而至。分配给他的马料是潮的,给他打的水是浑的,甚至有人在他负责的马鞍下藏了钉子,企图让他被烈马踢伤。

但刘璟都一一化解了。潮湿的马料,他会不厌其烦地在太阳下晾晒;浑浊的马水,他会用布巾反复过滤;至于那些小动作,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总能提前发现,避免了灾祸。

他依旧沉默寡言,任劳任怨。但他的沉稳和专业,却让那些原本想看他笑话的老太监们,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尤其是他伺候的那匹“墨云”,在他手下变得愈发神骏,毛色油光水滑,精神头十足。朱高煦来看过几次,都大加赞赏,还赏了刘璟几锭银子。

这让黄俨更加看重他,时常将他叫去,旁敲侧击地打探汉王的消息。刘璟则虚与委蛇,总能用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应付过去,同时装作不经意地,从黄俨口中套取一些宫中的人事变动和传闻。

在这看似平静的拉锯中,刘璟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点地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

这天,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彦,突然来到了御马监。

王彦的到来,让整个御马监都震动了。司礼监是内廷十二监之首,秉笔太监更是太监中的顶层人物,权势熏天,寻常时候,连黄俨都见不到他一面。

王彦却指名道姓,要见马三保。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刘璟跟着王彦,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做得不错。”王彦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身形却愈发挺拔的年轻人,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徐阁老对你的表现,很满意。”

“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刘璟垂首道。

“汉王这颗棋子,你用得很好。黄俨也已经完全信任了你。”王彦话锋一转,“现在,是时候让你去下一个地方了。”

刘璟心中一动:“请公公吩咐。”

“司礼监最近在整理一批洪武朝的旧档,人手不够。我跟掌印说了一声,把你借调过去,帮忙抄录文书。”王彦淡淡地说道。

抄录文书!

刘璟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司礼监的档案库,是整个大明王朝的记忆中枢,那里,一定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线索!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王彦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让你去,不是让你去查案的。那里耳目众多,陈芜的眼线,比御马监里只多不少。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抄。用你的眼睛和脑子,把所有经你手的东西,都记下来。尤其是……所有与‘钦天监’、‘道士’、‘丹药’有关的卷宗。”

钦天监,道士,丹药。

这几个词,与“蚀心散”和姚广孝的身份,隐隐串联了起来。

“奴婢明白。”刘璟沉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