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林川压着声音,指节却攥得发白,木棍在手心里全是汗。
院子黑得厉害,墙那边刚才“哒”地一声,像是谁踩歪了砖头,又很快安静下来。
“听见了,出来。”
他提着木棍,一点点往墙边挪,脚下尽量不出声。
矮墙后传来一阵压低的呼吸,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怎么还不睡?”
林川停下,冷笑了一声:“半夜翻别人院子的人,先问问自己睡不睡得着。”
墙那边沉默了两秒,忽然换了个软下来的语气:“小子,别乱来,我是自家人。”
“自家人?”林川握棍的手更紧,心里却一点一点发凉,“那你报个名字。”
那人没答,只说:“你要是喊一声,明天你表嫂就住不下去。”
屋里灯还没亮,表嫂的影子却已经在窗后晃了一下,像是站在那里,听见了什么,又不敢推门出来。
林川盯着那截黑影,木棍慢慢举高,声音压得极低:“好,自家人是吧——那我就得,好好看看,你到底是谁。”
01
1997 年的夏天,城郊的空气像一块捂久了的湿布,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午后太阳晒在砖厂后的空地上,土路被烤得发白,远处水泥厂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嗡嗡的机器声一刻没停。
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离开老家,跟着同乡坐长途车来到这座小县城打工。工地上地方紧,临时搭的彩钢房挤了七八个人,味道又冲,头一夜我就知道,自己肯定睡不习惯。
“要不先去你表哥那儿挤挤,他家有院子,能铺个床。”包工头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
表哥跑长途货车,一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平时院子里就剩表嫂一个人。
我是跟着表哥长大的,从小到大都听大人说:“你表哥忙钱多,你以后有事就找他。”
可真要住进他家院子里,我心里还是犯怵。
傍晚我拎着一个旧旅行袋,跟着包工头指的方向走到城郊。房子是砖厂工人以前住的老平房,外面砌了一圈不高的砖墙。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里面传来拖鞋“啪啪”的声音。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先探出一只眼睛,随即整个门开大。门后站着的女人二十多岁出头,头发随手用夹子盘在脑后,身上是一件浅色吊带,腰线收得很紧,腿晒得发了小麦色。
那就是表嫂,宋梅。
她低头打量了一眼我,目光不算热情,也不冷淡。
“你就是林川?”
“嗯。”我有点局促,“包工头让我先来你这儿借住几天。”
宋梅侧身让开,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一间小屋。吊带的肩带跟着动作往下一滑,又被她随手往上提了提,动作自然,却让人不太好意思盯着看。
“你表哥早说过,你要出来打工。”她淡淡地说,“屋子就那两间,你住靠外面那间,里面是我睡的。水在水龙头那边,洗澡自己接。”
我忙点头,“知道了,嫂子。”
这声“嫂子”喊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院子不大,一半是水泥地,一半还是裸露的土。
水泥地开了几道裂缝,缝里钻出几棵细草。墙根靠着几块砖头和一堆木板,看得出以前有人在这儿搭过简易的灶台。靠门的位置摆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是没收拾完的塑料盒和用来卖粉的铁锅。
宋梅坐在椅子上,抬手扇了几下,吊带背心下面的曲线在昏黄的天光里若隐若现。我低着头往房里搬东西,尽量不让自己多看。
那间给我住的屋子很简单,一张铁床、一张旧方桌、一把木椅。
“先凑合两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梅站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工地那边条件更差,你要是嫌这儿热,改天再说。”
我笑了一下,“比我们那儿好多了,那里夏天睡在砖堆旁边,还得防着蛇。”
她“哧”地笑了一声,脸上的线条松了一点。笑的时候,吊带背心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往下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泛着一点健康的光,跟墙角那点昏暗形成对比。
“那你就先住着吧。”她说,“晚上要是睡不着,别往外乱跑,这附近虽然是县城,但混的人多。”
我点头,天完全黑下来以后,院子里只剩一盏小灯。
夜气慢慢沉下来,远处砖厂的机器声总算停了,只剩公路偶尔一辆车驶过,灯光划过窗户,又很快被黑吞掉。屋里闷得慌,我把窗子开了一点缝,从里面看出去,能看见院门背后那块砖墙的影子。
表嫂房间在里面,隔着一道墙,什么也看不见。
我躺在铁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工地上那些事。手臂贴在凉席上,很快出了一层汗。墙那边偶尔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拖椅子,或者在屋里走动。
“嫂子,还没睡吗?”我没忍住,朝墙那边喊了一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她不紧不慢的声音:“你管我睡不睡,明早别赖床就行。”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灯关掉之后,屋里一片黑,只剩窗缝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热气被黑暗压在屋里,我翻了几次身,脑子却慢慢空下来。
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外面突然“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院墙,声音不大,却清楚地钻进耳朵。
我愣了一下,侧过身去,盯着窗那边。
外面又安静了。
风没有,狗也没叫,远处连车声都听不见,只剩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白天宋梅会特别强调“锁门插好门栓”。
这地方,看起来不大起眼,却并不算太安全。
而我,一个刚进城的小工,只能先把这些疑问咽回肚子里。
02
院子里的风向,是先从眼神里变的。
这几天,我一到巷口,就能感觉出来。
傍晚收工回来,我拎着饭盒往这排平房走,对门大婶蹲在门口摘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扫到宋梅那扇门上。
我刚走过去,背后就传来她压低的声音:“一个女人,一年到头男人不在家,还带个小伙子住院子里,你说像话不?”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闷闷的。
我脚下顿了一下,当没听见,继续往里走。往水龙头那边拎水时,旁边一户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抽烟,冲我点了点头。
“小林,下班啦?”
“嗯。”
我应了一声,刚想走,他偏着头,又低声对同屋的人说:“她男人一年回来不了两回,家里突然多出个小伙子住,这要一点风声没有,那才怪。”
工地上更直接。
那天在建材市场卸货,几个人围在一块阴凉地里抽烟歇气,身后有人故意拉长腔调。
“现在的小子福气真好,才出来打工,就有地方白住,还有人做饭。”
另一个年轻点的抬眼看了我一眼,接得更露骨:
“可不嘛,听说住在表嫂家,人也长得俊,难怪表嫂这阵子脸色红润得很,怕是晚上睡得香。”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我脸一下烫得厉害,手却紧紧抓着麻袋角。
“别乱说。”我闷声丢下一句。
那人故作无辜地摊摊手:“我又没点名,你急啥?”
笑声更闷了,我心里那口气却上下都堵得慌。越是想解释,脑子里越是忍不住跳出那些夜里的动静——墙根的脚步声、门闩轻轻一响,还有隔着墙传来的压低呼吸。
晚上回院子时,我故意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谁在往这边张望。几乎每家门口都有影子,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端盆子,手都没停,眼神却不约而同往我们院门这边飘。
进门时,宋梅正在灶台边热菜,吊带外面套了件宽大的旧衬衫,看见我回来,只抬了抬下巴。
“手洗干净,先吃饭。”
我“嗯”了一声,坐下时,还是没忍住开口:“嫂子,你最近有没有听人说……咱家的闲话?”
她手顿了一下,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你又听见啥了?”
我挤出个笑,故意说得轻松:“就是有人说,我一个小伙子住你家,不合适。”
宋梅低头慢慢抬眼看我:“别人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着?”
我皱了皱眉:“可他们把您也说进去了。”
她把筷子放下,盯着我看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住,你只要别做对不起你表哥的事,别动歪心思,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报应,不是你的。”
我喉咙动了动,最后只点头:“我知道。”
嘴上答应,心里那团火却没灭。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憋屈——什么都没做,却要跟她一起被人指指点点。要是有一天表哥突然回来了,听的却是这些话,我连从哪儿解释起都不知道。
偏偏这时候,院子里真的开始“有贼”。
先是半夜的脚步声。
那晚我睡到半夜,被尿憋醒,正迷糊着穿鞋,院门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门闩被人小心地往上一抬,又慢慢放下。隔几秒,又是一声。
我整个人顿住,手心冒汗,硬是没敢开门。
第二天一早出门倒水,我走到门口,低头一看,墙根那块土明显松了一圈,上面浅浅一串鞋印,方向正对着墙外的小路。
我试探着跟宋梅提了一句:“嫂子,我总听见外面有动静,怕是有贼惦记咱这排房子。”
她正在洗碗,手在水里一顿。
“有啥好偷的?”她头也没抬,“几件旧衣服,几口破碗?真有贼,也得嫌弃。”
我皱眉:“可墙根那块土,每隔几天就有新脚印,肯定有人翻墙。”
她把碗往盆里一搁,终于抬眼看我,语气带了点不耐:“那你是想怎么样?搬出去?”
我愣了愣,只好摇头。她看了我两秒,眼神稍微软了些。
“别瞎琢磨。”她压低声音,“这排房子谁没被翻过?你在这儿,多长个心眼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我也开不了口。可那股被人当笑话的感觉,一下子被压在心底,越压越硬。
几天之后,我开始刻意熬夜。
晚饭后,宋梅收拾完回房,我却坐在院子里不走,拿着个破凳子擦来擦去。她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不睡?明天不用上工?”
“再凉快一会儿。”我装作漫不经心。
等她屋里的灯灭了,我才回自己的屋,把灯关掉,人却没躺下,而是靠在门后,耳朵贴着那片闷热的夜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砖厂的声音停了,巷子也安静下来。我困得眼皮直打架,正要撑不住打盹时,院墙外忽然又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
我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那声音离得很近,像是有人踩着墙外的砖头,试着找落脚点。接着,是一个很轻的落地声,就在墙里这一侧。
我握着门后的晾衣杆,手心全是汗,缓缓抬起,却还是没推开门——我甚至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要说什么,是冲出去跟人对峙,还是装作尿急出来上厕所?
犹豫几秒钟,墙那边的动静渐渐消失,院子又恢复死一样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在墙角,看见那块土被踩得更乱了些。脚印不深,却是新的。
这下我可以肯定——
不是我多心,真的有人半夜翻我们的墙。
流言没停,反而跟着“有贼”这件事一起往外传。
有人在工地上跟我半真半假地说:“要是你表哥突然回来,听见现在这些话,怕是能把你腿打断。”
我笑都笑不出来,只是“呵”了一声,转身去搬货。
那天晚上回院子,我站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看着那堵不高不矮的砖墙,还有从里面插着插销的铁皮门,心里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了进去——
要是我再装看不见,这些话只会越来越难听。
我转身进院子,路过柴火堆时停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根粗木棍,掂了掂分量,把它斜斜靠在院门后,一推门就能摸到的位置。
“总得有一晚,把他逮住。”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然,这口黑锅,迟早得我来背。”
03
这段时间,天闷得像要塌下来。
我回院子,比平时故意早了一点。宋梅正在屋檐下收摊回来的东西,抬眼看了我一眼:“今天咋这么早?”
“活不多,提前放了。”
她“哦”了一声,又问:“累不累?”
“还行。”
我走进院子时,眼睛不自觉又扫了一眼那堵不高的墙,墙根那块被踩松的土在昏黄灯光下比别处更深一块。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夜色沉下来,院子里的灯灭了,只剩屋里透出来一点光。宋梅进屋关门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记得插好门栓。”
“知道。”我背对着她,手心已经有汗了。
她屋里的灯比我这边先灭。隔着一堵墙,我听见她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偶尔翻身的轻响。
我屋里的灯也“啪”地关了,人却没躺下,整个人缩在柴垛旁边的阴影里。那根早就准备好的木棍,被我藏在柴火堆后,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远处偶尔有车从公路那边开过来,灯光掠过墙头一条,再很快消失。
我屏着气,一动也不动,连腿都有些麻。
不知过了多久,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像鞋底踩在墙外那块松动的砖头上,又小心挪了一下。
我整个人立即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到了最低。
紧接着,就是在墙上的摩擦声,砖头轻轻碰撞了一下,感觉得出来,对方对这堵墙非常熟悉,翻上去几乎没有停顿。
“来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
墙头那边传来一个身体翻过去的动静,紧接着,“噗”地一声,是人落在土上的轻响,对方显然刻意卸了力,怕吵醒院子里的人。
人一落地,我就从柴垛后面冲了出去。
脚踩在地上发出闷响,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院子里有人守着。那一瞬间,我没给他机会,抡圆了胳膊,木棍朝那团黑影狠狠砸了下去。
“砰——”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肩背那一带,那人整个人一歪,侧身摔倒,在地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压低的闷哼。
让我头皮一紧的是,他没大喊,也没骂街,只是本能地蜷起身子,双臂护在身前,把要害护得死死的。
我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腰背,木棍横在他胸口,整个人喘得发狠,喉咙里都是铁锈味。
“别动!翻谁家院子呢?!”我压着嗓子吼。
那人喘得很重,却硬生生憋着,不回话。
借着院外远远传来的路灯光,我能看清一些轮廓——头上压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裹着一条深色围巾,从鼻梁到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眼睛的影子,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看不出年纪。
“说话!”我把木棍往下一压,“你是干嘛的?来几回了?!”
那人被压得闷哼一声,依旧咬着牙不吭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啪”地亮起灯。
屋里的开关被推上去,光线从门缝里泻出来。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宋梅披着一件外套冲出来,头发散着,一只拖鞋踩住了,另一只几乎吊在脚尖上。
她刚迈出门,就看见院子里这幅景象——我整个人压在一个黑影身上,手里还握着木棍,地上那人缩成一团。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在干什么?!”她尖锐地喊了一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股火还在烧:“嫂子,有人翻墙进来,我抓住他了!”
她没理我这句话,目光死死锁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喉咙上下滚了滚,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很急:“先把棍子拿开,别打了!”
我愣了一下:“他半夜翻咱院子,你还护着他?”
宋梅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微微抬起,又硬生生收回去,脚趾在冰凉的地上蜷着,语速明显乱了。
“你先放开,他要真是贼,喊邻居一块儿,看是谁。”
她说得似乎有道理,可那眼神让我觉得不对劲——她明明站在我这边,却一句“报警”也没提,只是不停强调“先放开”。
我没动,膝盖还是压在那人背上。
“不放。”我咬着牙,“这人连脸都不敢露,放了他,明天咱就等着被人笑。”
宋梅抿了抿嘴,脸几乎白成一片,终于低声挤出一句:“都是自己人,把事闹大不好。”
“自己人”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那点风像一下凉了。
我盯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自己人?什么叫自己人?你认识他?”
她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只盯着地上的人,眼神里全是慌乱和压抑。
我越看越觉得怪。
要是一般贼,这会儿早就骂骂咧咧,或者求饶了,哪有这样死顶着一句话不说的?宋梅的反应,更不像是刚被人翻院的主人,倒像是在替某个她不敢说出口的人求情。
“嫂子,你到底怕什么?”我一字一顿,声音发紧,“怕我把他打坏,还是怕我知道他是谁?”
宋梅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只是重复:“你先放开,有话明天再说。”
她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扎人。
我膝盖下的人在轻轻喘气,背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却牢牢缩在那里不动。木棍横在他胸口,他胸腔起伏得很重,呼出来的气带着热意,喷在我的手背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我举起棍子那一刻开始,这事就已经跟简单的“抓贼”不一样了。这个人不是误闯的陌生人,也不是哪家小孩,他是宋梅口里的“自己人”。
可“自己人”三个字,到底指的是谁,我一点底也没有。
院门外安静得出奇,邻居们显然也被动静惊到,却没人此刻探头出来。巷子里连狗都没叫一声,空气里只剩我粗重的喘息,还有宋梅压着嗓子、反复的一句话。
“林川,你听我一句,先放开。”
我握着木棍的手又紧了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一刻,我只觉得心里那口火还在烧,却冷得厉害——
这院子里,夜里翻墙的人,和让他“放过”的人,恐怕都没我想得那么简单了。
04
院子里的白炽灯“嗡”地一声亮着,把这一小块地方照得死白。
土地上扬起的一点灰,还没落下去,就被定在光里。地上的男人蜷着身子,帽檐压得很低,围布还捂在脸上,只露出一点潮湿的呼吸。林川半跪在他身上,手里那根木棍还横在对方胸前,指节发白。
背上全是汗,衣服黏在皮肤上,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凉,只听见耳朵里“咚咚咚”的心跳声,砸得脑子发涨。
宋梅站在一旁,赤着脚,脚背上沾了灰,脚趾微微蜷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粒,领口歪着,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慌乱。
我盯着她,嗓子干得发疼,还是把话挤了出来:“表嫂,你刚才说他是‘自己人’,什么意思?”
宋梅避开他的视线,只低声说:“你先把人放开……有话,咱回屋里说。”
这句“回屋里说”,像一盆冷水,又像一巴掌。
从他住进这个院子开始,她把自己当晚辈,当帮忙看门、出力的人,可现在——院子里真出了事,她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抓贼”,而是护着地上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
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我咬着牙,把话说得更直白:“你是怕我把他打坏,还是怕我看清他是谁?”
宋梅的脸在灯光下一僵,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你别胡闹。”
“胡闹”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地上的男人一直一声不吭,只是粗重地喘着气。可当听到“看清他是谁”这几个字时,他的肩膀明显绷了一绷,头往旁边偏了偏,整个人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
那个细小的动作,彻底戳破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他不是怕痛,他是在躲。
我盯着那张被围布遮住的脸,手心发麻,指尖却一点一点收紧。
“你别动。”他压低声音,喉咙里带着铁锈味,“今天,不把你这张脸看清,我连自己算什么人都不知道。”
说完,我松开木棍,手缓缓伸向对方脸上的围布。
宋梅像是被触电一样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林川!”
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袖子上收紧,指尖冰凉。
我头也不回,猛地一甩胳膊:“别拉我!”
袖子一下从她手里滑出去,她踉跄了一下,赤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细碎的摩擦。
指尖碰到围布的边缘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把他整个人往前推,又往后拽。
围布有些潮,边角被汗水浸湿,摸上去有点滑。他吸了一口气,指尖一点一点往上扣住布边,布料在指甲下被揪紧,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在死一样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地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试图往旁边再偏一下头,肩膀用力一绷,像是想把脸埋进地里。双手动了动,刚要抬起来,就被林川一把按住。
“老实点。”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越躲,我越要看。”
宋梅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
“林川,你听话,先别——”
“我不想再听了。”我打断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布,“他们在外面怎么说你,你知道不知道?”
宋梅的喉结滚了一下,唇角抖了抖,却还是闭嘴了。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紧紧捏住自己的外套下摆,指节发白。
我猛地一用力。
围布被他“唰”地一声扯开一半,先露出来的是下巴——带着一圈剃得不太干净的胡茬,还有一道从下颌斜着往上延伸的小疤。
那道小疤,他太熟悉了。
我的呼吸“咔”地一顿,胸口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
我却没停手,反而更用力地往上一扯。
布料彻底滑落,带着一点灰,飘在地上。
灯光毫不留情地打在那张脸上——眼角的细纹、鼻梁上的小鼓包、眉毛尾部那一小块被旧伤扯断的痕迹,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林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彻底愣住。
喉咙猛地一紧,发不出声音,耳朵里“嗡”的一声,把周围所有动静都压过去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冲上脑时那种发涨的声响。
眼前的人抬起眼睛,眼神里有短暂的空白,紧接着是一闪而过的躲避和羞愧。
他张了张嘴,唇角抽了抽,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小川,你先冷静,听我说——”
这声音一出来,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声音,他再熟不过——
我喉咙里像被卡了一块石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碎得厉害:“不……不可能……”
我说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潮湿的砖墙上,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冰到后脑勺。
宋梅一直低着头,这会儿终于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她嘴唇抖了抖,又咬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墙,像是站得也不太稳。
我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证——
院子突然安静得可怕。
那些夜里的脚步声、虚掩的门栓、墙根一块块被踩松的泥土、宋梅第二天早上异常好的脸色……所有碎掉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下子连成线,把我心里那个最后的“侥幸”一点一点撕碎。
喉咙像被人掐住,我张了张嘴,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这两个字一出来,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带走了。
我盯着那张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眼睛里血丝密布,声音抖得更厉害,却还是一字一顿地问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05
那一刻,我只觉得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灯光死死打在那张脸上,我却不敢看太久。喉咙像被人攥住一样,胸口一缩一缩,连呼吸都卡着。
地上那个人——我的表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是也不敢跟我对上视线。
他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低:
“小川,先松开,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没动。
膝盖仍压在他背上,木棍横在他胸前,手心一阵阵发麻。我盯着他那张脸,感觉嘴唇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先说,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宋梅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往前一步,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林川,你先起来,有话进屋说。”
她的手指冰凉,抓得很用力。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委屈、怒火,还有被人耍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反应不过来的恍惚。
我一字一顿地问她:
“嫂子,你到底早就知道,还是今晚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抓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院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得出奇,连隔壁爱叫唤的狗都没出声。我突然意识到,动静其实不小,要是有人隔着门听见,再抬眼看这院子里的光景……明天的闲话,怕是能直接传到工地上。
表哥像是也想到这一点,咳了一声,压低声音:
“小川,真要吵,你是想让整条巷子的人都来围着看热闹?”
这句话让我胸口又是一紧。
我很想回一句“怕丢人你就别翻墙”,嘴在动,话却没出来。膝盖渐渐失了力,我最后还是缓缓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能喘一口气,但木棍仍没放下,只是横着拦在我们中间。
表哥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帽子被扯歪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一块刚才摔出来的泥印。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睛在我和宋梅身上来回晃。
“进屋说。”他吐出三个字。
我死盯着他:
“你翻了几个月的墙,进屋说的机会多得是,怎么偏偏拖到今天?”
他被我顶了一句,脸上闪过一丝烦躁,又压了下去。
宋梅看了看院门,终于低声说:
“先进去。”
她转身回屋开了灯。我犹豫几秒,把木棍拄在墙边,没拿进屋,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又回头看了眼院子——那块被踩松的土、矮墙、铁皮门,一样没变,只是看上去,比刚才更冷了。
屋里灯光比外头亮一些,桌上的碗筷还没收,菜已经凉了。
表哥一进屋,先顺手把窗帘拉死,又把灯调暗了一格。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我更觉得别扭——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我站在门口,背抵着木门,尽量离他们远一点。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先坐下。”
“我站着就行。”我冷冷回他。
他抿了抿嘴角,转过头对宋梅说:
“你去拿点药酒,刚才那一下挺重。”
宋梅没动,只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表态。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这话,说得像谁打你都理亏一样。”
表哥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说:
“挨你这一棍,我认。”
他这一句,倒是说得很实在。
我却被这句“认”给气笑了:
“你认有什么用?外面说的那些话,你也认?”
屋里一下静下来。
表哥抬眼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外面咋说你了?”
我盯着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们说我住你家,图你媳妇。”
他的脸一下沉了下去,眼神猛地一冷,转头看向宋梅:
“谁的嘴这么脏?”
宋梅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有点哑:
“整个院子都这样说。你跑一趟,翻个墙就走,白天看不见你的人,他在这儿挨的什么眼神,你知道吗?”
这一句,让屋里的空气重了好几分。
表哥沉了沉,下意识伸手摸烟,摸了个空,才想起这屋里不让抽烟。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
他缓缓开口:
“小川,外面那些话,你先别往心里去。”
我忍不住打断他:
“我天天抬头低头都要见人,你让我怎么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要是堂堂正正回来住,谁敢说一句闲话?”
他听到“堂堂正正”四个字,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种错觉——好像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从小被大人夸“能耐大、跑运输有出息”的表哥,而是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人。
过了半天,他才低声说:
“我回不来。”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嗓子眼动了动:
“外头的事,你知道一点。”
我冷笑了一声:
“我只知道一句:‘你表哥在外头忙,一年回来一两趟。’至于是在车上忙,还是在别的地方忙,我不清楚。”
宋梅皱了皱眉,低声喊了我一句:
“林川。”
我回头看她:
“我今天骂谁都不骂你。可是你让我装聋作哑那么久,至少得让我把话说完。”
她闭了闭眼,没有再拦。
表哥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头开口:
“前年那次出车祸,你知道吧?”
这话一下让我愣住。
那次的事,我是听家里人提过一点的——说他跑长途时出过事故,车毁了,人倒是捡回一条命,只是赔钱赔得厉害,还丢了工作。
他继续说:
“那之后,车队那边把责任都往我这儿推,我要赔一大笔,赔不起,只能跑。对外我就当自己‘不在县里’了,不在这儿,就没人往这头追。”
他抬眼看了一眼宋梅,又转回来: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房子也是借的,我不能明着回。我一回来,懂行的都知道我没真离开,赔偿、债都得往这儿追,连她都得跟着受。”
我听着,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那你就半夜翻墙?”我问,“你想着你躲在黑里,她一个女人在明处,让她自己扛那些闲话?”
他被我顶得说不出话,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每次都挑大半夜,想的是不惊动别人。”
我忍不住打断:
“大半夜,一个男人翻墙进一个女人院子,你以为别人听不见看不见?”
我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发紧:
“你以为那些话,是冲着谁来的?他们看到的,是你不在,只有我。”
屋里安静得连外面风吹塑料布的声音都听得见。
表哥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手指拧着裤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没往这头想。”
这句“没往这头想”,让我心里那股火彻底烧了起来。
“你想了什么?”我盯着他,“想的是自己不被追债,想的是夜里能回来看看你老婆,想的是白天没人知道你在这儿——那白天别人看见的是谁?”
他抬头看我,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愧疚:
“小川,这次是我对不住你。”
宋梅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眼眶一下红了,哑着嗓子说:
“你能不能别每次出事就一句‘对不住’。”
她看着表哥,又看了看我,声音有点发抖: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白天在工地挨累,回家还得替你背这些东西,你有想过没有?”
屋里的空气一层一层压下来。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是从小被大人当榜样的表哥,一个是这段时间给我做饭、留我住下的表嫂,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晌,我只问出一句:
“那我算什么?”
表哥愣了一下:
“什么?”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发哑:
“在他们嘴里,我是吃软饭的,是图你媳妇的。在你这儿,我是个被你当挡箭牌的小表弟。那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像没人。
宋梅抬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表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下子哑住了。
他看着我,喉咙滚了滚,最后只挤出四个字:
“这事,我来想办法。”
我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灯光照在桌上的凉菜上,油花已经凝成一层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闷得很,我却不想去开那一条缝——
我知道,一旦那条缝开了,外面那些声音,也迟早会顺着缝,彻底灌进来。
06
我不知道屋里沉默了多久。
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桌上的菜凉透了,油花一块一块结着。我靠在门上,感觉脚都有点发麻。
表哥先低头开了口:
“小川,这事……你怪就怪我。”
我笑了一声,那笑意一点也不愉快:
“我当然怪你。不怪你,我怪谁?”
他说不出话来,只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像是知道自己站不住脚。
宋梅在旁边终于发了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川,要骂你冲我来,他是死要面子的人,你那一棍下去……”
我打断她:
“嫂子,我真没觉得自己很光明正大,可这几个月,谁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不是你,也不是他。”
我指了指自己:
“是我。”
屋里又静了下来。
外头远远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很快被风吹散了。我们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站着,像被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那今晚说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表哥愣了一下:
“啥?”
我咬着后槽牙,问得很直白:
“以后还翻不翻墙?你打算一辈子在黑天里见你老婆,白天丢给别人背锅?”
他脸一沉,刚要反驳,想了想,又把火压了下去,声音低下来:
“不翻了。”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
“明天我去找老马,把那边的事好好谈一下。该还的钱,我想办法慢慢还,不再在这边装不在县里。”
老马是他原来车队的队长。
我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到这些?”
他被我盯得有点难堪,抬手揉了揉脸:
“之前只想着先稳住这边,没细想……你今晚这棍子,是该挨。”
宋梅靠在墙上,缓了缓,才开口:
“你要是早这么想,轮得到他在这段时间每天听那些风凉话?”
表哥没吭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胸口那股火还在烧,却烧得没刚才那么猛了,剩下的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我想了想,又把这几个月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从明天起,你白天要在,就光明正大地走院门;要不在,就干脆别回来。你要回,就上门叫人吃饭聊天,让院子里的人知道你在这儿。”
“你要是还从墙上来,我就给你拆了。”
表哥抬起头看我一眼,脸上的那点羞愧总算变实了些:
“行,我答应你。”
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过几天搬出去。”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直到说出来,我才意识到这个念头其实已经在心里转了很久,只是今晚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宋梅抬头盯着我:
“搬去哪儿?”
“工地那边有空床位,挤一挤。”我说,“我再住这儿,只会更让人看笑话。”
她“哎”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指节捏着衣角,勉强挤出几个字:
“那……你自己注意点。”
说完,她别过脸,眼眶红得厉害。
表哥皱了皱眉,像是想劝,又没底气,只憋出一句:
“你要是搬,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他:
“你不用欠我,欠的都给嫂子和孩子就行。”
这话说完,我突然觉得有些累,背离开门,往自己那间小屋走,手搭在门框上,回头时又加了一句:
“今晚这事,就当咱们仨都认过一回。以后谁再想把我往话缝里一塞,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晚之后,院子里就安静了几天。
表哥果真没再翻墙,每天晚上也没有怪声怪响的动静。我几乎都有点不习惯了——半夜醒过来,耳朵还会下意识去捕捉墙外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时,反而会空一阵。
第三天傍晚,我下工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院门口多了个人影。
表哥穿着他那件旧牛仔衣,背靠着墙,正跟对门大婶说话。大婶手里拎着空菜篮子,笑得很热络。
“哟,原来你一直都在呀,我们还说你媳妇一个人呢。”
表哥也笑,笑得有点僵,但强撑着:
“这不外头忙嘛,之前车出了点事,现在回来了几天,得在家陪陪。”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对门大婶抬头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小林下班啦,你表哥在呢,早跟我们说一声嘛,省得我们乱想。”
她这句“乱想”说得轻巧,我只笑了笑:
“以后不用想了。”
进院的时候,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
“今天我去了趟老马那边,他骂得挺难听,但总算答应分期。他说看在我这些年的份上,不把人直接堵到家里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梅罕见地做了两个荤菜。她一边盛饭,一边不看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要搬,也是两三天里的事。我想着,趁你还在,好好给你做几顿饭。”
我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过了会儿才闷闷地说:
“嫂子,我搬,不是恨你。”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几天很快过去。
我在工地那边找好了床位,跟工头说清楚,晚上收拾行李时,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用了很久的牙刷。
宋梅帮我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旅行袋,动作很慢。
“到了那边,晚上冷,你多穿一件。”
我本能地回了一句:
“知道。”
她又从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叠皱巴巴的钱,塞进我包里。
我赶紧拦住:
“嫂子,我有钱。”
她瞪了我一眼:
“你那点工资,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好。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心里安稳一点。”
说完,她把手一塞,转身就去厨房,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表哥那天也在,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把一包烟塞到我胸口前面。
“抽少点。”他说,“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看那包烟,又看了看他:
“你要是真想补偿我,就别再让我替你背什么。”
他愣了一秒,随后点了点头:
“好。”
那晚我拉着行李袋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直到走到巷子口,我才停了一下,下意识扭头看过去——院门还开着,门楣下那盏白炽灯把一块地照得发白,宋梅的人影在门后闪了一下,随即退了回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住在工地那边。
晚上睡在那种铁架床上,周围一群人打呼噜、说梦话,再也听不见墙外有谁踩砖、翻墙的声音。有时候下夜班路过那条巷子,远远看一眼,只见那堵矮墙被砌高了一截,院门换了新的锁。
有人说,表哥后来是真正回来住了,车队那边的账一点点还,日子还是紧,但至少不再需要躲在夜里翻墙;也有人说,闲话还是有,只是方向变了——有人开始夸“这男人总算有担当了”。
这些话,我偶尔听到,只当笑谈。
再有人提起我,说起那段时间的流言蜚语,我也不急着解释,只是淡淡一句:“都过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晚抡起木棍的力道,和围布被扯下来的那一瞬间,是怎么一寸一寸地把我从一个“只想安稳打工的小表弟”,推到另一种位置上——
你要么做别人的影子,要么学会站在灯底下。
至于“为什么会是你”,这个问题,我后来也想明白了:
人总有怕的东西,怕赔钱,怕丢脸,怕麻烦,于是就把最难看的那一块丢给别人背。
那天夜里,我在院子里问出口的,不只是对表哥,也是对自己。
现在想明白了,心里反倒安静了些——
以后遇到事,我宁愿走明路,宁愿被人当面骂,也不想再躲在谁的院墙阴影下,听着脚步声,一遍遍猜:
究竟是谁,
又什么时候
翻了这一堵墙。
《97年借住表嫂家,她丈夫常年不在,夜里总有人翻墙入院,真相让我彻底崩溃》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