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换名单公布的那天下午,阳光白得晃眼。

公示栏前的人渐渐散了。

唐高昂的名字,墨迹很新,压在我的预期上。

然后是一通电话,一次复查。

赵主任的笔尖在诊断书上停顿了几秒。

“心脏早搏,休养半年。”

他说。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蒋慧芳没再提援藏的事,只是每晚帮我热一杯牛奶。

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直到消息传来。

唐高昂下乡,遇上山体滑坡。

连人带车,没了。

搜救持续了五天。

他们只找到一些扭曲的金属,和半只沾满泥浆的登山鞋。

贾副书记的头发,好像是一夜之间白的。

组织部又来了通知。

他们让我回去,再做一次检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资料堆在书桌一角,打印纸的边缘被我来回翻得起了毛。

大部分是关于高原气候的适应指南,还有一些地方民俗的简要介绍。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蒋慧芳把一件厚羽绒服从衣柜深处拿出来,铺在床上,用手掌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

“听说那边晚上冷得厉害,”她没抬头,“这件还是结婚那年给你买的,没穿过几次。”

羽绒服是藏青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旧。

我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电脑屏幕。

上面是一张海拔四千米处植被分布的图表。

她又翻出几条羊毛裤,都是深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羽绒服旁边。

“药也得备齐。红景天得提前半个月开始喝。还有肠胃药,感冒药……”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走到我身边,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到了那边,吃饭肯定不规律。”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就一年,很快。”我说。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我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家里不用担心。爸妈那边我每周都去。就是你自己……”她顿了顿,“别太拼命。身体是本钱。”

我笑了笑,松开手,继续看屏幕。

厨房传来烧水壶的鸣叫声。

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开柜子拿杯子的声音,茶叶罐被打开的轻微碰撞声。

过了一会,她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放在桌角,离那堆资料远一点。

“趁热喝。”她说。

茶是绿茶,叶片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颜色由浅变深。

我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出神。

“也不知道那边的小学是什么样子。”她忽然说。

她是小学语文老师。

“有机会的话,拍点照片发给我。”她转过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给孩子们看看。”

“好。”我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她重新回到床边,继续整理衣物。

把羽绒服叠好,羊毛裤塞进缝隙,又拿出一双崭新的厚袜子,看了看,也塞了进去。

“这些先装着,等通知下来了,再最后清点一遍。”她说。

通知。

援藏轮换人员的最终名单,这两天就该公示了。

之前私下通气,领导的意思都很明确。

名额,大概率是我的。

我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进喉咙。

蒋慧芳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学校教研组的同事。

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我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说着教学进度的事。

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光滑的地砖上。

她接完电话回来,神色如常。

“王老师说下周公开课,让我去听听。”她说。

“好事。”

“嗯。”

她又看了看我摊在桌上的资料,犹豫了一下。

“听说……这次一起去的,可能还有别单位的年轻人?”

“不太清楚。名额就一个,我们单位是我。其他单位有他们的安排。”

“哦。”

她没再问,拿起空了的茶杯,走向厨房。

水流声响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歉疚和决心的情绪。

歉疚的是,这一年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压在她肩上。

决心的是,这次机会,我必须抓住。

对于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干部来说,援藏是一次重要的历练,也是一块看得见的砝码。

回来之后,路会宽一些。

我想让她过得轻松点。

这个念头很朴素,像石头沉在水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楼下的孩子们放学了,喧闹声一阵阵传上来。

蒋慧芳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油锅刺啦的爆响。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把我包裹在一种平实的安全感里。

我关掉电脑上的图表,打开一份没写完的工作小结。

键盘敲击声加入了厨房的协奏。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聊她班上一个特别调皮的孩子。

她说今天那孩子破天荒回答对了一个问题,她当众表扬了他。

“他眼睛都亮了。”蒋慧芳笑着说,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

“教育就是慢功夫。”我说。

“是啊,急不来。”

就像很多事,都急不来。

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把根扎下去。

晚饭后,我们一起洗碗。

她洗碗,我过水擦干。

配合默契,没有说话。

厨房窗户上,映出我们两人模糊的倒影。

收拾停当,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许明熙。”

“嗯?”

“不管去不去,不管多久,家里有我。”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擦干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转身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而清晰。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02

公示栏在县委办公楼一楼大厅的东侧。

一面深绿色的铁皮板,上面用磁吸贴着各种通知、告示。

援藏轮换人员的公示用了一张稍大的白纸,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我走到那里时,前面已经围了几个人。

背影有些熟悉,是同科室的老张和老刘。

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老张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侧身让开一点。

老刘干脆转过身,假装去看旁边另一份关于防汛的通知。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投向那张白纸。

名单不长。

单位,姓名,职务。

我的视线落在熟悉的那一栏。

那里写的不是“许明熙”。

是“唐高昂”。

三个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墨迹似乎还没干透,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厅里的其他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远处办公室的电话铃声——都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老张咳嗽了一声。

“明熙啊……”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动,也没回应。

老刘也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胳膊。

“这事儿……唉,领导有领导的考虑。”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有些重。

我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他。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围观的另外几个人也陆续散开了,走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探究、同情,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公示栏前只剩下我一个人。

深绿色的铁皮板冰凉地反射着灯光。

那张白纸贴得很平整,边缘用磁条压得死死的。

唐高昂。

副书记贾毅的儿子。

去年才通过招考进来,在团委挂职,平时见不到他干多少具体工作,但单位里人人都认识他。

说话声音大,喜欢穿颜色鲜艳的冲锋衣,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他也要去援藏?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质感。

肩膀上又落下一只手。

这次是干部科的李德贵科长。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我侧后方。

“明熙。”他叫了一声,手没立刻拿开。

我转过身。

李科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挂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此刻那笑容里掺进了些许别的成分。

是安抚,也有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李科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这个结果,有点意外哈。”李科长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也看向公示栏,“不过呢,组织上选拔干部,是全面考量的。高昂同志年轻,有朝气,也需要这样的锻炼机会。”

他说着官话,语调平稳。

“我呢?”我问。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语气有些硬。

李科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没消失。

“你当然是好同志,业务能力强,踏实肯干,这些领导们都看在眼里。这次……可能身体方面,或者其他一些综合因素,需要再平衡一下。”

他顿了顿,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下次,下次还有机会。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下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透不过气。

我想问他,体检报告什么时候成了“综合因素”?上一次单位统一体检,我的各项指标明明都在正常范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

李科长是传达者,不是决策者。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但绝不会说。

“我明白了。”我说。

李科长似乎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一点。

“明白就好。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要有思想包袱。啊?”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度轻了很多,然后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重新面对公示栏。

唐高昂的名字,依旧刺眼。

我掏出手机,想给蒋慧芳发个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说什么。

告诉她,我去不成了?

告诉她,名额给了唐高昂?

我想象她听到消息时的表情。

她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说“没关系,在家也好”,还会努力找出一些别的安慰的话。

可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我隔着手机能看见。

我没发信息,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离开公示栏。

走向楼梯时,迎面碰见唐高昂。

他正从楼上下来,手里甩着车钥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看见我,他停住脚步,咧开嘴笑了。

“许哥!”他声音洪亮,“看公示了没?”

我点点头。

“看了。”

“哎呀,真是没想到。”他挠了挠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但眼神里跳动着某种得意,“领导找我谈话,我还推辞呢,说许哥比我合适。可领导非说这是组织决定,是信任,也是锻炼。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他说得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

“那边条件艰苦,多注意。”我说。

“知道知道!”他挥挥手,“就当体验生活了。许哥,你经验多,以后有啥要注意的,我可得多请教你!”

我没再多说,侧身让他过去。

他脚步轻快地往下走,钥匙圈在手指上转得哗哗响。

我沿着楼梯向上走。

办公室在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大多关着。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停顿了几秒。

推开门。

同屋的老张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处理文件。

听见我进来,他移动鼠标的声音停顿了半拍,但没有回头。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援藏的资料已经整理好,放在一个文件盒里。

旁边是蒋慧芳帮我买的一小盆绿萝,叶子翠绿,浇过水不久。

我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那个装着援藏资料的文件盒,推到了桌子的最角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修改一份年度总结报告的初稿。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办公室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我伸手拿起听筒。

“喂,你好。”

“是许明熙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但没什么温度。

“我是。”

“这里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县医院体检中心,做一个复查。”

“复查?”我愣了一下,“复查什么?”

“上次单位统一体检,你的心电图报告有一些疑点,需要进一步确认。具体事项,体检中心的医生会跟你说明。”

她的语速平稳,没有起伏。

“心电图?”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迅速回忆。

上一次体检是一个月前,项目很常规。

心电图我记得,做的时候一切正常,医生也没说什么。

“是的。请你务必准时到场,带上身份证。”对方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好,我知道了。”

“下午三点,县医院体检中心三楼,内科诊室。不要迟到。”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放下电话,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点薄汗。

老张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组织部电话?”

“嗯。让我下午去医院复查。”

“复查?”老张推了推眼镜,“上次体检出问题了?”

“说是心电图有点疑点。”

“哦。”老张应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时候复查……”

他没说完。

我也没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比刚才更密集了些。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字开始变得模糊,跳动。

心电图疑点。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名单刚刚公示。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

而“身体原因”,往往是最无可指摘,也最无从辩驳的理由。

我拿起手机,想给蒋慧芳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停住了。

告诉她,只会让她白白担心。

下午去了医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我关掉文档,保存。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中午我没去食堂。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下楼到门口的小店吃了一碗面。

面有点坨了,味道寡淡。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收拾别的桌子。

雨不大,但一直没停。

我步行回家。

打开门,蒋慧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搁在一边。

她抬起头,看见我,有些惊讶。

“怎么中午回来了?”

“下午要去医院一趟。”我一边换鞋,一边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

“医院?”她放下作文本,站起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组织部通知的,说上次体检心电图有点问题,让去复查一下。”

“心电图?”她眉头微微蹙起,“上次不是说没事吗?”

“我也不知道。让复查就去看看吧。”

她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

“名单……我看到了。”她轻声说。

“没事,”她握住我的手,“在家也挺好。援藏太辛苦了,我其实……一直有点舍不得你去。”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我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暖。

“就是去复查一下,别担心。”我说。

她点点头,但眼底的忧虑没散。

“我下午没课,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她语气很坚决。

我看着她,没再反对。

下午两点半,我们出门。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县医院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体检中心在一栋相对独立的旧楼里,墙面有些斑驳。

三楼走廊光线不足,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布料混合的味道。

内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低着头,沉默地等待着。

我和蒋慧芳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诊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

三点整。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手里拿着名单。

我站起身。

蒋慧芳也跟着站起来,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等你。”她说。

我走进诊室。

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男医生,五十岁上下,胸牌上写着“赵向东,内科主任”。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些病历和报告单。

“许明熙同志?”他抬头看我。

“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赵主任拿起一份报告单,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我。

“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心慌、胸闷、气短的情况?”

“没有。”我说。

“睡眠呢?”

“正常。”

“以前心脏方面有过什么问题吗?或者家里人有心脏病史?”

“都没有。”

赵主任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

“这样,你先去做个心电图,我们看看。”

他开了单子。

我拿着单子去隔壁房间做心电图。

冰凉的电极片贴在胸口、手腕、脚踝上。

女技师操作着仪器,屏幕上的曲线规律地跳动着。

做完后,她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拿着打印出来的图纸,进了赵主任的诊室。

我回到走廊。

蒋慧芳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等结果。”

我们又坐回长椅。

诊室的门又开过一次,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

终于,诊室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叫我进去。

赵主任手里拿着我心电图的图纸,眉头微锁,对着光仔细看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图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许明熙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严肃,“你的心电图显示,有频发室性早搏。”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一种心律失常。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在高原低氧环境下,心脏负荷会加大,风险也会增高。”

他拿起笔,开始写诊断书。

“鉴于这个情况,我们建议你休养一段时间,暂缓援藏工作。具体休养时间……”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先定六个月吧。六个月后,再来复查。”

他写完,把诊断书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

“频发室性早搏。建议休养六个月。”

下面是他的签名,和县医院的红章。

我伸出手,拿起那张纸。

纸张很轻,却又似乎重得压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主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上次体检,心电图是正常的。”

赵主任抬起眼,目光与我对视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落在桌上的其他文件上。

“心电图这个东西,受很多因素影响。情绪、睡眠、甚至当时的身体状况,都可能造成波动。上次正常,不代表这次正常。这次有问题,我们就要重视,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工作负责。”

他说得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我没有任何不适感觉。”我说。

“很多心脏问题在早期是没有明显症状的,等到有感觉,可能就晚了。”他站起身,这通常意味着谈话结束,“按诊断建议执行吧。好好休息,别太劳累,情绪也要保持平稳。六个月后再来。”

我捏着诊断书,也站了起来。

“谢谢赵主任。”

我走出诊室。

蒋慧芳立刻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纸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把诊断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们回家。”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04

家还是那个家。

沙发,茶几,电视,窗台上的几盆绿植。

一切都没变。

但空气好像不一样了。

沉甸甸的,吸进肺里有些滞涩。

蒋慧芳把诊断书仔细折好,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那个抽屉里,还放着我们的结婚证,一些重要的票据。

她放得很慢,好像在进行一个郑重的仪式。

放好后,她关上抽屉,转过身。

“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我说。

“那就煮点粥吧,清淡。”她说着,走向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淘米的声音,水流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结婚照上。

照片里我们都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假的蓝天白云。

那时候觉得未来很长,什么都来得及。

蒋慧芳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

我在家“休养”起来。

起初几天,我试图找些事情做。

把书架上很久没翻的书拿下来,掸掉灰尘,一本本重新摆放整齐。

清理了电脑里冗余的文件。

甚至想把阳台那几盆花重新换土施肥。

但我做事的时候,蒋慧芳总会在不远处看着我。

她不说“你休息”,也不来帮忙,只是看着。

她的目光像温凉的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后来,我索性不再找事做。

每天睡到自然醒,虽然也醒得很早。

起来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人进出。

买菜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急匆匆上班的年轻人。

日子变得很长,像拉面师傅手里永远扯不完的面。

蒋慧芳照常去学校上课。

她出门前,会帮我准备好午饭,放在冰箱里,用保鲜膜仔细盖好。

纸条贴在冰箱门上:饭要热透再吃。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

热饭,吃饭,洗碗。

然后继续坐在阳台,或者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手机很安静。

单位的同事,除了最初两天有两个人发来慰问信息,让我“好好休息”,再没有别的消息。

好像我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那个我奋斗了多年,熟悉得像第二个家的地方。

一周后的下午,蒋慧芳提前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水果店的口袋,装着苹果和香蕉。

“今天教研活动取消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轻松。

她把水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们单位的老王,王学智,你记得吗?退了的那位。”她忽然说。

王学智,单位的老前辈,当过办公室主任,后来退居二线,去年正式退休了。

为人耿直,说话不太拐弯,但心眼不坏。

以前工作上给过我不少指点。

“他今天在街上碰见我,问了你的情况。”蒋慧芳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他说,有空可以去他家坐坐,他新得了点好茶叶。”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哦。”我应了一声。

蒋慧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脆,也很甜。

“他还说,”蒋慧芳继续削第二个,声音放低了些,“县医院那个赵主任,跟他算是远房表亲,年轻时候在一个卫生学校培训过。”

削皮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赵主任人挺谨慎的,技术也好,就是……有时候太谨慎了。”

她没看我,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

刀刃反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

“谨慎好,医生是该谨慎。”我说。

“是啊。”蒋慧芳点点头,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放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她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拿着半个苹果,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王学智。

赵主任。

谨慎。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慢慢转着。

像水底的暗流,看不清方向,但能感觉到力量。

晚饭后,我帮蒋慧芳洗碗。

水流冲过盘子,泛起白色的泡沫。

“我明天想出去走走。”我说。

“好啊,出去透透气。想去哪儿?”

“随便转转。可能去图书馆看看。”

“嗯,带上伞,预报说有雨。”

第二天上午,我真的去了图书馆。

在报刊阅览室坐了一个小时,翻了几本过期的新闻周刊。

什么也没看进去。

中午,我在图书馆附近的小面馆吃了饭。

出来后,没有回家。

脚步自己有了方向。

我走到了县医院附近。

没进医院大门。

我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医院那栋有些年头的门诊大楼。

体检中心在后面的旧楼。

我绕到医院的侧面。

这里有一条窄巷,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

巷子一边是医院的围墙,另一边是几栋老居民楼。

围墙上有扇铁门,通常锁着,是医院后勤通道。

我走到那扇铁门前,停下。

门关着,铁锈斑斑。

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一条水泥路,通向那栋旧楼的后门。

旧楼的三楼,有几个窗户。

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可能就是内科诊室,或者……档案室?

我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我不常抽烟,这盒烟还是很久以前剩下的。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巷子很安静,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模模糊糊的。

抽完一支烟,我把烟头踩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正要转身离开,铁门里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批档案要尽快归档,上面催着要。”

“知道了,下午就弄。”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一棵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

铁门上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出来。

一个穿着医院后勤的蓝色工装,年纪大些。

另一个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

是赵向东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两人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

“……诊断书都齐了?”穿工装的问。

“齐了。该签字的都签了。”赵主任拍了拍文件袋。

“那就好。免得麻烦。”

赵主任点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穿工装的则锁上门,转身回了医院里面。

我靠在树干后面,看着赵主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腋下的文件袋。

诊断书。

该签字的都签了。

我慢慢走出梧桐树的阴影。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去王学智家的念头,是在那个傍晚清晰起来的。

蒋慧芳在批改作业,台灯的光晕染着她侧脸的轮廓。

很安静。

我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旧相册上。

抽出来,翻开。

里面大多是蒋慧芳的单人照,还有一些我们的合影。

翻到后面,有几张单位活动的集体照。

一张是几年前的中秋茶话会。

照片里人很多,挤挤挨挨。

我站在后排边缘,旁边就是王学智。

他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笑得很开,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比着不太标准的“V”字。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简单备注。

我看着照片里王学智的脸。

想起蒋慧芳削苹果时说的话。

“有空可以去他家坐坐。”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的老干部活动中心。

打听到王学智常在那里下象棋。

活动中心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聚着几个晒太阳、闲聊的老人。

里面人声嘈杂,打牌的,下棋的,看电视的。

我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王学智。

他正和另一个老头对弈,眉头紧锁,盯着棋盘。

我没打扰,站在旁边看。

棋局正酣,红黑双方绞杀得很激烈。

王学智捏着一颗“车”,举棋不定。

对手是个精瘦的老头,优哉游哉地摇着蒲扇。

“老王,快点儿,这一步你想了有十分钟了。”

王学智不吭声,把“车”又放回原位,去摸“马”。

“将军!”精瘦老头忽然把“炮”往前一推,得意地笑了。

王学智一愣,仔细看了看棋盘,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没看见你这暗炮!”

“哈哈,认输认输!”

“再来一盘!”王学智不服气。

“不来了,该回家吃饭咯。”精瘦老头站起身,晃晃悠悠走了。

王学智这才注意到我。

“明熙?”他有些惊讶,随即笑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来来,坐。”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哗啦一下拂乱,给我让出对面的位置。

“路过,听说您在这儿,来看看。”我坐下。

“看看好,看看好。”他打量着我,“慧芳说你在家休养?怎么样,好点没?”

“就那样。休息着。”

“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他点点头,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

我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睛看我。

“你小子,心里憋着事吧?”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名单的事,我听说了。”他弹了弹烟灰,“唐高昂那小子……哼。”

他没说下去,但哼声里的意味很明显。

“工作需要,领导安排。”我说。

“安排?”王学智斜睨我一眼,“有些安排,是摆在桌面上的。有些安排,是桌子底下擦着的。你呀,还是太实诚。”

活动中心里人声依旧嘈杂,但我们这个角落,却好像安静了下来。

“王主任,”我换了称呼,显得正式些,“您以前在医院系统待过?”

“待过几年,后来调到县委了。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这次体检,说心电图有问题,有点突然。以前从没发现过。”

王学智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外面有几棵老槐树,枝叶浓密。

“县医院现在那位赵向东主任,我认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论技术,没得说。就是人……太稳当。稳当得过头。”

“医生谨慎点好。”

“谨慎是没错。”王学智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可有时候,太听招呼,就不是谨慎,是……唉。”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

“明熙啊,有些话,我这退了的人,本不该说。但看你小子是个好苗子,憋屈在这儿,可惜。”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你那体检报告,原件你看过吗?医院留档的,和你手里那张,一字不差?”

我心里猛地一跳。

“应该……一样吧?”

“应该?”王学智往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讥诮,又像是无奈,“医院的档案室,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留档的东西,有时候跟发出去的东西,是两码事。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兴许你这回就是赶巧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人老了,坐不住喽。得回家吃饭了,老婆子该念叨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

“谢谢王主任。”

“谢什么,我就一个退休老头,瞎聊。”他摆摆手,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明熙,要是真觉得哪儿不对,也别莽撞。有些石头,看着小,底下连着山呢。想看,也得找对地方,用对法子。”

他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汇入门口那群晒太阳的老人中。

我站在原地,活动中心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学智的话。

原件。

留档。

两码事。

找对地方,用对法子。

我走出活动中心。

阳光有些刺眼。

我没直接回家,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路过一家五金店,我进去买了一把小巧的、带聚光功能的手电筒。

又去文具店买了几本普通的笔记本和几支笔。

回到家,蒋慧芳还没回来。

我把东西放进书桌抽屉。

手电筒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指尖。

晚上吃饭时,蒋慧芳说起学校要迎接检查,最近可能要加班整理材料。

“你按时吃饭,别对付。”她叮嘱我。

“知道。”

“今天见到王主任了?”她状似随意地问。

“见到了,下了盘棋。”

“他……没说什么吧?”

“就闲聊。让我好好休息。”

蒋慧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扒了一口饭。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蒋慧芳在我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白线。

王学智暗示的方向,很清楚。

医院档案室。

那里可能有原始的体检记录,或者,一些别的东西。

但怎么进去?

我只是一个普通干部,没有任何理由去调阅,更别说查看原始档案。

硬闯不行。

需要机会,需要合理的借口,或者……需要一些非常规的途径。

我想起医院侧巷那扇铁门,想起赵主任腋下的文件袋。

档案室应该就在那栋旧楼里。

旧楼的后勤通道,管理似乎并不严格。

一个计划,像黑暗中的藤蔓,悄悄滋生出来。

带着风险,也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我知道这不对,甚至可能犯错误。

但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无处诉说的憋闷,像野火一样烧着,让我无法冷静思考后果。

我只想看看。

看看那所谓的“疑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看那张让我休养六个月的诊断书,背后是不是真的那么干净。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月光照在蒋慧芳熟睡的脸上,柔和安宁。

我伸出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睡到自然醒,在阳台看书,偶尔下楼买菜。

蒋慧芳加班越来越晚,有时到家都快九点了。

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

“检查材料总算快弄完了。”一天晚上,她揉着肩膀说。

“辛苦了。”我帮她倒了杯热水。

“对了,”她接过水杯,像是忽然想起,“我们学校有个学生家长,在县医院后勤处工作。昨天来接孩子,闲聊了几句。”

我心头微动,面色如常。

“哦?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抱怨他们最近也挺忙,好像要整理什么旧的档案资料,说是上头有要求,要规范化管理,有些多年的病历记录要重新录入电子系统。”

她喝了口水。

“还说有的档案室钥匙都找不到了,还得找人撬锁,麻烦得很。”

钥匙。

档案室。

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医院事情是杂。”

“是啊。”蒋慧芳放下水杯,起身去洗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机会。

混乱,往往意味着漏洞。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日子。

又过了两天,蒋慧芳吃晚饭时说:“那个家长今天又说,他们后勤处明天下午开始,集中整理老住院部三楼东边那几个房间的东西,可能动静有点大,让我路过那边窗户时别介意。”

明天下午。

老住院部,就是那栋旧楼。三楼东边。

我扒着饭,“嗯”了一声。

第二天,午饭后。

蒋慧芳去学校了。

我换了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旧运动服和运动鞋。

把小手电筒和一支笔、一个小记事本塞进贴身的口袋。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陌生,里面藏着某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决绝。

我出了门。

天气不太好,阴云低垂,空气闷热。

我步行来到县医院附近。

没有直接去侧巷,而是在对面的小超市里转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

透过超市的玻璃窗,观察着医院门口和侧巷的入口。

人来人往,似乎没什么异常。

下午两点多,我离开超市,绕到侧巷。

巷子里很安静。

我走到那扇铁门前。

门依旧锁着。

但我注意到,锁似乎换了,是一把看起来比较新的挂锁。

王学智的话,蒋慧芳无意中透露的消息,在我脑子里交汇。

整理档案。

后勤通道。

我退到梧桐树后,耐心等待着。

时间过得很慢。

巷子口偶尔有行人或自行车经过,没人往里面多看。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铁门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搬运东西的响动。

“这边这边!小心点,别磕了!”

“这些破柜子还要不要了?”

“先搬出去再说!快点,下午还得弄完呢!”

门上的锁链哗啦响动。

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抬着一个旧的木制文件柜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柜子很沉,他们走得有些踉跄。

把柜子放在巷子墙边,又转身回去了。

门开着一条缝,没再锁上。

里面传来更多搬动和说话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脚步自然地朝着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我没有停留,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后院,堆着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械和杂物。

水泥路通向旧楼的后门。

后门也开着,能看到里面昏暗的楼道。

搬动东西的声音和说话声从楼里传来,主要集中在楼下。

我快步穿过院子,闪身进了旧楼。

楼道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墙壁斑驳,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光滑。

我侧耳听了听。

声音从一楼走廊深处传来,夹杂着拖动重物的摩擦声。

我放轻脚步,沿着楼梯向上走。

脚步落在水泥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我努力控制着呼吸。

二楼很安静,走廊两边的房门都紧闭着,有些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

我没停留,继续往上。

三楼。

光线比楼下稍好一点,但从窗户透进来的也是灰蒙蒙的天光。

我站在楼梯口,看向走廊两侧。

东边。

蒋慧芳说的是东边。

我转向右边。

走廊很长,两边同样是紧闭的房门。

门上有些有标识,有些没有。

我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门牌。

“305器械暂存”

“307被服库”

“309……”

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响动,但离得比较远,似乎不是在这一层。

我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扇门,门牌上写着“313资料室”。

门是厚重的木门,油漆剥落,把手是旧式的铁质圆柄。

我试着拧了拧。

锁着。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廊前后。

没人。

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蹲下身,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门锁。

是比较老式的弹子锁。

我身上没有开锁工具。

但门框和门扇之间,似乎因为年久变形,有一条不算太窄的缝隙。

我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几间房,门都锁着。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另一栋楼。

我走到窗户边,向下看了看。

下面是医院内部的一个小天井,堆着一些杂物,没人。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313资料室”时,我又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门缝上。

手电筒的光很集中。

也许……

我没时间细想。

楼下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三楼东头那几个房间的钥匙到底在谁那儿?”

“不知道啊,问问老陈。”

“老陈下午请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心头一紧,迅速看了看周围。

旁边是“311”房间,门也锁着,但门边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缩在纸箱和墙壁形成的阴影夹角里。

手电筒塞回口袋。

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三楼,是两个人。

“先不管了,把能搬的搬下去。东头那些,等找到钥匙再说。”

“行。这破楼,阴森森的。”

两人说着话,脚步声经过我藏身的地方,没有停留,朝着走廊西头走去。

声音渐渐远了。

我慢慢从阴影里出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快步走向楼梯口。

下楼时,依然很小心。

一楼后门附近,搬东西的人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我。

我迅速穿过院子,拉开铁门,闪身出去,再把门虚掩上。

巷子里空无一人。

我靠在梧桐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这次冒险,几乎一无所获。

除了知道“313资料室”可能很重要,以及那里的锁不容易打开。

心里那股躁动的火苗,被冰冷的现实浇了一下,但并没有熄灭。

反而因为接近过,变得更加清晰。

我需要钥匙,或者,别的办法。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然后走出巷子。

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

脑子里的念头纷乱如麻。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许明熙吗?我李德贵。”电话那头是组织部李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甚至有些慌乱,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腔调。

“李科长,有事吗?”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没回答我的问题。

“在家附近。怎么了?”

“出事了!”李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紧张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