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刷到李文丽跳楼那条通报，我手指直接僵在屏幕上方——又一个护士，又一个夜班后没回家的人。
她哥说，妹妹最后那条朋友圈只写了四个字：好累，晚安。配图是医院楼梯间的感应灯，昏黄，像电量只剩10%的手机屏。他们家人一直以为她“只是脾气闷”，直到整理遗物翻出抽屉里攒下的八瓶褪黑素和没拆封的抗抑郁药，才第一次听见她原来天天在病房被家属指着鼻子骂“你怎么扎针这么慢”，回去还要背护理部突然加的台账考试。白班接夜班，夜班接白班，人就像走廊里被推来推去的输液架，轮子磨平了还在原地打转。
我干过三年护士，太懂了。每天步数两万五，不是去健身，是给病人翻身、换袋、接铃。铃一响，肾上腺素飙，生怕晚两秒被投诉。投诉单一下来，护士长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怎么又不注意沟通态度”。工资条上夜班费一块五一个钟头，买瓶可乐都不够，可乐还能让人爽三秒，夜班只给人心跳过速和胃酸倒流。最惨的是，你回家跟爸妈说“我撑不住了”，他们回你“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我们当年……”话没听完，你就知道自己闭嘴最省事。于是第二天继续挤笑，口罩一戴，谁也没看见里面脸已经哭僵。
李文丽把苦咽下去，胃先抗议，后来是甲状腺，再后来是整夜睁眼到天亮。她哥回忆，妹妹最后一次回家吃饭，连她最爱的清蒸鲈鱼都没动，只说“没胃口”，当时要是多问一句“是不是心里堵”，也许就能听见那句“哥，我喘不上气”。可家里人在忙着给侄子拍幼儿园毕业视频，没人抬头。那天她走之前，把工号牌擦得锃亮，整整齐齐放在鞋柜上，像交还一张再也用不上的身份证。
医院通报里写“已启动心理关怀专案”，懂的都懂，那不过是把原来三页的心理测评表改成五页，再加一节45分钟的网课，课后还得截图打卡。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排班表上依旧画着连续五个夜班。领导在群里发“致敬最美白衣天使”，下面一排玫瑰表情，没人敢回“能给两天假吗”。因为一开口，就是你“格局不够”。
所以别光说“抑郁症要去看医生”，看医生得请假，请假扣全勤，扣完房租都成问题。也别再劝“想开点”，想开点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家属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给我爸扎第二针”。李文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夜班费还是可乐价，只要投诉渠道只对着护士单向开放，只要“奉献”两个字还被贴成道德封条，楼梯间的感应灯就会一直亮给下一个人。
真想救人？先把连续夜班拆成两段，把一块五的夜班费涨到能买一顿热饭，把心理科门诊划进职工医保，再把那个永远只罚护士的投诉按钮，改成也能罚无理取闹的家属。做不到这些，就别在葬礼上念“白衣天使一路走好”——天使不想飞，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人死了，排班表依旧纹丝不动，这就是最狠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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