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书房的旧藤椅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手机在我手里攥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此刻我的心跳。
林峰的电话是在晚上十点打来的。他刚从清华读完硕士,签了上海的投行,年薪四十万。我们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朋友们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
“晓雅。”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远,有点冷。
“嗯。”
“我想了想...”他顿了顿,“我们还是算了吧。”
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摇晃,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为什么?”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不合适。”他说,“晓雅,我马上要去上海了,那边压力大,节奏快。你还在读研,未来还不确定...我们不合适。”
“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我说,“昨天你还说,等我毕业就结婚。”
“昨天是昨天。”他声音更冷了,“晓雅,现实点。婚姻不是恋爱,要考虑很多东西。门当户对,未来规划,经济基础...”
“所以是钱的问题?”我问,“因为我爸不给我陪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他终于承认,“晓雅,六十万对你家来说不算什么。你爸那家餐厅,一年挣的不止这个数。但他一分不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看好我,不认可我们的关系。”
我想起昨天晚饭时的场景。
餐桌是实木的,用了二十年,边角磨得发亮。父亲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汤。母亲在给我夹菜,一块红烧肉,又一块。
母亲笑了:“好呀,林峰那孩子不错。”
父亲放下勺子,看着我:“陪嫁的事,我跟你说一下。那六十万,我不打算给了。”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您说什么?”
“我说,陪嫁的钱,一分不给。”父亲看着我,“你要嫁,就自己嫁。”
“为什么?”我站起来,“爸,那是您答应过的!我考上研究生时您亲口说的!”
“那是那时,这是现在。”父亲擦了擦嘴,“林峰那孩子,我看不行。”
“怎么不行了?”我声音在抖,“他是清华硕士,马上要去上海工作,年薪四十万...”
“所以呢?”父亲打断我,“所以你就觉得他配得上你了?陈晓雅,我告诉你,一个男人,眼里只有钱和前途,那不是良配。”
“您不了解他!”
“我比你了解!”父亲也提高了声音,“上次他来家里,我问他以后打算,他说要在上海买房子,要送孩子去国际学校,要让你当全职太太。我问他想过你的梦想吗,他说‘女孩子要什么梦想,相夫教子就行了’。”
我愣住了。这些话,林峰从没跟我说过。
“他还问我陪嫁多少,说上海房子贵,六十万可能不够首付。”父亲冷笑,“听听,还没结婚呢,就开始算计你的钱了。”
“那是现实...”
“现实?”父亲站起来,“现实是你妈当年嫁给我时,我一分钱没有,就一辆破自行车。她陪嫁的缝纫机,是我们家第一件像样的家具。但我们过到现在,没让她受过委屈。”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晓雅,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一个还没结婚就算计你陪嫁的男人,不能嫁。”
那晚的争吵以我摔门而出结束。我给林峰打电话,哭着说完。他说:“别理你爸,老一辈思想,封建。我们有我们的活法。”
现在,二十四小时后,他打来电话说“我们不合适”。
老槐树的影子更长了,像要把整个窗户吞没。
“林峰,”我说,“如果我爸给那六十万,我们还合适吗?”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我说,“那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敲门声响起。
“晓雅,睡了吗?”是父亲的声音。
“没。”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
“说我们不合适。”
父亲把牛奶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难过吗?”
“有点。”我说,“但更多的是...失望。原来四年的感情,不值六十万。”
“不是不值六十万。”父亲摇头,“是本来就不值钱。晓雅,你该庆幸,现在看清了,总比结了婚再离好。”
“爸,您怎么知道他会这样?”
“活了五十多年,看人还是准的。”父亲说,“第一次见林峰,我就知道这孩子心思重。他看你,不是看人,是看条件:长相,学历,家境。你对他来说,是往简历上添的一笔,不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想起和林峰的点点滴滴。他确实总在规划:毕业后要进什么公司,几年要升到什么职位,什么时候买房,买什么车。他的人生像一张精确的Excel表格,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单元格。
“可是爸,”我还是不甘心,“现在的人都这样,现实一点不对吗?”
“现实没错,但不能只有现实。”父亲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买股票,看涨就买,看跌就抛。是要两个人一起扛风雨,一起过日子。”
他顿了顿:“你妈嫁我那会儿,我刚下岗,天天蹬三轮车送货。她怀孕时想吃西瓜,我蹬了二十里路去买,回来时中暑,差点晕倒。但看到她的笑脸,就觉得值。”
“后来餐厅开起来,最难的时候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你妈把她陪嫁的金镯子卖了,给我当启动资金。我说‘等挣钱了给你买更好的’,她说‘不用,人在就好’。”
父亲眼睛有点红:“晓雅,这就是婚姻。不是你有六十万陪嫁我才娶你,是你没有六十万我也要你。”
我哭了,这次是感动,也是释然。
“那六十万,”父亲说,“我还是会给你,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全部。等你真正找到那个对的人,等你们需要用钱的时候,我一分不少地给。但现在,不能给。”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父亲走了。我端起那杯牛奶,还是温的。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掉下最后几片叶子。冬天要来了,但春天总会来的。
三个月后,我硕士毕业。林峰去了上海,听说很快找了个本地女孩,家里做生意的,陪嫁是一套房子。
朋友们替我惋惜:“你要是当时有那六十万,说不定...”
“说不定我现在已经离婚了。”我说。
他们都笑,以为我在开玩笑。只有我知道,我是认真的。
毕业后,我进了研究所,做环境工程。工作清贫,但踏实。周末回家帮父亲打理餐厅,学做菜,学经营。
父亲开始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有公务员,有大学老师,有创业的年轻人。我一一去见,但不是敷衍,是真的想认识新的人。
遇到周明是在一个环保论坛上。他是 NGO 的负责人,三十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
“你那个关于湿地保护的论文,我看了,写得好。”他主动搭话。
我们聊了一下午。他说他在云南做项目,保护红嘴鸥的栖息地。他说起那些鸟时,眼睛里有光。
“钱不多,但看着那些鸟一年年回来,就觉得值。”他说。
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的话。
我们开始交往。周明很忙,经常在野外,信号不好,有时一周才联系一次。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小东西:一片特别的叶子,一块奇怪的石头,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鸟的照片。
“不值钱,但我觉得你会喜欢。”他说。
我喜欢。比喜欢林峰送的昂贵的项链更喜欢。
恋爱半年,周明带我去见他的父母。老两口住在老小区,房子不大,但干净温馨。他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饭后,周明父亲和我聊天:“小明工作忙,赚得也不多,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他的工作有意义。”
老人眼睛亮了:“你能这么想,真好。”
回去的路上,周明说:“我家条件一般,给不了你太多...”
“我要的又不是那些。”我打断他,“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得很温柔。
又过了半年,周明向我求婚。没有钻戒,没有鲜花,就在我们常去的湿地边上。他掏出一个用草编的戒指:“等有钱了,给你买真的。”
“这个就很好。”我说。
我带他回家见父母。父亲做了一桌子菜,和周明喝了不少酒。
“听说你在做环保?”父亲问。
“是,主要是湿地保护。”
“挣得不多吧?”
“不多,一个月八千左右。”
父亲点点头:“够用吗?”
“够用。”周明说,“我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开销。就是有时候需要自己垫项目经费,会紧张点。”
“那要是结婚了,怎么养家?”
周明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努力。但说实话,可能给不了晓雅太好的物质生活。不过我会对她好,尽我所能。”
父亲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举起酒杯:“来,干了。”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书房。
“这孩子,不错。”他说。
“您觉得好?”
“实在。”父亲说,“不装,不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能给什么。比那个林峰强。”
我笑了。
“那六十万,”父亲说,“你们拿去用吧。买房也好,做项目也好,随你们。”
“爸...”
“别急着拒绝。”父亲摆摆手,“这钱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现在看到你要嫁对人,我也放心了。”
我和周明用那六十万付了套房子的首付,不大,八十平,但够住。剩下的钱,周明拿去扩大了他的环保项目。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们保护的湿地里举行。没有豪华酒店,没有名牌婚纱,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和漫天飞过的红嘴鸥。
周明给我戴上了真正的戒指,白金,很简单,但很亮。
“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他小声说。
“这个就很好。”我说。
父亲在婚礼上发言,他说:“今天我最开心的不是嫁女儿,是女儿找到了对的人。什么叫对的人?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成功的,是那个能陪你一起做梦,一起把梦变成现实的人。”
他看向周明:“小明,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周明重重点头:“爸,我会的。”
如今,结婚三年了。我们有了个女儿,取名小雨,因为生她那天正好下雨。
周明还在做环保,收入没怎么涨,但项目越做越大,保护了好几片湿地。我也在研究所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课题。
生活不富裕,但很充实。周末我们带女儿去湿地,教她认鸟,认植物。她会指着飞过的红嘴鸥说:“爸爸的鸟!”
周明会把她举起来:“对,爸爸的鸟。”
父亲常来看我们,带着他做的菜。他和周明成了忘年交,两人经常一起喝酒,聊环保,聊人生。
有时候,我会想起林峰。听说他在上海混得不错,已经升到副总,娶的老婆生了二胎。有共同的朋友说他提起我时,会说:“当年那个,幸亏没成,太穷了。”
我听了笑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的,是他永远理解不了的富有。
那六十万陪嫁,最终成了我和周明新生活的起点。而父亲当年的坚持,不仅让我看清了一个人,更让我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如今,每当有人问我婚姻的真谛是什么,我会想起父亲的话:婚姻不是买股票,不是看条件,是两个人一起扛风雨,一起过日子。是你在外面累了,家里有盏灯为你亮着;是你想飞的时候,有人陪你一起飞;是你跌倒的时候,有人扶你起来,说“没事,我在”。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六十万陪嫁的故事,一个关于真爱和现实的故事,一个关于父亲如何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女儿找到真正幸福的故事。
而我很庆幸,在那个夜晚,当林峰打来电话说“我们不合适”时,我没有哭太久。因为后来的我才明白,有些“不合适”,其实是老天最好的安排。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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