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声在山谷口沉闷地回荡。
萧文乐蹲在土坑边,指尖拂开潮湿的泥土,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墓砖。
旁边还有一座更小的坟,几乎被荒草吞没。
胡元香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几张刚从施工队那里拦下来的规划图纸。“梁祝爱情主题公园”几个红色大字印在左上角,鲜艳得有些刺眼。
“两座合葬墓,一座孤坟。”萧文乐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平整土地的机器,“碑文风蚀得太厉害,一个字都认不出了。”
胡元香蹲下来,捡起一块碎陶片。
釉色暗沉,纹路古朴。
“这陶片……”她仔细看了看,“不像晋的。”
萧文乐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座小坟上。
坟头朝向着两座合葬墓,像是守护,又像是忏悔。
施工队的负责人已经往这边张望了好几次,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再过一个小时,推土机就会开到这片坡地。
“得申请临时保护。”萧文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什么理由?”胡元香问,“没有碑文,没有明确的年代证据,县里不会为三座无名坟叫停重点项目。”
萧文乐从背包里掏出相机。
镜头对准坟墓的瞬间,他注意到合葬墓的墓砖砌法有些特别——不是常见的平行叠砌,而是斜向交错,像某种早已失传的民间手法。
快门按下。
照片里,三座坟茔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三道倾斜的影子,交汇在一点。
那个交汇点上,有一小块颜色格外深的泥土。
仿佛千年前,曾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浸透进去,至今未干。
01
萧文乐把照片递给档案馆的老管理员时,对方推了推老花镜,眉头皱成一道深沟。
“这砌法……”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我小时候在南山老坟岗见过类似的。但那片坟清末就平了,说是闹鬼。”
“闹鬼?”
“都是老辈人瞎传的。”老人把照片还回来,转身走向库房深处积满灰尘的木架,“说是有座坟,葬的不是夫妻,是两个读书人。守坟的是个老仆,每天对着坟头骂,骂着骂着就哭。”
木架发出吱呀的呻吟。
老人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线装册子,封面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动。
“这是民国时期抄录的《鄮县地方志补遗》,不全,只有半本。”他小心地摊开在桌上,“里面提过一句,说县西旧有‘双生冢’,葬二生员,旁附一义仆冢。但没说具体位置,也没说年代。”
萧文乐凑过去看。
泛黄的纸页上,竖排毛笔字工整中带着潦草,像是抄写者赶时间。在第三页下半部分,果然有“双生冢”三个字。
再往下看,字迹突然中断。
不是页面残缺,而是墨迹在这里晕开了一大片,把后续几行字都染成了模糊的墨团。
“这墨渍……”胡元香用手指虚点了点,“像是抄到一半,笔掉在纸上了。”
“或者是手抖了。”老管理员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轻轻掀开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
但空白页的背面,透过纸张能隐约看到上一页墨渍渗透过来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影子,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萧文乐举起手机,打开闪光灯,把纸页照得透亮。
墨渍的阴影里,藏着两个字。
“马”、“赎”。
“马赎?”胡元香念出声。
“也可能是‘马某赎’。”萧文乐关掉闪光灯,“第三个字看不清楚。”
老管理员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突然说:“你们等等。”
他起身走向库房更深处的一个铁皮柜,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柜子里堆满了没有封面的散页,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脆得像秋天落叶。
“这些是五十年代收上来的民间文书,一直没整理。”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翻找,“我记得……好像有一张马姓人家的流水账。”
萧文乐和胡元香对视一眼,同时蹲下身帮忙。
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翻了将近半个小时,胡元香的手指停在一张暗黄色的纸上。
纸的边缘已经蛀蚀成锯齿状,但中间部分保存尚好。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收支条目,格式很乱,不像是正式的账本,倒像是随手记的备忘。
“找到了。”她低声说。
纸页右上角有一行稍大的字:《马氏商铺杂录》。
条目大多琐碎:“某日购盐三斤”、“付挑夫工钱二十文”、“收山货折银六钱”。但在纸页下半部分,有两行字墨迹格外深,像是用力写下的。
“出田十二亩,得钱十五贯。”
“购薄棺二具,麻布五匹,石灰二十斤。”
这两条记录下面,没有写用途。
只有一个小小的署名,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广安记”。
“马广安?”胡元香看向萧文乐。
萧文乐没回答,而是指着记录旁边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和正文不同,更细更轻,几乎要贴着纸才能看清。
“梁祝事,竟无人问。”
七个字,像一声叹息,压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之间。
窗外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02
梁月香端着一盘桂花糕走进堂屋时,胡元香正帮姨婆梁月英梳头。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挽成一个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纤细轮廓。
“姨婆,您再想想。”胡元香轻轻梳着老人的白发,“那句唱词,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梁月英眯着眼睛,像在打盹,又像在回忆。
堂屋外的院子里,几只鸡在土里刨食。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老人褪色的蓝布衫上。
“马郎赎尸义……”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秋叶摩擦,“黄土葬鸳鸯。”
胡元香的手停住了。
萧文乐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后面呢?”他问得尽量轻,怕惊扰了这段不知飘浮了多少年的记忆。
梁月英摇了摇头。
“没了,就这两句。”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望向窗外某处虚空,“小时候,村口来了个唱戏的瞎子,抱着把破月琴。他唱的全是些没人听过的段子,调子也怪,不是咱们这儿流行的腔。”
胡元香放下梳子,蹲到老人面前:“他唱过梁祝吗?”
“唱过。”老人缓缓点头,“但和戏台上唱的不一样。他唱祝英台哭坟那段,没有化蝶,只有……只有一匹马,驮着两口薄棺材,趁着夜色往山里走。”
“马?”萧文乐心里一动,“骑马的人呢?”
梁月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胡元香以为她又睡着了,老人才幽幽地说:“看不清脸。瞎子唱词里说,那人‘戴斗笠,掩面目,袖藏契书十二亩’。”
十二亩。
萧文乐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数字,和那张流水账上的“出田十二亩”对上了。
“后来呢?”胡元香追问。
“后来……”梁月英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娘把我拽回家了,说瞎子唱的是野曲子,不吉利。那瞎子第二天就走了,再没来过。”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院子里的鸡偶尔发出咕咕声。
梁月香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小声说:“姨婆,吃点东西吧。”
梁月英没动,依然望着窗外,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我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想想,瞎子唱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不是在唱戏,是在……是在说一件真事。”
萧文乐翻开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离开梁月英家时,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边。
胡元香推着电动车,和萧文乐并排走在村路上。
“你觉得姨婆的记忆可靠吗?”她问。
“七八十年前的事了,细节可能有偏差。”萧文乐说,“但核心信息——十二亩田、薄棺材、夜里下葬——和账本记录是吻合的。”
“如果真是这样……”胡元香停下来,转头看他,“那马广安就不是故事里那个抢亲的恶少了。”
萧文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张流水账上极小的批注:“梁祝事,竟无人问。”写这句话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是愤怒,是悲哀,还是某种深切的无力?
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在他们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四十多岁女人的脸,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萧老师,胡老师。”曾玉怡从车里探出头,“真巧,正想找你们呢。”
她是县里文化旅游项目的负责人,“梁祝爱情主题公园”就是她一手推动的。
“曾主任。”胡元香点了点头。
“听说你们在考察古墓?”曾玉怡的笑容加深了些,“有什么发现吗?需要县里提供什么支持?”
她的语气很热情,但萧文乐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
“还在初步调查阶段。”萧文乐合上笔记本,“暂时没有明确结论。”
“那就好。”曾玉怡像是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两张请柬,“下周有个项目说明会,想请两位专家来坐坐,给我们提提意见。毕竟梁祝传说是咱们县的文化名片,学术上要把关嘛。”
萧文乐接过请柬。
烫金的字体在暮色中微微反光。
曾玉怡的车开走后,胡元香低声说:“她消息真灵通。咱们今天才去档案馆,她就知道了。”
“正常。”萧文乐把请柬塞进背包,“这么大个项目,她当然关心所有相关动态。”
“那你打算去吗?”
“去。”萧文乐推了推眼镜,“听听他们打算怎么讲这个故事。”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
像两条试图挣脱的线,却不知要被编织进怎样的图案里。
03
图书馆的旧馆区在二楼尽头,平时很少有人来。
萧文乐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书架是老式的铁架,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他要找的那本《越中野史丛钞》,管理员说可能在第三排书架的最顶层。
搬来梯子爬上去,果然看到一排民国时期的线装抄本。书脊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丛钞”、“杂录”、“拾遗”之类的字样。
萧文乐一本本抽出来翻看。
大部分内容都是地方文人搜集的奇闻轶事,有些明显是杜撰,有些则像是道听途说的记录。文笔参差不齐,有的工整严谨,有的潦草随意。
翻到第七本时,他愣住了。
这本《越中野史丛钞》的封皮内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不是印刷品,而是手写的信稿。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墨迹是沉稳的黑色,但字迹却激动潦草,笔画多处飞白,像是写信人情绪起伏时挥笔写就。
萧文乐小心地展开。
信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全名,直接就是正文:“……前日得闻噩耗,如遭雷击。君曾指天誓日,言必践约,今竟背信若此!梁兄客死异乡,祝妹随之而去,二尸曝野,竟无人收敛。君等锦衣玉食,高谈仁义,所作所为,何异禽兽?”
“……广安不才,尚有薄田数亩。今尽售之,当为二君觅一抔净土。此非为名,实乃羞与君等同列乡梓。”
“……自此后,山高水长,不复相见。他日泉下若遇梁祝,亦无愧矣。”
最后落款,只有一个字:“马”。
萧文乐盯着那个“马”字,看了很久。
信稿上的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不是泪痕,就是写信时墨汁滴落造成的。但那些晕开的痕迹,恰好模糊了几个关键的字——
收信人是谁?
“君曾指天誓日”的“君”,具体指什么人?
“梁兄客死异乡”的“异乡”,又在何处?
萧文乐把信稿小心地夹回笔记本,从梯子上下来。他的动作很轻,但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
走到借阅处,他问管理员:“这本《丛钞》,最近有人借阅过吗?”
管理员是个年轻姑娘,在电脑上查了查:“没有借阅记录。旧馆区的书不外借,只能在馆内看。而且……”她看了看萧文乐的借阅证,“您今天是这个月第一个来旧馆区的读者。”
萧文乐道了谢,走出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封信稿的复印件——原件他已经申请暂借,复印了一份带在身上。
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更清晰了。
那种愤怒、失望、决绝的情绪,透过百年时光,依然能灼伤人。
手机震动起来。
是胡元香发来的微信:“姨婆又想起一件事。她说瞎子唱词里还有一句:‘马郎葬罢双飞燕,孤身只影下扬州。’”
扬州。
萧文乐心里一动。
他记得地方志里提过,鄮县在晋代属于会稽郡,而会稽的士族子弟游学或经商,常走的一条路线就是经杭州、湖州,往扬州方向去。
如果马广安真的在收尸后远走他乡,扬州是个合理的选择。
但为什么是“孤身只影”?
他不是乡绅之子吗?家仆呢?财产呢?
除非……他真的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连仆人都遣散了。
萧文乐收起手机,往县文史馆走去。他需要查查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地方志里,有没有马姓家族突然衰落的记录。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胡元香打来的。
“萧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施工队提前开工了。他们现在就在古墓那片坡地,说接到通知,要先把边缘区域平整出来。”
萧文乐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马上过来。”他说,“你尽量拖住他们,就说我们已经向文物部门申请了临时保护,文件马上就到。”
“我说了,但他们不听。带头的说,没见过什么文件,只认项目指挥部的公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嗓门:“让开让开!耽误了工期你负责啊?”
然后是胡元香提高的声音:“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可能的历史遗迹!”
萧文乐开始跑起来。
背包里的笔记本和复印纸随着他的脚步颠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封百年信稿就在最里层,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像一块碑。
04
推土机的铲刀悬在半空,离那座小坟只有不到五米距离。
胡元香张开手臂站在坟前,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坚决。
施工队围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穿迷彩服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小姑娘,别在这儿碍事。”他挥了挥手,“我们也是按图纸干活。这整片坡地都要推平,做景观绿化。你挡在这儿,耽误了进度,扣的是我们的工钱。”
“这是古墓。”胡元香的声音很稳,“你们推平了,就是破坏文物。”
“古墓?”汉子笑了,指了指那三座低矮的坟包,“这破土堆也算古墓?连个碑都没有。真要是古墓,文物局早来人了。你看有人来吗?”
萧文乐赶到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喘着气走到胡元香身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复印件。
“县文物管理办公室的临时保护通知。”他把文件举起来,“这片区域暂停施工,等待进一步考古评估。”
汉子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看。
“萧……文乐。”他念出申请人的名字,抬头打量了萧文乐一眼,“你就是那个到处打听马文才的教授?”
“我是研究员。”萧文乐纠正他,“现在请你们暂停作业,退出这片区域。”
汉子没动,而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萧文乐听不清电话内容,但能看到汉子的表情从强硬慢慢变成了犹豫,最后说了句“好的,明白了”,挂了电话。
“行吧。”他把文件还给萧文乐,“指挥部说了,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还没有正式的保护批文,我们照常施工。”
他挥手示意工人们撤退。
推土机熄了火,铲刀缓缓降下来。工人们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坡下走,边走边回头看,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些许嘲弄。
等人都走远了,胡元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萧文乐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胡元香摇摇头,看向那三座坟茔,“三天……来得及吗?”
“不知道。”萧文乐说,“但至少有了三天时间。”
他走到那座小坟前,蹲下来仔细观察。
坟的土质和旁边的合葬墓明显不同,更紧实,颜色也更暗。像是后来堆上去的,但堆的时候很用心,一层层夯实,所以历经这么多年还没有完全塌陷。
坟头朝东,正对着合葬墓的方向。
萧文乐忽然想起梁月英说的那句唱词:“马郎葬罢双飞燕,孤身只影下扬州。”如果马广安真的远走扬州,那这座小坟里葬的是谁?
自愿留下守墓的老仆?
还是……
“萧老师。”胡元香也蹲下来,指着坟脚处,“你看这里。”
萧文乐凑过去。
坟脚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半埋在土里。石头的形状很规整,像是特意挑选过的,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
胡元香用手拨开石头周围的浮土。
石头下面,压着一小片暗绿色的东西。
是铜锈。
萧文乐从背包里拿出小刷子和密封袋,小心地把那片铜锈刷出来。铜锈已经和泥土结在一起,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但其中有一小块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一枚铜钱的边缘。
“开元通宝。”胡元香辨认出钱文,“唐代的。”
两人对视一眼。
梁祝故事背景是晋代,但如果墓葬中有唐代钱币,说明至少到唐代,这座坟还有人祭扫,甚至可能重修过。
而开元通宝是唐代早期的钱币。
萧文乐把铜钱碎片装进密封袋,标签上写下发现位置和日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如果这是守墓人的坟,”他缓缓说,“那守墓人至少活到了唐代。从晋到唐,三百年。什么样的仆人会守一座坟守三百年?”
“除非……不是仆人。”胡元香接话,“是后人。”
“马广安的后人?”
“或者梁、祝两家的后人。”
夕阳西下,把三座坟茔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交错,像一张纠缠不清的网。
萧文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需要找一个人。”他说。
“谁?”
“程兴国。山里的守林人。”萧文乐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岭,“姨婆说,瞎子艺人当年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05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雨季刚过,土路被冲得坑坑洼洼,有些路段完全被滑落的泥石掩埋。胡元香开的越野车勉强爬到半山腰,就再也上不去了。
两人只好下车步行。
山林很静,只有鸟鸣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
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缕炊烟从树林深处升起。
程兴国的木屋建在一片缓坡上,背靠山崖,面朝山谷。屋子很旧了,木板墙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前开了一小片菜地,种着些青菜和豆角。
一个老人坐在屋檐下劈柴。
他看上去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手臂肌肉依然结实,斧头落下时又稳又准,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萧文乐走到篱笆外,喊了一声:“程大爷。”
老人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是常年生活在山里的人特有的那种清澈又锐利的目光。
“你们找谁?”
“我们找程兴国程大爷。”胡元香说,“是梁月英姨婆介绍我们来的。”
听到梁月英的名字,老人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她叫你们来的?”
“是。我们想请教一些老故事。”
老人把斧头劈进木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来吧。”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紫色的小花。
程兴国倒了两碗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上。
“想问什么故事?”
萧文乐从背包里拿出那封信稿的复印件,小心地摊开在桌上。
“想问问您,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字迹。”
程兴国凑近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萧文乐以为他没认出什么。但老人忽然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马”字落款。
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张纸,”他缓缓开口,“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县图书馆的旧书里夹着的。”萧文乐说,“程大爷,您认识这字迹?”
程兴国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木箱前,打开箱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用布包着的册子。布是深蓝色的土布,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族谱。
纸页泛黄,但保存得比图书馆那些好得多。字迹工整,一页页记录着程姓一支的世代传承。
程兴国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用稍小的字写着一篇后记,内容不是记录出生死亡,而是一段像家训又像叮嘱的文字:“……吾祖程忠,原为马家仆。东晋年间,马公广安义葬梁、祝二生,尽售家产,遣散仆役。吾祖感其义,自愿留守双冢,终老山林。临终遗言:程氏子孙,当世代守此山,护此坟,不使孤魂无依。”
“……马公远行前,曾留书信一封,嘱吾祖:若他日有人问及此事,当以实告之。然千年已过,问者寥寥。”
后记的末尾,写着一行日期:民国二十三年春。
萧文乐看完,抬头看向程兴国。
老人已经坐回床沿,眼神望着窗外,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
“程忠是您的……”
“高祖。”程兴国说,“往上数,该是第十几代了。家谱上写得不全,有些代断了记录。但我们这一支,确实一直在这山里。”
“那您知道马广安留下的那封信在哪里吗?”
程兴国摇了摇头。
“高祖去世前,说那封信随马公南下了。马公只抄了一份副本留给高祖,但那份副本……”他顿了顿,“在我祖父那辈,被一场山火烧了。”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胡元香轻声问:“那您知道,马广安为什么要那么做吗?我是说,卖田收尸,远走他乡。仅仅因为义气?”
程兴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影开始拉长,屋里的光线暗下来。
“高祖传下来的话,”他终于开口,“说马公和梁山伯,曾经是同窗。两人一起在会稽读书,交情不浅。后来梁山伯病重,曾托人带信给马公,但信没送到。”
“为什么?”
“送信的人半路死了。”程兴国的声音很低,“山洪暴发,连人带马冲进了江里。等马公得到消息赶去,梁生已经下葬了。葬得很草率,一口薄棺,连墓碑都没有。”
“那祝英台呢?”
“祝家悔婚了。”老人说,“把女儿另许了高门。祝小姐抗婚不成,抑郁而终。家里觉得不吉利,连祖坟都没让进,尸身丢在了义庄。”
萧文乐想起信稿上的话:“二尸曝野,竟无人收敛。”
现在他明白那种愤怒从何而来了。
“马公变卖了所有能卖的家产。”程兴国继续说,“十二亩田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买了棺材,雇了人,趁夜把两人的尸身从义庄和乱葬岗起出来,合葬在这片山里。因为这里……是梁生生前喜欢的地方。”
“梁山伯来过这里?”
“来过。”程兴国指向窗外,“山谷那边有个废祠堂的遗址。梁生游学时曾在那里借住,说喜欢这里的清静。”
萧文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暮色中,山谷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断壁残垣的轮廓。
“那马公后来去了哪里?”胡元香问。
“不知道。”程兴国摇头,“高祖只说,马公走的那天,把剩下的钱都分给了遣散的仆人。自己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往北去了。从此再没消息。”
老人站起身,走到门口。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屋里的泥地上。
“高祖守坟守到七十三岁。去世前,嘱咐儿子在他坟前立块石头,不要碑文,只要面朝双冢的方向。”程兴国回头看了萧文乐一眼,“就是你们看到的那座小坟。”
萧文乐心里一震。
他想起那座坟的朝向,想起坟头的石头,想起石头下压着的唐代铜钱。
原来那不是仆人的坟。
那是第一代守墓人的坟。
守了三百年孤独的人,最后把自己也永远守在了这里。
06
离开木屋时,天已经快黑了。
程兴国送他们到路口,递过来一个旧手电筒。“山路不好走,拿着这个。”
萧文乐接过手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程大爷,您刚才说的废祠堂……具体在哪个位置?”
老人看着他,眼神在暮色中显得很深。
“你们想去?”
“想看看。”
程兴国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东北方向:“沿着这条小路下去,看到三棵并排的老松树往右拐,走一刻钟左右就到了。不过那里现在只剩地基了,杂草很深,可能有蛇。”
“谢谢您。”
萧文乐道了谢,和胡元香一起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兴国还站在路口,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老人抬了抬手,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叮嘱。
下山的路确实不好走。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林子里有夜鸟的叫声,忽远忽近。
找到那三棵并排的松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松树很老,树干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在夜色中像三个巨大的黑影。萧文乐按照程兴国指的方向右拐,走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杂草越来越深,几乎没到膝盖。
胡元香跟在后面,忽然低声说:“萧老师,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萧文乐停下脚步,用手电往四周照了照。
光束扫过树影幢幢的林子,除了摇晃的枝叶,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动物。”他说,但心里也有些发毛。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出现在林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空地上长满了荒草,但在荒草丛中,能清晰地看到一道道石基的轮廓——
那是祠堂地基的遗迹。
石基用的是本地的青石,大多已经断裂、移位,有些半埋在土里。但从残存的格局还是能看出,这曾经是个不大的祠堂,正殿加两侧厢房,典型的民间建筑规制。
萧文乐走到正殿遗址的位置。
地基比其他部分高出两层台阶,虽然石阶已经碎裂,但仍能辨认出通往正殿的路径。他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每一块石头。
石面上有雕刻的痕迹。
不是花纹,而是字。
但风雨侵蚀得太厉害,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块倒下的石柱础上,还能依稀看出几个字的轮廓。
胡元香也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石面上的青苔。
“……马……氏……义……”她辨认着,“后面一个字看不清了。”
“马氏义祠?”萧文乐猜测。
“有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在周围仔细寻找。
如果这里曾经是马家建的祠堂,那很可能还留有一些东西。程兴国说山火烧掉了马广安留下的信件副本,但也许还有其他物件幸存下来。
找了将近半个小时,几乎把每块石头都翻看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胡元香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会不会早就被人拿走了?或者被山洪冲毁了?”
萧文乐没说话。
他走到遗址最深处,那里有一块特别大的石板,半斜着插在土里,像是某面墙的基座。石板周围长满了带刺的灌木,要靠近很困难。
萧文乐用手电照着石板下方。
光照进石板和地面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注意到,缝隙周围的土质和别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也更松软。
他找来一根结实的树枝,试着撬了撬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胡元香也过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就在树枝快要断裂时,石板终于松动了一点。
又试了几次,石板被撬开了一条足够伸手进去的缝隙。
萧文乐趴在地上,用手电往里面照。
光线照出了一片空洞。
石板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约有脸盆大小。空间底部,放着一个深色的陶罐。
陶罐的口用泥封着,封泥已经干裂,但依然完整。
萧文乐小心地把陶罐取出来。
罐子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罐身有明显的轮制痕迹,釉色是暗沉的青褐色,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山里人用的水罐。
但封口的泥上,按着一个指印。
指印很清晰,能看出是个成年男子的拇指,关节粗大,指纹的螺纹一圈圈清晰可见。
萧文乐抱着陶罐,手有些抖。
胡元香用手电照着罐子,两人在光线下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这个指印,会不会是马广安亲手按上去的?
千年前的某一天,一个男人在这里封存了某些东西,然后按上自己的指印,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发出海浪般的声响。
远处传来推土机隐约的轰鸣——山下的工程还在连夜赶工。
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
07
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萧文乐的宿舍在文史馆后面的老楼里,一室一厅,到处堆满了书和资料。他把陶罐小心地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
灯光下,陶罐的釉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封泥的裂缝里,能看到里面塞着些东西的轮廓。
胡元香打来一盆清水,两人洗了手,又用酒精棉仔细擦过手指和工具——萧文乐有一套小型考古用的工具,平时用来清理一些小件文物。
“直接打开吗?”胡元香问。
萧文乐点点头。
他用小刮刀小心地沿着封泥的边缘划开。封泥虽然干裂,但依然坚硬,刮刀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封泥终于被完整地取下来。
陶罐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几卷竹简,还有几块折叠起来的布帛。
竹简用麻绳捆着,绳子已经朽坏了,但竹片本身保存得意外地好。布帛是深褐色的,像是染过,折叠得整整齐齐。
萧文乐戴上手套,先把竹简取出来。
竹简一共三卷,每卷大约二十片竹片。竹片很薄,用刀削制得很平整,上面的字是用墨写的,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展开第一卷。
开头是一段类似日记的文字:“……泰元九年秋,与山伯兄同窗于会稽。山伯兄才高而性直,尝言:‘为官当为民,为民当为义。’余深以为然。”
泰元九年。东晋孝武帝的年号,公元384年。
萧文乐的心跳加快了。
他继续往下看。
文字记录了马广安和梁山伯在会稽读书时的日常:一起讨论经义,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在灯下苦读。马广安的文字很朴实,但能看出他对这位同窗的敬佩。
“……山伯兄家贫,常以粥度日。余欲助之,彼坚辞不受,曰:‘君子固穷,不食嗟来之食。’余遂以借书为名,暗置钱帛于书中。山伯兄发觉,竟徒步三十里送还。”
胡元香轻声念出这段,眼眶有点红。
第二卷的内容开始沉重起来。
“……山伯兄染疾,医者言须静养。然其家书催归,言母病重。山伯兄遂带病启程,余送至渡口,约好来年春日再聚。”
“……月余后,闻山伯兄噩耗。彼时余正为其筹措药资,得信如遭雷击。急往探问,方知山伯兄归家后,母病稍愈,然自身疾重不治。家中贫寒,葬仪简薄。”
第三卷是空白。
但竹简的背面,有后来补写的一段话,墨色和笔迹都与前面不同,更潦草,更用力:“……今闻祝氏女事,悲愤难抑。山伯兄临终前,曾修书一封与祝氏,托余转交。然余其时忙于家事,延误三日。待往祝家,祝氏已许别门。此书终未送达。”
“……此皆余之过也。若早日送达,或可改易结局。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这段话下面,重重地写着一行字:“余当赎此罪。”
萧文乐放下竹简,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明白了。
马广安的愧疚,不仅仅是因为同窗之谊,更因为他觉得自己耽误了那封关键的信。三天的延误,改变了一个女子的命运,也改写了三个人的故事。
他拿起那几块布帛。
布帛一共四块,前三块是信札,第四块像是一份清单。
第一块布帛上,是马广安写给某个人的信。收信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但能从内容看出,对方应该是祝家的长辈或者当地有头脸的人物。
信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都是质问:“……梁生虽贫,然品学俱佳,祝公昔曾亲口许婚。今梁生新丧,尸骨未寒,祝公便悔婚另许,岂非背信弃义?”
“……祝小姐抑郁而终,实乃人伦惨剧。祝公不思己过,竟将其尸弃之义庄,与流民饿殍同列,何其忍也!”
第二块布帛是另一封信,收信人似乎是当地官府的小吏。
马广安在请求对方允许他收敛尸身,语气近乎恳求:“……二生皆读书明理之人,不幸遭际若此。曝尸荒野,非仁者所为。恳请公垂怜,许某收葬,某愿以田产为质。”
第三块布帛最短,只有几行字:“……田产已售,棺木已备。今夜子时,当往义庄。此事若成,余即远行,终生不复返。”
最后一块布帛,是一份详细的清单。
列着变卖的田产亩数、位置、买主姓名、所得钱数。
列着购买棺木、麻布、石灰的花销。
列着雇人、运输的费用。
最后一行写着:“余钱十五贯,分与家中仆役,各谋生路。”
所有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萧文乐看完,把布帛小心地铺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那些千年墨迹上,每一个字都像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胡元香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竹简和布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发白。那个投资数亿的爱情主题公园正在日夜赶工,要为一个被美化千年的故事筑起华丽的舞台。
而这个故事的真实版本,此刻正躺在这张旧书桌上。
沉默、朴素、伤痕累累。
萧文乐拿起手机,拍下了所有竹简和布帛的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第三卷竹简的背面,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把竹简凑到灯下仔细看。
那行字写道:“……葬处当立石为记。然勿刻姓名,免扰清净。他日有缘人若至,自当明白。”
原来,那三座坟前不是没有立碑。
是立了无字碑。
而千年后的这个深夜,终于有人读懂了碑文。
08
第二天一早,萧文乐就带着陶罐和里面的东西去了县文物管理办公室。
负责接待的是个中年男人,姓赵,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听了萧文乐的陈述,又仔细看了竹简和布帛,眉头皱得很紧。
“这些东西……”赵主任推了推眼镜,“确实很有价值。但萧老师,你也知道,现在县里重点推的是梁祝爱情传说这个文化品牌。”
“我知道。”萧文乐说,“但真实的史料应该被尊重。马广安这个人,不该被污名化一千年。”
赵主任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水。
“我理解你的学术追求。但问题是,现在‘马文才’已经是个文化符号了。反派角色,戏剧冲突的需要。你突然说他是好人,是义士,这……”他摇摇头,“牵扯太大了。”
“可这是史实。”
“史实也需要考虑现实影响。”赵主任走回座位,“那个主题公园,省里都挂了号的重点项目。投资几个亿,要打造全国知名的爱情圣地。你现在拿出的这些东西,等于是要把整个故事的根基掀翻。”
萧文乐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看着桌上那些竹简,想起马广安写在布帛上的话——“余当赎此罪”,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
“赵主任,”他缓缓开口,“马广安为了赎一份愧疚,卖掉了所有家产,远走他乡,从此在故事里成了人人唾骂的反派。一千年了,该还他一个公道了。”
赵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样吧。”他想了想,“你把东西留在这里,我们组织专家论证一下。但在这期间,暂时不要对外公开,尤其不要对媒体说。”
“那古墓的保护……”
“我已经跟施工指挥部沟通了,可以再延长三天保护期。”赵主任说,“但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没有明确的保护意见,工程必须继续。”
萧文乐知道这已经是对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道了谢,离开办公室。
走出大楼时,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些匆匆走过的面孔,有多少人听过梁祝的故事?有多少人在戏台下为化蝶的结局流过泪?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故事背后,还有一个卖田收尸、远走他乡的人?
是胡元香发来的信息:“曾玉怡来找我了。她问我,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不利于项目’的材料。”
萧文乐回复:“你怎么说?”
“我说还在研究,没有定论。但她好像不信,说要请你吃饭,当面聊聊。”
正看着信息,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程兴国。
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背景有风声,像是在户外。
“萧老师,”他说,“有件事,我昨天忘了说。”
“您说。”
“高祖传下来的话里,还有一句。马公走的那天,站在祠堂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程兴国顿了顿,“他说:‘今日我葬他们,他日谁葬我?’”
萧文乐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后来高祖把这句话刻在了一块木牌上,挂在祠堂里。”程兴国的声音低下去,“但那块木牌,也在山火里烧了。”
电话挂断后,萧文乐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直到胡元香骑着电动车停在他面前。
“上车。”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动车穿过县城的老街,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个旧院门前。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但门环擦得很亮。
胡元香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看上去八十多岁,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陈奶奶,”胡元香扶住老人,“这是我同事萧老师。我们想看看您家祖传的那本戏本。”
老太太打量了萧文乐一眼,点点头,让两人进屋。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些花草,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堂屋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八仙桌,条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老太太从里屋抱出一个木匣。
木匣是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手抄本,纸页黄得发褐。
“这是我太爷爷抄的戏本。”老太太拿出一本最厚的,“他是唱戏的,专门唱梁祝。但他说,他师父传下来的本子,和后来流行的不一样。”
萧文乐小心地接过戏本。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梁山伯与祝英台》全本”。
但再往后翻,内容确实和常见的版本不同。
没有马文才抢亲的情节。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马广安”的角色。他在戏里不是反派,而是一个穿针引线的人物:介绍梁山伯和祝英台相识,在梁山伯病重时帮忙送信,在祝英台被逼嫁时暗中相助。
最关键的第五幕,标题是“马郎葬双烈”。
戏文写道:“……马广安闻噩耗,捶胸泣血。尽售家产,购棺椁,趁月色入义庄。见梁祝二尸,抚之恸哭:‘兄与妹且安息,广安来迟,罪该万死。’”
“……葬二生于南山之阳,立石无字。归家遣散仆役,孤身远行。临行叹曰:‘今日我葬兄与妹,他日荒冢谁人扫?’”
戏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化蝶,只有一座孤坟,一个远去的背影。
萧文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稍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此乃真事改编,然世人皆爱化蝶之幻,不喜葬殓之实。故后世改本,遂删马郎义举,增文才恶名,以成戏剧冲突。悲夫!”
胡元香轻声念出“悲夫”两个字,声音有些哽咽。
老太太坐在条凳上,慢慢地说:“我太爷爷临死前说,这戏本要传下去。他说,真的就是真的,不能因为大家爱听假的,就把真的忘了。”
萧文乐合上戏本,小心地放回木匣。
“陈奶奶,这本子能借我们复印一份吗?”
老太太点点头。
“拿去吧。我儿子孙子都不爱这些老东西,说晦气。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
离开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萧文乐抱着复印好的戏本,走在渐渐亮起的路灯下。影子在身前拉长又缩短,像是时光的节拍。
胡元香推着电动车走在他旁边。
“现在怎么办?”她问,“赵主任那边要等专家论证,曾玉怡那边在施压,施工队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萧文乐没回答。
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是那些竹简和布帛的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照片一张张撕碎,扔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胡元香惊住了。
“原件在文物办,这些照片不能留。”萧文乐撕得很慢,但很坚决,“曾玉怡如果知道我们有这些,一定会想尽办法拿到。不如让她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进垃圾桶。
最后一张,是马广安布帛信札上那句“余当赎此罪”。萧文乐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还是撕了。
纸屑落进黑暗的桶底。
像一千年前某个夜晚,落在无名坟头上的第一捧土。
无声无息,却重如千斤。
09
第三天早上,萧文乐接到了曾玉怡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格外热情:“萧老师,今天项目说明会,您一定要来啊。我们都等着听您的专业意见呢。”
萧文乐答应了。
说明会在县宾馆的会议厅举行。
到场的有县里的领导、投资方代表、设计团队,还有几家本地媒体。
会场布置得很华丽,背景板上是巨大的“梁祝爱情主题公园”效果图,两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旁边用艺术字写着“千年一梦,化蝶今生”。
萧文乐和胡元香坐在后排。
曾玉怡作为项目负责人上台发言,讲了整整四十分钟。从梁祝传说的文化价值,讲到旅游开发的经济效益,再讲到对地方形象的提升。她的演讲很有感染力,台下掌声不断。
讲完后,她特意请萧文乐上台“说几句”。
萧文乐走上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看到了曾玉怡期待的眼神,看到了投资方代表审视的表情,看到了媒体记者举起的相机。
他沉默了几秒钟。
“关于梁祝传说,”他缓缓开口,“学界一直有多种解读。我今天想分享的,是一个比较少被提及的视角。”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那三座坟茔的航拍图。在清晨的雾气中,三座土堆静静地依偎在山坡上,像三个沉默的句号。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我们在项目选址地边缘发现的三座古墓。”萧文乐切换照片,显示出墓砖的细节,“根据砌法和出土陶片判断,年代可能早到晋代。也就是梁祝故事发生的时代。”
曾玉怡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当然,这不能直接证明墓主就是梁祝。”萧文乐继续说,“但有趣的是,我们在地方文献中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放出了那张《马氏商铺杂录》的照片。
“出田十二亩,购薄棺二具。”他念出那两行字,“署名是‘广安记’。而在一本民国戏本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叫马广安的角色,他在戏里的行为是——卖田收尸,安葬梁祝。”
台下的骚动更明显了。
有记者开始快速记录。
“如果我们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萧文乐的声音很平静,“可能会得到一个新的叙事:马广安,也就是后来戏曲中的马文才,可能不是一个抢亲的恶少,而是一个卖田收葬朋友的好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曾玉怡站了起来。
“萧老师,”她依然保持着笑容,但语气已经冷了,“您这些……推测,很有想象力。但传说毕竟是传说,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它的文化内涵和精神价值。化蝶所代表的忠贞爱情,才是这个故事的核心,您说对吗?”
萧文乐看向她。
“曾主任说得对。但我觉得,真实也是一种价值。马广安卖田收尸所体现的义气、愧疚、赎罪,这些难道不是值得被记住的品质吗?”
两人对视着。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绷紧。
投资方代表中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萧教授,您的这些发现,有确凿的考古证据吗?比如墓里的随葬品,或者碑文?”
“目前还没有。”
“那就是推测。”男人笑了笑,“既然是推测,就不宜在公开场合这样讲。毕竟,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不是考古报告。”
台下有人附和地笑了。
萧文乐没笑。
他关掉投影,收起笔记本电脑。“我只是分享一个学术观点。至于怎么选择,是各位的事。”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
胡元香小声说:“你疯了?这么直接。”
“总得有人说。”萧文乐看着台上重新恢复笑容的曾玉怡,“哪怕只有一次。”
说明会结束后,曾玉怡快步走过来。
“萧老师,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会议厅外的走廊尽头。窗外的草坪上,工人在修剪草木,剪草机的轰鸣声一阵阵传来。
“萧老师,”曾玉怡开门见山,“您今天的发言,让我很为难。”
“我只是陈述事实。”
“没有证据的就不是事实。”曾玉怡压低了声音,“那个主题公园,省里领导都批了,资金也到位了。现在您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颠覆性的说法,让我们很难做。”
萧文乐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曾玉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这是项目专家咨询费。请您暂时……不要继续深入这个研究方向了。至少,在项目建成之前。”
信封递到面前。
萧文乐没接。
“曾主任,”他说,“您知道马广安卖掉十二亩田,得了多少钱吗?”
曾玉怡一愣。
“十五贯。”萧文乐说,“按照东晋的物价,十五贯大概是一个七品官一年的俸禄。他用这笔钱买了两口薄棺,一些麻布和石灰,雇人把梁祝合葬了。剩下的钱,分给了遣散的仆人。”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一千年来,他在故事里被骂成小人、恶棍、破坏爱情的凶手。现在你们要建一个几亿的爱情公园,却连一个为他正名的机会都不给。”
曾玉怡的脸色变了变。
“萧老师,您太理想主义了。现实是,我们需要那个故事,需要化蝶,需要浪漫。游客不会想听一个卖田收尸的悲伤故事,他们想看的是爱情战胜一切。”
“所以真相就不重要了?”
“真相重要,但活下去更重要。”曾玉怡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这个项目能带动整个县的旅游,创造上千个工作岗位。和这些相比,一个古人的名声,真的那么重要吗?”
萧文乐看着她手中的信封。
很厚,大概有几万块。对一个基层研究员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伸手接了过来。
曾玉怡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但萧文乐没有把信封放进包里,而是拿着它,走到走廊的垃圾桶旁,松开了手。
信封掉进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曾主任,”他回过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曾玉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窗外的剪草机还在轰鸣,把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完美的绿色地毯。
所有不规则的野草,都被剪掉了。
10
第四天,施工队重新开进了那片山坡。
推土机、挖掘机、运输车排成一列,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山鸟四散飞逃。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在技术员的指挥下开始作业。
萧文乐和胡元香站在远处的土丘上,看着这一切。
他们没有再上前阻拦。
赵主任昨天已经打来电话,说专家论证的结果出来了:竹简和布帛的真实性存疑,可能是后人伪托;三座古墓年代无法确定,考古价值有限;考虑到重点项目的重要性,不予列入文物保护单位。
“意思就是,”赵主任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们管不了了。”
现在,推土机的铲刀正缓缓靠近那三座坟茔。
第一铲下去,那座小坟的坟头被削掉了一半。黄土飞扬起来,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烟雾。
第二铲,合葬墓的墓砖露了出来。
工人们围上去,用撬棍和铁锹开始清理。墓砖被一块块撬起,扔到旁边的土堆上。砖上的青苔在阳光下迅速枯萎,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萧文乐转过身,不再看。
胡元香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传来砖石碰撞的声音,还有工人们吆喝号子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走到半路,遇到程兴国。
老人背着个竹篓,像是刚从山里采药回来。他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萧文乐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程大爷,对不起。”
程兴国摇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是这世道。”
他继续往前走,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背上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的不知是草药,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县城,萧文乐去了文物管理办公室。
赵主任不在,只有一个小年轻在值班。萧文乐说想看看那个陶罐,小年轻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陶罐还在,但里面的竹简和布帛不见了。
“那些东西呢?”萧文乐问。
“赵主任说,送去省里鉴定了。”小年轻说,“可能要很久才能送回来。”
萧文乐知道,这可能就是永远了。
他抱起陶罐,罐身冰凉。那个千年前的指印还在封泥上,指纹一圈圈的螺纹,像时间的年轮。
他轻轻摸了摸那个指印。
然后放下罐子,离开了办公室。
两个月后,“梁祝爱情主题公园”一期工程完工,举行了盛大的开园仪式。
省里来了领导,市里来了媒体,县里几乎所有人都去看了热闹。
公园建得很漂亮:仿古的亭台楼阁,人工的蝴蝶谷,巨大的化蝶雕塑,还有一条“爱情长廊”,上面刻着历代文人歌颂梁祝的诗句。
在公园最边缘的区域,设计了一个“复古荒郊景观区”。
那里按照“保护性迁建”方案,重建了三座坟茔。坟是用水泥仿制的,刷成了土黄色。坟前立着三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只有简单的编号:A-17、A-18、A-19。
旁边的解说牌上写着:“此处仿建古代民间墓葬形制,展现晋代葬俗文化。具体墓主不可考,为园区增添历史氛围。”
萧文乐站在解说牌前,看了很久。
胡元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菊花。她蹲下来,把花放在中间那座坟前。
野菊花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黄色的花瓣像小小的太阳。
“他们会知道吗?”她轻声问。
“谁知道呢。”萧文乐说。
远处传来游客的欢笑声。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化蝶雕塑前拍照,女孩摆出飞翔的姿势,男孩举着手机,两人笑得很开心。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一切都很完美。
萧文乐转身往公园外走。他的背包里,装着那份完整的研究手稿——所有竹简、布帛、戏本的照片和译文,所有考证过程,所有推论。
但他不打算发表它了。
至少现在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座仿建的坟茔在景观区的角落里,静静地立着。胡元香放的那束野菊花,在秋风里一点一点地枯萎。
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顺手把枯萎的花扫进了车里。
花被倒进垃圾桶,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
像一千年前那场鲜为人知的收殓,像那个卖田远走的人,像那一句“今日我葬他们,他日谁葬我”。
都被扫进了时间的垃圾桶。
萧文乐拉紧衣领,走出了公园大门。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