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咔”地一声,照片发出去了。

我叫张玉芬,六十三岁,一个退休在家的普通老太太。

照片是我在隔壁小区新贴的拆迁公告栏前拍的,红底黑字,看着特别唬人。

我P掉了上面的小区名字,换成了我们这个破旧的老家属院。

配的文字是:“老房子终于要拆了!后半辈子不愁了,也算对得起自己一辈子。”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老头子王建国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我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还真发了?”

他的眉毛拧成了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不作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个等待开奖的赌徒。

“玉芬,咱别这样行不行?这不是骗人吗?让亲戚朋友看见了怎么说?”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头也不抬,声音有点干。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个白眼狼,他到底还能不能想起来,在中国,他还有个家。”

王建国把西瓜盘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三年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得老大。

十三年。

一个多么漫长又可怕的数字。

长到我几乎快要忘记儿子王健三十岁时长什么样了。

只能靠着那张他出国前在机场拍的合影,一遍遍描摹他年轻的眉眼。

照片上的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意气风发,搂着我和老王,笑得一脸灿烂。

他说:“爸,妈,等我拿到博士学位,就把你们接过去享福!”

那时候,天是真的蓝,他的前途也是真的亮。

我逢人就夸,我儿子,全省的状元,去美国读博,全额奖学金,以后是要做大科学家的。

街坊邻居羡慕的眼神,是我那些年最得意的勋章。

谁能想到,这福,我们没享到,儿子,却先没了。

不是那种生离死别,是比那更磨人的,人间蒸发。

刚去美国那两年,他还算正常。

每周一次的视频电话,雷打不动。

他会兴奋地给我们看他的校园,他的实验室,他新交的朋友。

直到一个叫Lily的女孩,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视频背景里。

那是个很漂亮的华裔女孩,据说是在美国长大的,热情,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第一眼就不喜欢。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我觉得她看王健的眼神,太有占有欲,像是在看一件属于她的战利品。

我对老王说:“这女孩不行,太洋气,心思活,咱们王健老实,驾驭不住。”

老王总说我想多了,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分。

后来,他们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通知我们,只是一次视频里,王健轻描淡写地说:“妈,我跟Lily上周去注册了。”

我当时就炸了。

“注册了?王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视频那头,王健的脸拉了下来。

Lily则在旁边,脸上那种热情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de的是一种冷漠的审视。

“妈,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你是我生的,你是我养大的!我供你吃供你穿,我砸锅卖铁送你出国,是为了让你翅膀硬了,连爹妈都不要了吗?”

我气得口不择言,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去。

那一次,我们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视频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再后来,变成了几个月一次。

话题也越来越少。

除了“身体好吗”、“钱够不够花”这两句公式化的问候,再没有别的话。

Lily几乎不再出现在镜头里。

王健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

我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他不高兴。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那天话说得太重了?

我试着讨好Lily,给她买丝巾,买国内的特产,托人带过去。

没有回音。

那些东西,像石沉大海。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十三年前的一个冬天。

过年。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儿子,过年了,家里包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馅饺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等了整整一天。

晚上,他回了两个字:“不回。”

然后,他的微信头像,就变成了灰色。

我再发消息过去,下面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我被拉黑了。

电话,打不通了。

邮件,不回了。

他就这样,彻彻底diduan绝地,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带着我们所有的希望和骄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低头。

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好几条红色的消息提醒了。

第一个点赞的,是我对门的邻居,李姐。

紧接着,评论来了。

李姐:“呦,张姐,要发大财了啊!恭喜恭喜!这下可好了,以后就住大别墅,开豪车了!”

我心里一阵发虚,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回了两个字:“还行。”

很快,第二条评论来了。

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姐,真的假的?你们那儿也要拆了?能分多少钱啊?我听说现在拆迁都给好多钱呢!”

我看着“多少钱”那三个字,心里一阵刺痛。

是啊,多少钱。

多少钱,才能买回我的儿子?

我咬了咬牙,回复:“还不知道,估计少不了。”

我得把戏做足了。

我得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张玉芬,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有钱的老太太了。

我相信,这个消息,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像风一样,吹到大洋彼岸。

吹到那个不孝子的耳朵里。

我不信,他能对“钱”也无动于衷。

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老王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客厅的灯光很暗,只开了茶几旁的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个孤独的怪物。

我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更多的点赞和评论涌了进来。

“张姨,恭喜啊!”

“老同学,这回牛了!”

“玉芬,改天请客啊!”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黑暗中,我摸到床边,坐了下来。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儿子,王健。

妈不要钱,妈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

哪怕回来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行。

只要你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成了亲戚朋友的打卡圣地。

电话一个接一个,几乎把手机打到发烫。

“喂,姐,是我啊!听说你们家要拆迁了?太好了!我早就说嘛,你和姐夫都是有后福的人!”

这是我那个八百年不联系的堂弟。

“玉芬啊,我是你三姨,你还记得我吗?哎呀,恭喜你啊!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那个……你弟弟家孩子上大学,手头有点紧,你看……”

这是我那个只在葬礼上见过的三姨。

甚至连我退休前单位的领导,都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我的电话。

“小张啊,恭-喜-啊!我就说你这个同志,工作踏实,为人诚恳,晚年一定幸福!那个,我儿子最近在搞个项目,资金周转上有点小问题,你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我一个个地应付着。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着“还行”、“到时候再说”、“不着急”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心里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老王实在受不了了,跟我大吵一架。

“张玉芬,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王建国,你问我图什么?”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冲他吼。

“我图我儿子能给我打个电话!我图能再听听他的声音!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王被我吼得一愣,随即颓然地坐下。

“他不会打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别做梦了。在他心里,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你胡说!”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

“他不回来看我们,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那个女人!是Lily不让他回来的!她就是个,把我儿子给迷住了!”

这是我十三年来,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我的儿子,那么优秀,那么孝顺。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不要自己的亲生父母。

一定是有人在中间挑唆。

一定是。

老王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玉芬,你醒醒吧。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十三年了,如果他真有心,一个电话,一封邮件,需要多长时间?他是在美国,不是在月球!”

“你就是不肯承认,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你就是不肯承认,你对他的那种控制,那种让人窒息的爱,把他给推远了。”

“我控制他?”

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我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这叫控制?”

“王建国,你有没有良心?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倒成了我的错了?”

那天的争吵,最后以我的摔门而出告终。

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嬉笑打闹的孩子,看着搀扶着散步的老夫妻。

每一个幸福的画面,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为什么,别人家可以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而我,却只能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和一个同样绝望的丈夫,慢慢变老。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了家。

老王没在客厅。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

我走进厨房,他正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

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挺拔的男人,是我们单位有名的一笔好字的才子。

现在,却被生活,被那个不孝子,磋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老头。

我的心,又是一阵揪痛。

“我来吧。”

我走过去,想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他没让,只是闷声说了一句:“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但我们都知道,那根刺,已经深深地扎在了我们俩中间。

日子,就在这种真假难辨的喧嚣和深入骨髓的孤寂中,一天天过去。

亲戚们的电话渐渐少了。

大概是看我总是不提钱的事,也觉得没趣了。

我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往下沉。

我开始怀疑,老王说的是对的。

或许,王健真的不会再联系我们了。

或许,在他心里,我们真的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我。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王健从小到大的画面。

他第一次叫“妈妈”。

他第一次自己走路。

他第一次拿到三好学生的奖状。

那些画面,越是清晰,我的心就越是疼。

我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总觉得能听见门口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每次都兴奋地冲过去,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只有楼道里冰冷的风,呼啸而过。

我病了。

医生说,是精神衰弱,加上有点轻度抑郁。

开了好多瓶瓶罐罐的药。

老王每天盯着我吃药,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玉芬,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吧。”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

“我们去看医生,好好治病,然后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摇头。

“不行。”

“不等到他,我死不瞑目。”

这是我的执念。

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的执念。

就在我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我正在阳台给花浇水。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美国。

我的手一抖,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浸湿了我的裤脚。

我却浑然不觉。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号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是他吗?

会是他吗?

我颤抖着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喂?是……是王健吗?”

我试探着问。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我以为对方会挂断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妈。”

那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真的是他!

真的是我的儿子!

“王健!我的儿啊!你终于给妈来电话了!”

我哭着,喊着,把这十三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化作了嚎啕。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你有个妈啊!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想你……”

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他一直没有说话。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听说了。”

“你们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像从沸腾的油锅里,被捞出来,又瞬间扔进了冰水里。

原来,他不是想我了。

他是为了钱。

那颗被我捧在手心里,疼了爱了三十年的心,原来,早就被染黑了。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瞬间席卷了我。

“是啊,要拆迁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声音也冷了下来。

“分不少钱呢。”

“怎么?你这个在美国当科学家的儿子,也看得上这点小钱了?”

我的话,带了刺。

他似乎没有听出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拆迁款,一共多少?”

我气得笑了起来。

“怎么?你想回来分一杯羹?”

“我问你,一共多少?”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跟你有什么关系?王健,我问你,十三年了,你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吗?你给你爹妈寄过一分钱吗?你现在还有脸回来问钱?”

“我只是问问。”

“用不着你问!这钱,就算我扔到水里,烧了,捐了,也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

我冲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吼。

然后,我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我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老王听到声音,从卧室跑了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玉芬,怎么了?”

“他来电话了……他来电话了……”

我抓着老王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钱……他是为了钱才来电话的……”

老王把我扶起来,搂在怀里。

“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早就跟你说了……”

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我到底养了个什么样的儿子?

一个冷血,自私,贪婪,六亲不认的怪物。

我这辈子,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红肿的核桃眼,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而且,要演得更真。

既然你爱钱,那我就用钱,把你这个白眼狼给钓回来。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为了钱,做到什么地步。

我给那个美国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想知道有多少钱,自己回来当面谈。”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我了解他。

就像我了解他小时候,为了得到一个新玩具,会如何撒娇耍赖,不达目的不罢休一样。

他的本性,从来没变过。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为“迎接”儿子的归来做准备。

我先是去银行,把我们所有的定期存款,一共三十多万,全都取了出来。

这是我和老王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然后,我找到一个专门做假证的。

花了一千块钱,做了一份假的拆迁合同。

合同上,拆迁补偿款那一栏,我让他填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千二百万。

我还特意去租了一套房子。

就在我们市最高档的江景小区。

一个月租金一万二。

我咬牙租了三个月。

我把新家布置得富丽堂皇,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油画。

一切,都像是暴发户的品味。

俗气,但昂贵。

老王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折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帮我搬东西,打扫卫生。

我知道,他心疼我,也心疼那些钱。

但他更怕我真的疯了。

“玉芬,”他不止一次地拉着我的手,“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

我甩开他的手,眼神坚定。

“我要让他回来,亲眼看看,他当初抛弃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让他后悔。”

“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我的心里,燃烧着一团复仇的火焰。

这团火,支撑着我,让我不知疲倦。

半个月后。

我的手机,再次收到了那个美国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地址。”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鱼儿,上钩了。

我把新租的那个高档小区的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开始了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等待。

我每天都坐在那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客厅里。

从白天,坐到黑夜。

我不看电视,不上网,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就那么坐着,等着。

等着门铃响起的那一刻。

等着那个我用谎言和金钱编织的陷阱,迎来它的猎物。

一个星期后。

门铃,终于响了。

“叮咚——”

那一声,仿佛穿越了十三年的时光,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老王扶住了我。

“我去开。”

他的声音,沉稳,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我拦住了他。

“不,我去。”

这场戏,由我开场,也必须由我来主导。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比我想象中,要苍老一些。

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也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沧桑。

但那张脸,我化成灰也认得。

是王健。

我的儿子。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强忍着,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警惕。

我看着他,十三年的思念,委屈,愤怒,怨恨,全都涌上了心头。

我多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问问他,这十三年,他死到哪里去了。

但我不能。

我得忍着。

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疏离而客气的微笑。

“你来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我的反应。

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嗯。”

他把脚边的行李箱提了进来,换了鞋,走进客厅。

当他看到这富丽堂皇的装修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arle的惊讶。

“家里……变化挺大。”

“是啊。”

我淡淡地应着,给他倒了杯水。

“托你的福,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的话,又带了刺。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老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看到王健,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

“爸。”

王健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老王“哎”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走过去,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是一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尴尬。

“坐,坐吧。”

老王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间降到了冰点。

“Lily……还有孩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我必须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忙。”

王健言简意赅。

“孩子要上学。”

“哦。”

我点了点头,心里冷笑。

忙?

我看是怕回来,不好跟我分钱吧。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我问。

“办完事就走。”

“什么事?”

我明知故问。

他抬起头,直视着我,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陌生的精明。

“合同呢?”

他开门见山。

“什么合同?”我继续装傻。

“拆迁合同。”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我想看看。”

“着什么急?”

我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十三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时间很紧。”

“再紧,也得先把饭吃了吧?”

我站起身,走向厨房。

“你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说完,我不再理他,径直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愤怒。

愤怒我的不配合,愤怒我的掌控。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要让他知道,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这顿饭,吃得无比压抑。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老王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王健则一直埋头吃饭,一盘红烧肉,他没动几筷子。

我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为了吃这口饭回来的。

吃完饭,我让老王去收拾碗筷。

我则从卧室的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份伪造的合同。

我把它“啪”地一声,扔在王健面前的茶几上。

“看吧。”

他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当他看到“补偿金额”那一栏的“壹仟贰佰万元整”时,他的手指,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贪婪。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看清楚了?”

我冷冷地问。

他放下合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这笔钱,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怎么处理,是我们老两口的事,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是你儿子。”

他强调道。

“儿子?”

我笑了。

“王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十三年,你尽过一天做儿子的责任吗?”

“你除了每个月按时从我们这里要钱,你还做过什么?”

出国前几年,他还没拿到奖学金,生活费和学费,都是我们给他寄的。

那时候,我跟老王,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为了给他凑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餐馆刷盘子。

老王则去蹬三轮车。

那些苦日子,我以为他会记一辈子。

现在看来,他早就忘了。

我的质问,似乎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在你这里,过去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我已经回来了。”

“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死死地盯着他。

“王健,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这笔钱,你想拿走一分,都没门。”

“除非……”

“除非什么?”他追问。

“你跟那个女人离婚,带着孙子,回国。”

“然后,跪下,给我,给你爸,磕头认错。”

“我就考虑,分你一部分。”

这是我为他设计的,最后一条路。

一条回归家庭,回归人性的路。

我以为,我的话,会让他震惊,会让他愤怒。

没想到,他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嘲讽和悲凉的笑。

“妈,你还是老样子。”

“一点都没变。”

“总喜欢,安排别人的人生。”

“总觉得,所有人都得按照你的想法活。”

“你以为你是在为我好,其实,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戳进我的心脏。

“我控制你?我让你上最好的大学,我让你出国深造,我希望你有出息,这叫控制?”

“这不是控制是什么?”

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报什么兴趣班,哪一样不是你说了算?”

“你说学钢琴有气质,我就得放弃我喜欢的足球,去弹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谱子!”

“你说理科好找工作,我就得放弃我喜欢的文学,去啃那些枯燥的物理公式!”

“甚至,我跟谁结婚,你都要插手!”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情绪显得非常激动。

“你知不知道,在美国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轻松,最自由的日子!”

“没有你的唠叨,没有你的安排,没有你那双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的眼睛!”

“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我可以娶我想娶的女人,我可以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放过我?”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我想让你给我养老送终!这有错吗?”我哭喊着。

“养老送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讽刺。

“在你眼里,养儿子,就是为了养老送终?就是一笔投资,等着回报?”

“妈,你爱的是那个能给你光宗耀祖,能满足你虚荣心的儿子,不是我。”

“不是王健这个人。”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

是这样吗?

我爱的是我的面子,我的虚荣心?

不是。

不是的。

我爱他啊。

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你胡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去打他。

手抬起来,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我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好无力。

“那Lily呢?她对你好吗?”

我换了一个话题。

我想证明,他的选择,是错的。

他娶的那个女人,根本不爱他。

“她对我好不好,那是我的事。”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但你不是我人生的主宰。”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我回来,不是为了你的钱。”

“那你为了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我是来跟你做个了断的。”

“什么了断?”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我的家庭,我自己经营。”

“你,和我爸,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说完,他转过身,拿起了他的行李箱。

“你什么意思?”

我慌了。

“你要去哪儿?”

“我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

“你又要走?”

“你又要扔下我们不管?”

“我说过,我已经回来了断了。”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要跟我们,了断?

老王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他显然也听到了我们最后的对话。

“他……他走了?”

我没有回答。

我缓缓地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拿起了那份假的拆迁合同。

我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一千二百万。

突然,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我以为我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

到头来,被困在陷阱里的,只有我自己。

我以为钱是万能的,可以买回亲情,可以弥补裂痕。

可我忘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把那份合同,撕得粉碎。

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埋葬了我最后的一点希望和尊严。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机场。

王健穿着白衬衫,冲我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妈,等我回来!”

我拼命地想去追他,可我的脚,像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哭着,喊着,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就看到了老王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正拿着一块湿毛巾,给我擦额头。

“玉芬,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建国,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老王握住我的手,叹了口气。

“不怪你。”

“都怪我,没本事,没能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互相安慰着,舔舐着彼此的伤口。

像两只被遗弃的,年老的困兽。

病好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提王健的名字。

我把新租的房子退了。

把那三十万,又存回了银行。

我们搬回了那个破旧的老家属院。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我的心,空了一大块。

我知道,那一块,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我删掉了那条朋友圈。

也删掉了那些为了“演戏”而加的,乱七八糟的联系人。

我的世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活。

我报了一个老年大学,学国画。

每天,我都会去公园,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打太极。

老王也像是想开了。

他重新拿起了毛笔,开始练字。

我们俩,很少说话,但彼此之间,却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去碰那个血淋淋的伤口。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有时候,我画画的时候,会突然走神。

我会想,王健现在,在干什么?

他过得好吗?

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们?

那个叫Lily的女人,对他好不好?

我的孙子,或者孙女,长什么样?

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地,会冒出来,纠缠我。

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把它们,重新按回到心底最深的角落。

我知道,想得再多,也没用了。

我们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一年后。

一个寻常的下午。

我和老王,正在公园里散步。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那个头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王健。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就想挂断。

我怕了。

我怕再次听到那些伤人的话。

我怕再次看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睛。

老王看出了我的犹豫。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王健的脸。

他瘦了,也憔悴了。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屏幕那头,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沙哑着开口。

“爸,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有些躲闪。

“我跟Lily,离婚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更没有让我感到高兴。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她……出轨了。”

“那个项目,是假的。她跟那个所谓的‘领导’,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表情。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科学家。

如今,却像一个被打败了的,落魄的斗士。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怜他。

“房子,也被银行收走了。”

“我……没地方去了。”

“孩子呢?”老王问。

“Lily带走了。她说,她不想让孩子,跟着我这个失败者。”

老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们。”

“我混蛋,我不是人。”

“我伤透了你们的心。”

他说着,眼圈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低过头的男人,哭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视频那头,泣不成声。

“妈,我对不起你……”

“爸,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哭,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感到快意。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感到心疼。

我只是觉得,很累。

“别哭了。”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儿子吗?”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一个朋友家的地下室,暂时住着。”

“回来吧。”

我说。

“啊?”

他愣住了。

“我说,回来吧。”

我重复了一遍。

“这个家,虽然破,虽然小,但总有你一碗饭吃,有你一张床睡。”

“外边,再好,也不是家。”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不想再听他那些忏悔的话。

也不想再看他那副可怜的样子。

我累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我的下半辈子。

老王看着我,欲言又止。

“玉芬,你……”

“建国,我没原谅他。”

我看着远方,夕阳正一点点落下,把天边染成了血红色。

“我只是,不想让老王家,绝后。”

“也不想等我们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有些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辈子,也忘不了。

有些伤,是留在心里的。

一辈子,也好不了。

我能做的,只是接受。

接受我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接受我有一个,这样的人生。

半个月后。

王健回来了。

他比视频里,还要憔悴。

头发长了,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他站在家门口,手里,只提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

十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意气风发。

十三年后,他回来的时候,落魄潦倒。

真像一场,讽刺的梦。

他看到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妈,我回来了。”

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我没有扶他。

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低着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心里,空荡荡的。

老王把他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还是心软了。

王健在家,住了下来。

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吃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像三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知道,他想弥补。

他会抢着做家务,会给我和老王,买一些我们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但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太深了。

不是几件衣服,几次家务,就能填平的。

一天晚上,我起夜。

经过他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我只是,默默地走开了。

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有些坎,只能他自己迈。

又过了几个月。

他似乎,终于从那段失败的婚姻和事业中,走了出来。

他开始找工作。

但他那身在美国的“屠龙之技”,在这个三线小城,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高不成,低不就。

最后,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私立高中,当了物理老师。

工资不高,但总算是,有了个正经事做。

他开始,试着,融入这个家。

他会陪老王下棋,会听我唠叨菜价。

他甚至,学会了做饭。

虽然,味道不怎么样。

但我知道,他在努力。

努力地,想重新做回,我们的儿子。

可我,还是无法,像从前那样,对他敞开心扉。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那十三年的等待。

那通,为了钱而打来的电话。

还有他说过的,那些,绝情的话。

我知道,这不公平。

对他,对老王,对我自己,都不公平。

但我控制不住。

我好像,病了。

心病。

药石无医。

又是一年春节。

这是王健回来后,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

家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他贴了春联,挂了灯笼。

老王很高兴,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

只有我,看着这满屋子的红色,觉得刺眼。

吃年夜饭的时候,王健突然,给我和老王,一人拿了一个红包。

“爸,妈,新年快乐。”

“这里面,是我这半年的工资。不多,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有接。

“我不要你的钱。”

我的声音,很冷。

气氛,瞬间又僵了。

王健举着红包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玉芬!”

老王在一旁,急得给我使眼色。

我视而不见。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命还重。”

“我以为,我养了个读书人,是个科学家。”

“没想到,养了个,认钱不认娘的白眼狼。”

“妈!”

王健的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

我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只要你,别再来烦我。”

“砰”的一声。

我又一次,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我知道,我很残忍。

但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忘记那一切,然后,笑着对他说,没关系,妈原谅你了。

我做不到。

那个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客厅里,老王和王健,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

我也不想听。

天亮的时候。

我打开门,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

像是,一场闹剧的收场。

我走到阳台。

看到王健,正提着垃圾,下楼。

他的背,比回来时,更驼了。

像被生活,压弯了腰。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或许,我真的,该放下了。

不是为了原谅他。

是为了,放过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不再对他,冷言冷语。

虽然,依旧不亲近。

但至少,我们能像,正常的母子一样,说说话了。

他会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

我会跟他讲,菜市场里,哪个摊位的菜,最新鲜。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和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夏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谈了个女朋友。

是他们学校的一个语文老师。

离了婚,带个女儿。

“人挺好的,很善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