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点儿没散干净的煤灰味儿。

我叫李卫,二十八,不是啥人物。

兜里揣着东拼西凑来的两万块钱,还有一份刚签的、墨水都还没干透的承包合同,站在这座倒闭了快一年的红星钢厂大门口。

厂门锈得跟快烂掉的橘子皮似的,上面“红星联合钢铁厂”七个大字,掉得就剩一个“厂”字还孤零零地挂着,看着跟个笑话一样。

我就是那个接盘这个笑话的傻子。

看门的老大爷姓张,叫张全,六十多了,厂子倒了,他没地儿去,新来的老板——也就是我,一个月给他开一百块钱,他继续在这儿看门。

他递给我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烟屁股都快捏出水了。

“小李老板,真把这厂子盘下来了?”

我接过来,点上,猛吸一口,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嗯,盘下来了。”

我能咋说?说我把老娘看病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一屁股高利贷?

张大爷嘬着烟,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扇锈穿了的大铁门,半天,才吐出一句。

“这厂子,邪性。”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邪不邪性的,现在都是我的了。

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得跳。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铁门,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机油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像一头死去巨兽腐烂的气息。

整个厂区,死气沉沉。

荒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我都高。

几栋厂房的窗户玻璃碎得七七八八,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远处,那根几十米高的大烟囱,孤零零地戳着天,像根巨大的墓碑。

张大爷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路走,一路念叨。

“喏,那是轧钢车间,以前几百号人,机器一响,几里外都听得见。”

“那边,炼铁高炉,厂里的宝贝疙瘩,烧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

“可惜了,前年换了个新厂长,姓黄,叫黄建军,说是要搞什么技术革新,结果……”

张大爷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结果我当然知道。

黄建军,一个眼高手低的家伙,从外面弄了批据说是国外淘汰的二手设备,花了血本,结果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资金链一断,整个厂子直接崩盘。

工人闹了几个月,最后遣散,黄建军拍拍屁股走人了,据说是欠了一屁股债,跑南方去了。

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市政那边巴不得赶紧甩掉这个包袱,承包费要得极低,几乎等于白送。

条件只有一个,厂里的债务,得我来背。

五十多万。

九零年的五十多万,能把人活活压死。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脑子一热,就把字给签了。

可能是我那个躺在医院里,一天就要花掉上百块的娘,给了我这份“勇气”。

也可能,是我那个跟了南方老板跑了的对象,让我觉得,男人没钱,连狗都不如。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走进轧钢车间,里面的机器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像蒙着一层白布的尸体。

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刺骨。

张大爷说得对,这些就是一堆废铁。

想让它们重新转起来,光维修、保养,就得是个天文数字。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两万块钱,扔进这里面,估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开始后悔了。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而且,第一把就输光了所有筹码。

“小李老板,别灰心。”张大爷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这厂子底子还是好的,以前那批老师傅,技术都在。”

我苦笑了一下。

老师傅?

人都走光了,上哪儿找去?

再说了,就算找到了,我拿什么给人家开工资?

用嘴吗?

我在厂区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逛了一整天。

从办公楼,到仓库,再到食堂。

所见之处,满目疮痍。

办公楼里,文件、报表撒了一地,桌上还有没喝完的、已经发霉的茶杯。

食堂的大锅里,甚至还长出了绿毛。

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可能就是仓库里堆着的一些钢材了。

但也都是些边角料,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了厂区最深处。

炼钢炉。

那是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像一尊蹲伏的钢铁巨兽,光是站在它下面,就让人感觉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

炉体上满是锈迹和灼烧的痕迹,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怪味。

这就是张大爷说的,厂里的“宝贝疙瘩”。

也是吞噬了黄建军所有希望的无底洞。

我绕着炼钢炉走了一圈,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一座不会喷火,只会吞钱的钢铁坟墓。

我靠在冰冷的炉壁上,摸出兜里最后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我娘失望的眼神,听到了高利贷那帮人狰狞的笑声。

“操!”

我狠狠地骂了一句,把烟头砸在地上,用脚碾碎。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我决定,从这座炼钢炉开始。

不管怎么样,我得先把它里里外外弄清楚。

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第二天,我找了身破旧的工装换上,揣着个手电筒,戴上安全帽,准备钻进炉子里看看。

张大爷看见了,吓了一跳,一把拉住我。

“小李老板,你这是要干啥?使不得啊!”

“那里面多少年没开过了,黑灯瞎火的,万一有点啥事,可咋整?”

我拍了拍他的手。

“张大爷,没事,我就进去看看。这炉子以后就是我的饭碗,我不把它弄明白,心里不踏实。”

张大爷拗不过我,只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外面等他,他去找几件趁手的工具。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根撬棍,一个大扳手,还有一盘粗麻绳跑了回来。

“拿着,万一有啥卡住的地方,能用上。”

我心里一暖。

这世道,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冷。

炼钢炉的检修口在一米多高的地方,像个黑黢urit的洞口。

我让张大爷在外面守着,万一我半小时没出来,就赶紧去找人。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猫着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黑,还要压抑。

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根脆弱的筷子,在这片巨大的黑暗里,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铁锈味,呛得人直想流眼泪。

脚下,是厚厚的一层炉渣和灰尘,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能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炉子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圆筒空间。

墙壁上,布满了龟裂的耐火砖,上面凝固着一层黑亮的、玻璃一样的物质。

那是冷却后的钢水和炉渣的混合物。

我用手电筒四处照射,检查着炉壁的破损情况。

越往里走,空间越狭窄,温度也好像越来越高,明明是熄火了一年多的炉子,却总感觉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从炉壁的缝隙里渗出来。

这不正常。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面没路了。

是炉膛的底部。

这里堆积了更厚的炉渣,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烧结在一起的铁块。

我用撬棍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铛铛”声。

看起来,黄建军走的最后一炉钢,质量就不怎么样。

废料太多了。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这堆废料。

也许,能从里面扒拉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的手电光,扫过了一个角落。

一道异样的光芒,闪了一下我的眼睛。

不是铁块那种暗红色的反光,也不是炉渣那种黑亮的光泽。

那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点金黄色的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我把手电筒的光柱,死死地定在那个角落。

那是一个不大的凹坑,里面堆满了黑色的炉渣。

而那道金黄色的光,就是从一堆炉渣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伸出手,扒开表面的炉渣。

入手的感觉,很沉。

而且,质地很软,不像铁块那么坚硬。

我把它从炉渣里刨了出来,借着手电光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块……

一块不规则的,疙瘩状的,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

黄金!

虽然它和炉渣、铁屑混在了一起,表面坑坑洼洼,黑不溜秋,但那独特的、沉甸甸的质感,还有那无法掩盖的、内在的金黄色泽,都在告诉我,这就是黄金!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呼吸,瞬间就停止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金子?

炼钢炉里,怎么会有金子?

而且,是融化过的金子!

我疯了吗?

我伸出手,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钻心的疼!

这不是梦!

我手里的,是真金!

我把那块金疙瘩死死地攥在手里,手都在抖。

然后,我像疯了一样,开始用手、用撬棍,疯狂地刨那个凹坑里的炉渣。

噗嗤!

又一块!

比刚才那块还大!

噗嗤!

还有!

一块,两块,三块……

凹坑不大,但里面的金疙瘩,竟然被我刨出来了七八块!

它们形状各异,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核桃大小,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压得我手心发麻。

它们不是天然的金块,而是……融化了的金条,在炉底的炉渣里,重新凝固成的样子!

我的天!

这得是多少金条

黄建军?

是那个跑路的黄建军干的?

他把金条扔进了炼钢炉?

为什么?

他疯了吗?

无数个念头,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接二连三地爆炸。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电筒的光柱,因为手的剧烈抖动,在黑暗的炉膛里疯狂地摇晃。

冷静!

李卫,你他妈给我冷静下来!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这事儿,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我脱下身上的工装外套,把那七八块金疙瘩,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包起来,打了个死结,紧紧地抱在怀里。

沉。

沉。

这至少得有几十斤!

我抱着这坨沉甸甸的“希望”,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挪。

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发飘。

每走一步,都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我。

我甚至不敢回头。

直到我重新看到检修口透进来的光,听到了张大爷在外面焦急的呼喊。

“小李老板?小李老板?你没事吧?”

我才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我钻出检修口,外面的天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哎哟,我的老板喂,你可算出来了!脸怎么这么白?跟见了鬼一样。”

张大爷赶紧扶住我。

我抱着怀里的衣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没事……里面灰太大了,呛的。”

“有啥发现没?”

“没……就是一堆废渣。”

我说谎了。

平生第一次,我说谎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

我不敢看张大爷的眼睛,我怕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出那滔天的秘密。

“走,回去吧,累死我了。”

我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抱着那件沉重的外套,朝我的那间,由厂长办公室改造的临时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我第一时间就把门给反锁了。

然后,背靠着门,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衣服散开,那几块黑乎乎、黄澄澄的疙瘩,滚了出来,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盯着它们,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然后,我笑了。

先是低声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

最后,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老天爷。

你他妈终于睁眼了!

我,李卫,要翻身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就坐在地板上,守着那几块金疙瘩,像个守着宝藏的恶龙。

我不敢开灯,怕光会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

我就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抚摸着它们。

那冰凉的,沉甸甸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触觉,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让人着迷。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发财了。

我发财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睡着。

我把那些金疙瘩,用破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一个破旧的旅行包里,藏在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然后,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宿舍。

阳光很好。

厂区里的荒草,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张大爷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乐呵呵地打招呼。

“小李老板,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寻思着,得赶紧把厂子拾掇拾掇。”

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现在,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万无一失的,把这些金子,变成钱的计划。

直接拿出去卖?

不行。

目标太大了。

九零年,你一个普通老百姓,突然拿出几十斤黄金去卖,不出三天,就得被抓起来。

我得想个办法,把它们“合理化”。

我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解释我财富来源的,天衣无缝的借口。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巨大的炼钢炉上。

有了。

我在厂区里转悠,心里盘算着。

首先,我得把剩下的金子,都给弄出来。

谁知道那炉子里,还有没有?

其次,我得把这些金子,变成钱。

而且,是干净的钱。

我需要一个渠道。

一个可靠的,不会黑吃黑的渠道。

这事儿,急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我决定,先把厂子整顿起来。

至少,表面上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揣着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去了趟市里。

我买了一堆二手的工具,扳手、锤子、电焊机……

又去废品站,淘了些还能用的零件。

我还破天荒地,请了几个以前钢厂的老工人,吃了顿饭。

都是些五十多岁,下了岗,没处去的老伙计。

酒桌上,我没提工资,就一个劲儿地给他们倒酒,跟他们聊以前厂里的辉煌。

“王师傅,我记得您,您那手绝活,光听声儿,就知道钢水温度差多少。”

“李哥,您那会儿可是咱们车间的技术大拿,多难的活儿到您手里,都跟玩儿似的。”

几杯马尿下肚,几个老伙-计的眼圈都红了。

“哎,好汉不提当年勇喽。”

“现在……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我趁机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几位师傅,我知道我年轻,没啥本事。但是,我不甘心,就这么看着红星厂烂掉。”

“我想把它,重新干起来!”

“钱,我没有。但我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一颗不想认命的心。”

“我不敢保证给你们多高的工资,但我保证,只要我李卫有一口饭吃,就绝对饿不着各位师傅。”

“你们,愿意不愿意,再回来,帮我一把?”

一番话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几个老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的王师傅,一拍桌子。

“干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给自己这身骨头,找个最后的归宿。”

“小李老板,我们不图钱,就图个念想。”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有了老师傅们的加入,整个厂子,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儿。

我们开始清理车间,维修设备。

虽然大部分机器都报废了,但挑挑拣-拣,总能凑出几台还能用的。

白天,我跟着师傅们一起,干得浑身是土,满手机油。

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才一个人,偷偷地溜进那座炼-钢炉。

我成了个“盗墓贼”。

每一次进去,我都心惊胆战。

每一次,也都有新的“收获”。

那炉膛底部的凹坑,像个聚宝盆。

陆陆续续地,我又从里面,刨出来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金疙瘩。

我把它们,分批藏在了厂区里好几个不同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办公楼的天花板夹层里,废弃水井的暗格里,甚至,那根大烟囱的底座下。

我不敢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半个月后,厂区清理得差不多了。

仓库里那些废旧钢材,也被我们重新归类、整理。

我看着这点“家当”,心里又犯了愁。

这点废钢,根本撑不起一个钢厂的运转。

我需要启动资金。

我需要把手里的黄金,换成钱。

我决定,铤而走险。

我从藏匿的金疙瘩里,挑了最小的一块,大概有半斤重,用砂纸仔细地打磨掉表面的杂质,露出了里面灿烂的金色。

然后,我揣着它,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九十年代的南方,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危险。

我没敢去正规的银行或者金店。

我找的是黑市。

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七拐八拐,我联系上了一个道上的人,外号“老三”。

我们在一家嘈杂的茶楼里见面。

老三四十多岁,穿着个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一脸横肉。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心里直打鼓。

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我把用报纸包着的金块,推到他面前。

老三乜斜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打开报纸。

当他看到那块金子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拿起来,掂了掂,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喷枪和一块试金石。

呲——

一股蓝色的火焰喷在金块上,金块瞬间变得通红,但没有丝毫变黑的迹象。

他又在试金石上划了一下,滴上-药水。

“成色不错。”

老三放下金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不过,这玩意儿,来路正不正啊?”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家里祖上传下来的,最近手头紧,没办法。”

这个借口,我自己都不信。

老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兄弟,跟我这儿,就别扯这些了。”

“我不管你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我只看货。”

“说吧,要多少?”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当时的金价,一克大概在一百块左右,半斤就是二百五十克,市价两万五。

我给他留了利-润空间。

老三摇了摇头。

“兄弟,你这是不识行情啊。”

“你这货,没票没据,我收了,也是担着风险的。”

“一口价,一万五。”

他直接砍了五千。

黑。

我咬了咬牙。

“一万八,不能再少了。不然,我找别家。”

我这是在赌。

赌他看上了我这块金子。

老三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咧嘴一笑。

“行,交个朋友。”

“一万八,就一万八。”

他让手下拿来一个黑色的皮包,从里面数出一沓沓的“大团结”,扔在桌上。

钱货两清。

我拿着那一万八千块钱,走出茶楼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但,值了。

这是第一桶金。

是能让红星厂,重新燃起炉火的,第一桶金!

有了钱,我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我回到厂里,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师傅们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虽然不多,但每个人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李老板……你……你哪儿来的钱?”

我笑了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我把仓库里那批废钢,给卖了。”

“找了个南方的老板,人家给的价钱高。”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老师傅们也没怀疑。

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的老板,有本事。

接下来,我用剩下的一万多块钱,买了一批焦炭,又买了一批品相还算不错的废铁。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我们决定,重新点火,开炉炼钢!

开炉那天,厂里来了不少人。

都是以前的老工人,闻讯赶来的。

他们什么都不要,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座熄灭了一年多的高炉,还能不能,重新喷出火来。

点火的仪式,很隆重。

王师傅亲自掌舵。

当他把火把,扔进炉膛的那一刻,整个厂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根高耸的烟囱。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没有动静。

人群开始骚动。

“不行吧……这炉子,怕是已经废了。”

“哎,白折腾了。”

我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张大爷突然指着烟囱,大喊了一声。

“冒烟了!冒烟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

只见,一股黑烟,从烟囱口,袅袅升起。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黑烟越来越浓,颜色也渐渐变红。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炉膛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出钢口喷涌而出。

整个高炉,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苏醒了!

“着了!着了!”

人群沸腾了!

无数的老师傅,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在这一刻,竟然像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他们跳着,喊着,拥抱在一起。

我也忍不住,眼眶一热。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红星钢厂,活过来了!

第一炉钢水,质量并不好。

但,当那红亮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钢水,从出钢口奔涌而出,流进钢锭模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我们成功了。

我们靠着一堆废铜烂铁,炼出了第一炉钢!

接下来的日子,厂里渐渐走上了正轨。

虽然还是小打小小闹,但总算是有了稳定的产出。

我用炼出来的钢材,又换回了更多的废铁和焦炭。

像滚雪球一样,厂子的规模,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

我也陆陆续续地,又去了几次南方。

每一次,都带上一块不大不小的金疙瘩。

每一次,也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老三是个老狐狸,他从来不问我的金子从哪儿来,但每一次,他都想方设法地压价。

我也渐渐学会了跟他讨价还价,虚与委蛇。

我的账户上,钱,越来越多。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我把这些钱,全都投进了厂子里。

我换了新的设备,修了新的厂房,招了新的工人。

红星钢厂,在我的手里,像凤凰涅槃一样,获得了新生。

我也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子,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李老板”。

但,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那就是黄建军。

还有那炉子里,来路不明的金条。

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黄建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把价值连城的金条,扔进炼钢炉里融掉,图什么?

洗钱?

不像。

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么高端的操作。

藏匿?

更不可能。

有谁会把自己的财宝,用这种方式藏起来?

我想不通。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直到有一天,张大爷在跟我喝酒的时候,无意中,说起了一件往事。

“要说那个黄厂长,其实,人也不算坏。”

“就是……太信那个了。”

“信哪个?”我好奇地问。

张大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风水。”

“他当初来厂里,第一件事,不是看设备,不是看报表,而是请了个香港来的‘大师’,在厂区里转悠了好几天。”

“那大师说,咱们这厂子,之所以不景气,是因为压不住地下的‘龙脉’。”

“说这高炉,就是‘龙头’,得用‘真金’来镇,才能让厂子,‘龙抬头’。”

我听得目瞪口呆。

“用……用金子镇?”

“可不是嘛!”张大爷一拍大腿,“当时我们都当是个笑话。没想到,那黄厂长,还真就信了。”

“后来,厂子倒闭,他还念叨,说是金子放得不够多,没镇住。”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真相,竟然是这样?

荒唐!

可笑!

我辛辛苦苦,担惊受怕,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源头,竟然是一个江湖骗子的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黄建军,那个我一直以为是幕后黑手的家伙,原来,也是个可怜虫。

一个被时代,被愚昧,戏耍了的可怜虫。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那以后,我不再为那些黄金的来路而担惊受怕。

我把它们,当成了上天赐予我的,一次机会。

一次,让我,让红星钢厂,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加快了发展的步伐。

我不再满足于炼一些普通的建筑用钢。

我开始投入资金,搞研发,攻克特种钢材。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也是一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

只要你敢想,敢干,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几年后,红星钢厂,已经不再是那个破败的小作坊。

它成了省内,乃至国内,都小有名气的特种钢生产基地。

我的身家,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几万块钱,就要去借高利贷的穷小子。

我有了自己的别墅,自己的豪车。

我也把我娘,接到了身边,给了她最好的生活。

只是,我再也没有,踏进过那座炼钢炉一步。

它依然矗立在厂区的最深处,像一尊沉默的巨兽。

它是我事业的起点,也是我秘密的坟墓。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梦到,那个黑暗的,压抑的炉膛。

梦到那堆冰冷的炉渣里,闪烁着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我的未来。

也差点,吞噬了我的灵魂。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钻进那座炼钢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李卫。

我成了一个,守着巨大秘密的,孤独的行者。

这条路,没有尽头。

我也,回不了头了。

有一天,我的秘书告诉我,有个叫黄建军的人,想见我。

我愣了很久。

这个名字,我已经快要忘记了。

我在办公室里,见到了他。

他比我想象的,要苍老很多。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

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厂长的样子。

他看到我,很局促,搓着手,一脸的-尴尬。

“李……李老板,您好。”

我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黄厂长,好久不见。”

他喝了口茶,嘴唇哆哆嗦嗦的,半天,才说出来意。

他这些年,在南方,过得很不好。

做什么都赔,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了。

他听说,红星钢厂,现在做大了,就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口饭吃。

“随便干点什么都行,看大门,扫厕所,都行。”

他几乎是在哀求。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当年那个,一掷千金,用金条去“镇龙脉”的黄厂长?

命运,真是个喜欢开玩笑的混蛋。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行,厂里正好缺个仓库管理员,您要是-不嫌弃,就先干着吧。”

黄建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李老板……”

我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怕,我会忍不住,告诉他那个,关于炼钢炉的秘密。

我把他,安排在了离那座高炉,最远的一个仓库。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是仁慈,还是残忍。

或许,有些秘密,就应该,让它永远地,烂在肚子里。

就像那座沉默的炼钢炉。

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荒唐。

也见证了,一个人性的,起起落落。

而我,将带着这个秘密,继续走下去。

直到,我变成,另一座,沉默的,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