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有春天
文/黄文
那年农历大年初二,早晨。
野马医生走在老家县城的街道上,街道静悄悄的,商铺家家关门闭户,却又张灯结彩。清冷的空气中,混合着一丝硝烟味,偶尔有炸响的鞭炮声,然后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这是过年了。
野马医生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在洋溢着过年的喜悦情绪里面,夹杂了一股伤感,因为他今天提着礼物,是给病重的王老师拜年,而王老师半年前被诊断为晚期肝癌。
王老师是野马医生的初中语文老师。四十年前,王老师是刚分配到学校里来的师范大学生,喜欢穿一件白衬衫,前额飘着一绺卷曲的长发,带着一种青春的气息。王老师上课时,没有那些老学究般的照本宣科,而是信手拈来一些典故、诗句。王老师总是充满浪漫主义的激情,比如,为了写作文,他会领着一群学生去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去拜访一个志愿军老兵,这个不朽的老兵,面对突然上门的不速之客,激动不已地回忆起自己的光辉岁月。这桩桩件件,都让少年时期的野马医生很着迷。更让野马医生崇拜至极的是,王老师居然会写小说。虽然后来野马医生知道王老师的小说,似乎从来都没有发表过。
最让野马医生难忘的是在一次学校的文艺表演中,王老师朗诵了一首诗歌《我希望》,通过诗歌对学校的一些不合理的现象给予了批评。他在诗的结尾,声情并茂地朗诵道:“我希望/明天的小鸟/更快乐地歌唱/明天的鲜花/更绚丽地绽放。”但是,没有如约而至的掌声,而是一片沉默,估计在场的师生都被他的浪漫英雄主义给吓住了。
后来,王老师离开了教育系统,他们就失去了联系。野马医生只知道王老师转行去干农业科技教育了,直到半年前的一天,王老师突然联系到野马医生,这才知道他得了肝癌。
那天,王老师是一个人来到医院的,野马医生接待了他,看了他的报告,感觉很不乐观,因为右半边肝脏已长满了肿瘤,预后应该很不好,而且即使要手术,这也将是一个很大的手术。但王老师表情很镇静,没有一点焦虑,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
“师母怎么没来?”野马医生问道,“这是个很大的手术。”
“我离婚了。”老师说。
“您孩子呢?”
“女儿在成都工作,我不想给她添麻烦。”王老师回答道。
野马医生比较吃惊。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奥体路上一个小海鲜馆的二楼,慢慢吃着小海鲜,王老师偶尔抬头,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和跑道上夜跑的人群,慢慢讲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他从学校离开后,从事农业科技知识普及,自己也承包了一个很大的鱼塘,搞鸭鱼生态循环养殖。由于鸭鱼数量的比例掌握不好,结果鱼大量死亡,导致血本无归。王老师背负了很大的债务,回到家里,冷静地和老婆离了婚。
野马医生问他为什么离婚。王老师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失误,我不能让她和我过担惊受怕的日子。”王老师单身很多年,一直默默工作,努力还债。直到最近,由于老家城市扩张,鱼塘被征地了,补偿了很大一笔钱,才让他从债务里解脱了出来。
王老师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开始在论坛上写小说了,我还有一个女粉丝,就是你们重庆的,非常喜欢我。”
王老师拿出那个女粉丝的照片,这是一名非常漂亮的中年女性,衣品精致,面容姣好。野马医生看着眼前微笑的王老师,发现他已经苍老了很多,有点秃顶,但额头前的那一绺长发还在,只是似乎不再是显示青春的飘逸,而是为了遮盖岁月的沧桑。王老师身体内,似乎还是在散发出那种浪漫英雄主义气质,野马医生想,那位女粉丝一定是被王老师内在的这份魅力所感染吧。野马医生和老师开玩笑,建议他把女粉丝娶回家,天天给她读小说,还不用续会员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一夜,野马医生和王老师没有谈任何关于病情的事情,他们一直轻松地谈笑着,回忆着以前的那些似乎已经遗忘的趣事,王老师似乎不再是一个病人,野马也不再是一个医生。但野马医生内心深处却一直在质问命运一个问题,为什么会让王老师的日子刚刚好起来时,就得了晚期肝癌? 其实对于这个质问,命运也许愧于回答,也许它根本不屑于回答。
王老师到底需不需要手术,需要何种手术,是严肃的伦理学的问题。野马医生能做的,只能提供建议和咨询。野马医生的意思是,不要做这么大的手术,但可以考虑做血管介入,把肿瘤栓塞,让肿瘤局部坏死,控制一下病情。但王老师想搏一把,搏一线生机。野马医生理解他的想法,就如克拉克·盖博演的那个斯巴达克斯勇士,在面对绝境时,决定拼死一搏,扑向那漫山遍野的罗马军团。
在野马医生的劝说下,王老师去了成都找他女儿,因为这么大的手术,没有亲人的陪伴和决策,是万万不可能的。后来,王老师在成都接受了手术。
大年初二这天,野马医生敲开了王老师的家门。王老师脸色稍稍有点煞白,没有几个月前那样红润,这应该是手术后的反应。他一个人在家,正在书桌上写一些文字。
野马医生环顾王老师的家,几盆绿植蓬勃地生长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显得碧绿碧绿的,看来王老师把它们照顾得挺好,但屋里有一种野马医生说不出的冷清感。
“您女儿呢?”野马医生问。
“在成都老公家过年,明天回来看我。”王老师答道。
野马医生突然明白王老师家里为什么有一种冷清感了,原来他家里没有贴对联、福字和窗花,也没有挂灯笼,缺乏中国红带来的那种温暖感和亮堂感。
他们聊了一些手术上的事,野马医生感觉手术的效果应该不太理想,不知如何安慰,便与王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更多的时间两人没太说话,野马医生就在一旁默默地陪着王老师。中午时分,野马医生向王老师告辞,祝他早日康复。
走的时候,王老师把自己的文字给了野马医生一份,是一些诗歌,他这样写道:“鱼塘的冰化了/鸭群划开了春水/我知道又一个春天却不属于我/但笔下的世界/正万物生长。”这时,小区里一群小孩正在放烟花,一发发烟花弹“嗖”地飞上天,然后“砰”一声炸响。烟花在空中散开,如菊花,如梅花,如惊雷,如疾雨,无比绚丽地绽放过后,一切都消失在空中,无影无踪。
三个月后,王老师在老家离开了人世,野马医生没有去吊唁,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逃避,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已经好好地告过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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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野马医生写“病历”丨黄文:老有所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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