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的时候,郑婉莹还想着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她准备了三个月,攒足了勇气,甚至想好了微微低头时头发垂下的弧度。

门里传来细微的干呕声。

李黎昕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女士开衫,他侧着身,目光还留在屋内。

“慢点,喝口水压一压。”

他的声音很轻,是郑婉莹从未听过的温柔。

然后他才转过来,看见站在门外的人。

走廊的声控灯恰好在这时灭了,昏暗的光线里,郑婉莹看见李黎昕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恢复平静。

屋里又传来一阵咳嗽般的呕吐声。

李黎昕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动作让郑婉莹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事吗?”

他问得很平常,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郑婉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越过李黎昕的肩膀,看见客厅沙发上蜷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女人捂着胸口,脸色有些苍白。

李黎昕很自然地走过去,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递过温水杯。

这个画面像一根针,扎进郑婉莹的眼睛里。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套房子里,她摔门而去时扔下一句话:“李黎昕,这日子我不过了!”

那时她以为他一定会追上来。

就像过去每一次争吵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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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第三遍的时候,李黎昕翻了个身。

郑婉莹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她瞥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喂?”

她压着声音接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电话那头是陈东升带着醉意的声音。

“莹莹,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和人声。郑婉莹揉了揉眉心,在沙发角落坐下。

“你在哪儿?又喝酒了?”

“陪客户嘛,没办法。”陈东升叹了口气,“那个方案黄了,老板今天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真的尽力了,莹莹,我真的尽力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郑婉莹放软了语气:“没事,工作没了再找。你先回家,别喝太多。”

“我回什么家啊,房租都欠两个月了……”陈东升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莹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失败。”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郑婉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李黎昕站在卧室门口。他穿着睡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的电话?”他问。

郑婉莹捂住话筒:“东升。他心情不好,我安慰两句。”

李黎昕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烧水的声音。

电话里陈东升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职场的不公,郑婉莹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朝厨房方向看。

李黎昕端着水杯走出来,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晚了。”他说。

郑婉莹朝他摆了摆手,继续对着电话说:“你先打车回家,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明天我们一起吃午饭,再具体说。”

又安慰了几句,她才挂断电话。

李黎昕已经回卧室了。郑婉莹走进房间时,看见他背对着门侧躺着。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生气了?”

“没有。”李黎昕的声音闷闷的。

“他就是一时情绪低落,我作为朋友总得……”

“凌晨一点半。”李黎昕翻过身,看着她,“郑婉莹,我们是夫妻。”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郑婉莹有些不自在:“我知道啊。可东升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这座城市就我一个亲人似的……”

“他是二十九岁的成年男人,不是孩子。”李黎昕打断她,“你有你的生活,他也有他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郑婉莹的声音抬高了。

李黎昕沉默了几秒,重新背过身去。

“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见客户。”

郑婉莹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掀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李黎昕,你就是小心眼。”

旁边的人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回答。

02

周六上午,郑婉莹在商场咖啡厅见到了陈东升。

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还是你够意思。”陈东升接过郑婉莹递过去的纸袋,里面是她刚买的两件当季新款衬衫,“我那几件衣服都穿三年了,见客户实在寒酸。”

郑婉莹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陈东升往后一靠,“我们那个老板简直是周扒皮转世。我每天加班到十点,他说我效率低;我提早完成方案,他说我不够精益求精。这月绩效又扣了百分之三十。”

他说得激动,声音引来了邻桌的侧目。

郑婉莹压低声音:“要不换个工作?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市场专员,我可以内推。”

“真的?”陈东升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现在手头紧,要是跳槽空窗期,房租都成问题……”

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郑婉莹看。

“你看这漏水的地方,我跟房东说了三次,他就糊了点水泥。还有这窗户,关不严实,晚上漏风。”

照片里的房间确实显得破旧,墙角有发霉的痕迹。

郑婉莹心里一软:“你缺多少?”

陈东升犹豫了一下:“其实……上个月信用卡到期,我借了点网贷应急。现在利滚利,已经到五万了。莹莹,我真的不敢跟家里说,我爸心脏不好……”

他说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这个动作郑婉莹很熟悉。大学时陈东升每次遇到难事,就会这样。

“我帮你。”郑婉莹没多想,“但你得答应我,赶紧把网贷还清,那东西碰不得。”

陈东升猛地抬头:“我会还你的,一定!等我找到新工作,发了工资就……”

“不说这个。”郑婉莹打断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现在转你。”

转账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是李黎昕发来的:“晚上爸妈叫吃饭,六点我接你。”

郑婉莹回了句“好”,继续操作转账。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她的存款余额一下子缩水大半。但想到陈东升的处境,她又觉得这钱该借。

朋友不就是在困难时互相扶持吗?

晚上在李黎昕父母家,郑婉莹有些心不在焉。

婆婆蒋玉霞炖了鸡汤,一个劲往她碗里舀。

“多喝点,看你最近瘦的。黎昕说你老熬夜,这可不行,身体要紧。”

李黎昕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

“妈,我没事,就是工作忙。”郑婉莹笑笑。

蒋玉霞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向郑婉莹:“你们结婚也两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趁我还带得动,早点生,我帮你们带。”

郑婉莹筷子顿了顿。

李黎昕接过话头:“妈,我们不急。婉莹公司正在上升期,我也在拓展新业务。”

“业务业务,就知道业务。”蒋玉霞嗔怪道,“钱是赚不完的,家才是根本。你看隔壁刘阿姨家的孙子,都会叫奶奶了……”

话题朝着惯常的方向滑去。

回家的路上,李黎昕开车,郑婉莹望着窗外流逝的夜景。

“妈今天又催生了。”她忽然说。

“嗯。”李黎昕盯着前方,“你怎么想?”

郑婉莹沉默了。她还没准备好当母亲,总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做。工作、朋友、自己还没实现的旅行计划……

“再说吧。”她含糊道。

车在红灯前停下。李黎昕转头看她:“你今天给陈东升转钱了?”

郑婉莹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银行卡的消费提醒绑的是我的手机。”李黎昕的语气很平静,“五万块,做什么用?”

“他遇到点困难,我周转一下。”郑婉莹有些不悦,“那是我的存款,我有权支配。”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李黎昕没再说话,但郑婉莹能感觉到他的不赞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上来。

“李黎昕,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郑婉莹声音提高了,“东升是我朋友,我帮他是应该的。你能不能别总是把他当敌人?”

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李黎昕没立刻下车。

车库的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郑婉莹。”他缓缓开口,“我们是夫妻。如果你要动用大额资金,至少应该和我商量。”

“那是我的钱!”

“婚后收入是共同财产。”李黎昕说得很克制,“而且重点不是钱,是你的态度。为什么你朋友的事永远排在我们前面?”

郑婉莹推开车门:“因为你会照顾自己,他需要帮助!李黎昕,你太冷漠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李黎昕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放了回去。

郑婉莹讨厌烟味,他戒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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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黎昕的公司是和朋友合伙开的建材贸易公司。

这两年房地产行情起伏,生意不好做。上个月,他们垫资供货的一个工地突然停工,甲方拖欠的尾款迟迟结不了。

合伙人急得嘴角起泡,李黎昕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催款,就是在想办法周转资金。

这些事他没跟郑婉莹细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她最近心思全在帮陈东升找工作上。

周三晚上,李黎昕十点多才到家。客厅灯亮着,郑婉莹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敲得飞快。

“吃饭了吗?”李黎昕放下公文包。

“吃了。”郑婉莹头也不抬,“我在帮东升改简历。我们公司那个岗位要求挺高的,得好好准备。”

李黎昕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个鸡蛋和半盒牛奶,没什么能立刻吃的东西。

他烧上水,准备煮碗面。

“你妈今天来电话了。”郑婉莹忽然说,“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你怎么说?”

“我说你要加班。”郑婉莹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其实我是约了东升,带他去见见我们市场部总监。提前打个招呼,面试时好关照。”

李黎昕手里的挂面顿了顿。

“你对我们公司的事都没这么上心。”

“那能一样吗?”郑婉莹合上电脑,“东升现在处境困难,我作为朋友不帮谁帮?你们公司的事我又不懂。”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李黎昕把面条下进去,盯着翻滚的水花。

“上周我跟你说的那个应收款的事,还没解决。这月员工的工资都得想办法凑。”

郑婉莹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那你多催催甲方啊。实在不行,你不是还有存款吗?先垫上。”

“存款?”李黎昕关掉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我的存款大部分都投在公司里了。剩下的,是我们留着应急的。”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旁坐下。

郑婉莹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李黎昕,我觉得你最近对我特别冷淡。”她盯着他,“就因为东升的事?”

李黎昕低头吃面,没接话。

“我们结婚前我就有这些朋友,你当时没说介意。怎么现在变了?”

“我没变。”李黎昕放下筷子,“是你没变。郑婉莹,婚姻意味着重心转移,意味着我们要把彼此放在第一位。可你呢?”

“我怎么没把你放第一位了?”郑婉莹觉得委屈,“家务大部分是我做,你爸妈那边我也尽量照顾。我哪里做得不好?”

李黎昕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周我生日,你记得吗?”

郑婉莹愣住了。

她脑子里快速回想着。上周……周三?不对,好像是周四?那天她在干嘛?对了,那天陈东升去面试,结果不太理想,她陪他聊到深夜……

“我……”她张了张嘴,“我后来不是补了礼物吗?”

“一条领带,标签都没拆,商场包装袋还在。”李黎昕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郑婉莹,你哪怕花十分钟给我挑个礼物,我都能感觉到你的用心。”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郑婉莹的脸颊发烫。她想辩解,想说工作太忙,想说朋友需要帮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对不起。”她小声说,“明年我一定……”

“明年?”李黎昕摇摇头,端起碗走向厨房。

水流声响起,他在洗碗。

郑婉莹坐在原地,手指绞在一起。她想过去说点什么,可脚像钉在地板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陈东升发来的消息:“莹莹,简历改好了,太感谢了!你真是我的贵人【笑脸】”

郑婉莹看着屏幕,又看看厨房里李黎昕的背影。

她低头回复:“没事,应该的。”

04

陈东升的工作终于有了眉目。

虽然没进郑婉莹的公司,但在她的推荐下,另一家中小企业给了他offer。薪水比之前高一些,他显得很高兴。

为了庆祝,陈东升请郑婉莹吃饭。

餐厅是家新开的日料店,人均不低。郑婉莹到的时候,陈东升已经点好了菜。

“这顿必须我请。”他给郑婉莹倒茶,“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真得滚回老家了。”

郑婉莹笑笑:“找到工作就好。以后踏实干,别老想着一蹴而就。”

“知道了知道了。”陈东升夹了块三文鱼给她,“对了,跟你说个事。”

他的表情忽然有些腼腆。

“我交女朋友了。”

郑婉莹惊讶地抬头:“真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刚确定关系没多久。”陈东升摸了摸后颈,“她是我大学学妹,现在在银行工作。人挺好的,文静,懂事。”

“那太好了!”郑婉莹由衷地为他高兴,“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有机会一定。”陈东升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挺为难的。”

郑婉莹放下筷子:“你说。”

“她想结婚。”陈东升观察着郑婉莹的表情,“也不是马上,但她说希望两年内有自己的房子。她现在租的那个单间,太小了,我们约会都不方便。”

郑婉莹点点头:“理解,女孩子想要安全感。”

“所以我在看房。”陈东升掏出手机,点开几张户型图,“你看这套,地铁口,八十九平,两室两厅。就是价格有点高,首付得两百五十万。”

郑婉莹凑过去看。房子确实不错,朝南,格局方正。

“你首付能凑多少?”

陈东升苦笑:“我这些年哪攒下钱啊。家里能支援五十万顶天了。剩下的……”他看向郑婉莹,“莹莹,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是说……”

“借我两百万,就凑个首付。”陈东升语速加快,“我算过了,按照我新工作的工资,加上我女朋友的收入,每个月还贷没问题。你的钱,我五年内一定还清,我写借条,算利息!”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郑婉莹下意识说。

“我知道我知道。”陈东升往前倾了倾身体,“可莹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这个城市,我只有你能求助了。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等我安顿下来,结了婚,一定好好报答你。”

他的眼神恳切,甚至有些卑微。

郑婉莹心乱如麻。两百万,她和李黎昕的存款加起来可能差不多有这个数,但那几乎是他们的全部积蓄。

“我需要想想。”她说。

“当然当然。”陈东升连忙说,“你慢慢考虑。不过……房子看中的人挺多的,中介说下周可能就卖掉了。所以能不能……尽快给我个信儿?”

那顿饭的后半段,郑婉莹吃得心不在焉。

陈东升一直在描述未来的规划:哪个房间做卧室,哪个房间给未来的孩子,阳台要种什么花。

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是郑婉莹很久没见过的、充满希望的样子。

送她回家的路上,陈东升轻声说:“莹莹,我知道这要求很自私。但你知道的,我爸当年因为没房子,我妈差点跟他分手。我不想重蹈覆辙。”

郑婉莹拍拍他的肩:“我懂。”

下车时,陈东升又叫住她。

“如果……如果不方便,千万别勉强。我不想影响你和李黎昕的关系。”

这句话反而让郑婉莹下了决心。

朋友之间不就应该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吗?李黎昕有自己的公司,收入稳定,两百万对他们来说虽然多,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对陈东升而言,这却是改变人生的机会。

回到家,李黎昕还没回来。

郑婉莹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等他。她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要怎么开口。

十一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李黎昕看起来很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些。

“还没睡?”

“等你。”郑婉莹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李黎昕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郑婉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公司的事还没解决?”

“在想办法。”李黎昕睁开眼,看着她,“你有事?”

郑婉莹在他旁边坐下,手指抠着睡裙的边角。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东升……他想买房结婚,首付还差两百万。”郑婉莹一口气说完,“我想借给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黎昕慢慢坐直身体,转过头看着她:“多少?”

“两百万。”郑婉莹声音小了些,“他说会写借条,算利息,五年内还清。”

李黎昕没说话。他盯着郑婉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

“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存款吗?”他终于开口。

“大概……两百三四十万?”

“两百二十八万。”李黎昕说得很精确,“其中一百五十万是我留着应急公司周转的。真正能动用的家庭存款,不到八十万。”

郑婉莹愣住了:“怎么这么少?你之前不是说……”

“公司最近的情况我跟你说过。”李黎昕声音平静,但郑婉莹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甲方拖欠尾款,下月工资都要垫付。这两百万,是我们的全部备用金。”

“可是东升他……”

“郑婉莹。”李黎昕打断她,一字一顿,“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朋友,会开口借两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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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婉莹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客厅的灯光太亮,照得李黎昕的脸有些苍白。

“他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我。”郑婉莹试图解释,“他要结婚,女方要求房子……”

“所以他应该去找银行,找父母,找亲戚,而不是找你。”李黎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们是普通工薪阶层,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郑婉莹也站起来,“东升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以前帮过我很多。大学时我生病住院,是他天天给我送饭。毕业找不到工作,是他陪我一遍遍改简历……”

“那是以前。”李黎昕转过身,“而且那些帮助和两百万是一个量级吗?郑婉莹,你清醒一点。”

“我怎么不清醒了?”郑婉莹声音提高,“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有什么错?你李黎昕就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我有。”李黎昕走近几步,“我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我没开口向你要过一分钱。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暗示我不负责任?”

“我在说事实。”李黎昕深吸一口气,“结婚这两年,陈东升找工作你操心,他失恋你陪聊,他缺钱你给钱。现在他要买房,你居然要掏空我们家底去帮他。郑婉莹,我们的家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这话太重了。

郑婉莹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李黎昕,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她眼圈红了,“你就是看不惯我有朋友,看不惯我对别人好。你希望我眼里只有你,只围着你转,对不对?”

李黎昕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

“对。”他说,“我希望我的妻子把我放在第一位。这要求过分吗?”

“那你呢?你把我放在第一位了吗?”郑婉莹的眼泪掉下来,“你每天忙公司的事,回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心情不好想聊天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努力让我们这个家过得更好。”李黎昕的声音也高了,“我在外面应付客户、追讨欠款、想办法发工资的时候,你在关心另一个男人吃没吃饭、睡没睡觉!”

“你混蛋!”郑婉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抱枕软软地落在地上。

两人对峙着,呼吸急促。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

良久,李黎昕弯下腰,捡起抱枕放回沙发。他的动作很慢,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钱不能借。”他说,“这是底线。”

“如果我一定要借呢?”

李黎昕抬头看她:“那你就动你自己的那份。但郑婉莹,你想清楚,如果你把我们的共同存款借出去,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后果。”

郑婉莹擦掉眼泪,冷笑一声:“李黎昕,我今天才算看清你。冷漠、自私、眼里只有钱。东升说得对,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李黎昕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东升说的?”他重复道,“你们还经常讨论我?”

“他是在安慰我!”郑婉莹脱口而出,“他说你这种从小顺风顺水的人,根本不懂普通人的难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李黎昕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点了点头,一下,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很好。”他转身往卧室走,“既然他是你的知心人,我是你的陌路人,那这日子也没必要过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

李黎昕在卧室门口停住,没回头。

“郑婉莹,你选吧。要他这个朋友,还是要这个家。”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郑婉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没想到李黎昕会这么说,会逼她做这样的选择。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为了婚姻放弃友情?

她走到卧室门前,拧了拧把手——锁上了。

“李黎昕!你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里面没有回应。

郑婉莹又敲又喊,最后累了,顺着门滑坐在地上。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就是借点钱吗?陈东升会还的,李黎昕为什么这么绝情?

夜深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郑婉莹坐在地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想起结婚那天,李黎昕给她戴上戒指时手在发抖。

他说:“郑婉莹,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06

郑婉莹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听见卧室门打开的声音,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李黎昕的脚步声在沙发边停顿片刻,然后走向厨房。传来烧水、烤面包的声响。

他吃完早餐,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公司了。”

郑婉莹没应声。

门轻轻关上。

她这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陈东升发的。

“莹莹,考虑得怎么样了?”

“房子真的很抢手,中介说今天又有两拨人看房。”

“你放心,借条我写清楚,利息按银行理财算。我一定按时还。”

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不方便?李黎昕不同意?”

郑婉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请了一天假。

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放下。最后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家。

茶几上还放着他们去年旅行时买的纪念品,冰箱上贴着便签条,是她提醒李黎昕少喝酒的字迹。

一切看起来都很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

下午,李黎昕发来一条消息:“晚上谈谈?”

郑婉莹回:“好。”

她化了妆,挑了件得体的裙子,像是在准备一场谈判。

李黎昕六点准时到家,手里拎着外卖袋子。

“没做饭,随便吃点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沉默地打开餐盒。是郑婉莹喜欢的粤菜,但她没什么胃口。

“昨天我的话可能重了。”李黎昕先开口,“但我的立场不变。两百万不能借。”

郑婉莹放下筷子。

“李黎昕,我们离婚吧。”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没想这么说的,至少没想现在说。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又有种解脱感。

李黎昕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认真的?”

“认真的。”郑婉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根本不理解我,也不在乎我的朋友。这样的婚姻,没意思。”

李黎昕盯着她,眼神很深,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赌气。

“你想清楚,郑婉莹。”

“我想得很清楚。”郑婉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我自己会想办法,不用你操心。我们好聚好散。”

她转身往卧室走,想收拾东西。

“郑婉莹。”李黎昕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们结婚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说我不理解你,不在乎你的朋友。那我问你,你理解过我吗?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郑婉莹握紧了门把手。

“公司最难的时候,我整夜失眠,你问过一句吗?我陪客户喝酒到胃出血,你在陪陈东升聊人生理想。郑婉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累。”

她咬住嘴唇,指甲陷进掌心。

“如果你觉得离婚是解脱,我尊重你。”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李黎昕走到她身后,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但你要想清楚,离了婚,你就没有后悔药了。”

郑婉莹猛地转身:“我不会后悔!”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李黎昕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好。协议我来准备。”

那一夜,李黎昕睡在书房。

郑婉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到天亮。她以为李黎昕会来哄她,会妥协,至少会再谈一次。

但他没有。

三天后,李黎昕把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财产分割很公平:房子是李黎昕婚前买的,归他;存款对半分;她的车归她。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他的语气像在谈一桩生意。

郑婉莹翻着那几页纸,手指冰凉。她忽然希望李黎昕说“别闹了”,或者把协议撕掉。

但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

“你就这么想离?”她问。

“这是你的选择。”李黎昕说,“我尊重你。”

郑婉莹抓起笔,在签名处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

李黎昕接过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周一去民政局,我查了,那天人少。”

说完,他起身去了书房。

郑婉莹坐在餐桌前,看着协议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突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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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民政局里人不多,有几对年轻情侣在排队领证,脸上洋溢着笑容。

郑婉莹和李黎昕坐在离婚窗口前,像两个陌生人。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确认是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无争议,然后敲章、发证。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郑婉莹站在台阶上,有些茫然。

李黎昕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你的那部分存款,我已经转到你卡里了。其他的证件都在里面。”

郑婉莹接过,沉甸甸的。

“你……接下来住哪儿?”李黎昕问。

“先住酒店,再找房子。”郑婉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

李黎昕沉默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需要时间找房,可以多住几天。”

“不用了。”郑婉莹转身要走。

“郑婉莹。”他又叫住她。

她回头。

李黎昕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郑婉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驶出大门,汇入车流。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真的离婚了。

搬出去那天,陈东升来帮忙。

“真离了?”他看着打包好的箱子,还有些不敢相信。

“离了。”郑婉莹把最后一摞书塞进纸箱,“也好,自由了。”

陈东升帮她搬东西下楼,租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装车的时候,隔壁单元的阿姨买菜回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郑婉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新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朝北,光线不太好。但胜在价格便宜,离公司也近。

陈东升帮她收拾了一下午,累得满头汗。

“莹莹,那钱的事……”他试探着问。

郑婉莹正往衣柜里挂衣服,动作顿了顿。

“我现在手头只有一百多万,是分到的存款。剩下的一半,等我把车卖了凑给你。”

陈东升眼睛一亮:“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保证……”

“东升。”郑婉莹打断他,“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你一定能按时还,对吧?”

“当然!”陈东升拍着胸脯,“我以人格担保!等房子买了,我和小雅就登记结婚,到时候请你当证婚人!”

郑婉莹扯出一个笑容:“好。”

接下来的日子,郑婉莹过得有些浑浑噩噩。

白天上班,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第一次煎蛋就把锅烧糊了。

家里的水电煤气要自己缴,马桶堵了得找人通,灯泡坏了得自己换。

以前这些事都是李黎昕在做。

她从来不知道,生活里有这么多琐碎的麻烦。

有天夜里,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翻遍药箱只找到一盒过期感冒灵。她撑着去楼下药店买药,回来时在楼梯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刻,她蹲在冰冷的楼梯上,突然很想哭。

手机通讯录翻到李黎昕的名字,指尖悬在上面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

陈东升偶尔会联系她,通常是问卖车的进度,或者催问什么时候能转账。

郑婉莹把车挂到二手车平台,但报价都不理想。中介说她的车款型老了,不好卖。

“你能不能先问问其他朋友周转一下?”陈东升在电话里说,“房子那边真的等不了了,下周就要付定金。”

郑婉莹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发凉。

“东升,我已经在尽力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东升连忙说,“我就是着急。小雅她爸妈催得紧,说没房子就别想结婚。莹莹,我这辈子的幸福就靠你了。”

挂了电话,郑婉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瘦了,眼下有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这段时间,李黎昕一次都没联系过她。朋友圈里,他的动态停留在两个月前,是一张公司团建的照片。

她点开大图,仔细看。李黎昕站在人群边缘,没什么表情。

共同朋友偶尔会提起他,说李黎昕的公司渡过了难关,新接了个大单子。

“他好像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个朋友说,“我路过你们小区,看见阳台封起来了。”

郑婉莹心里一紧。

他们以前讨论过封阳台的事,她喜欢开放式,他担心不安全,最后没封。

现在他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离婚三个月了。

郑婉莹卖掉了车,加上存款,凑够了两百万。她给陈东升转账那天,手有些抖。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陈东升秒收了钱,发来一连串感谢的话和爱心表情。

“莹莹,你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郑婉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过去的片段。

李黎昕给她煮红糖水的样子,李黎昕加班回来轻手轻脚怕吵醒她的样子,李黎昕在她父母面前替她解围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天,他说“我也会累”的样子。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段婚姻里,她一直在索取,很少付出。

她理所当然地享受李黎昕的照顾,理所当然地把朋友放在第一位,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永远包容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郑婉莹请了半天假。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化妆,穿上李黎昕曾经夸过好看的那条裙子。

她要去找他。

她要告诉他,她错了,她后悔了。钱她不要了,朋友她可以保持距离,只要他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出门前,她给李黎昕发了条消息:“在家吗?我想见你一面。”

没有回复。

但她等不了了。

08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门牌号。

郑婉莹站在402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她抬手敲门,一下,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