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蹲了十五年出来,家里老屋早塌了。去找当年拜把子的兄弟,人家现在开奔驰住别墅。

三叔出狱那天,就穿了身出狱时发的旧衣服,拎着个布包,站在村口愣了半天。村里的路都修了新的,老屋的位置只剩一堆残砖碎瓦,荒草长得比人高,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叔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讲义气,跟邻村的拜把子兄弟好得穿一条裤子,那年兄弟与人起争执被围堵,三叔抄起棍子上去帮忙,失手把人打成重伤,二话不说扛下了所有,临走前兄弟攥着他的手哭,说等他出来,这辈子定当涌泉相报,三叔当时信了,觉得为兄弟两肋插刀,值。

十五年光阴,村里换了模样,三叔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兄弟家,那气派的别墅院墙挡在眼前,铁门紧闭,院里停着的黑色奔驰亮得晃眼,他站在门口,手抬了好几次,终究没敢敲,布包里的旧毛巾被他攥得发皱。还是门卫见他站了许久,问了来意,打了电话,才见兄弟慢悠悠走出来,穿着名牌西装,肚子挺着,脸上的笑意见了他便淡了,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生疏:“你咋出来了?”

三叔喉结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只憋出一句:“哥,我没地方去了。”兄弟侧身让他进了院,却没往屋里领,只让他在院子的石凳上坐,喊保姆倒了杯白开水,全程没提当年的话,只问了问里面的日子,语气客套得像陌生人。三叔坐了没十分钟,就见兄弟的老婆从屋里出来,瞥了他一眼,跟兄弟低声嘀咕,兄弟脸色更沉,转头对三叔说:“我这生意刚上轨道,家里人多眼杂,你这情况,住这不方便。”说着从钱包里抽了两千块钱递过来,“这点钱你先拿着,找个小旅馆住,以后有事,别再来这找我了。”

三叔的脸瞬间涨红,那两千块钱像烧手的炭,他没接,起身攥着布包就走,走到门口,听见兄弟在身后喊:“当年的事,我记着情,但现在不比从前,你别让我为难。”风刮在脸上,三叔才觉得这十五年的念想,全成了笑话。

他没要那钱,在镇上找了个日结的零活,搬水泥、卸货车,干最累的活,住最便宜的板房,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咬着牙扛着。村里人听说他出来了,有同情的,也有背后嚼舌根的,说他傻,为了忘恩负义的兄弟毁了一辈子,三叔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抽烟,偶尔望着老屋的方向发愣。

其实他不是怪兄弟发达了不认人,只是心寒,那曾以为牢不可破的兄弟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冷暖,抵不过十五年的物是人非。他蹲的是十五年的牢,可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才是更难熬的劫。如今三叔靠着自己的力气过日子,虽苦,却活得踏实,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想起当年两人在田埂上拜把子,喊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这世上的情分,有的经得住风雨,却经不住时光,经得住贫穷,却经不住富贵,三叔用十五年的自由,换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