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扬起干燥的黄土,停在营区门口时,夕阳正把远山的轮廓烧成暗红。
赵秀珍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独自下了车。
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了营房里隐约传来的号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一名年轻战士的地方。
一名中年军官早已等候在那里,肩章上的星在余晖里闪着微光。
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赵秀珍脸上时,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面有哀恸,有敬意,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激动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秀珍点了点头,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岩石般的平静。她跟着军官,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走向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楼前,另五名军官早已列队等候。他们年龄不一,但肩章都显示着不低的级别。他们的表情和引领她的军官如出一辙:肃穆,紧绷,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仿佛在确认一个传说。
楼内走廊空旷,回声清晰。脚步声停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中年军官转过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老妈妈,请。”
赵秀珍看着他,又缓缓扫过门口另外五张紧绷的、期待的脸。她不明白这过于郑重的阵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她牺牲的儿子,还是别的?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是一间朴素的会议室。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些她看不真切的老照片。长条会议桌旁,再没有人。
领路的军官站在她身侧,站得更加挺直。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老妈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请您……再告诉我们一遍,您儿子的名字。”
赵秀珍抬起眼。她的视线掠过墙上那些模糊的影像,掠过眼前军官眼中闪烁的水光,落向虚空。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然后,她用那口带着南方小镇软糯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普通话说:“我儿子,叫王天佑。”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那六名一直屏息凝神的军官,如同接到最严格的指令,动作整齐划一。
“唰”地一声。
他们挺直脊梁,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指尖抵近太阳穴。
六双眼睛,赤红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中年军官的嘴唇颤抖着,蓄积了三十年的情感冲破了所有桎梏,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的呼喊:“首长!三十年了……我们,终于把您盼来了!”
01
小镇的清晨总是从雾开始的。
青灰色的雾霭贴着河面,慢吞吞地漫过石桥,浸润着两岸湿漉漉的瓦檐。赵秀珍起得很早,灶膛里的火刚舔着锅底,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竹篮里的青菜还挂着隔夜的露水,碧绿生脆。她拎起一把,放在案板上,菜刀起落的声音均匀而干涩,一下,又一下,切碎了灶间氤氲的水汽。
“秀珍婶子!起了没?”
院门被拍得哐哐响,声音脆亮,是隔壁的孙娟。赵秀珍手上没停,只应了一声:“门没闩。”
孙娟风风火火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她挎着个竹篮,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哟,正做饭呢?我今儿个赶早集,买了点新鲜豆腐,给你拿两块。”她说着,熟门熟路地把豆腐放在灶台干净的角落。
“费心了。”赵秀珍说,手里的刀依旧没停。
“跟我还客气啥。”孙娟凑近灶口烤了烤手,话匣子打开了,“你猜今儿集上听啥新鲜事了?”
赵秀珍把切好的青菜拢到盆里,舀水冲洗。水声哗哗的。
“就镇东头老李家那二小子,前年不是当兵去了吗?写信回来说,他们那边,离边境近,最近不太平。”孙娟压低了点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是夜里都能听见对面稀里哗啦的动静,紧张着呢。”
赵秀珍冲洗青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珠顺着碧绿的菜叶滚落,滴进盆里,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就那么一下,很快,她又继续晃动着盆里的水,把菜叶一片片洗开。
“当兵的,都这样。”她回了一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不是嘛!”孙娟叹了口气,“唉,我就想起来你们家天佑,不也在那边上?这孩子,可有阵子没往家打电话了吧?”
赵秀珍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在竹篾筐里。水珠顺着篾缝滴答下来,在她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转过身,往锅里下了一勺猪油,油很快化开,冒出淡淡的烟。
“部队上忙。”她说,看着油锅,“他上次来信,也说挺好。”
油热了,她将沥干水的青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响,热气混合着菜香腾起来,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她拿着锅铲,慢慢翻炒,动作稳当,只是握着锅铲柄的指节,因为用力,显得有些发白。
孙娟没察觉,还在絮叨:“好就行,好就行……当兵保家卫国,光荣!就是当妈的,心里肯定惦记。你也别太省,天佑寄回来的津贴,该花就花。”
青菜炒软了,赵秀珍撒了点盐,翻炒两下,出锅装盘。绿油油的一盘,冒着热气。她把菜端到旁边的小桌上,那里已经摆了一碗粥,一碟腌萝卜。
“我晓得。”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对孙娟说,“吃了没?一起吃点?”
“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孙娟摆摆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赵秀珍低头安静喝粥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堵。这院子,这屋子,太静了,静得好像只有她说话的回声。
“那你吃着,我回了啊,地里还有点活。”孙娟说着,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秀珍还是那样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亮她半边身子,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还有那挺得笔直的、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背脊。
孙娟轻轻带上了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墙角的蛛网上。赵秀珍慢慢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她没有立刻洗,而是走到堂屋门口,倚着门框,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是儿子王天佑小时候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雾气在枝叶间缓缓流动。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进外套里面的口袋,摸出一个旧式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本子很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她用拇指摩挲着封皮,却没有打开。
只是摸着,眼睛依旧望着那棵雾中的树,目光很深,很远,仿佛穿透了这晨雾,看到了别的地方。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吠,还有谁家拖拉机的突突声。小镇在慢慢苏醒。
但她这里,还沉在雾里,静悄悄的。
只有她摩挲笔记本封皮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时光本身,在悄无声息地爬过。
02
那天的午后,阳光很好,把堂屋的水泥地照得白晃晃的。
赵秀珍正在补一件旧衣服,针线在她手里走得细密均匀。院门又一次被拍响,这次的声音,规矩而克制,不是孙娟那种火急火燎的劲儿。
她停下针,侧耳听了听。两下,停顿,再三下。不紧不慢。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前面是镇上的刘干事,赵秀珍认识,常来宣传政策。他脸上带着一种赵秀珍很少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神情。他身后,是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都穿着半新不旧的便装,深色夹克,站姿却与镇上的人截然不同。
那是种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挺拔,肩膀舒展,脖颈笔直,即便穿着寻常衣服,也掩不住那股硬朗的气度。
他们的脸膛是风吹日晒后的赭红色,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此刻正落在赵秀珍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沉重的观察。
“赵阿姨,”刘干事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干,“这两位同志,是……是从部队上来的,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赵秀珍的目光掠过刘干事,在那两个便装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慌乱。
三个人进了堂屋。
屋子小,一下子显得有些局促。
刘干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两个男人却似乎习惯了各种环境,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堂屋——磨得发亮的旧桌椅,墙上贴着的褪色年画,还有正对面墙上,那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彩色照片。一个穿着崭新军装、戴着大红花、笑容还有些腼腆的年轻人。王天佑。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那相片上定格了几秒,又同时移开,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沉了下去。
赵秀珍没有让座,也没有倒水。她就站在屋子中间,面对着他们,双手在身前交握着,很稳。
年纪稍长一点的那个男人上前半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递到赵秀珍面前。证件上的钢印清晰,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神情严肃。
“赵秀珍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感,“我们是王天佑同志所在部队的。我姓罗,罗宏斌。这位是我的同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堂屋里静极了,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隐约的戏曲声。
罗宏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说得缓慢而艰难:“我们非常沉痛地通知您。您的儿子,王天佑同志,在执行一次重要边防任务时,遭遇突发情况……不幸牺牲。”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屋里那点隐约的戏曲声好像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刘干事低下了头,不敢看赵秀珍。
罗宏斌和他身后的同事,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眼神紧紧锁在赵秀珍脸上,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又像是在准备承接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赵秀珍没动。
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一根也没有颤。
脸上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像一口古井,投下巨石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她的目光,从罗宏斌严肃的脸上,缓缓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后,落在墙上那个小小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王天佑,笑得眼睛弯弯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情。
她就那么望着,望着,眼神很深,空茫茫的,又好像盛满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相框,也照亮相框前漂浮的、细微的尘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干事额角沁出了汗。罗宏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很久。
久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没听见,或者根本不明白“牺牲”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干涩的眼皮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她终于转回了视线,重新看向罗宏斌。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出来,有点哑,但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嗯。”
就这一个字。没有哭嚎,没有质问,没有瘫软下去。只是一个短促的、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鼻音。
罗宏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震动。那不是一个寻常母亲听到独子噩耗的反应。太静了,静得反常,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吸了一口气,语气更加郑重:“赵秀珍同志,王天佑同志是英雄,他的牺牲光荣而伟大。部队上会妥善处理所有后续事宜。关于遗物……还有一些具体情况,需要您方便的时候,亲自去一趟部队。您看……”
赵秀珍的目光又飘向了那个相框,这次只停留了一两秒。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断。
“好。”她说,“我去。”
罗宏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头压上了更重的东西。
他后退半步,和同事一起,挺直脊梁,对着赵秀珍,也是对着墙上那张年轻的笑脸,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而沉重的军礼。
刘干事也跟着局促地站直了身子。
赵秀珍看着他们敬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节那用力过度的白,久久没有褪去。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那无声凝视着儿子的、母亲的身影。
03
孙娟是傍晚时分才知道消息的。
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想给赵秀珍压压惊——她是从哭红了眼的刘干事家女人那里听来的——可到了赵家院门口,却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秀珍婶子?”她推门进去,小声喊着。
堂屋里没人,灶间也没人。孙娟的心提了起来,快步走到里屋门口,朝里望去。
赵秀珍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床上摊开着一个不大的、深蓝色的旧旅行包,就是那种几十年前很常见的款式,人造革的面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泛毛。
她正在往里放东西。动作很慢,一样一样,看得孙娟鼻子发酸。
两套洗得发硬、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裤,素色的。一双半旧的布鞋。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用一个网兜装着。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应该是些零钱和证件。
东西很少,很快就放完了。那个旅行包看起来还是瘪瘪的。
赵秀珍拉上拉链,手按在包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很旧,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小锁。
她摸出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件显然是孩童时期的小衣服,几本旧作业本,一些零零碎碎、充满回忆的小物件。
她伸手在箱子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塑料封皮的小笔记本,就是赵秀珍时常摩挲的那个。还有一张照片。
孙娟站在门口,看不清照片的具体内容,只隐约看到是张黑白合影,似乎有不少人,年代久远,画面都有些模糊了。
赵秀珍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照片的表面,很珍惜的样子。她没有看很久,就把照片夹进了那个旧笔记本里。然后,她撩起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的内襟。
孙娟这才注意到,那外套内襟上,缝着一个隐藏的、扁扁的口袋。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秀珍把夹着照片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那个内襟口袋,按了按,确认放妥帖了,才把外套理好。
整个过程,她做得安静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门口的孙娟。
孙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她看着赵秀珍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定无比的手,做着这些事。
那不是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应该崩溃的母亲在做的事。
那太有条理,太冷静了。
冷静得让人害怕,更让人心疼。
赵秀珍扣好了外套最上面的扣子,站了起来,拎起了那个轻飘飘的旅行包。她转过身,这才看到门口的孙娟。
两人目光对上。赵秀珍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孙娟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像一口耗干了所有泉眼的深井。
“娟子。”赵秀珍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婶子……”孙娟哽咽着,端着鸡汤碗的手直抖,“你……你这就要走?吃点东西吧,我炖了汤……”
赵秀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又移开。“不吃了。赶晚上的火车。”
“你一个人怎么行?我让我家那口子送你去车站,或者,或者我陪你去!”孙娟急急地说。
“不用。”赵秀珍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一个人,行。”
她拎着包,走到堂屋,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王天佑的照片。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一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像风吹过古井深处的水面,旋即又平复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相框,而是用指尖,隔着一层玻璃,极其轻缓地,描摹了一下照片里儿子微笑的嘴角。
冰凉的玻璃触感,停留在她指尖。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对孙娟说:“家里,麻烦你帮着照看一下。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那些鸡,记得喂。”
“哎,哎,你放心!”孙娟忙不迭地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赵秀珍点了点头,拎起旅行包,走出了堂屋,走进了暮色四合的小院。
夕阳的余晖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她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当,一步步走向院门,没有回头。
孙娟追到院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的暮色里,和往常无数次去镇上买东西、去地里干活时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风起了,吹得院墙上的枯草簌簌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静默地立着。
孙娟抱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她熟悉的小院,这个她熟悉的老邻居,一下子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遥远。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赵秀珍那个安静的背影,一起被带走了,沉入了她看不透的、浓重的夜色里。
04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又换乘了两次长途汽车。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江南水田,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最后是望不到头的、苍黄浑厚的山峦。空气越来越干燥,带着尘土和某种凛冽的气息。
赵秀珍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旅行包放在脚边。
她吃得很少,话更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陌生的土地。
同车的人好奇地打量这个独自出远门、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但没人过来搭话。
她身上有种拒人千里的安静。
最后一程是部队派来的吉普车。开车的是个年轻战士,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恸。一路上,他只说了两句话。
“阿姨,您坐稳,路有点颠。”
和,“就快到了。”
山路确实崎岖,吉普车像浪里的小船。赵秀珍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手指用力,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沉默。
当营区的大门和飘扬的国旗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西斜,挂在远山的豁口上,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而哀伤的金红。
车在门口停下。年轻战士跳下车,小跑着去哨岗沟通。赵秀珍自己推开车门,拎着包下来。长途跋涉让她步履有些蹒跚,她站稳,眯起眼,看着眼前这片肃穆的营地。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刷着白灰的墙,红色的标语。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口号声和操练声。一切都规整、冷硬,带着一种与她生活的小镇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哨兵检查得很快,但眼神在掠过赵秀珍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带着审视和一种深切的敬意。栏杆抬起。
吉普车缓缓开进去,没多远,就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了。楼前空地上,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
是个中年军官,穿着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夕阳下清晰可见。他站得如同身后那棵笔直的白杨,目光一直追随着吉普车,直到车停稳,赵秀珍下车。
他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步伐很快,却很稳。
走到近前,他停下,目光落在赵秀珍脸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沉重,有哀伤,有某种压抑着的激动,还有一种……近乎于确认般的仔细端详。
他看得太认真,时间也稍长,以至于年轻战士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
赵秀珍也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长途劳顿后的疲惫和平静,任由对方打量。
几秒钟后,中年军官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脚跟并拢,挺直身体,对着赵秀珍,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赵秀珍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路辛苦了!我是罗宏斌,负责接待您。”
赵秀认出了他,就是去家里通知她的那个年长些的便装男人。此刻穿上军装,更显得威严挺拔。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声音有些干涩:“罗同志。”
罗宏斌放下手,没有立刻寒暄,也没有说任何节哀顺变的套话。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伸手引路,姿态恭敬得有些超乎寻常。
“请您先跟我来,休息一下。您儿子的……所有事宜,我们都会详细向您汇报。”
他说“汇报”这个词时,语气格外郑重。
赵秀珍没说什么,拎起包。罗宏斌立刻伸出手:“我来。”
“不用,不重。”赵秀珍拒绝了,自己拎着。
罗宏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没再坚持。他走在赵秀珍身侧前半步的位置,引着她往楼里走。脚步放得很慢,似乎在迁就她的疲惫。
走进楼内,走廊空旷干净,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类似旧纸张的干燥气味。
偶尔有穿军装的人匆匆走过,看到罗宏斌,都会立刻停下,立正敬礼,目光却忍不住好奇而沉重地瞥向他身旁这个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老妇人。
罗宏斌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他们来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房间显然提前打扫过,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床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
“您先在这里休息。晚饭我会让人送过来。”罗宏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明天上午,我们再详细谈。您看可以吗?”
赵秀珍把旅行包放在床边,看了看房间,又看向罗宏斌。他的眼神依旧复杂,除了应有的接待烈士家属的沉痛与尊重,似乎总有一层别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可以。”她说。
罗宏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点了点头:“那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门口有值班战士。”
他后退一步,又看了赵秀珍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才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似乎心事重重的步伐离开了。
赵秀珍关上门,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操场上,一队士兵正在跑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隐约传来。更远处,是连绵的、沉默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黛的颜色,巍峨而苍凉。
风吹进来,带着边疆特有的干冷和旷野的气息。
她望着那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隔着粗糙的外套布料,按在了内襟那个隐藏的口袋上。
硬质的笔记本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吞没最后的霞光,也吞没了那些奔跑的年轻身影。营区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像散落在山谷里的、沉默的星。
05
第二天上午,罗宏斌准时敲响了房门。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常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他的神情比昨天更加凝重,眼底带着血丝,像是没休息好。
“赵秀珍同志,休息得还好吗?”他问,语气是客气的,但眼神里的紧绷感挥之不去。
赵秀珍点了点头。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还好。”
“那,请跟我来。我们去接待室谈。”
接待室在楼道的另一头,比客房稍大,布置依旧简朴。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某些奖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罗宏斌请赵秀珍在桌子一侧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将那个厚厚的档案袋打开,从里面先取出的,是一份盖着红头文件章的通知,和几张表格。
“这是部队关于王天佑同志牺牲的正式通知,以及后续抚恤政策的详细说明。”他将文件轻轻推到赵秀珍面前,手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请您过目。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
赵秀珍拿起那份通知。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字清晰而冰冷。
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普通文书。
只有她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下陷。
罗宏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看完通知,赵秀珍将它轻轻放回桌面。她没有去碰那些抚恤表格,只是抬眼看向罗宏斌。
罗宏斌清了清嗓子,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清单,手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这是王天佑同志的遗物清单。”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大部分是个人物品,书籍、笔记、衣物。还有几件……部队颁发的奖章和证书。”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秀珍的反应。她只是看着那份清单,眼神专注,好像在努力辨认每一个字,又好像透过这些字,看到了别的什么。
“所有物品都已经整理封存,随时可以交给您。”罗宏斌继续说,语速很慢,“不过,在移交之前……”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显得有点犹豫。这种犹豫,在他这样干练的军官身上,极不寻常。
赵秀珍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文。
罗宏斌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有种看透人心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秀珍同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关于天佑同志牺牲的一些具体情况,以及……以及可能涉及到的更早的一些历史背景,我们的上级领导,希望能够当面,向您做一个更详细、更正式的汇报和说明。”
他特意强调了“上级领导”和“正式汇报”。
赵秀珍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问是什么历史背景,也没问为什么需要更上级来汇报。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从罗宏斌脸上,移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又移回来。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平稳。
“如果您方便,现在就可以。”罗宏斌立刻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领导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领导们?”赵秀珍捕捉到了这个复数词。
“是的。”罗宏斌点头,眼神里那种压抑的激动又浮现出来,“不止一位。他们……都想见见您。”
赵秀珍的视线,再次落回桌面上那份冰冷的牺牲通知,和旁边那张列着儿子遗物的清单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然后,她站了起来。
“那就去吧。”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抑或是别的什么。
罗宏斌也立刻站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急促。他小心地将文件收回档案袋,拿在手里,走到门边,为赵秀珍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照亮了半条通道,空气里飞舞着金色的微尘。
罗宏斌走在赵秀珍身侧,步伐依旧沉稳,但呼吸似乎比平时略微粗重一些。他引着她,没有下楼,而是走向走廊另一端,通往这栋楼最高层——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沉闷的回响。越往上走,光线似乎越明亮,也越安静。
走到三楼楼梯口,罗宏斌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赵秀珍。他的脸色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庄严。
“赵秀珍同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您要见的人,知道您很多年前的故事。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请您……有个心理准备。”
赵秀珍抬起眼,望着他。她的瞳孔在明亮的楼道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黑。她没有问“什么故事”,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慌乱的神色。
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越过了站在楼梯口的罗宏斌,率先一步,踏上了通往三楼最后几级台阶的、被阳光照得一片通明的楼道。
她的背影,瘦小,挺直,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安静得有些异样的三楼走廊深处。
罗宏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阳光将她花白的头发晕染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握着档案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06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更加空旷安静。
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深褐色的木门。门关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罗宏斌快步越过赵秀珍,走到门前。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再次转过身,面对赵秀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随意地敲,而是用指关节,轻重适度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男声:“请进。”
罗宏斌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将门推开一道缝隙。他没有进去,而是侧身让到门边,对着赵秀珍,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庄严的“请”的手势。
“赵秀珍同志,请。”
赵秀珍看了他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期待。她没有说话,拎着那个旧布包,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被罗宏斌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关上了。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稍暗。这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方形会议桌旁,已经坐着五个人。
五个人,全部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和资历章,在透过窗帘缝隙射入的光线里,闪烁着沉静而威严的光芒。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比罗宏斌要大,最年轻的恐怕也已年过半百,最年长的,头发已然全白。
但无一例外,坐姿都如松如钟,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当赵秀珍走进来的那一刻,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言喻的激动、以及深沉悲恸的复杂注视。
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农村老妇人,而是一个消失了三十年、从传说中走出来的幽灵,一个他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的……故人。
空气凝固了。只有阳光里飞舞的微尘,在无声地流转。
赵秀珍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五张陌生的、却都饱经风霜的脸,扫过他们肩章上那些她并不完全认得、但知道意味着极高身份的星徽。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正对面、长条桌尽头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放大了的、装在玻璃相框里的黑白合影。
照片已经严重褪色,边角也有磨损,但画面依然清晰。
那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简陋的厂房或实验室。
他们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工作服,脸上洋溢着青春、理想和昂扬斗志的笑容。
人群正中,站着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容灿烂明亮的年轻姑娘。
那是三十年前的赵秀珍。
赵秀珍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她握着旧布包带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凸起。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但她没有失态,没有惊呼,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明亮的自己。
仿佛时间在她眼前碎裂、倒流,将她猛地抛回了那个遥远而灼热的年代。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坐在主位那位头发全白的老军官,缓缓地、有些颤抖地,站了起来。他旁边的四位,也随即同时起身。五个人,站得笔直,如同五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山峰。
白发老军官的目光,须臾不离赵秀珍的脸。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泪水。他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都没能发出声音。
终于,他极力控制着情绪,用那双饱含热泪、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赵秀珍,声音哽咽,却异常洪亮地,问出了那句仿佛准备了三十年的话:“同志,请……请您再告诉我们一次。您来……是领取哪位烈士的遗物?”
问题落下,所有目光,再次紧紧锁住赵秀珍。
赵秀珍的视线,终于从墙上的照片,移了回来。她缓缓地,逐一看向眼前这五位激动难抑的老军人。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皱纹,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的颤抖。但那话语,却依旧清晰,一个字,一个字,钉入这间寂静的、充满历史尘埃的会议室:“我儿子,叫王天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五名肩章闪耀的老将军,连同不知何时已静静走进来、站在门边同样挺直如标枪的罗宏斌,一共六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们挺起胸膛,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指尖绷直,稳稳地抵近太阳穴。
六个标准、有力、饱含着三十年时光重量的军礼。
白发老将军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
他望着赵秀珍,望着这个苍老憔悴、却背脊挺直的老妇人,望着照片里那个青春飞扬的姑娘在她身上重叠的影子,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压在心头、压在无数知情人心头整整三十年的称呼:“赵秀珍同志!首长!”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震人心魄的力量。
“三十年了……我们,终于把您盼来了!”
07
敬礼的手臂,久久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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