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那记耳光的声音,像一块湿抹布甩在水泥地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伯父的手指在父亲脸颊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一道比一道红。客厅里三十几号亲戚,没人咳嗽,没人挪脚。落地窗外,小区的灯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母亲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两秒,她数了两秒——后来她告诉我,那两秒里她把前半生像翻账本一样翻完了。然后她开始摘左手上的镯子。那只镯子我认得,羊脂白玉,243万,是她外婆传给她母亲,她母亲临走前套在她腕上的。镯子卡在骨节处,她用了点劲,皮肤被蹭得发白。终于脱下来了,她拉起父亲的手,把还带着体温的玉镯放进他掌心。
“林国栋,”她叫父亲的全名,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我们走。这亲戚,咱不要了。”
父亲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多年终于压不住了的抖。他把镯子攥紧,玉贴着肉,该是凉的,可他手心里全是汗。他没看伯父,没看满屋子的人,就看着母亲。然后他说,好。
我们一家三口走出那栋别墅时,身后的死寂才活过来,有人劝,有人叹,更多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门槛,追着我们的脚后跟。母亲没回头,她挽着父亲,我跟着。除夕夜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我这才发现,我刚才一直憋着气。
我叫林溪,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打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住在城西的老教师楼里,父亲林国栋是三十七中的语文老师,母亲沈清仪在区图书馆做管理员。而扇父亲耳光的伯父林国梁,住在城东的独栋别墅里,是“华荣建材”的老板。
我们两家的差距,是从祖父去世那年开始拉开的。祖父林柏松做了一辈子木匠,临老开了个小作坊,专门做仿古家具。他走的时候,作坊的账上躺着十七万现金,还有一堆没结清的货款。遗嘱上写着,作坊由两个儿子共同经营。
父亲那会儿已经考上教师编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伯父说,那你把那份让给我,我折算成钱给你。父亲问多少,伯父伸出三根手指:三万。那是1998年,三万块能买下我们家那套六十平米房改房的一半产权。母亲劝父亲别答应,说作坊虽小,到底是个产业。父亲却摇头:“大哥说得对,我当老师的人,掺和生意做什么。”
后来我才从母亲零碎的念叨里拼凑出真相:伯父拿到作坊后,用里面囤的一批老红木打通了某个建筑公司采购主任的关系,接下了第一批门窗订单。作坊变工厂,工厂变公司,就是后来的“华荣建材”。而那批红木的价值,在当时就不止三十万。
每年年夜饭,都是在我们家吃。母亲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准备,三十那天要从清早忙到傍晚。伯父一家总是最后一个到,伯母手上戴着新首饰,堂哥林浩把最新款的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朝上,亮得晃眼。吃饭时,伯父总要问父亲:“国栋,今年评上高级没?”父亲总是笑笑:“快了,快了。”
今年不一样。祖父留下的老宅赶上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要么拿两套回迁房,要么拿一百八十万现金。房子在祖父名下,没立遗嘱,按法律该由两个儿子平分。伯父上个月来找父亲,泡着父亲舍不得喝的大红袍,说:“国栋,我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现金我先拿着,回头折成股份给你,你看行不行?”
母亲在厨房切水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父亲捧着茶杯,热气熏着他的眼镜片。“股份……我也不懂这些。”
“不懂没关系,每年等分红就行。”伯父笑得很厚道,“你是吃公家饭的,名下有不合适。先放我这儿,一样的。”
那晚母亲和父亲吵了一架——如果那能算吵架的话。母亲说了十句,父亲回一句,最后一句是:“他是我哥。”母亲就不说话了。她走进我的房间,坐在我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过了很久,她说:“小溪,你记住,人不能太善良。太善良了,别人就当你傻。”
年夜饭前,母亲把那玉镯戴上了。她平时舍不得,说做事磕碰。父亲看见,愣了下:“怎么把这个戴出来了?”母亲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从镜子里看他:“戴着踏实。”
饭吃到一半,伯父又提老宅的事。这次他说的是新方案:现金他拿,两套回迁房都给父亲。“你们那教师楼也太旧了,该换换了。房子实在,你说是不是?”
满桌子人都停下筷子。姨妈、姑父、表舅,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父亲和伯父之间来回转。父亲的脸慢慢涨红,手里的酒杯微微晃,黄酒洒出来一点,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哥,”他声音很低,“上次不是说,现金你拿,股份……”
“股份的事我仔细想了,现在政策紧,不太方便。”伯父摆摆手,像是拂开一只苍蝇,“这样,我再贴你二十万装修,行了吧?亲兄弟,我能亏待你?”
母亲放下筷子。陶瓷碰着玻璃转盘,轻轻一声“叮”。她没看伯父,看父亲。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然后父亲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
他说:“哥,爸的作坊,你当初说给我三万。老宅的拆迁款,一百八十万,你要全拿走。现在两套房子,你还想用二十万抵我一半。”他顿了顿,像是要攒足力气,“我不是傻,我是把你当哥。”
伯父也站起来了。他比父亲高半头,这些年发福的肚子把毛衣顶出一个弧度。他笑了,笑得嘴角往一边歪。“林国栋,你这话说的。没有我,那作坊早黄了,能有今天?没有我打点,老宅能赔这么多?你一个教书匠,懂什么?”
然后他的手就扬起来了。很快,快得没人反应过来。第一下扇在左脸,父亲头偏过去。第二下,右脸。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没落下来,因为母亲动了。
后来在出租车上,母亲一直握着父亲的手。父亲另一只手攥着玉镯,攥得指节发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家人奇怪:大年初一,神色凄惶,不像回家,倒像逃难。
“我们去哪儿?”我问。
母亲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我没听过。父亲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肿着,眼神却是这些年来最清的。“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租的。”母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一室一厅,老房子,但干净。我想着,总有一天要用上。”
父亲不说话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过了很久,我听见他极轻地说:“对不起。”
母亲没回应。她只是把他攥着镯子的手掰开,把玉镯拿过来,重新戴回自己腕上。尺寸有点松了,这些年她瘦了很多。镯子在纤细的腕骨上轻轻晃,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小捧月光。
“林国栋,”她又叫他的全名,声音软下来了,“从今天起,咱们为自己活。”
车在城北一片九十年代的小区前停下。楼房很旧,但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阳台上晾着衣服,偶尔有电视机的嘈杂声漏出来。我们下了车,冷风一吹,父亲打了个哆嗦。母亲从包里掏出钥匙,串在蓝色的钥匙扣上,只有孤零零一把。
她走在前面,父亲跟着,我在最后。楼道灯是声控的,母亲踩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每一级边缘都磨得圆滑。三楼,302。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有些涩,但到底开了。
屋里有股久未住人的味道,但干净。小小的客厅,简单的桌椅,卧室里一张双人床,沙发上叠着干净的床单被套。母亲拉开冰箱,空的。她也不在意,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坐在凳子上发愣的父亲。
“委屈吗?”她问。
父亲摇头,摇得很慢,然后停下,又点头。“委屈你。”
“我不委屈。”母亲说,“我憋屈了二十三年,今天最痛快。”
水开了,她泡了三杯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末在杯底打转。我们捧着杯子,热气熏着脸。窗户外远远传来鞭炮声,一阵密一阵疏,是别人家在团圆,在守岁,在期待新年。
我们的新年,是从四记耳光开始的。
父亲喝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他放下杯子,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心。“老宅的事,不能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母亲说,“但今天不提这个。今天咱们就做一件事:记住这个年夜,记住这四巴掌,记住这屋里每一个人看着你挨打时的脸。”
我握紧茶杯。我记得。伯父的狰狞,伯母的冷漠,林浩低头玩手机时嘴角那抹笑,表舅欲言又止,姨妈别过脸去……每一张脸,我都记得。
“睡吧。”母亲站起来,“明天初一,咱们也过年。”
她和父亲进了卧室。我躺在沙发上,盖着母亲带来的被子,被面是新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水泥板上细细的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客厅的旧挂钟当当敲了十二下。新年了。
我想着母亲摘下手镯的样子,想着伯父扬手的样子,想着父亲说“我不是傻,我是把你当哥”的样子。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转成一团乱麻。最后定格在母亲给父亲戴回玉镯的那一刻,她的手很稳,眼神更稳。
外面又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卷结束了,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就像母亲说的,人不能太善良。而当你不再善良的时候,该拿回来的,一分都不能少。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今晚,我们先睡觉。水烧开第三遍的时候,母亲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她开的是免提,手机搁在掉漆的木桌上,像一只安静的甲虫。嘟嘟的等待音在狭小的客厅里格外响亮。父亲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城市晚报》,从我们搬进这出租屋起,他每天都会买这份报纸,但我注意到,整整七天,他连中缝的广告都没翻过去。
电话通了。
“喂?”是个女声,干练,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请问是周维周律师吗?”母亲的背挺得笔直,“我姓沈,沈清仪。关于林柏松老先生遗产分割的案子,想咨询您。”
对面沉默了两秒,翻动纸张的窸窣声。“林柏松……城西老宅拆迁那个?”
“是。”
“材料带了吗?”
“带了复印件。”母亲看一眼桌上鼓鼓的牛皮纸袋,“原件在银行保险箱。”
“下午三点过来吧。”周律师报了写字楼地址和楼层,“带身份证,还有,初步咨询费八百,谈话超过一小时另算。”
电话挂了。母亲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她额头上有层细密的汗,厨房小窗透进来的二月阳光,照得那些汗珠微微发亮。
父亲放下报纸:“八百块……”
“该花的。”母亲打断他,开始整理纸袋,“老宅的产权证复印件,爸的死亡证明,户口本,还有当年作坊那份转让协议——幸好我留了心眼,让你哥签了字的那份,我悄悄多复印了一张。”
那份协议我见过,薄薄一页纸,抬头是“林氏木工坊经营权转让协议”,正文不到三百字,关键处就一句:“林国栋自愿将所持木工坊份额转让予林国梁,转让费人民币叁万元整。”签字的地方,父亲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伯父的则龙飞凤舞,占了大半行。日期是1998年11月7日。
“二十三年了,”父亲喃喃,“还能算数吗?”
“算不算数,律师说了算。”母亲把袋子封好,抬头看我,“小溪,下午你跟学校请个假,一起去。”
我愣了。母亲从不让我参与这些“大人的龌龊事”,用她的话说。她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你二十二了,该看看这世界是怎么讲道理的。或者,”她顿了顿,“是怎么不讲道理的。”
周维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的三十七层。电梯上升时耳朵嗡嗡响,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三个人的样子:母亲穿着她最好的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父亲是旧的灰色夹克,我则是卫衣牛仔裤。我们看起来和光可鉴人的电梯格格不入,像三颗误入珠宝盒的石头。
前台姑娘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母亲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停留片刻,职业化地微笑:“周律师在等,右手边第三间。”
周律师本人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她没寒暄,直接示意我们坐,然后伸出了手。
母亲把纸袋递过去。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周律师快速翻阅了每一份文件,偶尔用铅笔在便签上记几个字。父亲试图解释当年作坊的情况,刚开了个头,就被她抬手制止了。“我看得懂。”她说,眼睛没离开文件。
最后,她把铅笔放下,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
“沈女士,林先生。”她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轮流扫过,“首先,老宅的产权问题很清晰。没有遗嘱,按法定继承,您和您哥哥林国梁各占二分之一。拆迁补偿方案,无论是选择房屋还是货币,原则上都应该平分。”
父亲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周律师话锋一转,“您哥哥提出的方案——他拿全部现金,您拿两套回迁房——从经济价值上计算,如果两套房产的市场价值高于九十万,那这个方案对您未必不利,甚至可以争取额外补偿。当然,需要专业评估。”
“可他说只给二十万装修补贴。”母亲声音很稳。
“那就不合理了。”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这部分可以主张权利。”
父亲急着问:“那当年的作坊呢?三万块,现在他的公司值……”
“林先生。”周律师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种不容置疑的冷淡,“1998年的经营权转让协议,法律关系已经终结。除非您能证明当年存在欺诈、胁迫或者显失公平的情形,否则,很难推翻。而证明二十多年前的主观意图和客观市场价值,”她轻轻摇头,“诉讼成本会非常高,成功率很低。”
“显失公平!”父亲抓住这个词,“当年那些红木就不止三十万,他骗我说只值……”
“证据呢?”周律师问,“当年的进货单?付款凭证?市场估价报告?或者,有第三方证人能证明您哥哥当时明确知道真实价值并故意隐瞒?”
父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客厅里那四记耳光留下的红肿早退了,可此刻他脸上又泛起一种相似的、屈辱的红色。
“关于老宅分割,我可以代理。”周律师看了一眼手表,“代理费按标的额阶梯收取,先付两万。如果涉及评估、调查取证,另算。关于二十三年前的作坊纠纷,”她把那份转让协议复印件轻轻推回到桌子中央,“我的建议是,放下。”
电梯下降时,没人说话。父亲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母亲看着手里的缴费单——八百块咨询费,她用现金付的,崭新的钞票从旧钱包里拿出来时,发出脆响。
走出写字楼,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母亲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先回家。”她说。
父亲却站着没动。他望着马路对面高耸的“华荣建材”招牌——那是伯父公司新搬的总部,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放下?”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问自己。
我们没直接回城北的出租屋。母亲说要去图书馆还书,父亲说想走走,我便一个人先回去。
公交车上,我收到林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他家别墅的客厅,水晶灯璀璨,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紫砂茶具。配文:“老爷子得了套好东西,心情好,说老宅的事算了,按他说的办,回头再多给五万。三叔,谢了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冷。不是称呼“三叔”显得多亲热,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施舍语气。我关掉屏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公交车窗上。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街道。
晚上父亲回来时,身上有烟味。他戒了十几年了。
母亲没问,热了中午的剩饭。青菜,豆腐,一点肉末。我们沉默地吃着。挂钟的滴答声填满了房间。
“我去了趟老房子那边。”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母亲夹菜的手停住。
“拆迁办已经进场了,拉了警戒线。”父亲低头扒着饭,看不清表情,“我找了个认识的街坊老赵,他在工地看夜。他说……大哥前天晚上请拆迁指挥部的人吃饭,在‘春江阁’,喝了三瓶茅台。”
“你想说什么?”母亲放下筷子。
“老赵说,听见他们提‘评估公司’、‘报告早点出’什么的。”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丝,“我查了,负责我们那片拆迁评估的‘众信评估’,华荣建材去年的年会,是他们赞助的。”
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还有,”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桌上,“老赵偷偷给我的,拆迁办一个小头头的电话。他说,这人喝酒时吐真言,说我们那片补偿标准,‘可操作空间大’,尤其是产权有纠纷的,拖着不签字,最后反而吃亏。”
我看向那张名片:王建国,项目协调组副主任。名字普通得让人记不住。
母亲拿起名片,对着灯光看了几秒,又放下。“你想找他?”
“咨询费都花了八百了。”父亲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再多问一个,又能怎么样?”
“林国栋,”母亲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呢?如果律师说的‘放下’,是真的只能放下呢?”
父亲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望着桌上那盘青菜豆腐,看了很久。
“那我也得知道,究竟是怎么走不通的。”他说,“我得亲眼看看,这堵墙到底有多厚。”
母亲没再反对。她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
两天后,父亲约到了王建国。地点在一个很偏僻的茶楼,包厢里烟味浓得化不开。父亲不让我去,但我坚持跟在了后面,坐在隔壁包厢,门虚掩着一条缝。
王建国五十来岁,秃顶,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敲桌面。“林老师是吧?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家事嘛,最难断。”
“王主任,我就想问问,这评估标准……”
“标准是统一的,透明的!”王建国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些,“但我们工作也要讲效率。你们家这种情况,兄弟意见不一致,拖下去,工程等不起。到时候指挥部可能会启动‘争议房产特别处置程序’,评估价嘛……为了整体进度,可能会参考同地段最低标准。毕竟,不能让个别人影响大多数人的回迁,对不对?”
“最低标准是多少?”
“这不好说,看情况。”王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不过林老板——你哥哥,他倒是深明大义,愿意配合大局。他的意思是,现金补偿他先领了,房子归你,另外再给你争取点困难补助。要我说,林老师,见好就收吧。你一个教书匠,跟你哥哥耗,耗得起吗?他昨天刚跟市里领导吃完饭。”
父亲没说话。我透过门缝,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再说了,”王建国压低声音,“你当年那个木工坊的事,真闹起来,对你也没好处。过去那么久了,翻旧账,谁脸上都不好看。你哥哥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
“王主任,”父亲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您今天来见我,是我哥让您来的,还是拆迁办的意思?”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
包厢里静了几秒。王建国干笑两声:“林老师,这话说的。我就是好心,给你们兄弟调解调解。”
“那谢谢您的好心。”父亲站起来,“评估报告什么时候公示,麻烦按程序通知我。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他走出包厢时,背挺得笔直。经过我门口,他脚步没停,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我跟上。
走出茶楼,冷风一吹,父亲肩膀垮了下来。他走到路边花坛,扶着膝盖,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上前扶住他。他的手冰凉。
“爸……”
“听见了?”他喘着气问。
“嗯。”
“好。”他直起身,抹了把脸,“听见就好。记住这些人,这些话。”
我们慢慢往公交站走。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律师说放下,拆迁办的人让我见好就收。”父亲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马路,“小溪,你读的书多,你告诉爸,这世上的道理,是不是都在有钱有势的人嘴里?”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交车来了,很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父亲靠着窗,闭上眼睛。车子摇晃,他的头轻轻撞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快到站时,他忽然说:“你妈那只玉镯,243万。她外婆传下来的。六十年了,没磕没碰,保存得那么好。”他睁开眼,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有些东西,时间越久,越不能丢。丢了,就对不起把它传给你的人。”
第二天是周末。母亲一早就出了门,说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父亲在屋里踱步,像困兽。电话响了,是学校教务处,问他下学期高三重点班的教案准备进度。父亲对着电话,连声说“好,好,尽快”,声音疲惫。
下午,母亲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破损的旧书,不是图书馆那种统一的装帧,而是私人装订的。
“这是什么?”父亲问。
母亲把书放在桌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褪色的字:林柏松工作笔记(三),1985-1991。
父亲猛地凑过来。“爸的……你从哪儿找到的?”
“图书馆的地下储藏室,废弃资料区。”母亲坐下,喝了口水,“我找了三天。管理员的登记册上写着,这批旧书是十年前区志办清理仓库时移交的,没人整理。爸当年给区文化馆做过一批仿古书架,可能有资料留下。我一本一本翻,”她抚摸那粗糙的封面,“翻到这本。”
父亲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祖父工整又略显笨拙的字迹,记着木料进货、家具图纸、客户地址、收支流水。纸张泛黄,墨迹晕开。
母亲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看这里。”
父亲凑过去看。我也探头。
那一页的日期是1990年7月12日。记事很简单:“收海南黄花梨料,共叁方。陈老板抵债。市价昂,妥善存。”
下面另起一行,字迹更深,像是用力写下的:“国梁问价,未实告。此木珍稀,待善用。”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旧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父亲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很重,眼圈慢慢红了。他不是个爱哭的人,挨打那天都没掉一滴泪。可现在,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
“1990年……”他声音哽住,“他那时候就知道……他问过爸……”
母亲合上笔记本,双手按在封面上。“爸记下来了。他没告诉你实价,但他记下来了。”她看着父亲,“这不是证据,至少不够打官司。但它能告诉你,当年的事,不是你自己记错了,想多了。”
父亲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耸动。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母亲任由他哭。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有痛楚,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指了指笔记本,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公道,法律给不了;有些账,只能自己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天晚上,父亲把祖父的笔记本放在枕头边。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始终皱着。
母亲在台灯下,用她记账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我瞥见几个词:“评估公司”、“王建国”、“赞助”、“特别处置程序”。她用线条把这些词连起来,像个简陋的关系图。最后,她在纸的中央,用力写下了“华荣建材”,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那本旧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
“睡吧,小溪。”她关上台灯,“明天,我跟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落入深井。
“去看看,你伯父的‘华荣建材’,到底有多‘华荣’。”
窗外,早春的第一场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我们坐了四十二分钟公交车,从城北到城南开发区。母亲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城市像一张摊开的饼,我们住的那片是焦糊的边缘,而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得光鲜亮丽——玻璃幕墙的大楼,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
“华荣建材”的厂区和办公楼是分开的。工厂在更偏远的地方,而临街这栋六层办公楼,外墙贴着浅金色瓷砖,在早春稀薄的阳光里,努力闪着光。楼顶四个红色大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母亲没让我跟太近。她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橱窗前,眼睛却盯着办公楼出口。我蹲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玩着手机,余光跟着她。
一上午,进出的人不多。几辆轿车,两个夹着文件袋匆匆走入的职员。十点左右,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小跑着拉开后座门。下来的人,是林浩。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伯父林国梁也下来了,深蓝色夹克,肚子挺着,正跟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点点画画。
那戴眼镜的男人,我认得。前天在茶楼,他就坐在王建国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喝茶,看手机。拆迁指挥部的人。
母亲显然也认出来了。她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水流出来都没察觉。
伯父和那人握了握手,林浩在一旁陪着笑。然后三人一起走进了办公楼。玻璃门旋转,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中午,母亲带我进了旁边一家小面馆。我们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素面。她吃得很慢,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
“妈,我们到底来看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看人气,看车流,看他们见什么人。”母亲挑起一根面条,又放下,“你伯父的公司,宣传册上写着员工两百多人,年产值过亿。可你瞧这办公楼,一上午进出不到二十个人。门口停车位空着一大半。”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那栋楼静悄悄的,缺乏一种……忙碌的生气。
“还有那辆车,”母亲压低声音,“你伯父坐的那辆,是新车。牌照还没上全,临牌。他原来那辆奥迪呢?才开了三年不到。”
“可能……换车了?”
“可能。”母亲不置可否,低头吃面,“你爸说,年前就听你姑提过一句,说华荣好像接了笔大单,但又说资金紧,年底结账拖了工人奖金。自相矛盾。”
下午,我们换了地方。母亲绕到办公楼后面,那里是停车场和货仓区。仓库门关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堆着一些板材和管材,不多。更奇怪的是,停车场角落堆着一些破损的办公桌椅,还有几台旧电脑主机,蒙着灰。
“不像红火的样子。”她喃喃道,拿出手机,看似随意地拍了几张照片,包括那堆废弃的办公设备,和空空荡荡的停车场。
回去的公交车上,母亲一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眉头微锁。
“妈,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溪。”她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我只知道,人要是真阔了,尾巴是藏不住的。你伯父这些年,尾巴翘得太高,可窝里……”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光鲜的外壳下,可能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第二个铺垫,发生在三天后。
父亲学校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众信评估”当项目经理。父亲拎了两瓶不算太贵的酒,去人家家里坐了坐。回来时,脸色有点奇怪。
“打听出什么了?”母亲问。
父亲摇摇头,又点点头,显得心神不宁。“老刘的儿子说,他们公司确实接了我们那片拆迁的评估业务。但他不是那个项目组的,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他迟疑了一下,“他说,华荣建材是他们公司的大客户,连续三年的‘优质合作伙伴’。华荣新建的展示厅,就是他们公司给做的资产评估,评得很高。”
母亲正在择菜的手停住了。“评估公司,给自己的大客户做拆迁评估?这合规吗?”
“老刘的儿子说,理论上要回避,但如果是不同的项目组,而且评估对象是拆迁户的私有房产,不是华荣的公司资产,也……也能说得过去。”父亲苦笑,“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我猜,里面有事。”
“那个王建国提过的‘特别处置程序’,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手写的一些东西。“我后来悄悄问了另一个拆迁片区的街坊,他们遇到过类似情况。两兄弟争房产,拖了半年不签字,最后拆迁办真的启动了快速处置,评估价……比最早谈的降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五。签字后一个月,那块地就动工了,但补偿款足足拖了快一年才给齐。”
“拖一年?”
“嗯。理由很多,手续啊,审计啊。”父亲叹了口气,“老百姓耗不起。很多人急着用钱,或者怕越拖越少,最后也就认了。”
母亲把菜筐一放:“所以,你哥和王建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亲情、用‘大局’压你让步,一个用‘拖字诀’、用‘特别程序’吓你,逼你就范。最后房子、钱,都可能落不到实处,或者大打折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池里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第三个铺垫,来得有些意外。
周末,母亲说要去看看外婆以前的老同事,一位姓苏的阿姨。苏阿姨住在城西的老纺织厂宿舍,母亲拎了一盒点心,带着我去了。
苏阿姨很老了,满头银丝,但眼睛还清亮。她拉着母亲的手,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说母亲小时候,说外婆。聊着聊着,就说到以前厂里的房子,说到拆迁。
“我们这片也快啦。”苏阿姨拍着腿,“隔壁楼已经开始量面积了。哎,清仪,你爸留下的那老宅,是不是也要拆了?”
母亲点点头:“是,正为这事烦心呢。”
苏阿姨压低了声音:“可得留神。我家对门老李,就是吃了亏。兄弟俩争房子,拆迁办那个姓王的主任,可不是好东西。嘴上说调解,背地里……”
母亲神情一动:“王建国主任?”
“对,就是他!瘦高个,有点秃顶,对吧?”苏阿姨撇嘴,“老李后来才打听到,这王主任,跟好几个搞建材的老板熟得很。拆迁一搞,那些老板就包工程,用谁的建材,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里面啊,勾勾连连的。”
“苏阿姨,您知道他都跟哪些老板熟吗?”
“那我哪记得全。就听老李提过一嘴,好像有个姓林的老板,挺大方,请他们去过什么……温泉山庄?”苏阿姨努力回忆着。
母亲和我对视了一眼。姓林的老板。
“是不是‘华荣建材’的林国梁?”母亲问得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苏阿姨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全名不晓得。不过老李好像说过,那老板原来也是咱这片出去的,早些年搞了个木匠铺子,后来发家了。对了!”她忽然想起来,“老李有次喝酒多了,说那个王主任手机落他那儿,他捡到想还,不小心按亮了,看见屏幕照片,是王主任跟那老板还有几个人在山庄泡温泉的合影。老李还说,那老板手上戴个挺扎眼的金表。”
金表。伯父确实有一块很粗的金表,是前年他去香港回来买的,逢人便抬手看时间。
从苏阿姨家出来,母亲脚步很快。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白。
“妈,苏阿姨说的……”
“一面之词,当不了证据。”母亲打断我,但呼吸有些急,“而且,就算他们一起泡温泉,能说明什么?朋友交际而已。”
她说是这么说,可接下来几天,我见她晚上总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显示的是她拍的那些华荣办公楼和仓库的照片。
疑点像滚雪球。静悄悄的办公楼,堆积废弃物的角落,突然更换的座驾,评估公司暧昧的“合作伙伴”关系,拆迁办官员与建材商模糊的交集,还有祖父笔记本上那句“国梁问价,未实告”……
每一件单独看,都可以用巧合、商业行为、正常交际来解释。但堆在一起,就形成一种浓重的、令人不安的疑云。
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他每天还是看报纸,但开始用笔在某些新闻边上做记号,大多是关于房地产、拆迁、建筑业规范的报道。他还偷偷去老宅附近转悠过两次,回来说工程机械已经进场了,但围着老宅那一块还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我们签字,还是等“特别处置程序”启动?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我们三个人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空气都变得凝滞。母亲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她做家务的动作轻轻碰撞碗沿,发出细微的、清冷的声响。那声音常让父亲抬头,眼神复杂地看过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不只是243万的玉镯,那是母亲家族的传承,是尊严,是底线。伯父扇在他脸上的四巴掌,打掉了他最后一点对“兄弟情分”的幻想。而这玉镯,成了我们摇摇欲坠的生活里,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支点。
直到那天下午,父亲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听着听着,脸色慢慢变了。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愤怒的苍白。
“你是谁?”他声音发紧,“……好,什么地方?……现在?……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指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看向母亲时,嘴唇都在抖。
“怎么了?”母亲放下手里的抹布。
“有个人……说是我爸以前作坊的伙计。”父亲声音干涩,“他说,他有话要跟我讲,关于……关于当年那些红木,还有我哥。让我现在就去,一个人,去老作坊后面的拆迁工棚。”
“不行!”母亲立刻反对,“谁知道是什么人?万一是……”
“他说他姓赵,叫赵建国。”父亲眼神有点发直,“他说,我爸对他有恩,他看不下去了。他还说……他手里有东西。”
“有东西?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我要是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知道了。”父亲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影绷得很紧,“清仪,我得去。我找了这么多年,就想听一句真话。当年,爸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哥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堆积,又要下雨了。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父亲猛地转身,“他说让我一个人!”
“我们在外面等,不进去。”母亲态度坚决,“林国栋,这不是赌气的时候。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也有个照应。”
父亲还想争辩,但母亲已经拿起了外套和伞。她看了我一眼:“小溪,你在家……”
“我也去。”我站起来,“我不进去,就在远处看着。”
父亲看着我们,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打了个车,前往城西。老作坊那片已经拆得七七八八了,残垣断壁,瓦砾成堆。工棚是临时搭建的蓝色板房,歪斜在废墟边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板房顶上噼啪作响。
父亲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朝着亮灯的工棚走去。母亲拉着我,躲在一堵还没完全推倒的矮墙后面,离工棚大约二三十米远。雨水很快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肩膀,很冷。
父亲走到工棚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透出灯光和一个模糊的人影。父亲侧身进去了。门关上,隔断了光线,也隔断了声音。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我的心也怦怦直跳,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工棚里似乎有说话声,但被雨声盖住,听不真切。
突然,工棚的门猛地被拉开了!
不是父亲,而是另一个人冲了出来,戴着帽子,遮着脸,快步朝着废墟深处跑去,瞬间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
紧接着,父亲也跟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脏兮兮的、裹着塑料布的方形东西,像是本子或者相册。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他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这边跑来。
“爸!”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父亲跑到矮墙边,差点绊倒,母亲一把扶住他。“怎么了?那人呢?这是什么?”
父亲说不出话,只是把手里那个裹着塑料布的东西往母亲怀里塞,他的手抖得厉害。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父亲口袋里,他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在这空旷、寂静只有雨声的废墟里,铃声格外刺耳,吓了我们一跳。
父亲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屏幕在雨夜中亮着刺眼的光。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
是“大哥”——林国梁。
母亲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又猛地抬头看向伯父消失的方向,再低头看着母亲怀里那个湿漉漉的塑料布包裹,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母亲左手腕上,那只被雨水浸湿、更显温润光华的羊脂玉镯。
手机铃声顽固地响着,像是催命的符咒。
父亲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剧烈颤抖。他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决绝的恳求。
母亲缓缓抬起手,雨水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滴落。她轻轻按在了父亲冰冷的手背上,稳住了他剧烈的颤抖。然后,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用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清晰无比地砸在我们心上的声音说:
“接。开免提。”
父亲的手指,终于重重地按下了接听键,并同时点开了免提。
“喂,国栋。”伯父林国梁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带着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意,“在哪儿呢?怎么喘这么大气?”
父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伯父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对了,刚老王——就拆迁办王主任,跟我说了个有趣的事儿。他说好像有人看见,你今晚往老作坊那片废墟跑了?这大雨天的,去那儿干嘛?”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透过嘈杂的背景音和沙沙的电流声,清晰地钻进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该不会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吧?”
雨声,电话里的嘈杂声,还有伯父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湿冷的网,劈头盖脸罩下来。
父亲的手指还按在免提键上,关节绷得发白。母亲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稳住了那剧烈的颤抖,却没捂住听筒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的话。
“国栋,怎么不说话?”伯父的声音拉长了,带着点醉意,更像是故意拿捏的腔调,“见了不该见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呵,我说你啊,教书教傻了是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有什么意思?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住?”
父亲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雨水顺着他抽搐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嘶哑地挤出一句:“你……你监视我?”
“监视?”伯父在电话那头笑出声,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别人劝酒的笑语,“你是我的亲弟弟,我关心你,怕你被人骗,不行吗?老作坊那片现在乱得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那个赵建国,早就不在厂里干了,欠了一屁股债,他的话你能信?他是不是塞给你什么破烂,说是证据,想讹你钱?”
母亲怀里那个湿漉漉的塑料包裹,此刻像块烧红的炭。父亲猛地看向它,又看向母亲。母亲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雨水浸湿的头发贴在两颊,衬得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国栋,听哥一句劝。”伯父的语气忽然“恳切”起来,带着长辈式的语重心长,却更让人心底发寒,“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赶紧回家。老宅的事,我已经跟王主任说好了,就按我之前提的办。两套房子归你,我再多贴你十万,不,十五万装修。现金我先拿着周转,等公司这阵忙过去,哥亏待不了你。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必闹得让外人看笑话?你非要闹,闹到最后,房子没了,钱也得不着,你让弟妹和小溪以后怎么过日子?你一个教书匠,能拧得过……”
“拧得过什么?”母亲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穿透雨幕和电话里的杂音,却清晰得像一把薄刃,轻轻巧巧地切断了伯父滔滔不绝的“肺腑之言”。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有隐隐的、卡拉OK的伴奏声还在响。
“嫂子?”伯父显然没料到母亲会在旁边,还开了口,语调里的惊讶掩饰不住,随即又带上惯常的、那种对“妇道人家”的不以为然,“清仪啊,你也劝劝国栋。男人家做事,女人别瞎掺和……”
“我没掺和。”母亲的声音依旧平静,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我就是想问问大哥,你口口声声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大年初一,当着林家老老少少三十几口人的面,你扇国栋那四巴掌的时候,骨头断了没?筋还连着吗?”
“你!”伯父被噎住了,呼吸声骤然粗重。
“我还想问,”母亲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又冷又硬地砸出来,“爸留下的作坊,当年那些值大价钱的木头,你看在兄弟情分上,瞒着价钱,三万块就拿走了,这筋是怎么个连法?老宅拆迁,一百八十万现金你想全吞,两套房子想用二十万打发,这骨头,是不是早被你拆了卖了,熬了油了?”
“沈清仪!你胡说八道什么!”伯父终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恳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那些都是爸当年点头的!是国栋自己没本事守不住!你们现在想反咬一口?我告诉你们,没门!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赵建国给的破烂扔了,老老实实签字,拿了房子滚蛋!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父亲忽然接话了。他不知何时挺直了背,尽管脸上还惨白着,尽管声音还有些抖,但那双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大哥”两个字,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终于烧穿了压了二十多年的灰烬,窜起了火苗。“要不然,你就让王建国启动‘特别处置程序’,把评估价压到最低?要不然,你就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背个阻挠拆迁的骂名?林国梁,你的手段,是不是就这些了?”
电话那头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伯父的呼吸又急又重,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怒骂:“林国栋!你他妈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是不是沈清仪教你的?我告诉你,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能有今天?你老婆手上那个镯子,还是我妈留下来的!你们一家子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反咬主人了?”
“你妈留下的镯子,在我妈手上。”母亲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也稳到了极点,“是外婆传给妈,妈传给我的。跟你们林家,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林国梁,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可今天,你既然把脸撕到这份上,那我也问你一句:你别墅里供着的爸的牌位前面,那对黄花梨的镇纸,是爸当年亲手做的吧?用的料子,是不是就是笔记里写的,‘市价昂,妥善存’的那批海南黄花梨?”
死寂。
电话那头,连隐约的背景音乐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哗哗的雨声,笼罩着我们三个人,笼罩着这片废墟。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那么长。伯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里面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说中最隐秘之处的惊惶。
“沈清仪,你很好。”他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口子,很好。看来是真不打算要脸,也不打算要活了。行,你们等着。”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宣战般的意味。
电话挂断了。
父亲还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雨里。母亲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瞬,随即又绷紧。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塑料包裹。
“先回去。”她说,声音带着激战后的微哑,“这里不能待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那片废墟,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我们三个落汤鸡一样、神色仓皇的乘客,眼神古怪,但没多问。
回到城北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关上门,湿冷的衣服黏在身上,寒意才后知后觉地浸透骨髓。母亲二话不说,先把父亲推进浴室,又把我赶去换衣服。她自己则拿着那个塑料包裹,走到小饭桌旁,用干毛巾小心地、一层层擦去上面的雨水和泥污。
塑料布里面,是一个硬壳的旧相册,封面是早已过时的风景画。还有一本更破旧、用细麻绳捆着的账本。
父亲胡乱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就扑到桌边。母亲已经解开了麻绳,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泛黄脆弱的纸张,上面是另一种字迹,比祖父的更加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记录的是木材的进出库,日期、品类、数量、单价、经手人……有些条目旁边,还有用红笔做的记号和小字备注。
父亲颤抖着手,一页页翻过去。母亲则打开了那本相册。
相册里大部分是黑白老照片,有些已经模糊。有作坊众人的合影,年轻的祖父站在中间,笑容朴实。有堆积如山的木料,有做了一半的家具……翻到后面,出现了彩色照片,虽然褪色严重,但仍能辨认。
我的呼吸屏住了。
其中一张照片,背景是作坊的院子,几个人站在一堆厚重的木料前。中间是祖父,旁边站着年轻时的伯父,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伯父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指着木料说着什么。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字:“1990年8月3日,海南黄花梨料入库,国梁联系买家陈。”
另一张照片,是伯父和那个“陈老板”在一个饭店包厢里的合影,两人举着杯,笑容满面。背面写着:“1990年9月15日,与陈老板谈定黄花梨料事宜,国梁经办。”
账本上,对应日期的记录赫然在目:“1990年8月3日,入库海南黄花梨料三方,经手人:林国梁。备注:陈老板抵旧债,未付款,料暂存。”“1990年9月20日,出库海南黄花梨料三方,经手人:林国梁。备注:售予陈老板,现金结清,款已收。”而在“款已收”三个字后面,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实收叁万伍仟元,入账叁万元,余款……”
“余款”后面,被硬生生划掉了,但隐约能看出一个“林”字的轮廓。
“实收三万五……入账三万……”父亲喃喃重复,眼睛通红,手指死死抠着账本边缘,“那五千……那五千块他私吞了?不,不止……这批料,当时市价,爸的笔记里说‘市价昂’……赵建国说过,那种成色的海南黄花梨,九十年代初,一方就值好几万!三方……三方他才卖了……”
“卖了,但没告诉爸实价,也没把钱全入公账。”母亲接了下去,声音冷硬如铁,“不止这些,你看后面。”
她翻到账本更后面的部分。时间来到1998年,作坊转让前夕。记录变得混乱,有些条目被涂改,有些纸张甚至有被撕掉的痕迹。但在一条“月底盘库,红木余料折价处理”的记录旁,有人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和之前不同,更显仓促:“国梁嘱,余料作价三千,实为老酸枝木,价不止此。奈何。”
父亲认得那字迹:“是……是赵叔,赵建国。他以前是作坊的账房先生!”
“看来,这位赵叔心里也憋着事,憋了二十多年。”母亲合上账本,又拿起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更脆弱的纸。打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稿,标题是“林氏木工坊拆分经营议约”,内容大致是兄弟二人共同经营,利润按投入和出力分配,下面有祖父的签名和指印,日期是1997年底。而这份议约上,被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是另一行更潦草的字:“国梁不愿,执意全盘接手。父无奈,遂立转让书。吾心不安,留此存照。”
是祖父的字。那份最终父亲签了字、拿了三万元的“转让协议”,原来并非祖父的本意!伯父从一开始,就想独吞!
父亲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不是悲伤,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冤屈、愤怒、被至亲欺骗愚弄的痛楚,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
母亲没有劝,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背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和玻璃上倒映的、我们三人苍白的面容上。
浴室里,我换下的湿衣服堆在地上,水迹蜿蜒。这小小的、简陋的出租屋,此刻却仿佛一个孤岛,漂浮在由谎言、贪婪和背叛构成的黑色海洋上。而我们刚刚捞起了一块足以证明这片海洋有多肮脏的碎片。
“这些东西,”良久,父亲抬起头,眼睛肿着,但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足够吗?告他!告他欺诈!告他侵吞家产!”
母亲摇了摇头,将那账本和相册仔细收好,重新用塑料布裹紧。“不够。时间太久,证据链不完整,证人难找。赵建国肯给你这个,已经是冒了天大风险,他不会出庭作证的。而且,就像伯父电话里说的,爸‘当年点头了’,法律上,那纸转让协议很难推翻。”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有了这些,还要忍?还要看着他继续耀武扬威,抢走老宅,抢走一切?”
“谁说要算了?”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决心,“告,未必告得赢。但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上法庭,才能让他疼。”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脸。“他不是最要脸面吗?不是最看重他那‘华荣建材林总’的身份吗?不是觉得我们一家子软弱可欺,可以随意拿捏,连扇了耳光都不敢吭声吗?”
她点开屏幕,找到傍晚时拍下的、华荣办公楼和仓库的照片。那些空荡的停车位,角落里的废弃办公设备,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刻意的、虚张声势的萧条。
“还有拆迁办的王建国,那个‘特别处置程序’。”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和你哥,绑得太紧了。紧到……可以互相取暖,也更容易,一起烧着。”
父亲愣住了,他隐约明白了母亲要做什么,但那念头太大胆,太颠覆他几十年谨小慎微的人生信条。“你……你想……”
“我不想怎样。”母亲打断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有些话,捂着盖着对大家都不好。尤其是,当大哥他这么‘关心’我们,连我们今晚见了谁、拿了什么都一清二楚的时候。咱们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他?”
她把裹好的证据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又像抱着一块坚冰。
“国栋,小溪,”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从今天起,咱们不止要为自己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还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该看清楚的人,看清楚。”
夜,深了。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嘀嗒声,规律而冰冷,敲打着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我们手头有了武器,尽管这武器锈迹斑斑,布满时间的尘埃。而战斗的号角,已经由那四记耳光,和今晚这通赤裸裸威胁的电话,正式吹响了。
第一步,该怎么走?母亲没有说。但我知道,当她露出那种眼神时,事情就绝不会轻易罢休。林国梁以为他掐住了我们的喉咙,却不知道,沉默的羔羊被逼到悬崖边,也会低下头,露出犄角。证据在手里捂了三天,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人心焦,却又不敢轻易松手。父亲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翻看账本和照片,眼睛熬得通红。母亲则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对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玉镯。
她在等。
第四天上午,她要等的东西来了。不是电话,也不是人,而是一份快递,直接寄到了出租屋。没有寄件人信息,薄薄的一个文件袋。
母亲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和一个小小的、用纸巾仔细包好的U盘。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林国梁与王建国等人,于‘碧水温泉山庄’聚会影像。U盘内为复制件。原视频已被销毁,此为仅存备份。小心使用。赵。”
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看不出笔迹。但那个“赵”字,让父亲的手猛地一抖。
母亲没有立刻去看U盘,她把那张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油墨和纸张的味道。然后她打开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卡顿严重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文件很大,是视频格式。点开,画面晃动,光线昏暗,看起来是偷拍的。背景是一个装潢俗艳的KTV包厢,烟雾缭绕。能看清主位上坐着伯父林国梁,满面红光,正举着杯,旁边赔笑劝酒的,正是拆迁办王建国。还有另外两三个面熟但不认识的男人,看气质,非富即“贵”。
声音嘈杂,歌声、劝酒声、女人的娇笑声混在一起。但很快,镜头拉近,对准了伯父和王建国。伯父搂着王建国的肩膀,凑得很近,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隐约可辨:
“……老王,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那边,可就全仰仗你了!‘程序’走快些,压一压,他那脾气我清楚,扛不了多久……放心,规矩我懂,你那侄女出国的事,包在我身上……还有刘局那边,新房的装修,用我们华荣最新的材料,绝对顶级,成本价,不不,谈什么钱,我孝敬刘局的……”
王建国醉眼朦胧,拍着胸脯:“林总放心……嗝……咱们兄弟,不说两家话……你那片,包你满意……评估公司那边,也打好招呼了……”
视频在这里晃了一下,似乎拍摄者有些紧张。画面再稳定时,伯父正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王建国随身的公文包侧袋。王建国似乎醉得厉害,没注意,或者根本不在意。
视频时长十七分钟,后面多是些不堪入目的灌酒、嬉闹场面。母亲面无表情地快进看完,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父亲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屏幕,说不出话。
“够了。”母亲关上电脑,声音沙哑,“有声音,有画面,有交易,有贿赂。虽然不够扳倒他,但足够让他喝一壶了。”
“我们……我们举报他!举报他们官商勾结!”父亲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
“举报给谁?”母亲抬头看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王建国敢这么收钱,上面能没人?刘局是谁?视频里没露正脸,声音也模糊。这个U盘交上去,能不能到能管的人手里?会不会半路就‘消失’?就算到了,调查要多久?这期间,老宅的‘特别处置程序’会不会已经启动,房子和钱都没了?林国梁会不会狗急跳墙,对我们下更狠的手?”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浇在父亲头顶。他张了张嘴,颓然坐回椅子。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看?当然要看。”母亲把U盘和那张打印的纸,连同之前的账本照片,小心地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但不是我们去看。我们要让该看的人,不得不看。”
她的计划,是在父亲第二次去找周维律师咨询后的夜里,一点点告诉我们的。没有激昂的言辞,只有条理清晰、甚至有些冷酷的步骤。
第一步,是“示弱”。父亲要主动联系伯父,电话里要惶恐,要害怕,要表现出被那晚的电话吓破了胆,愿意妥协。目的是麻痹对方,争取时间,也套取更多“口头证据”。
第二步,是“固证”。母亲让我想办法,以年轻人的方式,不着痕迹地从堂哥林浩,或者他身边那些“朋友”嘴里,套一些关于华荣建材近期状况、关于拆迁的话。录音,或者截屏。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扩散”。不是举报,而是“不经意”地让某些关键人物,“意外”地看到或听到一些东西。比如,把视频里王建国清晰的片段,匿名寄给拆迁指挥部的上级监察部门,或者更高级别的相关机构,但寄件人要模糊,内容要看似是“内部举报”。又比如,把祖父笔记和账本里关于当年木材价值的关键页,拍成清晰照片,匿名寄给林家那些有头脸、又对伯父发家史有所耳闻的亲戚。尤其是那位在家族里颇有威望、一直不太看得惯伯父做派的大姑奶奶。
“不要一下子全抛出去。”母亲说,“一点点来。像温水煮青蛙,也像往池塘里扔石头。一块石头,涟漪小。十块,一百块呢?总会有人坐不住,总会有人去问,去查。林国梁不是要脸吗?我就让他里子面子,一起疼。”
父亲听完,沉默了许久。“清仪,你……你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些?”
母亲低头,抚摸着帆布包粗糙的表面。“从他扇你第一巴掌的时候,从妈把这只镯子套在我手上的时候,从我知道当年那三万块钱真相的时候。”她顿了顿,“不,可能更早。从我嫁进林家,第一次看他用那种施舍的眼神看我们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了。想了二十三年。”
她语气平淡,却让我和父亲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二十三年的隐忍,二十三年的观察,二十三年的不甘,凝聚成的不是怨恨,而是淬了冰的、精确无比的刀锋。
计划开始执行。
父亲给伯父打电话时,声音里的疲惫和惶恐不像完全装出来的。他嗫嚅着说,那晚是昏了头,赵建国确实想讹钱,给的东西都是假的,他已经烧了。老宅的事,他再想想,让大哥别生气。
伯父在电话那头志得意满,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宽宏大量”:“这就对了嘛,国栋!早这么想不就好了?兄弟哪有隔夜仇?房子的事,我再加五万,二十万装修,够意思了吧?回头把协议签了,哥不会亏待你。”
挂了电话,父亲脸色铁青,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拳,却无声。
我这边,从林浩入手不太容易。他发了那条炫耀的微信后,就把我屏蔽了。但我从以前的高中同学那里,拐弯抹角打听到,林浩最近在追一个女孩,吹嘘他家马上要接手一个大项目,资金周转“有点小问题”但很快解决,还暗示拆迁完成后他家实力会更上一层楼。同学当八卦讲,我录了音。
更重要的信息来自母亲。她去了区图书馆,以“查阅地方企业资料”为名,泡在旧报刊阅览室整整两天。回来时,她带了厚厚的笔记。华荣建材三年前曾因一批建材质量问题被业主投诉,上了本地报纸的一个小角落,但后来不了了之。两年前,华荣竞标新区一个政府安置房项目失败,当时有传言说是因为资质问题。去年,华荣的公司注册地址变更过,从原来的中心城区搬到了现在偏远的开发区。
“搬地址,有时是为了扩大规模,”母亲在饭桌上,用筷子蘸着水,在桌面画着,“有时,也是为了避开一些麻烦,或者……方便一些操作。”
她还“偶遇”了苏阿姨几次,闲聊中得知,纺织厂宿舍拆迁在即,拆迁办已经入驻,负责的正好也是王建国那个组。苏阿姨抱怨补偿标准太低,签字的人不多,大家还在观望。
“观望好。”母亲说,眼神幽幽的。
“固证”的同时,“扩散”悄然开始。
父亲“无意中”在一次老同事聚会时,提起老宅拆迁的“烦心事”,叹息兄弟阋墙,提到当年作坊旧事,感慨“老人家留下的东西,情分比钱重”,引得几位老教师唏嘘不已。这些老教师,桃李满天下,其中不乏子女在媒体、在相关单位工作的。话会不会传开,传到哪里,不知道。但种子撒下去了。
母亲则更谨慎。她用不同的笔迹,写了三封匿名信。一封给拆迁指挥部的上级纪检部门,只有打印出来的视频关键帧截图(王建国收信封的瞬间),和一行字:“碧水山庄,林王之交,请查。”另一封给区里的工商和税务部门,举报华荣建材可能存在的“违规经营”、“偷漏税”问题,附上了华荣办公地址变更、竞标失败等公开信息的剪报。第三封,她亲手抄录了祖父笔记上关于黄花梨木料的那一页,以及旧账本上“实收三万五,入账三万”那一条,没有评论,只用一个旧信封装着,寄给了那位独居、深居简出、最重家族声誉和父亲遗愿的大姑奶奶。
信寄出的那天,母亲在邮局外站了很久,春风拂过她有了细微皱纹的眼角。她低声说:“你爷爷最敬重大姑。她的话,有时候比你爷爷还管用。”
等待是煎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表面上风平浪静。伯父没再打电话来催,大概觉得我们已是瓮中之鳖。拆迁办那边也没动静,老宅那片废墟依旧围着,没动工。父亲照常去学校上课,只是更加沉默。母亲除了去图书馆,就是待在家里,整理那些证据的复印件,分门别类,用不同的档案袋装好。
山雨欲来前的平静,最是窒息。
直到一周后,大姑奶奶的保姆打来电话,说老太太想见父亲,“一个人来”。
父亲去了,惴惴不安。回来时,脸色极其复杂,有震撼,有悲哀,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大姑哭了。”父亲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她拿着那页抄录的笔记,手抖得厉害。她说,爸当年私下跟她提过,觉得对不起你,说作坊的事,国梁做得不地道,但木已成舟,他又怕兄弟反目,一直憋在心里,到走都不安生。她一直不信国梁是那种人,直到看见这个……”
“她说什么了?”母亲问。
“她说,”父亲深吸一口气,“林家的脸,不能这么丢。她让我……让你,看着办。但别闹到不可收拾,给林家留点体面。”
“体面?”母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扇自己亲弟弟耳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侵吞父亲遗产、贿赂官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
但我们都明白,大姑奶奶这个态度,已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无形的支持。在家族内部,天平开始倾斜了。
又过了两天,父亲在学校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客气,只是询问他是否了解老宅拆迁的有关情况,对补偿方案是否有异议,并暗示“如果有任何工作人员存在不当行为,可以如实反映”。父亲按照和母亲商量好的,没有提具体人名,只说了“担心评估不公”、“听说有特别处置程序压力很大”等泛泛之谈。对方表示“会关注”,然后挂了电话。
同一天下午,母亲在图书馆,接到苏阿姨急匆匆打来的电话,压着嗓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清仪!不得了了!拆迁办那个王主任,今天上午被叫去谈话了!指挥部里都传开了!还有,听说评估公司那边也换人了,原来那个项目组撤了!”
母亲对着电话,只平静地“哦”了一声,说了句“谢谢苏阿姨”,就挂了。但转过身,面对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她的背挺得笔直,手却微微有些抖。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厚重的、沉默的书脊,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第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已经开始扩散了。
然而,没等我们松一口气,更大的浪,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拍了过来。
那天晚上,父亲接到了学校的电话。不是教务处,是校长亲自打来的,语气很严肃,让他“明天上午来一趟办公室,有些事情需要当面了解一下”。
父亲心里一沉。校长是个看重声誉的老学究,轻易不会用这种口气。
第二天父亲回来时,面如死灰。校长办公室里,除了校长,还有两位自称是“区教育局纪检监察室”的同志。他们很客气,但问的问题,句句诛心:是否有利用教师身份,干预拆迁事宜,向拆迁工作人员施加不当压力?是否与社会闲散人员(暗指赵建国)有不正当往来,企图诬告陷害他人?是否有收受他人财物,或许诺利益,干扰正常行政秩序?
他们甚至提到了父亲最近“频繁”与拆迁指挥部、评估公司的人员“接触”(显然是指王建国和之前的咨询),以及“散布不实言论,破坏兄弟亲情,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他们……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父亲声音发颤,“我和王建国见面,只有那次茶楼……赵建国的事……”
“是林国梁。”母亲的声音像结了冰,“他动作倒快。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而且,他能量不小,手都伸到教育局去了。”
“校长怎么说?”我问。
父亲痛苦地闭上眼:“校长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配合调查。高三的课……暂时由别的老师代。”
停职。变相的停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暗中布置,在伯父这赤裸裸的、借助权势的碾压式反击面前,似乎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不用亲自出面,只需“反映情况”,就能让我们陷入被动,让父亲失去工作,让我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面临被彻底踩灭的危险。
父亲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刚刚挺直不久的脊梁,又佝偻了下去。
母亲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破败的院子,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给她消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挺拔。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走到桌前,打开那个帆布包,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小的物件。
她一层层打开软布。
里面躺着的,不是U盘,不是照片,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戒指。款式很老,但光泽温润,一看就非凡品。
我和父亲都愣住了。我们从未见过这枚戒指。
母亲拿起戒指,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碧绿的光在她眼底流转。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仅次于那只镯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妈说,这是当年外婆的嫁妆,是压箱底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她走到父亲面前,拉起他冰凉颤抖的手,将那只翡翠戒指,轻轻放在他的掌心。翡翠触手温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国栋,”母亲看着父亲茫然无措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他们停你的职,想打垮你,想让我们低头认输,想让我们像二十三年前一样,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顿了顿,握住父亲攥着戒指的手。
“但我们偏不。”
“这枚戒指,你明天去找周维律师,就说,是我们付的律师费定金。不够的,打欠条。我们要正式委托她,就老宅拆迁补偿问题,起诉林国梁,起诉拆迁指挥部,申请财产保全,申请评估程序公开听证!他不是告你吗?不是说你破坏秩序吗?那我们就光明正大,走法律程序,把一切摊到台面上来!让法院来判,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侵吞家产,是谁在贿赂官员,是谁在破坏秩序,是谁——不要脸!”
父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看手心的戒指,又看看母亲决绝的脸,嘴唇哆嗦着:“可……可周律师说过,证据不足,很难赢……而且,打官司要钱,要时间,我们……”
“赢不赢,打了才知道。”母亲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钱,戒指够付前期费用。时间,我们有。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这一次,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林国梁敢动你的工作,就敢动小溪的前途,
就敢把我们往死里逼。他以为我们还是二十三年前那对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松开父亲的手,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承载着背叛与岁月的证据,最后落向窗外沉沉降临的夜色。远处,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冷漠的轮廓。
“他要战,那便战。”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坚定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这一次,我们奉陪到底。
周维律师看到那枚翡翠戒指时,挑了一下精致的眉梢。她拿起戒指,对着办公室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摩挲了几下,然后轻轻放回桌面铺着的丝绒布上。
“水头不错,老坑玻璃种,虽然款式旧了,价值不菲。”她评价得很客观,目光重新落到父亲和母亲身上,“但我的委托费,尤其是这种涉及拆迁补偿、可能牵涉行政诉讼的案子,前期费用就不低。而且,正如我之前提醒过的,就目前你们掌握的关于二十三年前作坊的证据,在法律上依然很难直接支持你们的诉求。起诉拆迁指挥部程序不当,也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条。”
父亲下意识地想缩手,母亲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自己向前倾了倾身。
“周律师,我们不是来争论赢面的。”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微笑,“我们是来委托您,代理我们应诉,并主动就老宅拆迁补偿问题,提起诉讼。戒指是定金,表明我们的决心。我们知道法律讲证据,所以我们也带来了一些新的……情况。”
她从那个不离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档案袋,推到周律师面前。里面不是账本原件,而是精心整理过的复印件、打印件,以及一份手写的、条理清晰的“情况说明”。上面列举了:拆迁办王建国与林国梁在碧水温泉山庄会面(附视频截图打印件),王建国威胁使用“特别处置程序”施压(附电话录音文字整理及音频文件U盘),评估公司“众信”与华荣建材存在长期合作关系可能影响公正,以及林国梁近期资金紧张、急于获取拆迁款的异常动向(附苏阿姨等人的旁证,及林浩吹嘘的录音整理)。
“这些,或许不能直接证明二十三年前的欺诈,”母亲缓缓说道,“但或许能证明,我丈夫的兄长林国梁先生,在本次拆迁过程中,存在为了自身利益,不当影响拆迁程序、试图侵害共同共有人合法权益的重大嫌疑。这足以构成我们要求重新、公正评估,并申请财产保全的理由,对吗?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有力的谈判筹码。”
周律师的目光在那些材料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行声。
“录音和视频,来源合法吗?”她终于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录音是我儿子和他同学正常聊天时录的,视频是别人匿名寄给我的,来源我不清楚,但内容真实。”母亲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愿意为材料的真实性负责,也愿意在法庭上说明来源。至于合法性,我相信律师您比我们更懂。”
周律师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职业性评估,而像是一名工匠看到了值得雕琢的璞玉,或是一名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妙招。
“这些东西,”她拿起那张视频截图打印件,上面王建国收信封的动作被红圈标出,“尤其是这个,如果查实,够那位王主任喝一壶的。而林国梁先生,恐怕也会很麻烦。”她顿了顿,“但你们要清楚,一旦正式提起诉讼,尤其是把拆迁指挥部列为被告或第三人,就等于公开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压力会来自方方面面,可能比停职更棘手。”
“我们明白。”母亲点头,“压力我们已经感受到了。我丈夫被无端停职,就是压力的一部分。我们退无可退。”
周律师靠回椅背,沉吟片刻:“起诉需要明确的诉讼请求。你们是要求确认对老宅二分之一的产权份额,并要求就拆迁补偿方案(货币或房屋)进行公平分割,并主张林国梁在拆迁过程中存在侵权行为,要求赔偿,对吗?”
“是。”父亲这次抢先回答,声音虽然还有些干涩,但不再颤抖,“还要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拆迁补偿款账户,防止被转移。”
“可以。”周律师拿过一份空白委托书,开始快速填写,“我会起草起诉状和保全申请。但法院是否支持保全,要看情况。另外,关于您被停职的事情,我建议同时向教育局纪检部门提交书面情况说明,附上相关证据的复印件,陈述您是因家庭财产纠纷遭受不实举报和打击报复。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但可以同步进行,形成策应。”
“好。”母亲毫不犹豫。
委托手续办得很快。周律师收下了戒指作为前期费用,并出具了收据。她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就草拟好了法律文书,让父亲签字。同时,她也给父亲写了一份给教育局纪检部门的情况说明范本。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父亲手里紧紧攥着委托书副本和情况说明,手心全是汗,但背脊挺直了一些。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母亲,还是在问自己。
“走到这一步的不是我们。”母亲望着街上车水马龙,声音平静无波,“是他逼的。从二十三年前,他骗走爸作坊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铺好了。我们只是……一直不肯走上去。现在,他亲手把我们推了上来。”
回到家,父亲开始埋头写那份给教育局的情况说明。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半生所有的屈辱、困惑、愤怒,都倾注到笔尖。母亲则开始整理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计算着诉讼可能持续的时间,以及失去父亲工资后,家里的开支。
我则被母亲赋予了另一项“任务”:利用网络,在本地论坛、贴吧等地方,用不同的、看似“路人”的账号,隐晦地、零散地发布一些“听说”。比如,“听说西区老宅拆迁有黑幕,兄弟争产,一方勾结拆迁办压价”,又比如,“华荣建材好像资金链有问题,老板到处找钱,连祖宅都不放过”,再比如,“某中学老师因为家里拆迁的事,被莫名其妙停职了,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不指名道姓,不提供确凿证据,只是“听说”、“据说”、“坊间传闻”。像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不知会落在哪里,何时发芽。母亲说,这叫“搅浑水”。水浑了,有些鱼就藏不住了。
与此同时,那些匿名信似乎也开始发酵。
先是拆迁指挥部那边,王建国真的“病休”了。接替他的是一个姓李的副主任,态度公事公办了许多,主动联系父亲,表示会“依法依规、公平公正”推进老宅的拆迁补偿事宜,之前的“特别处置程序”不再提起,一切按正常流程走,评估会重新抽签选定公司。
紧接着,那位大姑奶奶亲自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没多说,只叹了一口气:“国栋啊,家里的事,闹到外面去,不好看。但……也不能太亏了心。你大哥那边,我骂过他了。该你的,你要拿稳。但毕竟是一家人,别闹得太僵,让你爸在地下不安。” 这通电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对伯父的警告。
然而,伯父林国梁那边的反击,也来得迅猛而直接。
起诉状递交法院后的第三天,母亲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但能清楚认出是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是赵建国!)正慌慌张张地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另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的人。而那个戴帽子的人的身形轮廓,依稀有些像……父亲。
彩信附言只有一句话:“指使他人作伪证,诬告陷害,这是什么罪,沈女士应该清楚。现在撤诉,还来得及。”
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伪造证据的威胁!他们找到了赵建国,并且不知用什么手段,逼他反口,甚至反过来诬陷父亲是“指使者”!
母亲看着那张照片,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直接把彩信转发给了周维律师,然后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国梁,”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用一次,我就把U盘里的东西多拷贝一份,多寄一个地方。你猜,是这张模糊的照片有说服力,还是你塞钱给王建国的视频有说服力?赵建国能反口,碧水山庄的监控,会不会也有备份?你猜,我手里还有多少你不知道的东西?”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还有,”母亲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儿子林浩,在‘魅色’酒吧欠下的八十万赌债,债主最近是不是催得挺紧?你说,如果那些债主知道,他爸的公司其实是个空壳子,银行货款都快还不上了,他们还会不会那么有耐心?”
“你……你怎么知道?!”电话那头,伯父终于失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母亲打断他,“重要的是,林国梁,游戏不是这么玩的。你想玩脏的,我奉陪。但你最好想想,你那宝贝儿子,你那摇摇欲坠的公司,经不经得起我奉陪到底。”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父亲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浩儿他……赌债?公司……空壳子?你怎么……”
“我让小溪在网上查了林浩最近常去的场所,又托苏阿姨辗转问了几个在夜场做事的老姐妹。”母亲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至于公司,华荣的办公楼你也看到了,空荡冷清。他急着要老宅的现金,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除了资金紧张,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我猜的,但看来,猜对了。”
猜对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调查、分析、推理,又是多么惊人的胆识和决断。
伪造照片的威胁,像投入沸油的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但也暴露了伯父方寸已乱、狗急跳墙的底牌。
法院的传票很快送达。同时,父亲提交给教育局纪检部门的情况说明,似乎也起了作用。校长再次打来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说“调查基本清楚了”,是“误会”,让父亲“下周一回学校上课”,还委婉地表示“家庭困难可以理解,但要相信组织”。
风向,在肉眼可见地改变。
但我们都清楚,这远未结束。诉讼是拉锯战,鉴定、评估、调解、开庭……每一步都可能横生枝节。伯父虽然暂时被母亲犀利的反击和暴露的底牌震慑,但以他的性格和处境,绝不会轻易认输。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开庭前最后一次证据交换日,母亲和周律师从法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伯父方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当年祖父手写的一份“补充说明”,声称三万块转让作坊是“自愿公平交易”,并有两位早已过世的远房亲戚的签名作证。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无疑又增加了变数。
“假的。”父亲只看了一眼复印件就断定,“爸的字我认得,这份太工整,不像他写的。而且这两个亲戚,当年根本不在本地。”
“但法院只看证据。”周律师冷静地说,“笔迹鉴定可以申请,但周期长。对方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很可能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垮我们。而且,他们同意调解。”
“调解?”母亲皱眉。
“对。主审法官建议,毕竟涉及亲属,最好能调解。对方提出的方案是:两套回迁房都归你们,另外再补偿三十万现金,一次性了结。前提是你们撤诉,并签署保密协议,不再追究以往任何事。”周律师看着母亲,“从经济利益上看,这个方案比你们最初能拿到的要多。但……”
“但我们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当年作坊的事是我们无理取闹,承认他林国梁没有错,是我们贪心不足。”母亲接了下去,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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