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北京天安门的礼炮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几位参加阅兵筹备的老同志夜里围着煤炉聊天。话题从北平的初冬,到刚结束的平津战役,又扯到了未来的军队编制。有人随口提到:“要是改天真搞军衔,咱们这些人能评啥?”那一刻在国外联络工作的耿飚并不在场,可没过几年,他与许世友之间的一段“口无遮拦”的对话,成了部队里津津乐道的小故事。
许世友当年在大别山砍刀劈炮,向来豪气冲天,身边人不敢跟他开玩笑。可他与耿飚却是多年交情。有人形容这俩人:一个是刀尖上翻跟斗的猛虎,一个是能把外交酒会当战场的“全能将”。一九五五年,军衔制筹划已久,许世友被授上将。授衔完毕后,他抽空给远在国外的老友写信,半是调侃半是真心:“老耿,你要是在场,能评个啥?”几个月后,两人在广州重逢,许世友忍不住当面复述问题。耿飚哈哈一笑:“我拿什么军衔说不定,不过肯定在你前头。”一句轻飘飘的话,引来满屋爽朗大笑,却没人觉得他狂妄,因为众人心里清楚——他有这个底气。
耿飚的底色并非军校科班,而是一条险象环生的“童工—游击队—大使—部长”的崎岖曲线。一九〇九年,他出生在湖南醴陵严家冲。家境清苦,七岁就被父母带去常宁水口山矿区谋生。矿井深处,缺氧、高温、塌方,随时都可能要命。童工们干十二个小时却只领几枚铜板。十七岁那年,矿主强迫孩童下井“捶砂”,耿飚不干了,揪着几百名童工把矿局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工人纠察队赶来撑腰,罢工坚持了近一个月,十八条诉求全部兑现。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自己命运自己改”的滋味。
这一仗,让湖南地下党注意到这个骨头硬的小伙子。十九岁,耿飚在平江山里参加了红军,旋即火线入党。巧合的是,他和毛主席一样,都爱在帐篷前点油灯读书;不同的是,毛主席钻研理论,他则天天琢磨怎么带兵打胜仗。湘赣边、汀江畔、黎川口,到处留下他那把马刀的冷光。井冈山会师后,他担任红四团团长。长征途中的通道、黎平、乌江等几道险关,他带头趟水打先锋,后方运输队因此保住了一半给养。湘江血战尤为惨烈,他的一个团顶住敌人十五个团的攻击五昼夜。有人回忆:“当时子弹打光,他让战士脱下绑腿布缠刀柄,冲进火网里硬拼。”这段血肉往事,后来成为评估其军功时无法回避的分量。
抗日战争时期,耿飚被调到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八旅任参谋长。百团大战南线,日军炮火把山头削平,他却用八门迫击炮和敌人对轰,打得日伪守城部队不敢抬头。华北根据地因此向南扩了几十公里。进入解放战争,他协助贺龙、程潜策反两广守军;辽沈、平津、衡宝等战役里,虽不在总指挥之列,却是战役协调的关键纽带。五年里,他手中批示的电报整理出来足足装了一麻袋。综合战功推算,若他参加一九五五年授衔,排进上将前列并不意外,甚至有元帅建议给他“副大军区级待遇”。这也是他“肯定在你前面”那句玩笑的底气来源。
有意思的是,一九五〇年朝鲜烽烟刚起,周总理紧急物色大使人选。外交系统人才奇缺,耿飚被点了名。他愣了下:“我一句外语都不会。”周总理笑说:“不会可以学,胆气和定力不是临时凑的。”于是,他带着秘书,揣上外语速成教材,先行赴瑞典建立建国后第一家驻北欧使馆。不到半年,他已能用生硬却礼貌的英语寒暄;再用两年,连瑞典文都能听个大概。更关键的,是他用军事家的敏锐判断在斯德哥尔摩感知到西方国家对华政策的风向,把一份份情报拍电报回北京,让决策层少走弯路。随后他又转战巴基斯坦、缅甸、阿尔巴尼亚,替国家抢回了一批被国民政府查封的资产,硬是一分钱“公关费”没花。
时间来到一九七八年,对越自卫反击战迫在眉睫。六十九岁的耿飚奉命出任总参谋长助理,在广西前线往返查勘。老友许世友那年七十一,也被召回广州军区主持作战。两位白发老兵再次携手,商量兵力调度时依旧火花四溅。许世友拍着桌子说:“打仗就是拳头硬,客气什么。”耿飚微笑补上一句:“拳头硬不够,脑子也得快。”最后的作战方案,结合了许的猛攻和耿的穿插,事实证明配合默契。
耿飚的后半生职位换了好几次——外交部长助理、总参政委、国防部长,但他在意的始终是两件事:军队现代化和基层疾苦。每回外访,他都惦记偏远老区的医药和教学,回国一趟就往山沟里寄药品、送课本。秘书统计过,二十多年里,耿飚自掏腰包或动员朋友用于扶贫的数额,足以在家乡修上十来座希望小学。
一九九〇年代初,老同志聚会时,许世友已因病早逝,耿飚举杯祭故交,笑道:“老许,这回可真轮到你在前头等我了。”这句话说完,他转身又去筹划国防现代化座谈会,风格如旧,干脆利落。两千年六月,耿飚病逝北京,总政礼堂里摆满战士折的白花。有人翻看送别名录,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童工也能成为将星,前提是不向命运低头。”而那段关于军衔的小插曲,至今仍在老兵茶余饭后被提起,轻松,却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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