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值房里,李靖正在看一张旧羊皮地图。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门外是长安腊月的寒风。
年轻的行军长史捧着战报进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大将军!前线急报,苏定方将军昨夜已破定襄,颉利可汗连夜北逃!”
李靖“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地图。他用炭笔在阴山以北某处画了个圈,淡淡道:“传令李勣,三日内带兵在此处设伏。”
长史愣住:“此处?大将军,可汗未必走这条路……”
“他会走的。”李靖放下炭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颉利此人,多疑却自负。败走时必选最险之路,以示其智勇过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花斜着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让斥候再探。颉利身边还剩多少亲卫,带的什么马,粮草够几日——我要知道。”
长史领命退下。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值房里,李靖又坐回案前,就着微弱的烛光,继续看那张被炭笔画的密密麻麻的地图。他的背影很直,像长安城墙的箭楼。
一、江陵城外那个秋天
武德四年的江陵,桂花香得有些腻人。
萧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唐军的营寨,忽然笑了。他对身边的谋士说:“你看,李靖这人,连扎营都扎得这般无趣。”
谋士不解。
“规整,太规整了。”萧铣指着远处,“营寨方正,壕沟笔直,连炊烟升起的时间都分毫不差。这种人,心里没有诗,只有尺。”
他转身下楼,衣袍在秋风里翻飞:“传令,今夜犒赏三军。李靖要打,也得等秋汛过了。这江水,还能再涨三尺。”
当夜,萧铣大宴将士。酒过三巡时,有探马来报:“唐军……动了!”
“胡说什么?”萧铣摔了酒杯,“秋汛当前,他敢渡江?”
“不是渡江,”探马声音发颤,“是……是水师顺流而下,已破荆门!”
萧铣冲到城头。月光下,长江如一条银练。而在那银练之上,数百艘战船正顺流疾驰,船头“李”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心寒。
副将急问:“主公,调上游水军拦截?”
“来不及了。”萧铣看着那些沉默的战船,忽然想起白天自己说的话——这人心里没有诗,只有尺。
原来尺,是可以杀人的。
一个月后,萧铣开城投降。被押解出城时,他看见李靖站在江边,正用一把尺子量着什么。
“李将军在量什么?”萧铣问。
“量这江水,”李靖没回头,“看它明年这时,还能涨多高。”
二、阴山的雪夜
贞观四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苏定方带着二百骑兵在雪原上疾驰。马嚼子结了冰,马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霜。他们已经追了三天三夜。
“将军!”前锋斥候折返,“前面有火光!”
苏定方勒马。远处山坳里,果然有微弱的火光。他下马,趴在雪地上听了半晌,脸色变了。
“多少人?”
“至少……至少五百。”斥候声音发抖,“全是颉利的金狼卫。”
苏定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想起出发前,李靖把他叫到帐里,只说了三句话:
“找到颉利。”
“别打。”
“看着他。”
“看着?”年轻的将军当时不解。
李靖指着地图上阴山以北的一处峡谷:“看着他逃到这里。余下的事,李勣会做。”
现在,颉利就在眼前。苏定方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身后二百骑兵,都看着他。
“将军,打吧!”副将眼睛通红,“擒了颉利,咱们就是大唐第一功!”
苏定方看着远处的火光,忽然笑了。他想起李靖说“看着他”时的眼神——平静得像长安的曲江池水,底下却沉着整座阴山。
“下马,”他说,“生火,做饭。”
“什么?”
“我说,生火,做饭。”苏定方解下干粮袋,“让颉利知道,我们在这儿。让他睡不好,吃不下,连夜逃命。”
那夜,颉利果然连夜北逃。苏定方带着二百人,远远跟着,像牧羊人赶着一群受惊的羊。
五天后,在阴山以北的那个峡谷,李勣的伏兵等到了仓皇逃窜的颉利可汗。当颉利被押到李靖面前时,这位突厥大汗盯着李靖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路?”
李靖正在磨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有三匹马,”他说,“一匹老了,跑不远。一匹伤了左前蹄,走不得山路。只剩那匹枣红马,是你从西域得来的宝马,最善走险峻小路。”
他举起刀,对着光看了看刃:“而那峡谷,是方圆百里内,最险的一条路。”
颉利瘫倒在地。不是因为败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从战马到路线,自己的一切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这仗,在开始前就输了。
三、青海原上的最后一道军令
贞观九年,青海。
六十四岁的李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吐谷浑人溃逃的烟尘。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大将军,”亲兵捧来水囊,“伏允往西逃了,要不要追?”
李靖没接水囊。他望着西边,那里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雪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不追了。”他说。
帐中诸将哗然。老将侯君集忍不住道:“大将军!此去三百里便是伏俟城,一鼓可下!”
李靖缓缓摇头:“伏允活不过今夜。”
“为何?”
“他心气已绝。”李靖下马,因为腿疾踉跄了一下,亲兵赶紧扶住,“为将者,可失地,不可失气。为君者,可败军,不可败心。他的心,三日前在赤海就已经败了。”
他走进大帐,在案前坐下,开始写奏章。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侯君集。”
“末将在!”
“你去,”李靖继续写,头也不抬,“带三千人,往西一百二十里,有一座白头山。山脚下有条河,河上有座破木桥。伏允……会在那里。”
侯君集领命而去。三日后返回,带回了伏允自缢的消息。
“果然在桥上?”有将领问。
“在桥上。”侯君集神色复杂,“脖子上套着马缰,挂在桥栏杆上。身边只有三个亲兵,都饿得走不动路了。”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李靖——他还在写奏章,笔都没停一下,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四、史官的困惑
长安,史馆。
年轻的史官杜撰对着眼前的卷宗发愁。他负责撰写《李卫公靖传》,可材料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杜兄何故叹息?”同僚问道。
“这李卫公的战绩……”杜撰挠头,“你看,平萧铣,‘督师东下,二月而定’。灭突厥,‘雪夜袭定襄,擒颉利’。平吐谷浑,‘督诸军进击,伏允自缢’。”
“这不是很好?功勋卓著。”
“好是好,”杜撰放下笔,“可你看不出来吗?太……太顺了。顺得不像打仗,像……像……”
“像什么?”
“像木匠做桌子。”杜撰比划着,“量好尺寸,备好木料,刨子一推,榫头一敲——成了。连点刨花都飞得规规矩矩。”
同僚大笑:“你这是嫌仗打得太容易?”
“不是嫌,”杜撰托着腮,“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你看卫青,有漠北决战;霍去病,有封狼居胥。那都是血与火,生与死。可李卫公这里……”
他翻着卷宗:“全是‘算定’‘料定’‘遂定’。敌人就像棋盘上的子,他随手一推,就赢了。”
窗外传来暮鼓声。杜撰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靖每战,必先计而后战。察天时,度地势,料敌情,算已力。故所向无前,而功若自然。世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其靖之谓乎?”
写罢,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最顶级的胜利,是让一切惊心动魄,都消弭于运筹帷幄之中。是让史官提笔时,无险可叙,无奇可记,只能写一句——
本该如此。
五、尾声:那把尺
李靖晚年,闭门谢客。
他在后院种了半亩菜,每天辰时起床,除草浇水,然后坐在屋檐下看书。看的多是农书,《齐民要术》《四时纂要》之类。
有天,老部将薛万彻来看他,见他正用一把旧尺量菜畦,量得一丝不苟。
“大将军如今倒像个老农。”薛万彻笑道。
李靖没抬头:“本就是老农。”
量完了,他直起身,看着整齐的菜畦,忽然说:“你知道打仗和种菜,有何相似?”
薛万彻摇头。
“都要看天时,察地利。”李靖说,“春种秋收,就像战前谋划,战时决胜。你在地里洒多少汗,秋天就收多少粮。你在帐中算多细,战场上就少流多少血。”
他摩挲着那把旧尺,尺身被磨得光滑如玉:“这尺,我用了四十年。量过江水的深浅,量过阴山的险峻,量过青海的原野。现在量量菜畦,挺好。”
薛万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陵城外,萧铣说的那句话——
“这人心里没有诗,只有尺。”
现在他懂了。尺是规矩,是法度,是计算,是对这无常人间最后的一点掌控。
而有这把尺的人,不必写诗。
因为他的每一步,都是诗。最平实,也最磅礴的那种——让该发生的发生,让该结束的结束,让该赢的赢,赢得理所当然,赢得仿佛天命。
就像春天之后是夏天,秋天之后是冬天。
就像他打的每一仗,赢了,史官只能写四个字:
“如期而定。”
风穿过庭院,菜叶沙沙作响。李靖收起尺,背着手慢慢走回屋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把横在大地上的尺,量尽了贞观年间的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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