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剑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冬日里,浙江省嵊州市象鼻水库的水杉林色彩斑斓,吸引众多游客前来赏景游玩。 潘伟峰摄(人民图片)

浙江的地理版图上,嵊州是一个极具张力的存在。“嵊”拆开看,就是“山”与“乘”,有“四面环山”的古义。

若你初识嵊州人,不必惊异于那种近乎“强悍”的直率与刚正。那是山赋予的骨气,硬朗、执拗,如同山间千载不化的岩石。可反差的是,一旦丝弦响起,嵊州人又像是换了一个人,缠绵悱恻的越剧唱腔,诗意锦绣的江南文章。

这种刚硬与柔情,看似截然对立,却在剡溪的烟雨中完美地统一在一起。2026年初,我和家人登临嵊州清风岭,此行本为求一份岁岁平安,却不承想,撞见了故乡灵魂深处的两张面孔,也找到了这种“矛盾性格”的文化源头。

我们一路顺江而行,风和日丽,剡溪如锦。至清风岭下,古雅的清风庙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

在这里,我重温了一段被石碑与传说铭记了近800年的往事。南宋末年,元兵南下,浙江临海县民女王氏被俘。行至嵊州青枫岭,她啮指血题诗于石壁后投崖自尽。

后人赞美王氏“芳名千载清风里”,乡人俗称她为“清风娘娘”,清枫岭亦渐成了“清风岭”。

这种刚烈风骨,深深地嵌入了嵊州人的性格底色。正如后来的嵊州人、著名学者马寅初,抗战时在重庆公开谴责四大家族敛财。一度被蒋介石关押,斥骂为“嵊县强盗”,他却傲然回怼:“我不是强盗,我是嵊州强道。”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正是刻在嵊州人骨子里强悍无畏的山民性格。

然而,若只有刚硬,嵊州便失了灵性与韧性。当我登临山顶,俯瞰那条如玉带般环绕的剡溪时,我意识到,嵊州的另一半灵魂是温柔的,那是一种被千年文明浸润后的雅致与深情。

这份柔情,可上溯于魏晋名士的潇洒遗风。

书圣王羲之在嵊州择地而居,其子王献之亦随父隐居,书圣遗址至今被中外书法界膜拜。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在三界镇的山水间留下了“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的清幽景色与诸多眷念。令人心醉的还有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千古佳话。大雪纷飞之夜,他忽忆好友戴逵,乘小船溯溪而上,经宿方至,却造门不前而返,只道:“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浪漫与旷达,为剡溪注入了诗意又率性的灵魂。

到了唐代,这条溪流竟有400多位诗人为之吟唱。

诗仙李白便因谢灵运而成为剡溪的“超级粉丝”。他一生数次梦回剡溪,写下:“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绿水荡漾轻猿啼。”

诗圣杜甫在怀念往昔时,亦难掩对这片土地的偏爱:“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这种诗书的交辉,让嵊州人在骨气之外,多了一份对山山水水的审美旨趣。这种柔情,是与千古名士隔时空的灵魂共振。

晚清以降,这种源自“唐诗之路”的古典底蕴,以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在嵊州的泥土中结出了果实——越剧。越剧起于乡野,兴于民俗,有着对唐诗宋词审美神韵的传承。那如水般流转的唱腔、衣袂飘飘的台步,无一不是古典文化的现代回响。当我小时候在村口看《红楼梦》或《梁祝》时,便能感受到戏中那份绵延千年的、独属于中国人的深情厚谊。

而今天的嵊州呢?“唐诗之路”从书本走向绿道,越剧之乡的建设让琴声伴着书香。更妙的是,高雅的文脉与烟火气的“嵊州小笼包”“嵊州小吃”有机结合在一起。优雅的诗意与蒸腾的热气,共同构成嵊州生活的底色。

这次清风岭之行,无意间带我走进了故乡的灵魂:

山的仁厚与正直,构成了嵊州人临危不惧、刚正不阿的骨架;水的灵动与诗意,构成了嵊州人深情厚谊、雅致浪漫的血肉;食的烟火与温情,则将道义与审美融在生活日常,化作了一饭一蔬间的幸福感。

这方山水所塑造的,不仅是嵊州人的个性,更是嵊州在时代变迁中既能披荆斩棘、又能温柔相待的定力。而嵊州人的烈骨诗心,亦在此山此水之间,永恒流动,传唱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