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的一个阴雨午后,上海市档案馆报告厅里灯光昏黄,近九旬的沈安娜推着一叠发黄的文件走上讲台。台下,一个中年男子不时在本子上画圈,他叫姚一群。谁也没料到,一场普通的回忆讲座,会把一段尘封六十多年的秘密悄悄撬开。
沈安娜讲到“联络员ZJ”时,略微停顿,“他擅长地图复制,行动极其稳妥”。姚一群心里一跳,父亲姚子健恰好学测绘、印刷,代号两字母也对得上。短短几分钟,他的思绪已飘回父亲少年求学的年代。
1915年2月的宜兴,小镇街口泥泞不堪,姚家屋檐下却常透出烛光——父母陪着十岁的姚子健识字练笔。那个年代,兵匪横行,可老两口认准了一个理:读书是孩子唯一的退路。三年后,瘦高的姚子健独自背着草纸卷去了镇上高小,学费靠卖茶叶攒出。
1929年秋,他考入上海劳动大学中学部。沪上码头汽笛整夜轰鸣,校园却热闹非凡,同学们常围在报栏前议论国际风云,姚子健第一次听到“无产阶级”四个字。那一年,十四岁的他写下日记:“世道不公,须自图强”。谁也没料到,这句稚嫩誓言将指向另一条暗道。
1931年“一·二八”硝烟压到校门,课程被迫停办,他转学无锡私立锡钟中学。课堂之外,姚子健最爱埋头绘图,他说“尺规是最听话的伙伴”。两年后,南京中央陆军测量学校登载招生简章,他毫不犹豫报考,并于1933年春成为新生里的“江苏第一名”。
毕业证书刚拿到手,国民党陆地测量总局就发来调令。档案记载,他被编入印制处第三科,专门负责前线作战图样。地图在当时等同军队的第二只眼睛,谁掌握标注,谁就抢占先机。姚子健看似衣着光鲜,心里却隐隐焦躁,冗繁的文牍、上司的请客条一张接一张,专业热情被日渐消磨。
1934年冬,老同学鲁自诚约他在南京夫子庙茶楼见面。“想真干点事吗?”鲁压低声音递过一张车票。姚子健没有追问。当晚列车驶向上海,他的身份自此一分为二——白日里是测量总局技士,周末则摇身成了中央特科的秘密供图员。
最初的任务并不复杂:在原图纸暗角留下一枚细如发丝的穿孔,作为“已复制”标记;随后在印刷机启动前,悄悄换上微缩胶片母版。如此一来,国民党拿到的是正常地图,我党获得的则是完整信息。姚子健常自嘲:“印错一行字会挨骂,印对一整张敌军阵地却无名”。这份幽默掩盖不了危险——一次露馅,便是牢笼或枪口。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时局骤紧。印制处大半资料转移到武汉,姚子健也随行。车站月台上,他偷偷把手里的坐标草图塞进夹克内衬,夜色里汗水直流。到汉口后,日军轰炸逼得制图所迁移三次,他却利用混乱空当截获更多机密图册,还把“黄河以北道路分幅图”完整送出。组织点头称赞,电文只有一句:“绸缪得力”。
1938年5月,他奉调香港八路军办事处,从幕后走向情报归整前线。每天面对成摞情报,他把零散数字、轨迹、桥梁长度一项项排比,终于编成《敌我兵力对比图册》。办事处旧同事回忆:“他连夜核算坐标,第二天仍能面不改色地泡红茶。”
1941年12月,香港危急。日本宪兵在皇后大道设卡盘查,一步差错就万劫不复。组织决定先撤离。离港前,他把全部底片封进金属罐埋在铜锣湾一棵老榕树下,小声叮嘱同伴:“树要是倒了,人也就不在了。”简短一句,透着豁出去的味道。
抗战胜利后,形势急转。国民党内部互相猜忌,姚子健被调回南京,职位看似提升,实则置于高层视线。他依旧稳扎稳打,把地图与情报分开递送,直到1949年春天解放军兵临江宁,他所在处室自行解散,档案就此散落。
新中国成立后,他主动申请转业地方,被分配到江苏省测绘局。此后四十余年,他按部就班,参加长江水位测绘、山区道路勘定,从不谈旧事。熟人提及过去,他只摆手:“忙过糊涂账,没啥。”
保密纪律生效太久,连他本人都模糊了当年联络链条。沈安娜的讲座犹如钥匙,让家人找到了洞开的缝隙。姚一群辗转多地,核对密码本、微缩底片编号,终于联系上沈安娜的爱人——当年特科直属领导张菊泉。两位老战友见面时都已白发苍苍,姚子健自嘲一句:“原来我给自己打了一辈子‘盲工’。”
确凿资料上报后,国家情报部门认定:姚子健,自1934年12月至1949年4月,为中央特科情报供图骨干,安全交付战略地图百余件,未出现一次泄露。那一年,他已满百岁。消息确认的当晚,老人端起茶杯,轻轻说:“好在图没画错。”一句平淡,却胜过万语千言。
2018年7月12日,103岁的姚子健在家中安然离世。遗像旁摆着那本磨破的测绘手册,封面仍能辨认“1933”三个数字。室内无人多言,只有老式绘图仪器的金属光芒,默默映照着那个极少为人知的隐秘战线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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