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为什么认为朱棣在文官治国领域,表现平平?

永乐十年,冬。京师大狱,霜刃凝血。

当世文宗、内阁首辅解缙,赤足立于雪中,囚衣单薄,发如败絮。

奉天门前那副“天子万年,社稷永固”的春联犹在,书写之人却已沦为阶下之囚。

缇骑如林,刀光映雪,肃杀之气冻彻骨髓。

他没有看监斩官,亦未望向那高不可攀的紫禁城,目光反而穿透人群,落在了一个新晋庶吉士的脸上。

那年轻人,名唤陆寻,正因惊骇而指尖冰冷。

解缙笑了,于刀斧加颈之前,口型无声,只吐出七个字:“最虚之库,系帝之命。”话音未落,血溅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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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中谜

寒风如刀,割过奉天门前的汉白玉阶。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一簇簇,像是要将这京师内外所有的污秽与血迹尽数掩埋。

陆寻立在翰林院的廊下,方才解缙临刑前那诡异的笑容与无声的唇语,如梦魇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最虚之库,系帝之命。”这八个字,究竟是何意?是临终的疯话,还是……一道隐藏着天大秘密的符咒?

他不过是永乐九年的新科进士,点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资历浅薄,人微言轻。于他而言,解缙是云端之上的人物,是《永乐大典》的总纂官,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这样一个文坛泰斗,竟以“无人臣礼”的罪名下狱,今日更是被活活冻死于雪地之中,再用酒雪灌身,死状凄惨。圣心难测,一至于斯。

周围的同僚们皆是面色惨白,噤若寒蝉。无人敢议论,甚至无人敢多看一眼那片被血浸染的雪地。锦衣卫与东厂的番子们如同无处不在的阴影,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盯着他们这些所谓的“解党门生”。

“陆寻。”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陆寻一凛,回过身,躬身行礼:“杨学士。”

来人是翰林院学士杨士奇,身形清癯,目光深邃,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是当今内阁少数几位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重臣,为人持重,从不轻易表态。

杨士奇并未看他,只是望着廊外的风雪,淡淡道:“雪大了,早些回去吧。院里新送来一批南边的宣纸,你领一些去,近来天寒,正好在家中练字,养养心性。”

陆寻心头一动,听出了话中关切之意。这是在提醒他,收敛心神,莫要再去想、再去看、再去碰那些不该沾染的是非。

“谢学士提点。”陆寻低声应道。

杨士奇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袖口上,那里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解公之事,已是圣裁。你我皆为臣子,唯有恪尽职守,方是本分。其余的,非你我所能揣度。”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不可闻,“更非你我……所能探究。”

陆寻的心猛地一沉。杨士奇这是在警告他。解缙那句临终遗言,或许不仅仅是一句谜语,更是一道催命符。

回到位于皇城边角的陋室,屋中未生炭火,寒气逼人。陆寻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试图让那冰冷的液体浇熄心中的惊惧与燥热。他铺开杨士奇让他领来的宣纸,提笔蘸墨,想要写字,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八个字。

最虚之劳,国库?户部?皇帝的内帑?哪一处是空的?又如何与皇帝的性命关联?解缙总纂《永乐大典》,所阅卷宗浩如烟海,他发现的秘密,必然非同小可。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陆寻手一抖,一滴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如同一只狰狞的黑眼。他稳了稳心神,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两个身着褐衫,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为首那人面皮白净,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

“翰林院庶吉士,陆寻?”那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尖细。

“正是下官。”陆寻拱手,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奉北镇抚司之命,有些关于解缙案的细节,想请陆大人过去协助查问一番。”

“协助查问”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在锦衣卫口中,与“下诏狱”已无甚分别。陆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过是在刑场人群中多站了一会儿,竟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他强作镇定,微微侧身:“二位官爷请进屋稍坐,容我换件官服。”

那校尉却一步跨进门内,目光在他书案上那张染墨的宣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必了。陆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我们的地方,不讲究这些虚礼。走吧。”

冰冷的手铐锁上手腕的瞬间,陆寻脑中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当解缙对他吐出那句遗言时,他便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漩涡的中心,是君威,是权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而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章 诏狱寒

北镇抚司诏狱,人间炼狱。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潮湿的墙壁上,斑驳的苔藓如同鬼魅的图腾。过道两侧的牢房里,时不时传来或高或低的呻吟与惨嚎,敲打在人的心上,让人不寒而栗。

陆寻被带入一间还算“干净”的审讯室。没有老虎凳,没有烙铁,只有一张冰冷的铁椅,正对着一张黑漆木案。案后坐着的,是一个身着蟒袍的太监,面白无须,眼角细长,指甲修得又尖又长,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东厂提督,王瑾。

当今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权势之盛,连内阁诸公都要让他三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在他面前,亦不过是听喝的鹰犬。

陆寻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个七品庶吉士,竟劳动这位权阉亲自审问。

“陆寻。”王瑾开口了,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咱家听闻,你是永乐九年的二甲头名,才华横溢,圣上都夸过你的文章。真是后生可畏啊。”

“不敢当公公谬赞。下官惶恐。”陆寻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王瑾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惶恐?咱家看你,胆子可不小。今日法场之上,解缙那老匹夫,对你说了什么?”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陆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个问题,答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说不知道?王瑾不会信。说实话?那等于将解缙给的催命符亲自交到阎王手上。

他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畏惧:“回公公,当时人多嘈杂,下官离得又远,只看到解学士嘴唇微动,实在……实在未曾听清。”

“哦?未曾听清?”王瑾的语调陡然拔高,手中的茶盏“砰”的一声顿在桌上,茶水四溅,“你当咱家是三岁的孩子吗?锦衣卫的眼睛是瞎的?数十名官员,解缙谁都不看,偏偏看着你!你跟咱家说,你没听清?”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来,陆寻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公公明鉴!下官与解学士素无私交,不过是在院中偶遇时,请教学问罢了。他……他为何要对下官说话,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或许只是他临终眼花,认错了人!”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完全无辜、被意外卷入的倒霉蛋。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

王瑾冷冷地盯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只待宰的羔羊。审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水滴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陆寻的心跳上。

良久,王瑾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亲自走下案来,将陆寻扶起:“瞧你这孩子,吓成这个样子。起来,起来。咱家也就是随口一问。”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让陆寻心中警铃大作。

“咱家知道你们读书人,脸皮薄。”王瑾拍了拍陆寻的肩膀,动作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样吧,你且在这里安心住几日,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咱家。咱家,有的是耐心。”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一个阴恻恻的背影。

陆寻被带到了一间单人牢房。这里比外面的囚室要好上一些,至少有张草席。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王瑾的“耐心”,是用无数酷刑与鲜血堆砌起来的。

他坐倒在草席上,脑中飞速运转。必须自救!可如何自救?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个狱卒送来了晚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个黑乎乎的窝头。狱卒放下饭菜,一言不发便要离开。

陆寻忽然注意到,那狱卒放下窝头时,手指不着痕迹地在窝头底部划了一下。他心中一动,待狱卒走后,立刻拿起那个窝头。窝头入手,感觉有些异样。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只见里面竟夹着一张小小的纸卷。

纸卷被蜡封着,极其微小。陆寻颤抖着手将其打开,借着牢房外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字迹他认得,是杨士奇的笔迹。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陆寻如遭雷击。

“解公曾赠汝《文献通考》一部,速毁之。内有夹层,物在其中,阅后即焚,万勿示人。此为唯一生机,亦为……催命之符。”

《文献通考》!陆寻猛然想起,半月前,解缙确实以指点学问为名,赠予他一套宋人马端临所著的《文献通考》。当时他只当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欣然接受,回来后便束之高阁。难道……秘密就藏在那套书里?

杨士奇冒着天大的风险送来这张纸条,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可他身陷囹圄,如何能回到住处,找到那套书?

这纸条,是生机,更是绝境。王瑾的耐心有限,他若不能在酷刑加身前找到解缙留下的东西,并弄明白其中奥秘,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第三章 夹层秘

三天。

整整三天,王瑾再没有出现。诏狱里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陆寻每天能听见隔壁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是拖动尸体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东厂在用心理战术瓦解他的意志。

每日送来的饭食里,再没有任何纸条。杨士奇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路,只能靠陆寻自己走。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四日清晨,当狱卒前来送饭时,陆寻叫住了他。

“这位大哥,”陆寻的声音沙哑,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能否行个方便?”

他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玉佩。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质地温润,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狱卒瞥了一眼那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旋即又恢复了冷漠:“诏狱的规矩,你不知道?”

“我只求大哥帮我传一句话,就一句。”陆寻将玉佩塞进他手中,“我家中尚有些薄产,皆可赠予大哥。我只求……给我老家的老母送个信,让她勿要挂念。”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请求。一个将死之人,想到的不是翻案,而是给家人报平安。

狱卒掂了掂那玉佩,沉默片刻,低声道:“说。”

“请大哥到我住处,皇城根下柳树胡同第三家。告诉我那院里的老仆,就说……让他把我书房里那套《文献通考》卖了,换些银钱,寄回乡下。那书,最值钱了。”陆寻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生怕对方记错。

他赌的,是人性的贪婪。一个小小庶吉士的全部家当,对一个狱卒而言,是一笔横财。而那句“最值钱”,则是一个强烈的暗示。

狱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收下玉佩便转身走了。

陆寻的心悬了起来。这是他唯一的棋子。如果这个狱卒选择私吞玉佩,或是将此事上报,他便彻底没了机会。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夜幕降临,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走进来的,不是王瑾,而是那日抓他来的锦衣卫校尉。

校尉手中提着一个包裹,重重地扔在地上。“陆大人,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取来了。”

包裹散开,露出的正是那套厚重的《文献通考》。

陆寻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疑惑的表情。

校尉冷笑道:“别装了。那个狱卒,转头就把你的话卖给了我们。想让你家的老仆去动那套书?可惜啊,我们比他快了一步。说吧,书里到底藏了什么?”

陆寻的心沉入谷底,但同时,也燃起了一丝希望。东西到了他手上,总比在外面要好。

他苦笑道:“官爷明察。我只是想……那套书是前朝孤本,价值不菲,想换些钱打点一下,让自己在牢里好过些。下官实在不知其中有什么玄机。”

“嘴硬!”校尉一脚踹在陆寻小腿上,痛得他几乎跪倒。

“搜!”

几名番子立刻上前,将那几十册书翻了个底朝天,一页一页地检查,甚至用小刀去划书脊、封面,却一无所获。

校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陆寻面前,揪住他的衣领:“陆寻,我劝你识相点。王公公的耐心,可没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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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强忍着剧痛,惨然一笑:“我若知道,何苦受这皮肉之苦?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将这书呈给王公公,让他亲自查验。”

他笃定,王瑾生性多疑,在没有十足把握前,绝不会让这可能藏有天大秘密的东西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他把书“请”来诏狱,就是要亲自审问,亲自发掘。

校alright,校尉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折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他只得悻悻地带人离开,但那套书,却留在了牢房里。

“陆大人,你最好祈祷自己今晚能想出点什么来。”临走前,校尉阴森森地丢下一句。

牢门再次关上。

陆寻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他赌赢了第一步。

他挣扎着爬到那堆散乱的书前,按照记忆,找到了《田赋考》的第三卷。杨士奇的纸条上说“物在其中”,解缙精通经济民生,秘密最可能藏在相关的卷宗里。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书的边缘摸索。古代书籍装订,多用浆糊。如果要做夹层,必然会留下痕迹。他的指尖在书的封底内侧,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心中狂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层薄薄的裱纸撕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账页。

账页的纸张是上好的高丽纸,上面用极小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左边是类目,写着“苏、松、杭、嘉、湖漕粮”,右边是年份和数目,从洪武末年一直到永乐八年。

这……这只是一份漕运税粮的记录?

陆寻皱起了眉。解缙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藏下的就是这个?他仔细看下去,发现每一年的记录后面,都有两个数字。一个墨色较深,旁边标注着“部册”,另一个墨色稍浅,标注着“实入”。

他猛地意识到,这是户部存档的应收税粮数,和实际运抵京师入库的数目!

从永乐元年开始,“实入”的数目,每年都比“部册”上要少。起初只是数万石,到了永乐七年、八年,亏空的数目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上百万石!

这哪里是漕运中的寻常损耗?这分明是有人在系统地、大规模地侵吞朝廷的税粮!

如此巨大的亏空,户部尚书夏原吉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为何从不上报?夏原吉是出了名的耿介之臣,断然不会参与贪腐。

陆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了“最虚之库”的含义。户部的账面上,国家府库充盈,粮食满仓。但实际上,那只是一个空壳子!真正的粮仓,是空的!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粮食,去了哪里?被谁侵吞了?又是用作何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了。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瞒过整个朝廷的耳目,幕后之人的权势,简直难以想象。解缙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正惊骇间,忽然瞥见账页的最底端,有一行用不同墨色写下的小字,字迹潦草,仿佛是仓促间写就。

“粮出江南,船入通州,未入京仓,北上……开平。”

开平?

陆寻的瞳孔骤然收缩。开平卫,那是……北平都司的卫所,是朝廷在北方的军事重镇,是防备蒙古的前线!

无数被侵吞的军粮,没有进入京城的粮仓,反而被秘密运往了北方的卫所?

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这……这不是贪腐。这是在……私自屯粮,豢养军队!

这是……谋逆!

第四章 通州影

谋逆!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陆寻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明白,为何解缙被杀,为何王瑾要亲自审问,为何杨士奇的警告如此严厉。这已经超出了党争的范畴,触及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在天子脚下,行此弥天大谎?藩王?永乐皇帝削藩之酷烈,天下皆知,哪个藩王还有此等实力?朝中重臣?能瞒过夏原吉和整个户部系统,几乎不可能。

陆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账页上最后的指向是“开平”,但粮草从通州北上,路途遥远,中间环节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通州,这个京杭大运河的终点,南来北往的货物集散地,便是关键的节点。

他必须出去。他必须亲自去通州查验。

可是,如何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王瑾还在等着他的“答案”。他不能再拖延下去。

次日,当锦衣卫校尉再次前来“探望”时,陆寻主动开口了。

“我想见王公公。”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校尉有些意外,随即冷笑:“想通了?”

“我想通了。但这个秘密,太大。我只跟王公公一个人说。”

半个时辰后,陆寻再次见到了王瑾。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那张黑漆木案。

“说吧。”王瑾的指甲轻轻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咱家的耐心,可不是无限的。”

陆寻抬起头,直视着王瑾的眼睛:“公公,解学士临终前,对我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字谜。”

“字谜?”王瑾眉头一挑。

“是。”陆寻缓缓道,“他说,‘天子门前,缺土一块’。”

王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死死盯着陆寻,眼中杀机毕露。

天子,即“皇”。“皇”字门前,缺了一块“土”,那便是……“王”字。

这个字谜,直指王瑾!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侍立在旁的番子,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陆寻却仿佛没有看见那凛冽的杀气,继续说道:“下官愚钝,不知此谜何意。但想来,解学士恨公公入骨,故有此言。下官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告知公公。”

他在赌。赌王瑾虽然权倾朝野,但本质上是皇帝的家奴。他的权力,完全依附于皇权。他最怕的,就是皇帝的猜忌。解缙临死前弄出这么一个恶毒的字谜,无论真假,王瑾都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他绝不敢让这个字谜流传出去,更不敢让皇帝知道。

所以,他必须让陆寻“闭嘴”。而最好的闭嘴方式,除了杀人灭口,还有另一种。

王瑾死死地盯了陆E寻半晌,脸上的杀气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的笑容。

“好,好一个‘天子门前,缺土一块’。解缙啊解缙,死了都不安分。”他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陆寻,你很聪明。比咱家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下官不敢。”

“你把这个字谜告诉咱家,是想做什么交易?”王瑾一针见血。

陆寻知道,时机到了。“下官不敢奢求其他,只求……活命。并且,下官愿意为公公效劳,戴罪立功。”

“效劳?”王瑾嗤笑一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为咱家效什么劳?”

“下官不通武艺,却通算学,晓钱粮。”陆寻说道,“公公权柄虽重,但耳目多在官场朝堂。于这市井之间,钱粮往来之处,未必处处洞察。解学士既然能发现一些端倪,说明有些账,只看官面文章是看不出来的。下官愿做公公的眼睛,去查那些……藏在寻常交易下的秘密。”

他没有提漕粮,没有提谋逆,只是将自己包装成一个精通账目的工具,一个可以帮助王瑾查缺补漏,挖出那些潜在威胁的“账房先生”。

王瑾沉默了。他确实需要这样的人。东厂的势力再大,番子们也多是些只懂刑讯逼供的粗人。对于那些复杂的经济脉络,他们一窍不通。解缙案,就是一个警示。

“你想去哪儿查?”

“通州。”陆寻吐出两个字,“京城钱粮,皆汇于此。若有暗流,必经此地。”

王瑾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放陆寻出去,等于放虎归山。但留他在诏狱,这个字谜就如同一个隐患,始终让他不安。而让陆寻去查案,既能利用他的才智,也能将他置于自己的严密监视之下。

“好。”王瑾终于开口,“咱家就给你这个机会。咱家会给你一个东厂‘外围办事’的身份,给你查案的便利。但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记住,你的家人,你的同乡,你的一切,都在咱家的掌控之中。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三天后,陆寻走出了北镇抚司。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自由了,但也被一条更长的锁链缚住了。他的身后,时刻有东厂的番子在暗中监视。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通州。

通州码头,千帆竞渡,万商云集。南来的漕船、盐船、商船,在这里卸货,再由陆路转运京城。陆寻没有去查官府的仓库,那里都是明账,看不出问题。他一头扎进了码头边最大的几家粮行。

他以东厂密探的身份,调阅了过去三年的所有交易记录。账本堆积如山,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不眠不休地核对。他将粮行的入库记录,与他从解缙账页上抄录的“实入”数进行比对。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每年都有大量的粮食,在抵达通州后,并没有进入官仓,也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而是被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行悄无声息地吃下了。这家商行规模极大,背景神秘,做的都是大宗买卖,从不与小户交易。

而这家“四海通”商行的大批粮食,在账面上,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张家湾。

张家湾,位于通州以北,是通往北平方向的另一个重要水陆码头。

线索,在这里似乎断了。

陆寻并不气馁。他知道,对方行事如此缜密,不可能留下明显的把柄。他换了一个思路,不再查粮,而是去查……运粮的船。

他买通了码头上的一个老船工,打听“四海通”用的是什么船。

老船工喝了几两黄酒,话匣子便打开了:“客官,要说这四海通的船,那可怪了。他们用的,不是咱们运河上常见的沙船,而是一种海船。船身坚固,吃水深,桅杆也高。听说是从福建那边过来的福船。”

福船?用海船跑内河?

陆寻tide寻心中疑窦丛生。福船是远洋大船,在狭窄的运河中行驶,既不灵活,也不经济。除非……它根本不是为了在运河里跑。

“这些船,卸了粮之后,去哪儿了?”陆寻追问。

“这就更怪了。”老船工咂了咂嘴,“它们不在通州停留,而是直接顺流而下,往天津卫的方向去了。客官你想,空船南下,不载货,那不是白白亏了运费?可人家就不在乎。”

顺流而下,去天津卫?

天津卫,那是渤海的出海口!

一个大胆的、几乎疯狂的念头,在陆寻的脑海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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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从江南而来,经运河至通州,由“四海通”接手,换上远洋福船,再沿河北上开平。这条路线,根本说不通!既绕远,又耗费巨大。

除非……

陆寻心中一凛。除非,那些粮食,根本没有全部运往开平!

开平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迷惑视线的烟雾弹。大部分的粮食,在通州换上福船后,根本没有北上,而是从天津卫出海,去了一个……更遥远,更隐秘的地方!

这个地方,需要海量的物资补给,需要最坚固的福船才能抵达。

纵观大明疆域,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由皇帝亲自推动,却遭到整个文官集团激烈反对的庞大计划。

郑和……下西洋!

皇帝在用这笔被侵吞的税粮,在体制之外,支撑着那支耗资巨大的远洋宝船舰队!

这才是“最虚之库”的真正秘密!这不是谋逆,这是比谋逆更让文官集团无法接受的……皇权对国家制度的彻底践踏!

解缙不是死于发现了谋逆,而是死于发现了皇帝的“私账”。他若将此事捅破,势必引发朝堂大地震,皇帝呕心沥血维持的统治平衡将瞬间崩溃。所以,他必须死。

陆寻只觉得手脚冰凉。他以为自己揭开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却没想到,阴谋的背后,是皇帝本人。

他现在面临一个绝境。将真相告知王瑾?那等于把刀递给王瑾,让他去向皇帝邀功,而自己这个发现秘密的人,下场只会和解缙一样。隐瞒真相?王瑾的耐心即将耗尽,他交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被困在了这个局中,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敲响了。

“陆爷,外面有位自称是您故交的先生求见。”店小二的声音传来。

故交?陆寻在京师并无故交。他警惕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而那仆从的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街景。

是杨士奇!他怎么会来这里?

陆寻连忙开门,将杨士奇迎了进来。

“学士大人,您怎么……”

杨士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堆满账本的简陋客栈,目光最终落在陆寻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查到什么了?”杨士奇开门见山。

陆寻看着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杨士奇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我来,是想告诉你,停手吧。回头,还来得及。”

“停手?”陆寻惨笑一声,“学士大人,您觉得我现在还有回头的路吗?王瑾的眼睛,正盯着我。”

“有。”杨士奇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然后,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外放的机会,去一个山高水远的地方,永远不要再回京师。”

“那解学士呢?他蒙冤而死,难道就让他一直背着‘无人臣礼’的罪名?”陆寻激动地反问。

“陆寻!”杨士奇低喝一声,“你以为解缙为何要选你?因为你年轻,有才华,更有一腔热血。但他错了!在这盘棋上,热血,是最没用的东西!你面对的,不是贪官,不是权臣,而是……天意!”

“天意?”

“对,是天意!”杨士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皇上要做的事,就是天意!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解缙的死,不是冤,是命!他挡了‘天’的路!”

陆寻怔住了。他没想到,一向以儒家门徒自居,以辅佐圣君、匡正国事为己任的杨士奇,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所以,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就该对此视而不见?就该任由这国家的法度,沦为一人之私器?”

“法度?”杨士奇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凉的笑容,“陆寻啊陆寻,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是先有法度,再有君王吗?错了。是先有君王,再有法度!法度,从来都只是君王手中的工具!皇上他……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迁都北京,北征漠北,疏通运河,修撰大典,派使西洋……哪一件不是开万世太平的伟业?为了这些伟业,牺牲一些‘规矩’,牺牲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陆寻二十年来所学的一切。他一直以为,文官集团存在的意义,就是用制度和规矩来约束皇权,防止其偏离正轨。可现在,他最尊敬的前辈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沉默了。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

“学士大人,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他缓缓说道,“但解学士的遗志,我不能不顾。这个真相,必须有人知道。”

杨士奇定定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许久,他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皇城禁军的腰牌。今夜子时,奉天殿西侧的角楼,会有一扇小门为你打开。进去之后,沿着夹道直走,尽头有一处供奉历代先皇画像的配殿,名为‘昭德殿’。你想知道的最终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杨士奇的眼神复杂无比:“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但你记住,一旦你踏入那扇门,你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王瑾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寻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陆寻拿起那块冰冷的令牌,手心尽是冷汗。

昭德殿。奉天殿旁边的配殿。那是……紫禁城的核心!杨士奇为何要让他去那里?那里藏着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

他知道,杨士奇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是在黎明前逃离京城,亡命天涯。另一个,是带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去见一见那所谓的“天意”。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陆寻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做出了决定。

第五章 昭德殿

子时,月黑风高。

陆寻换上一身夜行衣,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东厂番子的眼线,来到了约定的奉天殿西侧角楼。这里是皇城最森严的地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若非手持禁军腰牌,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果然,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虚掩着,门后一片漆黑,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

陆寻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

门后的夹道狭窄而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月光完全隔绝在外。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和灰尘的味道。他按照杨士奇的指示,贴着墙根,摸索着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跳声在死寂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

他不知道杨士奇是如何打通了这里的关节,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一座小小的配殿轮廓,出现在夹道的尽头。殿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的光,说明里面有人。

昭德殿。

陆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轻脚步,如狸猫般悄无声isc地靠近,将眼睛凑到门缝上。

殿内,烛火通明。正中墙壁上,挂着大明历代帝后的画像。但吸引陆寻目光的,不是那些画像,而是画像前的一个场景。

只见东厂提督王瑾,正跪在地上,而在他面前,赫然坐着一个身穿常服,却依旧威严无比的中年男子。

是当今天子,永乐皇帝,朱棣

陆寻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皇帝深夜密会东厂提督?而且是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只听王瑾用一种谄媚到骨子里的声音说道:“万岁爷,奴婢已经查明。那陆寻,确实是解缙那老匹夫选中的人。他已经查到了通州‘四海通’商行的头上。”

朱棣端坐在椅上,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低沉而威严:“他查到了多少?”

“回万岁爷,他很聪明,已经猜到漕粮之事与宝船舰队有关。不过……他似乎以为,这是奴婢……或是某位权臣在背后主导,想要以此要挟朝廷。”王瑾说话间,偷偷抬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朱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书生之见。他以为这是贪腐,是谋逆。却不知,这天下,就是朕的!朕的钱,从左口袋放到右口袋,何来贪腐之说?”

王瑾连忙磕头:“万岁爷圣明!这些酸儒,只知祖宗法度,哪里懂得陛下的雄才伟big略!若事事都经户部、兵部那些书呆子掣肘,别说下西洋,便是迁都这件大事,都成不了!”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一幅女子的画像前。那是他的妻子,仁孝徐皇后。他凝望着画像,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与伤感。

“皇后……”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总说朕杀伐太重。可你看看这满朝的文臣,他们心中只有党同伐异,只有祖宗成法。朕若不霹雳手段,如何能开创这万世基业?朕答应过你,要让大明的声威,远播四海。朕……就快做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孤独。

门外的陆寻,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杨士奇没有骗他。他要对抗的,真的是“天意”。

皇帝亲自承认,是他绕开了整个文官系统,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影子财政”,来支撑他那些在文官看来“好大喜功”的庞大计划。解缙的死,夏原吉的沉默,王瑾的嚣张,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是一个局。一个皇帝亲手布下的,针对整个文官集团的局。而他陆寻,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一颗无意中被卷入的棋子。

杨士奇让他来这里,是想让他亲眼看到这个真相,让他彻底死心。

陆寻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怒。他为解缙不值,为那些被蒙蔽的天下读书人不值,更为这被一人之私欲扭曲的国家法度而不值!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忘了恐惧,忘了后果,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当面问一问这位皇帝,他将读书人的风骨与国家的制度,置于何地!

他猛地推开了殿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朱棣和王瑾同时回过头来,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门口。

当看清来人是陆寻时,王瑾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转为狂喜与狰狞。而朱棣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诧异与玩味。

“大胆陆寻!你竟敢擅闯禁宫!”王瑾尖声叫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来人!给咱家拿下!”

陆寻没有看王瑾,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御座之上的那个男人,那个手握天下权柄,也一手制造了所有悲剧的皇帝。

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空旷的殿内。

“臣,翰林院庶吉士陆寻,有本要奏。”

王瑾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正欲发作,朱棣却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他。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陆寻身上,他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审视的兴趣,仿佛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奏。”朱棣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寻挺直了脊梁,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在这生杀予夺的帝王面前,他感觉不到丝毫畏惧,只剩下一种文死谏的决然。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心中那份关于制度、关于民心、关于君臣之道的“万言书”彻底剖白。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声音尖利到变了调:

“万岁爷!不……不好了!坤宁宫……坤宁宫那边,走水了!”

朱棣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轰然剧变。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那睥睨天下的威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寻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慌。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王瑾,疯了一般向殿外冲去。

“皇后——!”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紫禁城的夜空。

陆寻怔在原地,彻底懵了。坤宁宫?那不是……早已薨逝的徐皇后的寝宫吗?那里,除了灵位,还有什么?皇帝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失态?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皇帝方才冲出的殿门,可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那根本不是通往殿外的门,而是昭德殿后墙上,一扇刚刚被皇帝撞开的……暗门。

暗门之内,漆黑一片,却隐隐传来一阵女子的……呜咽之声。

第六章 宫中魅

呜咽声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在这死寂的昭德殿内显得格外诡异。王瑾的脸色煞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坤宁宫早已是一座空殿,除了仁孝皇后的灵位与遗物,再无旁人。皇帝那一声凄厉的“皇后”,更像是在呼唤一个……鬼魂。

陆寻的脑子飞速旋转。一个早已人去楼空的坤宁宫,一场突如其来的火,一声皇帝失态的呼喊,一扇通往未知的暗门,还有那门后若有若无的女子哭声。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可能。

这宫里,藏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皇后”!

这个念头让陆寻如遭雷击。他猛然想起民间那些关于建文帝未死的传闻,难道……皇帝金屋藏娇,藏的竟是前朝的遗孤,甚至是……建文帝的后妃?

这已经不是践踏法度,这是动摇国本的丑闻!一旦传出,靖难之役得来的皇位,其正统性将再次受到致命的挑战。

王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看陆寻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猎物,而是看一个死人。知道了这个秘密,陆寻断无生理。

“拿下他!”王瑾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几名番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陆寻的心沉入谷底,他空有满腹经纶,此刻却手无缚鸡之力。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就在绣春刀即将及颈的瞬间,暗门内忽然传来皇帝疲惫而沙哑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番子们的刀锋,硬生生停在了陆寻的喉前半寸。

王瑾惊愕地望向暗门:“万岁爷……”

朱棣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暗门口,他的龙袍上沾染了些许灰尘,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悲哀。他没有看王瑾,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寻身上。

“你,跟朕来。”

说罢,他转身走回了暗门之内。

王瑾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但他不敢违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陆寻一眼,示意他跟上。

陆寻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被秘密吞噬;要么,成为秘密的一部分。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秘道。墙壁上的烛台依次亮起,照亮了前路。秘道的尽头,并非坤宁宫,而是一间布置得与坤寧宮一模一样的静室。室内的陈设,从妆台到床榻,无一不精致,却也无一不透着一股死气。

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口中喃喃自yǔ,正是方才那呜咽之声的来源。她的容貌,竟与墙上那副徐皇后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而她的脚上,赫然锁着一条细细的金链。

“万岁爷……”女子看到朱棣,眼神中充满了依赖与恐惧,扑入他的怀中,“我怕……有火……”

朱棣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眼神中的暴戾与威严尽数化为柔情:“不怕,不怕,朕在这里。只是外面一点小动静,没事的。”

陆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全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前朝遗孤,而是一个……替身。一个活生生的,用来慰藉皇帝哀思的,仁孝皇后的替身。

皇帝对结发妻子的思念,竟已到了如此偏执乃至病态的地步。他不仅建造了一座假的坤宁宫,还找来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将她囚禁于此,日日相对,以解相思之苦。

这才是紫禁城最深的秘密。比影子财政,比宝船舰队,更加不能为外人道。它揭示的,不是一个帝王的雄才伟略,而是一个男人内心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角落。

“她是谁?”朱棣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他依旧抱着那女子,头也未回。

王瑾连忙跪下:“回万岁爷,此女名唤徐妙云,原是顺天府一民间女子,因容貌酷似……酷似……被奴婢找到,养在宫中。”

“是你看管不严,让她受了惊。”朱棣的语气平淡,却让王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瑾拼命磕头。

朱棣不再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陆寻:“你,也看到了。”

陆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决定他生死的时刻。

他没有跪下求饶,而是躬身一揖,平静地说道:“臣,什么也未曾看到。”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准备慷慨陈词的书生,此刻竟能如此冷静。

“哦?”朱棣放开怀中的女子,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陆寻,“你以为,装聋作哑,就能活命?”

“臣并非装聋作哑。”陆寻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臣只是明白了,解学士为何而死。”

朱棣的脚步停下了。

陆寻继续说道:“解学士并非死于发现了漕粮的秘密,而是死于……他不懂陛下。他以为陛下是在破坏法度,却不知,陛下心中自有一套法度。他想用臣子的道理,去规劝君父的本心,所以他败了。”

这番话,一字一句,都说到了朱棣的心坎里。

“那你呢?”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你懂朕?”

“臣不敢说懂。”陆寻说道,“但臣知道,陛下所为,无论是北征、迁都,还是下西洋,皆是为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明盛世。漕粮之事,不过是陛下为达目的而采取的‘权变’之法。此法虽有违常理,却与‘谋逆’二字,风马牛不相及。”

他巧妙地将皇帝的“私账”定义为“权变”,避开了制度与法理的冲突,将其归结为实现宏大目标的特殊手段。

“至于此处……”陆寻的目光扫过那酷似皇后的女子,声音低沉下来,“臣看到的,不是帝王的私情,而是一位丈夫对亡妻的思念。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圣人亦有情。此事,关乎人伦,无关国事。”

他将皇帝的病态囚禁,上升到了“人伦”的高度,将其与“国事”彻底剥离。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皇帝行为的“合理性”,又为其找到了道德上的台阶。

朱棣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快意,也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好!好一个‘关乎人伦,无关国事’!”他指着陆寻,对王瑾道,“王瑾,你看看!这才是读书人!这才是能为朕分忧的读书人!你手下那些只知严刑拷打的废物,比得上他一根手指头吗?”

王瑾跪在地上,汗如雨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陆寻知道,自己赌赢了。他不仅保住了性命,更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颗与众不同的种子。

第七章 空头令

朱棣的笑声停歇后,静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你叫陆寻,是吗?”朱棣重新坐回椅上,目光如炬,“朕看过你的殿试策论,文章写得不错,有见地。只是……太理想了。”

“陛下教训的是。”陆un谦卑地回答。

“你既然知道朕的难处,也知道漕粮之事的症结所在。”朱棣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那你告诉朕,解缙看不透的局,你,能破吗?”

来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陆寻心中早已有了腹稿。他躬身道:“回陛下。此事症结,不在于钱粮,而在于人心。在于朝堂诸公与陛下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墙?”

“是。”陆寻道,“陛下欲行伟业,而诸公拘于成法,处处掣肘。陛下无奈,只得另辟蹊רוב径,绕墙而行。此举虽解一时之急,却也让墙越来越高,隔阂越来越深。‘最虚之库’,虚的不仅是粮,更是君臣之间的信任。”

朱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照你这么说,是朕的错了?”

“陛下没错,诸公也没错。错在……这道墙本身。”陆寻不卑不亢,“为君者,如舟。为臣者,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若一直在岸上走,舟再坚固,也行之不远。”

这番比喻,让朱棣陷入了沉思。他一生戎马,信奉的是绝对的权力与意志。靖难之役的经历,让他对文官集团充满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陆寻的话,无疑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你想如何拆了这道墙?”朱棣问。

“拆墙非一日之功。但臣有一策,或可先在墙上,开一扇窗。”陆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陛下可下一道‘空头令’。”

“空头令?”朱棣和王瑾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是。”陆寻道,“陛下可以户部的名义,下旨成立一个‘海贸及边防物资转运司’,简称‘转运司’。此司不设实体衙门,不定员额,甚至……不拨一文钱的经费。”

王瑾忍不住插嘴:“不给钱,不给人,那不是个空架子?有何用处?”

陆寻微微一笑:“这正是关键。正因其是空架子,才不会引起朝中侧目。诸公只会以为,这又是陛下某个一时兴起的念头,无伤大雅。”

他转向朱棣,继续说道:“陛下可任命臣为该司主事,再从户部、兵部、工部各抽调几名精通业务、思想开明的中下级官员,作为司员。明面上,我们负责‘梳理’与‘统计’宝船舰队与北方九边军镇的物资往来。但实际上,臣要做的是,将陛下那本‘私账’,用一种全新的、合乎规矩的方式,重新做一遍!”

朱棣的眼睛亮了。

陆寻解释道:“比如,宝船舰队从海外带回的香料、珍宝,不再由内库直接变卖,而是作价给转运司,由转运司通过市舶司,以官方贸易的形式出售。所得款项,便成了转un运司的‘合法’收入。再比如,北方军屯的产出,除了上缴部分,剩余的也可以由转运司统一调度,折价冲抵军费。如此一来,左手倒右手,原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就都变成了官面上可以查验的流水。”

“这……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王瑾还是没听懂。

“公公此言差矣。”陆寻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自信,“汤没换,但换了碗。以前用的是陛下的私碗,现在换成了官家的公碗。虽然碗里还是那些东西,但意义完全不同。它意味着,陛下的‘权变’,开始重新向‘法度’靠拢。这扇窗一旦打开,光透了进来,君臣之间的信任,便有了重建的可能。”

他这套方案的核心,就是“合法化”。将皇帝的影子财政,通过一个看似无害的空壳机构,逐步纳入国家财政的边缘体系。这既保全了皇帝的里子(实际控制权),又给了文官集团一个面子(程序上的合规)。

朱棣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一生都在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方案的价值。它像一把精巧的钥匙,恰好插进了那个他一直想打开,却又无从下手的锁孔里。

“你这个庶吉士……很有意思。”朱棣看着陆寻,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这个转运司,朕准了!朕倒要看看,你这个七品芝麻官,如何给朕唱好这出空城计!”

他随即看向王瑾,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传朕口谕。擢翰林院庶吉士陆寻为户部主事,加‘转运司行走’衔。即刻生效。另,将徐妙云……送出宫去,找个妥当人家,给她一份厚厚的嫁妆。从今往后,朕不想再看到她。”

王瑾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下定决心,要斩断过去,也要给陆寻一个彻底的“投名状”。

“奴婢……遵旨。”

第八章 新棋局

三日后,一道不起眼的任命,在京城的官场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翰林院庶吉士陆寻,一个刚入仕不久的年轻人,被平调至户部,任从六品主事。这种人事调动,再寻常不过。至于那个加衔的“转运司行走”,更是无人关心。一个连衙门都没有的空头机构,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如同一粒投入大海的沙子。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水面下,一场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陆寻的新官署,是户部衙门后院一间废弃已久的杂物房。他带着皇帝密旨调来的三名司员——户部的算学高手李默、兵部的军械专家张远、工部的营造巧匠钱琛,开始了转运司的“创业”。

“陆大人,咱们……就从这里开始?”看着蛛网遍结的屋子,性子最急的张远忍不住问道。

陆寻笑了笑,亲自拿起扫帚:“万丈高楼平地起。咱们这个司,虽然现在看着简陋,但将来,或许能成为户部最重要的所在。”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染力,让原本有些泄气的三人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都是在各自衙门里不得志,却有一身本事的干才。陆寻能将他们从故纸堆里捞出来,委以重任,他们心中早已存了感激。

第一项工作,便是对账。

王瑾派人送来了一箱箱的密档。这些都是过去几年,皇帝“影子财政”的流水。每一笔都记录得含混不清,充满了暗语和代号。

“‘佛手’是什么?”李默指着账本上的一个词,满脸困惑。

陆寻解释道:“这是宝船舰队带回来的龙涎香,因其状如佛手,故以此为代号。一两佛手,在内库的估价是黄金五十两。”

“那这个‘黑金’呢?”

“是乌木。还有‘火鼠毛’,是石棉……”

陆寻将在诏狱中从解缙那份账页里悟出的东西,结合王瑾提供的密档,一一为众人解释。四个人不眠不休,花了整整十天,才将这些乱麻般的账目初步梳理清晰。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仅仅是宝船舰队一项,每年通过“私账”流转的资金,就高达三百万两白银以上,几乎相当于大明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这笔钱,完全游离于国家监督之外。

“陆大人,这……这简直是另一个国库啊!”李默的声音都在颤抖。

陆寻的表情却很平静:“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私库’,变成真正的国库。”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宝船舰队刚刚运抵太仓的一批胡椒开刀。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批胡椒会被内库太监直接拉走,或赏赐,或变卖。

陆寻却拿着转运司的“空头令”,直接找到了负责此事的太仓市舶司提举。

“奉旨,此批胡椒,由我转运司统一作价收购,再行发卖。”

那提举太监是王瑾的干儿子,自然不敢怠慢。但户部的官员们却炸了锅。

“什么转运司?闻所未闻!”

“胡椒乃是贡品,理应入内库,何时轮到一个六品主事来染指?”

户部尚书夏原吉,这位以严谨和固执著称的财神爷,亲自找到了陆寻。

“陆主事。”夏原ji的脸色很难看,“老夫在户部二十年,从未听过什么转运司。你这道公文,是何道理?”

面对这位足以让百官畏惧的重臣,陆寻不卑不亢,递上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夏尚书请看。这是下官为这批胡prepper制定的发卖方案。我司拟以每斤三百文的价格,从市舶司‘收购’。然后,以官督商办的形式,交由十三家认证皇商,以每斤四百文的价格在全国分销。其中一百文的差价,七成归国库,三成……入内承运库。”

夏原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

他看重的不是那点钱,而是“官督商办”和“差价入库”这两个全新的概念。这意味着,皇家的贡品贸易,第一次被纳入了户部的账目!虽然大部分利润还是流向了皇帝的腰包(内承运库就是影子财政的另一个名字),但至少,户部有了过问和监督的权力。

这是文官集团与皇权博弈中,一个微小但意义重大的胜利。

夏原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人手不够,老夫让仓场大使配合你。账目,必须清晰。每月报我一份。”

说罢,他转身离去。

陆寻知道,自己又赢了一步。他成功地在皇权与文官集团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支点。

第九章 冰山角

胡椒贸易的成功,让转运司这个“空壳衙门”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收入。陆寻没有将这笔钱上缴,而是用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请求用这笔钱,为北方九边的卫所,更换一批新式的火铳。并且,附上了一份由兵部司员张远和工部司员钱琛共同绘制的、详尽无比的新式火铳图纸与成本核算。

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但三天后,兵部和工部同时收到了皇帝的旨意:着两部会同转运司,试制新铳一百支,送往开平卫试用。所需钱粮,由转运司自行筹措。

这道旨意,再次引爆了朝堂。

兵部尚书觉得自己的职权受到了侵犯,工部尚书则抱怨凭空多了一桩差事。但皇帝的旨意不容违抗,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一个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陆寻,一个户部主事,却整日泡在兵仗局和军器局的工坊里,与张远、钱琛一起,监督工匠,改良设计。而户部的李默,则每天计算着铜、铁、木炭的成本,想方设法从有限的资金里挤出每一文钱。

王瑾的东厂,成了他们的“后勤队”,负责采购那些市面上难以搞到的稀有材料。

一个月后,一百支崭新的、比当时明军制式火铳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铳,被送往了开平卫。

又过了一个月,开平卫总兵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京城。在一次与蒙古游骑的遭遇战中,装备了新式火铳的小队,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三倍于己的敌军。

朱棣龙颜大悦,在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嘉奖了转运司。

“以商养战,以利强兵!陆寻,你为朝廷立了一大功!”

这一刻,再也无人敢小觑那个小小的转운司,再也无人敢小觑那个年轻的户部主事。

陆寻的名字,第一次响彻朝堂。

他不仅为皇帝的“私账”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更将这笔钱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国防力量。他用事实证明,他的“开窗”之策,并非纸上谈兵。

杨士奇在下朝后,特意找到了陆寻。

“你走了一步好棋。”杨士奇的眼神中,满是赞许与欣慰,“你没有试图去堵住那个窟窿,而是将它变成了一口……能为国生财、强兵的井。”

“学生只是拾解学士之牙慧,不敢居功。”陆寻谦虚道。

“不。”杨士奇摇了摇头,“解缙看到的是‘虚’,是危险。而你,看到的是‘实’,是机会。这便是你们最大的不同。或许,你真的能走通他没能走通的路。”

陆寻知道,这只是开始。转运司的成功,必然会招致更猛烈的反扑。那些习惯了旧有规则的保守势力,以及在影子财政中获利的宦官集团,都不会坐视他这个“异类”继续坐大。

尤其是王瑾。

陆寻能感觉到,王瑾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利用和监视,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杀意。

他为皇帝找到了一个新的“钱袋子”,这个钱袋子,比王瑾的东厂和内库,更有效率,也更“干净”。这意味着,他正在逐步取代王瑾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是王瑾绝对无法容忍的。

一场新的、更凶险的棋局,已经悄然布下。

第十章 风满楼

入秋,天气转凉。

转运司的衙门,已经从那间破败的杂物房,搬到了户部后街一处三进的大院落。人员也从最初的四人,扩充到了三十多人。他们大多是像李默、张远一样,从各部院抽调来的干才。

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却又与各部紧密相连的权力中心。

陆寻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树,眉头微锁。

他成功地将宝船舰队和九边军务这两大“烧钱”的项目,初步纳入了转运司的轨道。皇帝的“私账”正在被一点点洗白,变成了可以公开讨论的“国家项目预算”。

文官集团虽然依旧对此心存芥蒂,但在夏原吉、杨士奇等人的默许下,也只能接受这个既成事实。毕竟,陆寻的做法,虽然手段出格,但结果却是利国利民的。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是致命的暗流。

这一日,王瑾亲自来到了转运司。他带来了一份皇帝的口谕。

“陆大人,万岁爷有旨。”王瑾的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假笑,“命你转运司,即刻着手,核算疏浚会通河、修缮京师九门所需之钱粮数目,并拟定筹款方略。”

陆寻的心猛地一沉。

疏浚运河,修缮城防,这是工部的职权!而且,这两项工程浩大无比,所需资金是个天文数字,远非转运司那点“小金库”所能支撑。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他是在考验自己,还是……在王瑾的唆使下,要给自己出一个无法完成的难题,借机打压自己?

陆寻看着王瑾那双隐藏在笑意后的毒蛇般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是王瑾的反击。他要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摧毁自己和刚刚建立起来的转运司。

如果陆寻接旨,他必然无法在短期内筹措到足够资金,便是“办事不力”之罪。如果他抗旨,更是“抗旨不遵”。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下官……遵旨。”陆寻平静地接下了这道催命符。

王瑾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寻焦头烂额,最终被皇帝厌弃的下场。

送走王瑾,李默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面色凝重。

“大人,这是个陷阱!这两项工程,没有一千万两银子根本下不来!我们账上现在只有不到五十万两,如何筹措?”

“王瑾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钱,户部没有,我这里没有。但是……有人有。”

“谁?”众人齐声问。

陆寻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地图上的几个地方:扬州、苏州、杭州……

“江南的盐商,丝绸商,茶商……他们有。”

李默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的意思是……让商贾出钱,修国家的运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自古只有官府向商人收税,哪有让商人捐款搞工程的道理?

“不。”陆寻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不是让他们捐。是请他们……入股。”

“入股?”这个词,对众人来说,太过陌生。

“对,入股。”陆寻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运河通畅,九门坚固,受益最大的,难道不是他们这些每日货物吞吐量巨大的商家吗?既然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为何不能成为最大的投资者?”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些已经目瞪口呆的下属,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发行大明第一份‘朝廷债券’。以未来运河的通行税费和京城商铺的税收作为抵押。凡购买债券者,不仅可以按年分红,其家族子弟,还可获得优先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这已经不是“开窗”了,这是要直接拆掉那堵墙!将商人的力量,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与国家工程、甚至与士人的晋升之路捆绑在一起!

这势必会引发整个士大夫阶层的疯狂反弹!

陆寻知道,他这一步棋,走得太大,太险。一旦失败,他将万劫不复,甚至可能成为动摇国本的罪人。

但他别无选择。王瑾已经亮出了屠刀,他唯有以攻为守,将这盘棋彻底搅乱,在混乱中,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杀出一条血路。

他拿起笔,开始草拟那份注定要震惊天下的《劝商疏》。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院落叶。山雨欲来风满楼。京师这盘大棋,最惊心动魄的对决,即将上演。陆寻知道,他的对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王瑾。而是这千年以来,根深蒂固的……规矩。

第十一章 劝商疏

扬州,瘦西湖畔,画舫之上。

这里是江南最销魂的所在,也是财富最集中的地方。今夜,应天府最大的盐商“淮安张”、丝绸霸主“吴兴钱”、茶叶巨头“洞庭汪”等十三家江南顶尖的皇商,皆齐聚于此。他们是被一封来自京师、署名“户部转运司”的请柬邀来的。

画舫内,暖香扑鼻,顶级的龙涎香混合着美酒的醇厚,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奢靡的网。名贵的琉璃灯盏将舱内照得亮如白昼,映着满桌的珍馐,每一道菜都极尽江南烹饪之精巧。歌姬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弹奏着靡靡之音,但舱内的气氛,却远不如乐声那般轻松。

商贾们身着华服,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彼此推杯换盏,目光却不时地瞟向主位。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眉目清俊,身形单薄,一身六品官服在这满室的锦绣华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正是这场宴会的主人,陆寻。

“陆大人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得圣上倚重,我等真是佩服,佩服啊。”淮安张家的家主张万三,一个体态富态、满脸精明的老者,率先举杯,打破了这层微妙的平静。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势。

陆寻含笑回敬,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起一团火,他的眼神却依旧清亮如水。

“张公谬赞了。今日请诸位前来,非为叙官商之情,而是有一桩关乎诸位身家性命、更关乎子孙后代荣华富贵的大买卖,想与诸位谈谈。”

一句话,便将所有虚伪的客套撕开,直指核心。

商贾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是商人,最懂“买卖”二字的份量。从一个朝廷命官口中说出,这买卖,绝不简单。

陆寻不理会他们的反应,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那正是他呕心沥血写就的《劝商疏》。他没有高声宣读,而是将文书递给了身旁的张万三。

“请张公传阅。”

张万三接过文书,入手只觉纸质精良,墨香扑鼻。他眯起眼,借着灯光仔细看去。只看了几行,他那双久经商海、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便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粗重起来。

文书在十三位商贾手中一一传递。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众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歌姬们也识趣地退到了角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入股……朝廷工程?”吴兴钱家的家主,一个面皮白净、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声音干涩地开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文字。

“以未来十年运河税、京师商铺税为……为红利?”洞庭汪家的家主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因激动而满面通红。

“子弟……可入国子监?”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商人的心上。他们有钱,富可敌国。但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他们终究是末流。他们的子孙,即便满腹才华,也难以通过科举正途,踏入真正的权力中枢。国子监,那是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入的圣地,是通往仕途的终南捷径!

陆寻平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从震惊、怀疑,到贪婪、狂热的转变。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圣上欲行开万世太平之伟业,奈何国库空虚。诸公只知墨守成规,视商贾为贱业,不肯变通。陆某不才,斗胆向圣上进言,开此方便之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入,让人精神一振。

“诸位请看这瘦西湖,这扬州城,这江南繁华,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运河一旦淤塞,诸位的货物运不出去,北方的物资运不进来,不出三年,这繁华便会化为泡影。同理,京师乃国之根本,城防若是不固,一旦有变,天下动荡,诸位的万贯家财,与废纸何异?”

他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商人们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他们不怕亏钱,就怕乱。

“所以,这不仅是朝廷的工程,更是诸位自己的工程。朝廷出政令,诸位出钱。事成之后,朝廷得安稳,诸位得实利,子孙得前程。这是一场你我都不会输的赌局。”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张万三将那份《劝商疏》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大人,你画的这张饼,太大,太香。香得……让老夫有些害怕。”他死死盯着陆寻,“我等皆是草民,如何信你这区区六品主事,能办成这通天的大事?此事若无圣上金口玉言,若无一个实实在在的凭证,我等纵有万贯家财,也不敢投进去!”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寻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没有辩解,只是从怀中,慢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丝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凤钗。那凤钗样式古朴,并非时下流行的款式,但钗头的凤凰口中,衔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芒。更重要的是,那凤凰的造型,是唯有皇后才能使用的规制。

“这是……仁孝皇后的遗物。”陆寻的声音,带着一丝肃穆。

满舱的商贾,轰然起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天大的信物!皇帝竟将亡妻的遗物交给了这个年轻人,作为凭证!这代表的,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决心!

陆寻看着跪倒一地的商贾,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他缓缓将锦盒盖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现在,还觉得这饼太大吗?”

第十二章 满朝雪

《劝商疏》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江南商界掀起了滔天巨浪。仅仅三天,十三家皇商便联名递上血书,宣誓愿为“朝廷债券”认购总计三百万两白银。消息传开,江南大小商户群起响应,热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郑和下西洋。

然而,当这股热浪以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形式传回京师时,它所遭遇的,却是彻骨的寒流。

奉天殿,早朝。

数百名文武官员身着朝服,分列于丹陛两侧,神情肃穆。汉白玉的地面光可鉴人,映着官员们或凝重,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转运司主事陆寻,正跪在丹陛之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他的面前,散落着十几本奏疏,皆是弹劾他的。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一位以刚直和刻板著称的老臣,手持象牙笏板,声色俱厉地出列,“臣,弹劾户部主事陆寻!此子妖言惑众,私与商贾勾结,以官爵利禄为饵,行乱政之举!‘士农工商’,乃我朝立国之本,祖宗之法!陆寻此举,是鼓励天下人弃文从商,重利轻义,是动摇我大明国本!其心可诛!恳请陛下降旨,将其下狱问罪,以正视听!”

陈瑛的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十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议。

“臣附议!陆寻此举,名为筹款,实为卖官鬻爵!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附议!国子监乃为国储才之圣地,岂能容铜臭之子玷污?此例一开,圣贤蒙羞,文风扫地!”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拍向跪在中央的陆寻。他们引经据典,言辞激烈,恨不得立刻将陆寻这个“异端”生吞活剥。

夏原吉站在百官前列,脸色铁青。他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陆寻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线。这不仅仅是“权变”,这是对整个文官体系价值观的公然挑战。

杨士奇站在另一侧,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他的袖袍下,双手紧紧攥成了拳。他知道陆寻这一步走得太险,却没想到,反弹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决绝。

东厂提督王瑾,站在御座之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御座上的皇帝。他看到皇帝面无表情,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不发一言。王瑾心中大定,知道皇帝在观望,在权衡。这是他煽风点火的最好时机。

于是,他向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阴柔的嗓音说道:“诸位大人息怒。陆大人也是为国分忧,只是……年轻人,手段急切了些。不过,奴婢也听闻,江南那些商贾,如今都称陆大人为‘活财神’,甚至有人为他立了长生牌位。这……这官声,似乎比朝廷的旨意还管用。长此以往,怕是只知有转运司,而不知有朝廷了啊。”

这番话,看似在为陆寻开脱,实则句句诛心。他巧妙地将陆寻的行为,引向了“结党营私”、“收买人心”的死罪上。

果然,此言一出,群臣的怒火更盛。

“奸佞!他这是要自立山头,与朝廷分庭抗礼!”

“请陛下立斩此獠,以谢天下!”

声浪几乎要将奉天殿的屋顶掀翻。陆寻跪在那里,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没。但他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御座之上。

朱棣的指节,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扶手。他看着下面那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又是祖宗成法,又是国之根本。当年他起兵靖难,这些人也是用同样的话来咒骂他。他迁都北京,他们说耗费国力,违背祖制。他派郑和下西洋,他们说是不务正业,与民争利。

现在,他不过是想修一修自家的河,补一补自家的墙,他们又跳了出来。

他要的是一个能开疆拓土、威加四海的大明,而这些文臣,想要的只是一个安安稳稳、循规蹈矩的“宗周之治”。他们的矛盾,是根本性的,是无法调和的。

解缙曾想调和,他死了。现在,这个陆寻,用一种更激烈、更直接的方式,将这个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陆寻身上。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是在等,等自己表态。他将所有的压力,都推给了自己。

他是在赌,赌自己对“伟业”的渴望,会压过对“规矩”的维护。

朱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看懂的弧度。

他终于停止了敲击,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陆寻。”皇帝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众卿所言,你可认罪?”

陆寻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朗声道:“臣,不认罪。”

“哦?”朱棣的眉毛微微一挑,“为何?”

陆寻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因为臣所为,非为私利,非为乱政,而是为陛下解忧,为大明开路!臣所用的,是商贾之钱,而非百姓之粮。臣所许的,是未来之利,而非当下之官。臣所动的,是千年之沉疴,而非立国之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弹劾他的御史,声音陡然拔高。

“诸公言必称祖制,却忘了高皇帝亦曾行‘开中法’,以商屯边,以盐引换军粮!诸公视商贾为贱业,却忘了若无舟船之便,丝茶之利,我大明军国之用,从何而来?诸公忧心国子监被玷污,却不想,若国库空虚,边防不宁,这读书的桌案,又焉能放得安稳!”

“臣今日之举,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是在为大明寻找一条新路!一条不加增百姓负担,而能富国强兵之路!若因此路而获罪,臣,无怨无悔!”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们,此刻竟被驳得哑口无言。

朱棣看着陆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智谋,更有胆魄,有担当!

然而,他依旧没有表态。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他起身,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径直离去,留下了一殿错愕的臣子。

皇帝……没有支持陆寻,但也没有治他的罪。这种模糊的态度,比任何明确的旨意都更让人心惊。

王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失算了。皇帝非但没有借机除掉陆寻,反而似乎对他更加看重。

陆寻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面色如常。他知道,自己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关。皇帝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许。

然而,当他走出奉天门,看到门外那漫天飞舞的大雪时,他的心,却没来由地一沉。

雪下得很大,很快便将紫禁城染成了一片素白。就如同那些弹劾他的奏疏,铺天盖地,要将他这个“异类”彻底掩埋。

他知道,皇帝可以保他一时,却不能保他一世。只要那堵“墙”还在,这样的“雪”,就永远不会停。

第十三章 帝王心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将一室的寒气都驱散得干干净净。朱棣换下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不语。棋盘上,黑白两色绞杀正酣,一条黑子大龙被白子团团围住,看似已是死局。

王瑾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的茶杯续上热茶,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你说,这局棋,黑子还有活路吗?”朱棣忽然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棋盘。

王瑾连忙躬身,凑过去看了看,谄媚地笑道:“万岁爷棋艺高深,奴婢愚钝,看不出来。不过依奴婢看,这黑子已然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轻轻地放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那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与主战场相隔甚远。

“朕若是在这里,落下一子呢?”

王瑾愣住了。他仔细看去,发现这一子落下,看似闲棋,却瞬间盘活了外围的几颗散子,与被围困的大龙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反包围”的态势。原本的死局,竟一下子变得波诡云谲起来。

“万岁爷圣明!这一手‘闲棋’,真是神来之笔!”王瑾立刻改口,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朱棣却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棋子丢回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神来之笔?这不过是投机取巧的险招罢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雪景,“陆寻,就是朕放下的这颗险子。他今日在朝堂上的那番话,你都听见了?”

“奴婢听见了。”王瑾低着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你怎么看?”

王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考校他。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陆大人年轻气盛,言辞锋利,怕是……得罪了不少人。朝中诸公,皆视他为异类。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他不敢直接说陆寻的坏话,而是从“团结同僚”的角度入手,暗示陆寻是个麻烦制造者。

“非国家之福?”朱棣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朕看,是动了他们的‘福’吧!朕要修河,他们说没钱。朕要强兵,他们说没钱。现在,有人不用国库的钱,就能把事办了,他们反而急了。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陆寻,怕的是朕这个皇帝,有了自己的钱袋子,不再受他们的掣肘!”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让王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万岁爷息怒,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朕心里清楚。”朱DEI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辩解,“王瑾,你跟了朕二十多年,从北平一直到南京。朕的脾气,你应该最懂。朕最恨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王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朱棣没有让他起来,只是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知道,你觉得陆寻威胁到了你。转运司的钱,比你东厂和内库搜刮来的,更干净,也更得朕心。你怕他取代你,成为朕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只手。”

王瑾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皇帝竟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剖析得一清二楚。

“但是你忘了。”朱棣的语气变得幽深,“朕用你,是因为你需要朕。你的权势,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离了朕,你王瑾什么都不是。而朕用陆寻,是因为……朕需要他。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法子,能解朕的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是朕的家奴,而他,是朕的刀。家奴要忠心,刀要锋利。你若是想折了朕的刀,那朕……就只能换一个更忠心的家奴。你明白吗?”

王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他低估了陆寻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更错估了皇帝的帝王心术。

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争斗,甚至乐于看到他们互相制衡。他要的,只是绝对的掌控。

“奴婢……明白了。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瑾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起来吧。”朱棣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朕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瑾连忙爬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恭敬地回答:“回万岁爷,都已安排妥当。那徐妙云,奴婢已派人秘密送出京城,在通州寻了一户殷实人家,给了千两白银的嫁妆,让她嫁了。所有经手的番子,奴婢也都……处理干净了。”

“嗯。”朱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四个字——“如朕亲临”。

他盖上玉玺,将圣旨递给王瑾。

“把这个,交给陆寻。”

王瑾双手接过圣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四个字,意味着陆寻在办理转运司事务时,等同于皇帝亲至,可以先斩后奏,可以调动禁军之外的一切力量。这是何等逆天的授权!

“万岁爷,这……”

“朕今日在朝堂上没有保他,满朝文武,都以为朕要弃了他。那些人,很快就会动手。”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朕就是要看看,没了朕在明面上撑腰,他这把刀,到底有多快。也让朕看看,这朝堂上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自己跳出来。”

王瑾瞬间明白了。皇帝这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故意制造出陆寻失势的假象,就是要引蛇出洞。而这张“如朕亲临”的圣旨,就是给陆寻的保命符,也是斩杀这些“蛇”的尚方宝剑。

他是在用一场朝堂的腥风血雨,来为陆寻铺路,为转运司清障。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告诉陆寻,朕的耐心有限。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笔钱,送到工部的账上。”

“奴婢遵旨。”

王瑾躬身退出暖阁,只觉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再看向窗外那漫天风雪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知道,京城这盘棋,真正的杀局,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从棋手,变成了皇帝手上的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第十四章 雪中炭

转运司衙门。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从宫里传出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这个刚刚燃起希望的小院,瞬间坠入冰窟。

皇帝在朝堂上的沉默,被解读为对陆寻的放弃。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开始迅速与转运司划清界限。户部拨给他们的文书纸笔,被以“用度紧张”为由收了回去。兵部和工部派来协助的官吏,也纷纷称病告假。

就连衙门口卖炊饼的老汉,看他们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同情。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李默的嘴唇有些发白,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们成了孤岛,四面楚歌。

陆寻坐在桌前,正在用心地擦拭着一柄从张远那里借来的短剑。剑身光亮如水,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剑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上面有他要的答案。

“大人,要不……我们把《劝商疏》收回来?向陛下请罪?”钱琛小声建议道,他的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张远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请罪?我们何罪之有!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陆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已经如同惊弓之鳥的同僚,缓缓说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他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众人稍微安定了一些。

“陛下没有在朝堂上治我的罪,就说明,他还在看。”陆寻将短剑归鞘,“他想看我们,在没有他撑腰的情况下,能不能把这件事办成。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的输了。”

“可……可是现在各部院都与我们为难,江南那边,人心惶惶。我刚收到消息,已经有几家商户,想要撤回认购的银子了!”李默急道。

陆寻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顺风时,他们会把你捧上天。逆风时,他们也会第一个推你下水。”他看着院中那棵在风雪中摇曳的银杏树,“所以,我们不能靠人心。我们能靠的,只有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样,是利。”陆寻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要让那些商人看到,跟着我们,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刀架在脖子上,也舍不得放手的好处。”

“另一样呢?”

“是势。”陆寻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造势。造出一种……我们背后有天大的靠山,谁动我们,谁就是自寻死路的势!”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他们现在已是四面楚歌,哪里还有什么“势”可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一名转运司的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大……大人!东厂……东厂的王公公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王瑾在这个时候来,必然是来落井下石,宣布皇帝的最终裁决的。

陆寻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得正好。”他整了整衣冠,对众人道,“都打起精神来。我们的‘势’,来了。”

说罢,他亲自迎了出去。

只见王瑾身披一件黑色大氅,在一众番子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雪花落在他肩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添了几分阴冷。他没有带任何刑具,只是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木匣。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王瑾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在院中那些惶恐的官吏脸上一一扫过,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有劳公公挂念。不知公公冒雪前来,有何指教?”陆寻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王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走进正堂,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他环顾四周,啧啧称奇:“哎呀,陆大人这衙门,真是……简朴啊。咱家看着,都替大人觉得委屈。”

“为国办事,何来委屈。”

“说得好!”王瑾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冰冷,“咱家今日来,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万岁爷说,转运司筹款一事,关乎国计民生,不可懈怠。他体谅陆大人难处,特赐下一物,为陆大人分忧。”

说着,他缓缓打开了那个木匣。

当那卷写着“如朕亲临”的圣旨,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默等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王瑾更是死死盯着陆寻,想从他脸上看到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陆寻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陆寻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份圣旨,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他伸出手,将那份圣旨,重新卷了起来,放回了木匣,盖上了盖子。

“公公。”陆寻抬起头,看着王瑾,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回禀陛下。此物,臣,不能受。”

“你说什么?!”王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是尚方宝剑,是护身符,陆寻竟然拒绝?

“陛下让臣开窗,臣便开窗。但臣开的,是朝廷法度之窗,而非皇权特许之窗。”陆寻的声音铿锵有力,“若臣今日持此圣旨办事,转运司便永远只是陛下的私产,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朝廷。臣所做的一切,便都失去了意义。这道墙,非但拆不了,反而会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