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陆川,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视觉设计。

我父母都是普通小学教师,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前年,他们拿出攒了多年的积蓄,帮我付了现在这套两居室的首付。去年,看我通勤实在不方便,他们又凑了八万块钱,加上我自己存的一些,买了辆落地价大概十八万的合资品牌SUV。

车不算什么豪车,但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它是我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房子之外,另一个安身立命的踏实物件,更承载着我爸妈那份沉甸甸的、不擅表达的爱。

我表妹林茜,是我小姨的女儿,比我小四岁。

她在城东一家挺大的美容院当店长,收入听我小姨说相当不错,早就自己买了套小公寓,但一直没买车。理由听起来也挺充分:她们店里包接送高端客户,有专门的商务车,她自己平时通勤地铁直达,买车用处不大,还愁停车。

可自从我的车提回来,上了牌照,能正常上路之后,林茜借车的频率,就稳定在了每半个月一次,有时甚至一周一次。

一开始,我没觉得有什么。亲戚嘛,还是表妹,能帮就帮。

她每次打电话过来,声音总是又甜又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川哥~明天我休班,想带婷婷去新开的那个郊野公园玩玩,打车过去好远好贵哦,你的车明天不用吧?借我开开嘛?”

我通常都是爽快地答应。有时候还会叮嘱一句:“开慢点,注意安全。”

但渐渐地,我发现事情不对劲。

第一次还车,我开出去没多远,油表灯就亮了,显示续航里程不到五十公里。我记得借给她的时候,油箱起码还有半箱多。

我想,可能表妹玩得开心,跑得远了点,忘了这茬。我没吭声,自己拐去加油站加满了油。

第二次,还车时油表指针直接跌到了红色警戒线以下。

第三次,更离谱,我启动车子,油表报警灯刺眼地亮着,提示我立即加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舒服了。这不是计较那几百块油钱的事,而是觉得不被尊重。那种感觉,就像你好心把伞借给淋雨的人,对方用完不仅不道谢,还把你的伞扔在泥水里。

我跟我妈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语气有点抱怨。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小川啊,那是你亲表妹,你小姨的独生女。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油钱花了就花了,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亲戚情分。你小时候,你小姨没少疼你,给你买衣服买玩具。”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只能把那股憋闷压回肚子里,继续当这个“大方”的表哥。

直到上周六。

周五晚上,加完班已经九点多,我刚到家,林茜的电话又来了,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调:“川哥,周六下午空不空?车借我一下呗。我约了个挺重要的客户,去开发区那边看个项目,谈合作。人家那边有车接,但我从店里过去有点远,打车不方便,开你的车显得正式点。”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目光落在中控屏上“燃油不足,请尽快加油”的提示信息上——那是她上次用完还回来时就有的。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堵在胸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茜茜,真不巧,我车昨天拐弯的时候,后视镜刮到小区栏杆了,漆掉了一块,看着挺碍眼。我下午刚送去‘捷诚’售后服务中心了,得做漆,顺便把保养也给做了,估计得要三四天才能取车。”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传来林茜明显不太高兴,还带着点怀疑的声音:“这么巧?偏偏这个时候……行吧,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唉,真麻烦。”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种短暂的、近乎幼稚的报复快感,但紧接着,更多的是一种不安和预感。我知道,以林茜的性格,以及小姨家在我们家族里那种隐隐的优越感(小姨夫做生意,家里条件最好),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爸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小川,晚上回家吃饭。你小姨、小姨夫,还有茜茜带着婷婷都过来。你妈买了你爱吃的鲈鱼,清蒸。”

我头皮一麻,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鸿门宴”来了。

晚上,我提着两箱牛奶和一些水果,走进父母家。

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小姨林淑华、小姨夫周建斌、表妹林茜、表妹夫赵峰,还有他们六岁的女儿婷婷都在。我爸陆建华和我妈孙秀英正陪着说话,气氛看起来热络融洽。

“小川回来啦!快,就等你了。”小姨笑着招呼我,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笑容。

林茜抬眼瞥了我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刷着手机。她丈夫赵峰对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小姑娘婷婷脆生生地叫了声“舅舅好”。

我笑了笑,应了一声,挨着我妈坐下。

饭吃到一半,小姨夫周建斌抿了一口酒,夹了块鸡肉,像是随口提起:“建华,小川这车买得挺值,我看那牌子现在口碑不错,空间也大。”

我爸笑呵呵地点头:“是,孩子自己挑的,我们也就支持一下。他上班远,有辆车方便。”

林茜这时候放下手机,加入了话题,语气带着点熟稔的夸赞:“爸,你是不知道,川哥那车确实好开,方向盘轻,座椅也舒服。上次我开去接婷婷放学,她同学妈妈还说这车漂亮呢。”

我心里一阵腻烦。是啊,你开出去有面子,方便,油钱还得我事后自己掏。

小姨林淑华给我舀了一勺蒸蛋,语气温温柔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川从小就懂事,会照顾人。兄弟姐妹之间,就该互相照应着。茜茜有事,你这个当哥哥的多帮衬,是应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要来了。

林茜顺势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做出烦恼的样子:“唉,本来今天下午想再用下车,结果川哥说车保养去了。开发区那边打车过去得小一百,还不一定好叫。最后还是麻烦我们店里的司机跑了一趟,欠了个人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似有似无地瞟向我爸。

我爸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赞同。

我妈在桌子下面,轻轻用脚碰了碰我的小腿。

我知道,这是示意我说话,给个台阶下,或者说,主动把“误会”澄清,把“责任”揽过来。

就在我胸腔里堵着那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说两句含糊话应付过去的时候,一直安静吃饭的小姑娘婷婷,忽然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用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桌上微妙的氛围。

她看着林茜,又看看我,天真无邪地说:“妈妈,你不是说今天下午在万达广场看到舅舅的车车了吗?你还说车里有个漂亮的阿姨呢。舅舅的车车不是坏了吗?”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交谈声、碗筷声都消失了。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先投向懵懂的婷婷,然后,又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我脸上。

我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我妈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慌乱,还有对我的担忧。

小姨和小姨夫皱起了眉头,看着婷婷,又看看林茜,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林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连忙拉了一下婷婷,略带责备地说:“小孩子别瞎说,吃饭。”

表妹夫赵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

婷婷被妈妈一说,有点委屈,小声嘟囔:“我没瞎说,你就是说了嘛,在停车场……”

林茜赶紧夹了块排骨塞到婷婷嘴里:“快吃你的饭。”

但这句话,已经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炸开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万万没想到,拒绝借车的一次小小反抗,换来的不是直接的质问或抱怨,而是通过一个孩子的嘴,用这种看似无心、实则极具杀伤力的方式,当众揭穿我的“谎言”,还给我扣上了一顶“为了女人对表妹撒谎”的帽子。

林茜看似在阻止孩子,但那句“车里有个漂亮的阿姨”已经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她轻飘飘一句“小孩子别瞎说”,却把最大的嫌疑和尴尬,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我看着一桌子神色各异的亲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两年来的忍让,一次次面对空油箱的憋屈,父母“以和为贵”的反复叮嘱,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充满猜疑和责备的低气压……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脸面,不是你给了,别人就会珍惜的。你越退让,越显得好说话,别人就越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得寸进尺,还要站在高处审视你。

我的手,慢慢松开了紧握的筷子。

我知道,沉默和解释(在她们预设的剧本里)都只会让我更被动。

这场戏,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开了场,我就必须接下去。

而且,不能再按她们预想的套路来。

那几秒钟的寂静,长得让人心慌。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也能清晰感受到父母投来的、混合着惊疑、催促和些许失望的目光。

婷婷那句话,加上林茜那欲盖弥彰的补充,效果拔群。一下子就把我从“可能有点小情绪的表哥”,推到了“对亲人撒谎、重色轻亲、不够坦荡”的道德洼地。

小姨夫周建斌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和明显的不悦:“小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车要是没事,你妹妹急用,借一下怎么了?怎么能跟自家人编瞎话呢?”

小姨林淑华也帮腔,语气比小姨夫柔和些,但意思更绵里藏针:“小川,是不是谈女朋友了?那是好事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直说的?何必为了这个,跟你妹妹耍心眼……”

“我没编瞎话。”我抬起头,打断了小姨的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桌上又是一静。

林茜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指责:“哥,婷婷小孩不懂事乱说的,可……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吧?车要是好好的,你不想借就直说,何必咒自己车坏了呢?还说什么保养,这……”

“车昨天下午,确实送去了‘捷诚’售后服务中心。”我看向林茜,心里那点残存的、因童年记忆而起的温情,在她此刻的表情下彻底凉透。我拿出手机,解锁,调出电子维保单的截图,把屏幕转向他们。“做了后视镜漆面修复和常规保养,单据在这里,送修时间、项目、预计取车时间都有,上面有公章。”

屏幕上清晰的文字和红色印章,让林茜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至于婷婷说的……”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表情有些讪讪的小姨一家,最后落在眨巴着眼睛的婷婷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可能是小朋友听错了吧,或者看错了车。我的车今天确实在维修中心,没动过。”

林茜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生硬:“婷婷可能是记错了。不过……今天下午在万达地下车库,我确实看到一辆跟你的一模一样的车,连……连右后门下面那个小凹陷的位置都差不多。我还纳闷呢。”

小凹陷?

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车上确实有个不显眼的小凹陷,在右后门靠下的位置,是上次在超市停车场被旁边车开门磕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也没去修。

林茜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位置都说对了?

除非……她今天真的近距离仔细看过我的车?或者,她早就留意过我车上的这个“标记”?

一个更让人不舒服的念头浮现出来:她是不是平时就特别关注我的车?甚至……

我压下心底泛起的寒意,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巧合吧。同款车太多了。茜茜你以后看清楚点,别闹误会。”

我爸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但语气里的责备没少:“就算是送修了,跟你妹妹直说不行吗?绕这么大弯子。”

“爸,”我看向我爸,语气里带上了这两年积累的、无法忽视的委屈,“我不是绕弯子。我是怕我直接说‘不想借’,茜茜,还有小姨小姨夫,会觉得我这个当哥的太计较,太小气。”

我转向林茜,直接问道:“茜茜,这两年,你前前后后借了我不下三四十次车,每次还回来,油箱都是空的,最多剩个底。一次两次是忘了,三四十次,次次都忘吗?”

林茜没想到我会突然把这事摊开来说,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贪你那点油钱不成?我每次用车都是有事,跑得远了点而已!哥,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啊?”

“我没说你贪油钱。”我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觉得,亲兄弟明算账,亲戚也一样。油费是小事,但每次这样,我心里不舒服。我也是打工的,油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哪怕你还车的时候,把油加到借的时候那么多,或者跟我说一声‘哥,油用了不少,下次请你吃饭’,我心里也痛快些。这是基本的尊重,对吧?”

小姨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小川,你这话就生分了!一家人算什么账?茜茜是你亲表妹,用你几次车,你还跟她算油钱?你小时候去小姨家,吃的玩的少了?”

“小姨夫,”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正是一家人,才更该互相体谅。我体谅茜茜用车不方便,所以每次都借。那茜茜能不能也体谅我一下?至少把油加到借车时的位置,或者打声招呼?这是基本的礼节,也是对别人东西的爱惜,不是吗?”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婷婷似乎被吓到了,不敢再说话。

我妈紧张地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小川,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林茜这时又开口了,她脸上已经没了丝毫笑意,语气又冷又冲:“哥,你这话说得太让人寒心了。我用你车,那是没把你当外人!平时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我爸妈哪次没想着你家?上次我爸朋友送的进口海鲜,那么贵,不也分了你家一大盒?怎么,现在自己有辆车了,就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你还是我哥吗?”

她成功地偷换了概念,把“基本的尊重和礼节”问题,扭曲成了我“有了点东西就忘本、跟亲人斤斤计较”。

小姨也连连点头,眼圈甚至有点红,看着我妈:“姐,你看看小川,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的。宏斌说得对,一家人算什么账啊?茜茜用车,肯定是正经事,他当哥哥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表妹夫赵峰在一旁帮腔,语气倒是平和些,但立场明确:“川哥,可能茜茜是粗心了点,下次注意。不过咱们亲戚间,确实没必要算这么细,伤感情。”

林茜像是得到了支持,腰板挺直了,用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气愤的眼神看着我:“行,哥,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后我再也不借你车了,行了吧?我打车,我租车,我绝不沾你的光!满意了吗?”

她这话一说,我爸妈顿时急了。

我爸立刻呵斥我:“陆川!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没大没小!快跟你妹妹,跟你小姨小姨夫道歉!”

我妈也急得声音发颤,拉着我的胳膊:“小川,快别说了!给茜茜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看着父母焦急又带着恳求、甚至有些卑微的眼神,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他们一辈子要强又本分,最怕得罪人,尤其是条件比我们好的小姨一家。他们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吃点亏没关系,别让人说闲话”。

可这一次,看着林茜那理直气壮甚至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小姨夫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我不想再忍了。

这亏,谁爱吃谁吃吧。

我深吸一口气,在父母紧张的目光中,缓缓站了起来。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为难了。”

我先对父母说道,然后看向脸色难看的小姨一家。

“茜茜,小姨,小姨夫,赵峰。”

我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车,我以后不会借了。不是赌气,是原则。我的东西,我有权决定怎么用,也有权要求得到基本的尊重。”

“如果因为我不再无条件出借我的车,就不算一家人,就伤了感情,就让我爸妈为难……”

我顿了顿,看着林茜瞬间瞪大的眼睛,和小姨夫那难以置信的阴沉表情,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那这样的亲戚,这样的来往,不要也罢。”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的反应,拉开椅子,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小川!你给我站住!”我爸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川!你别走!”我妈带着哭腔喊我。

我没有回头,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那一刻,我还能听到屋里传来我爸的怒斥、小姨带着哭音的抱怨、林茜尖利的辩解,还有我妈低低的、试图劝和的呜咽。

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冰凉,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愤怒、长久压抑后释放的畅快、以及对父母感到歉疚的复杂情绪,在剧烈地冲刷着我。

我知道,我今晚的举动,在家里,尤其是对我父母来说,无异于扔下了一颗炸弹。我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日子,父母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来自小姨家的埋怨,来自其他亲戚可能的风言风语。“不懂事”、“翅膀硬了”、“小气自私”、“白眼狼”这些帽子,肯定会扣在我和我爸妈头上。

但奇怪的是,除了对父母的歉疚,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后悔,反而有种沉重的、但实实在在的轻松感。那把车钥匙,似乎不再仅仅是个交通工具的开关,更像是我从某种无形的、以亲情为名的绑架中,挣脱出来的一个象征。

我走到楼下,看着老旧小区里昏暗却温暖的路灯,拿出手机。

犹豫了片刻,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军哥,是我,陆川。嗯,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上次说的,周末去你那个朋友的车行帮忙看看店、打打下手的事儿,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豪爽快的声音:“陆川啊!想通了?来呗!正好,明天周日,早上九点过来,西郊那个‘顺畅二手车行’,知道吧?我跟我哥们儿说好了,你先来熟悉熟悉!”

“好,谢谢军哥,明天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

军哥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哥,大名陈志军,比我大十岁,早年在部队汽车连待过,退伍后没少折腾,现在主要跟朋友合伙做二手车生意,自己也接些汽车维修保养的私活。他性格直爽泼辣,以前见面总说我性子太面,太书生,让我有空去他那边转转,学点跟车打交道的实在本事,也练练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胆魄。

我以前总用工作忙、要加班推脱。现在想想,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不仅仅是拒绝借车这件事。

我要让自己,变得更硬气一些。

也要让有些人明白,我不是离了他们的“亲情认可”,就活不下去,就矮人一截。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显示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是林茜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却让我刚刚稍微平复一些的心,骤然收紧,沉向更深的谷底。

“哥,今天婷婷小孩说话没轻重,我也急了点,你别生气。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对了,你车上那个行车记录仪,我今天恍惚好像看见指示灯是红色的,是不是没电了?记得充充电,现在路上车多,有个记录安心。”

行车记录仪?

红灯?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陡然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表妹林茜这条微信,像一条悄无声息爬上脚背的蛇,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让我在初夏夜晚微暖的风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我的行车记录仪,是买车时店里搞活动送的,前后双镜头,带停车监控功能,靠点烟器供电和内置电池维持。正常熄火锁车后,记录仪会进入低耗能的停车监控状态,指示灯是缓慢闪烁的绿色。

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它会亮起红色指示灯并且常亮:一是受到撞击或剧烈震动,触发紧急录制;二是……设备断电后,内置电池即将耗尽,或者人为关闭了停车监控且供电异常。

我昨天下午送车去“捷诚”售后前,明明记得记录仪工作正常,绿灯规律地缓慢闪烁。

如果今天车一直老老实实待在维修中心的停车区或者车间里,怎么可能被触发紧急录制?又有谁会去动它?

一个令我脊背发凉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林茜今天,不仅仅是在万达广场“看到”了一辆相似的车,她很可能靠近观察过,甚至……接触过我的车?否则她怎么能注意到记录仪指示灯颜色这种细节?

她特意发微信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好心提醒?还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或者试探?

警告我她知道我车的状态?试探我是否真的把车送去了保养?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冰凉。

我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回想昨天送修的过程。我把车钥匙交给接待员,看着车被开进维修车间深处,然后就坐地铁回家了。取车时间是明天下午。按理说,车应该在维修中心的内部停车区或者维修工位上。

难道维修中心的人动了我的车?或者开出去用了?正规的4S店体系,管理严格,这种可能性极低。

或者……林茜真的看错了?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不仅车型、颜色、小凹陷位置一样,连记录仪状态都恰好是红灯?

这巧合也未免太诡异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车的真实状态。

我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捷诚售后服务中心”的24小时服务热线,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对面是个略带倦意的女声:“您好,捷诚售后,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姓陆,车牌号是江A·7DU23,昨天下午送来做漆和保养的,我想问一下,我的车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一切正常吗?”

“陆先生您好,请稍等,我为您查询一下……”听筒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几秒钟后,对方回复,“查询到了,您的车辆目前还在我中心,保养项目已经完成,漆面修复也做好了,明天可以按预约时间取车。车辆现在停放在我们的室内交车区。请问您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我想确认一下,今天白天,有没有人动过我的车?或者有没有可能把车开出你们中心?”

“陆先生,这个请您绝对放心。”对方的语气很肯定,“所有客户车辆在维保期间,都有严格的流程管控,未经客户授权和内部审批,绝对不允许驶离厂区。我们有全方位的监控和门禁管理。您的车辆状态一切正常,请放心。”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但疑虑的阴云并未散去。

维修中心明确表示车在,且未驶离。那林茜描述的“同款车+同位置凹陷+记录仪红灯”现象,该如何解释?

这巧合的概率低到令人无法相信。

除非……她在此之前,就对我车上的细节了如指掌?甚至,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止一次地、近距离地观察过我的车?

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几件之前没太在意的事。

大概三个多月前,有一次林茜还车后,我开车时总觉得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不是我用的任何车载香氛的味道。当时以为是林茜或者她朋友身上的香水味,散两天就好了,没多想。

还有一次,我发现驾驶座的座椅前后位置和靠背角度,跟我习惯的设置差了一小截。我以为是她调整后忘了调回来。

以前只觉得是林茜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现在把这些细节串联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隐隐发凉。

会不会,林茜借车,根本不止是“借去用用”那么简单?

一个更离谱,但又似乎能串联起一些疑点的念头冒了出来:林茜会不会私下配了我车的钥匙?甚至……她丈夫赵峰也有?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手心冒出冷汗。

但这似乎能解释,为什么她能那么“巧合”地在商场车库看到我的车(如果车真的一直在维修中心),还能注意到记录仪红灯这种细节。如果他们有钥匙,就能随时打开车门,看到记录仪的状态。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更方便地借车?还是……有别的、我不知道的目的?

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小区里稀疏的人影,感觉周围的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这件事,似乎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借车”和“油钱”那么简单了。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我没有回复林茜的微信。

这个时候,任何回复都可能暴露我的情绪波动和内心猜测,让她摸清我的底。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先回我自己租的房子。明天按时去取车,然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特别是那个行车记录仪。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大早就坐地铁去了西郊的“顺畅二手车行”。

军哥陈志军已经在店里了,正跟一个伙计在检查一辆二手越野车的底盘。看到我,他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哟,真来了?行,像个爷们儿!先把这件工服套上。”

我接过那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外套穿上。

军哥打量我一下,点点头:“嗯,有点样子了。脸色还是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跟家里闹别扭了?”

我苦笑一下,没细说:“是有点事,心烦,来你这干点活,出出汗,也好。”

军哥也没多追问,他是个爽快人,指了指店里:“今天周日,看车的人多。你先帮忙招呼着,有人问价或者要看车,你就喊我或者老赵(指了指旁边一个中年伙计)。有空了,我教你点看车验车的门道,这玩意儿,技多不压身。”

一上午就在忙碌中过去。接待看车的客人,帮忙挪车,递送工具,打扫卫生。体力劳动确实能让人暂时放空大脑,不用去反复琢磨家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虽然累,但手脚不停,心里反而有种异样的踏实感。

中午,军哥叫了外卖,我们仨就在店后面的小休息室里吃盒饭。

军哥扒了几口饭,看了我一眼,直接问:“说吧,到底遇上啥麻烦了?看你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接电话都走神。”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借车的事,包括昨晚家庭饭局上的冲突,以及林茜后来那条诡异的微信,挑重点跟军哥说了一遍。

军哥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你这表妹一家,挺有意思啊。”他哼了一声,“空着油箱还车,这是人品习惯问题。当众让小丫头片子点破你,这是心机深。最后那条微信……”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小川,不是哥吓唬你。行车记录仪亮红灯,常见就两种可能:要么是撞了,触发紧急录像;要么就是被人断了电,电池快耗干了。你说车在4S店,撞了不可能不联系你。那就很可能是被人为断过电。”

“人为断电?”我心里一紧。

“对。把记录仪的电源线拔了,或者关了停车监控功能,光靠记录仪自己那块小电池,撑不了多久就得亮红灯报警。”军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表妹特意提这个,要么是她真看见了,要么……就是她知道你记录仪肯定会亮红灯。”

军哥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我心里。

“军哥,你说……他们会不会私下配了我车钥匙?”

军哥神色严肃起来:“这事儿,不好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你们这已经撕破脸了。这样,下午你不是去取车吗?取回来,别开回家,直接开到我这来。我给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好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小玩意儿,比如多余的钥匙信号,或者……GPS什么的。”

“GPS?”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以为呢?”军哥嗤笑一声,“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有些人,看着光鲜,心思脏着呢。借车可能只是个由头,在车上动点手脚,监控你去哪儿了,干了啥,甚至搞点别的名堂,都有可能。你表妹夫是干什么的?”

“赵峰?他……好像是在一家什么贸易公司做业务经理,具体我不太清楚。”我回忆着。

“做业务的,三教九流认识的人更多。”军哥眼神更沉了,“不得不防。下午取车,直接过来。”

我被军哥说得后脖颈发凉。“军哥,这检查……得多少钱?我不能让你白忙活。”

“钱个屁!”军哥一摆手,打断我,“当我给你撑个腰。也是给你提个醒,这社会,对人留个心眼没坏处。亲戚?有时候亲戚背后捅刀子,比外人还狠还准。”

下午,我准时去了“捷诚”售后服务中心。

交接手续很顺利,车洗得干干净净,漆面修复得完好如新,保养项目也做完了清单。

我道了谢,坐进驾驶室。

第一眼就看向车内后视镜旁的行车记录仪。

果然,那指示灯正散发着刺眼的、不祥的红色常亮光!

我试着启动车辆,记录仪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电量低,请连接电源充电”。等我连接上点烟器电源,记录仪才正常开机。但调取之前的停车监控录像文件夹,从昨天送修到今天取车这段时间,记录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件。

这意味着,记录仪确实在车辆停放期间,被彻底断开了外部供电,内置电池耗尽,所以没有录下任何影像。

维修中心的人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没理由这么做,而且擅自断开客户记录仪电源,万一车辆在此期间发生问题,他们反而说不清。

我的心,一点点沉向更深的冰冷处。

我启动车子,缓缓驶出维修中心。

开出去大概两个路口等红灯时,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后视镜。似乎看到斜后方街边便利店门口,有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太阳镜的女人的侧影,有点眼熟。

有点像……林茜?

我心头一凛,绿灯亮起时故意放慢车速,透过后视镜仔细再看,那女人已经转身走进了便利店,看不真切了。

是我神经过敏,看花眼了?

定了定神,我按照计划,把车直接开到了军哥的二手车行。

军哥已经准备好了几样检测工具在等着。

他让我在休息室等着,自己拿着工具钻进了我的车里,动作熟练地开始检查。

先是车里所有能储物的地方:手套箱、中央扶手箱、门板储物格、座椅下方、脚垫缝隙……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然后,他拿出一个类似小型收音机似的设备,接上耳机,在车里车外慢慢移动,检测是否有异常的无线电信号发射源。

最后,他重点检查了行车记录仪的电源接线走向,以及车辆方向盘下方的OBD(车载诊断系统)接口。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军哥从车里出来,脸色相当难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比打火机略大一点、扁平的黑色塑料方块,背面是强磁铁,正面有个小小的指示灯,现在是熄灭状态。

“军哥,这是……?”我喉咙发干,声音有点哑。

“微型GPS定位器。”军哥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气,“磁吸式的,吸在你驾驶座下面的金属骨架上了,很隐蔽,不特意摸根本发现不了。”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真的被装了GPS!

“还有,”军哥擦了擦手上的灰,眼神锐利如刀,“你行车记录仪的常电供电线(就是熄火后也通电的那根),被人加装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拨动开关。开关关上,记录仪就彻底断电了。这开关藏在你方向盘下方的塑料装饰板缝隙里,不拆开或者不用手仔细摸,根本找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

“小川,你这哪是亲戚借车,你这怕是惹上麻烦了。他们这是有预谋、有手段地在监控你。”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发颤,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军哥把那个GPS定位器递到我眼前:“想知道他们想干嘛?简单。”

他指了指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把它装回去,不过,得按我的法子改装一下。然后,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在盯着这辆车,又想把它引到哪儿去。”

我看着军哥手里那个冰冷坚硬的黑色小方块,感觉它像一枚已经启动引信的微型炸弹,随时可能将我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装回去?”我喉咙发紧,干涩地重复,“军哥,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军哥眼神里透着一股混迹市井多年历练出来的狠劲与精明,“他们费这心思装这玩意儿,肯定有所图。你现在直接拆了,等于打草惊蛇,他们缩回去,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装回去,我们就能在暗处,反过来观察他们。”

“可是……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我有些犹豫。谁知道林茜和赵峰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万一他们目的极其恶劣呢?

“冒险?”军哥哼了一声,“你现在已经在冒险了!拆了就不危险了?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今天能神不知鬼不觉装GPS、改你线路,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事。不如反过来,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实际上掌控权在我们手里。”

他看我脸色依旧凝重,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稍缓:“放心,有我在。这东西我能改装,让它发射的信号,只有我们这边特定的设备能接收到真实位置。他们那边接收到的,会是虚假的、或者固定在某个地方的位置信息。这样,我们既能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监控你,监控频率如何,关键时刻,还能摆他们一道。”

我看着军哥笃定而沉稳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眼下看来,这似乎是唯一能主动破局、查明真相的办法。一味被动防守,只会让危险潜藏在更深的暗处。

“行,军哥,我听你的。”我下了决心。

军哥动作麻利,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了。他把改装后的GPS定位器重新吸附回驾驶座下那个隐蔽的金属架上,又把记录仪线路上的隐蔽开关恢复了原样,但暗中做了处理,确保开关实际上已经失效,记录仪的供电不会再被切断。

“好了。”军哥拍了拍手,“现在,你就像平常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我这边用设备盯着这个GPS的信号接收端,看看到底是谁,在什么位置,‘关心’你的行踪。”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格外谨慎。

我照常开车上下班,下班后要么回自己租的房子,要么去军哥车行帮忙打下手。

父母那边又打来过几次电话。一开始是我爸,语气强硬,要求我必须去给小姨家道歉,说我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让我妈在中间难做人。后来是我妈打来的,声音疲惫又无奈,劝我“低个头,认个错,把事情了了”,“你小姨说话是冲了点,但总归是亲戚”。

我每次都耐心听着,但态度坚决,只说我不会再借车,其他的过错我不认。我没有透露GPS和记录仪被动过手脚的事,怕他们更担心,也怕打草惊蛇。

林茜后来又给我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问我“还生气呢?哥,不至于吧。”一次是转发了一条朋友圈常见的文章,标题是《血脉亲情,是世上最珍贵的财富》。

我都只回了简单的“嗯”或者“看到了”,态度冷淡但不失礼数。

她也没再提行车记录仪的事。

这种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反而让我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军哥那边的监测一直在进行。

头两天,GPS信号显示我的车轨迹正常,往返于公司和我家之间,没有异常。接收端那边也似乎很安静,没有频繁调取位置的迹象。

第三天晚上,我在军哥车行帮忙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旧车资料。

军哥忽然盯着他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压低声音说:“有动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城市电子地图,一个红色的圆点代表我车当前的位置(正停在车行门口),另一个颜色很淡、几乎不闪烁的蓝色小点,在城市偏东的某个区域若隐若现。

“这是……”我问。

“接收信号那端的大概方位。”军哥把那个区域放大,“信号强度很弱,对方用的要么是接收距离有限的简易设备,要么就是离得比较远。但这个方位……我看看。”

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更详细的区域信息。

“这片……主要是几个新建的住宅小区,还有一个大型的建材家居市场。你表妹夫赵峰,工作的地方是不是在这附近?”

我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标注,心跳骤然加速。

没错!赵峰所在的“宏远贸易公司”,办公地址就在那个蓝点闪烁区域的边缘,一个写字楼里!

“看来,盯着你这车的人,跟你表妹家确实脱不了干系,很可能就是赵峰。”军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而且,他们前几天似乎对你的日常行踪兴趣不大,今天突然开始接收信号了……”

他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这个点儿,贸易公司早下班了。谁会在公司附近接收信号?”

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林茜和赵峰借我的车,真的只是去郊游、见客户、接送孩子吗?

有没有可能,他们用了我的车,去做一些不想让我知道、甚至可能不那么合法合规的事情?所以才需要随时掌握车辆的动向,避免在某些时间、某些地点与我“撞车”?

或者,情况更糟……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包裹着心脏。

“军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军哥很沉得住气,“狐狸既然开始探头了,就等它再多露点尾巴。你这几天一切照旧,但多加小心。晚上车窗一定锁好,停车尽量停在有摄像头、光线好的地方,最好是收费停车场。”

我点点头,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又过了两天,到了周五。

我因为一个广告案子的收尾工作,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才离开公司。

开车回我租住的小区路上,我习惯性地留意着后视镜。

大概在离家还有三个路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一辆银灰色的、款式很老的别克轿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车后。我变道,它也变道;我减速,它也减速。车灯一直没开远光,就靠着近光灯和路灯,像个沉默的影子。

我一开始以为是顺路,但连续几个路口都如此,心里的警铃开始作响。

我故意在下个路口拐进了一条车流较少的支路。

那辆银灰色别克,也跟着拐了进来。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被跟踪了!

是谁?赵峰?还是他找来的人?

他们要干什么?仅仅是确认我的行踪?还是想找机会对我的车,或者对我本人做点什么?

恐惧混合着强烈的愤怒,让我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我没有直接开进我租住小区的地下车库(那里晚上灯光不算明亮,车位又深),而是把车停在了小区大门外,沿街划线的、路灯明亮且正对着保安亭的收费停车位上。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透过后视镜紧紧盯着那辆银灰色别克。

它在距离我车尾大约三四十米的路边也停了下来,熄了火。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僵持了大概五六分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信息,同时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那辆别克。

又过了两三分钟,别克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下来,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他微微侧着身,脸大部分隐藏在帽檐的阴影和吐出的烟雾后面,似乎在朝我这边张望。

距离不近,路灯的光线也有限,我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那个身形轮廓,走路的姿态,微微含胸的习惯……我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体态,那感觉……非常像我的表妹夫,赵峰!

他竟然亲自来跟踪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确认我是否真的把车开回了这里?还是想找机会在车上再动什么手脚?或者,有更危险的目的?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现在下车,很可能跟他迎头撞上,发生正面冲突。不下车,难道在车里坐到天亮?

就在我神经绷紧到极致,手心全是冷汗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军哥打来的。

我立刻接通,把声音压到最低:“军哥!”

“小川,你那边是不是不对劲?”军哥的声音透着紧张,“我这边监测到,你车的GPS信号停在某个位置很久没动了,而且,接收端的信号源在大概二十分钟前开始快速移动,现在……几乎和你的位置重合了!”

“有人在跟踪我,一辆银灰色的老别克,就停在我后面几十米。车里下来个人,在抽烟,看着……看着特别像赵峰。”我语速很快,声音发紧。

“他妈的!”军哥骂了一句,“你别动,锁好车门!我马上报警,把定位信息和你说的车牌车型给警察!你手机保持畅通,别挂!”

报警?

我犹豫了一瞬。万一真是赵峰,万一他没什么实质性行动,报警会不会把事情彻底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父母那边……

但眼前这鬼鬼祟祟的跟踪,联想到车上的GPS和被切断的记录仪,我实在不敢拿自己的安全去赌。

“好,军哥,你快一点。”我同意了。

我一边继续假装看手机,一边用手机的照相功能,小心地将镜头对准后方,连续拍了几张那人和那辆别克车的照片,虽然光线暗距离远,图像模糊,但总比没有好。

那个抽烟的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朝我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我心跳快到极点,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时候,一阵由远及近、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迅速从主干道拐入这条支路,一前一后,准确地停在了我的车和那辆银灰色别克旁边。

那个靠在车边抽烟的男人明显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烟都掉了,他慌慌张张地转身就想拉开车门钻回去。

但警察的动作更快,三名警员已经下车,其中两人快步上前,拦在了他和车门之间。

“警察!别动!干什么的?身份证拿出来!”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我打开车门下车。

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警察走过来,打量了我一下:“是你报的警?什么情况?”

我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怀疑被人长期跟踪,车上发现非法安装的GPS定位设备,今晚被这辆车尾随,怀疑与家庭纠纷有关。

警察记录着,然后走向那个被同事控制住的男人。

男人一开始还想狡辩,说只是路过,停下车抽支烟。但警察让他出示身份证和行驶证时,他明显慌了,动作磨蹭。

最后,在警察严厉的再次要求下,他不得不慢慢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路灯和警车灯光的照射下,那张写满了惊慌、尴尬和懊恼的脸,清清楚楚——正是我的表妹夫,赵峰!

“赵峰?!”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证实,我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刺骨的心寒。

赵峰看到我,眼神躲闪,脸上红白交错。

“误会!警察同志,完全是误会!”他急急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这是我表哥!我们自家亲戚,有点小矛盾,我……我就是想找他聊聊,怕他不见我,才跟着看看他住哪儿!没别的意思!真的!”

“聊聊需要大晚上跟踪尾随?还戴个帽子?”警察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语气严厉,“身份证!行驶证!快点!”

赵峰哆哆嗦嗦地拿出钱包,抽出证件。

警察接过证件,仔细查看,又用手电照着对比那辆银灰色别克的车牌和车型,眉头越皱越紧。

“赵峰,你这行驶证上登记的车,是白色大众,车型也对不上。这辆别克车是你的吗?有没有过户?有没有非法改装?”

赵峰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军哥也赶到了,他开着一辆皮卡过来,停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像是信号接收器的小设备。

“警察同志,我是报警人陈志军,也是这位陆川先生的表哥。”军哥上前,对警察说道,“我可以提供证据,证明这位赵峰先生,在陆川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私家车上非法安装了GPS定位装置,涉嫌侵犯他人隐私。这是我这几天监测到的信号记录和位置对比,这是那个GPS设备的照片和改装前的特征。”

军哥把电脑屏幕转向警察,展示着数据和图片。

赵峰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怨毒和愤怒几乎要喷出来,那眼神让我感到陌生而恐惧,完全不是平时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客气的表妹夫。

“陆川!你他妈算计我?!”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想要冲过来,被身边的警察牢牢按住。

“老实点!别动!”

警察快速查看了军哥提供的电子证据,又简单询问了我关于借车纠纷、GPS发现过程等细节,脸色更加严肃。

“赵峰,你涉嫌非法安装定位追踪设备,侵犯他人隐私,以及今晚的尾随行为,现在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进一步调查。你这辆车,涉嫌套牌或者非法改装,也需要扣留核查。”

赵峰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别!警察同志,我错了!我……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他车平时都停哪儿!我借他车是……是为了……”

“为了什么?”警察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赵峰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警察,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下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辆白色的SUV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我们旁边。

车门猛地打开,表妹林茜急匆匆地跳下车,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家居服,外面只套了件外套。看到眼前警灯闪烁、警察围着的阵仗,她明显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

“警察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她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到警察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老公他就是……就是跟我表哥闹着玩的!一家人,亲戚之间,哪有那么严重!他……他就是脑子一时糊涂……”

“闹着玩?”警察冷冷地看着她,“非法安装定位器,跟踪尾随,这叫闹着玩?你是他妻子?也一起回去协助调查,说明情况!”

林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警察,又看向像霜打茄子一样的赵峰,赵峰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她又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随即转化成一种深深的、毫不掩饰的怨怼和……一丝狠厉?

警察示意赵峰上警车,也让林茜跟上。

林茜在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面,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丢下一句话:

“陆川,你够狠。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你爸当年为了评职称,找我爸帮忙打通关系,那笔十五万的‘活动经费’,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说完,她快步走向警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我如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高压电流击中,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