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冻死在冷宫五日后才被发现,皇帝看了很久,哑声问:“怎么死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说:“废后……是冻死的,继后没顾及到冷宫的炭火……“
第一卷:寒枝烬 · 涅槃
第一章 雪埋枯骨
昭元十七年腊月廿三,我的身子在冷宫西北角那间漏风的偏殿里,被人从半人高的积雪下刨了出来。
断气已有五日。
那几日北风刮得像刀子,卷着粗盐似的雪粒子,往没糊窗纸的破窗棂里灌。看守的老太监偷了炭去卖,只给我留了半床霉烂的棉絮。我是清醒着冻死的——从脚趾开始发麻,再到膝盖,再到胸口,最后连眼皮都抬不动了。
赵景明来时,天刚放晴。
他一身明黄龙袍站在门槛外,靴尖沾着雪泥,背光的面容看不真切。殿内死寂,只有风从破洞穿过的呜咽声。
“怎么没的?”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管事的太监伏在冰砖地上,额头抵着青砖,颤声道:“回陛下……废后娘娘……是冻……”
“冻死?”赵景明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事,眉头狠狠拧起,“内务府月月拨炭,腊月才过半,她就能冻死?”
没人敢应声。
他慢慢蹲下身。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姿态——九五之尊弯下腰,伸手探向我的脸。指尖在离我青紫脸颊寸许处停住,蜷了蜷,终究没落下。
“棠姐姐。”他忽然唤了一声,用的是十二岁那年我们在太液池边捉蜻蜓时的称呼。
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张爱了十年、恨了五年的脸。
多可笑。
这条路,难道不是他亲手铺就的么?
记忆翻涌。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攥着我的手站在红梅树下,眼睛亮得灼人:“婉棠,此生若负你,便叫我众叛亲离,永失所爱。”
后来先帝驾崩,他登基,我封后。再后来,柳如烟——我那个庶出姨母的女儿,进宫了。从采女到淑妃,只用了七个月。
那时他揽着我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婉棠,你是皇后,要有容人之量。”
我容了。容她分走我的夫君,容她在御花园“失足”撞我落水,容她在中秋宴上哭诉我苛待庶妹,容她在我汤药里动手脚,换来太医一句“胞宫受损,恐难再孕”。
直到最后那场巫蛊案。她买通我的贴身宫女,在我枕下放了写着生辰八字的桐木偶,诬我咒她腹中皇嗣。
赵景明来问我时,眼里只剩审视。
我说:“不是我。”
他沉默良久,背过身去:“废后诏书已拟好。棠姐姐,冷宫清苦,但……活着就好。”
我在冷宫活了两年。第一个冬天,他曾站在窗外,在雪里立了半个时辰。我没回头。第二个冬天,他没再来。
第三个冬天,我死了。
赵景明的指尖终于落在我脸上,触到一片冰寒。他猛地一颤,又更紧地贴上来。
“若有来世……”他低喃。
风声太大,但我听见了。
他说:“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可惜,这话来得太迟。
黑暗吞噬一切前,我看见他眼角有水光。不知是泪,还是檐上落下的雪水。
第二章 重回十六岁
再睁眼时,耳边是清脆的唤声:“姑娘醒醒!夫人催您梳妆呢,今儿腊八宫宴,太子要选妃的!”
我猛地坐起。
眼前是春絮鲜活的脸——我的陪嫁丫鬟,前世在巫蛊案里被杖毙,死时刚满十八。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肌肤丰润,眉眼鲜亮,是十六岁的苏婉棠。
我回来了。
回到昭元十年腊月初八,改变我命运的那一天。
前世,皇后在宴上指着我说:“苏家嫡长女婉棠,端静贤淑,可为太子妃。”
我羞红了脸低下头。太子赵景明坐在上首,含笑望我,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时我以为,那是独一份的珍重。
现在……
我看着镜中眼神苍凉的自己,一字一顿在心里说:
“赵景明,这一世,我不要你了。”
第三章 腊八宫宴
皇宫暖阁,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瑞兽香炉吐着苏合香,甜腻闷人。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儿皆在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我坐在母亲崔氏身侧,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指尖冰凉——那是前世冻死时刻进骨髓的寒意,暖阁再热也驱不散。
“手怎么这样冷?”母亲握住我的手。
“许是来时吹了风。”我勉强笑笑。
抬眼时,看见对面席上的柳如烟。
她今年十四,身量未足,像颗青涩的果子,但眉眼间那股媚意已藏不住。见我看她,立刻弯起眼笑,甜得像蜜饯。
前世她也这样笑,然后亲手端来绝子药,看着我喝下。
“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嘈杂。众人起身行礼。
我跟着跪下,目光却不由自主抬了一寸。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尚有少年人的清俊,没有后来那股阴沉算计。
是十六岁的赵景明。
他跟在皇后身后,神色看似平静,目光却在席间悄悄逡巡。
他在找人。
前世我以为他在寻我,暗自欢喜了整场宴。后来才知,他是在确认柳如烟是否到场——那个他微服私访时早已相识的“红颜知己”。
宴至中途,皇后开口了。
“今日设宴,一为赏梅,二则太子年已十八,该立正妃了。”
满堂寂静。
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笑容深了三分:“苏家嫡长女婉棠,温婉知礼,家风清正。本宫瞧着甚好,太子以为如何?”
所有视线聚向赵景明。
按前世,他该起身长揖:“儿臣听凭母后安排。”
但这一次——
我猛地站起,带翻了酒杯。
“叮”一声脆响,惊破寂静。
我直直跪下,额头触地:“臣女苏婉棠,叩谢娘娘厚爱。然臣女资质愚钝,德行浅薄,恐不堪太子妃重任。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死寂。
母亲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婉棠,这是何意?”
“臣女近日于相国寺卜卦,卦象显示臣女命格奇特,与东宫气运相冲。若强行婚配,恐损国运,更伤殿下玉体。为江山社稷计,臣女万死不敢应承!”
命格相冲,国运不利。
这是最虚无也最难反驳的理由。
皇后脸色微变,看向赵景明:“太子……”
赵景明这才从震惊中回神。他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错愕、难堪,还有一丝被当众拒绝的恼怒。
“苏姑娘,此言当真?”他声音发紧。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千真万确。”
他瞳孔骤缩。
我们相识七年,他见过我害羞、欢喜、撒娇,却从未见过我这般平静疏离,甚至冷漠的眼神。
那眼里没有半分情意。
“若孤不介意呢?”他忽然道,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皇后低喝:“景明!国运岂是儿戏?”
我再次叩首:“殿下胸怀宽广,是万民之福。然臣女不敢因一己之私置社稷于险地。请殿下成全臣女忠君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再逼,便是不顾江山。
赵景明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袖中的手攥紧,指节泛白,目光锁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他注定失望。
皇后沉默良久,终于叹息:“既如此……宁可信其有。起来吧。”
我谢恩起身。
皇后的目光扫过柳如烟,停顿一瞬,终究略过——庶女终究上不得台面。
最后点了镇北侯嫡孙女:“谢家姑娘端慧,可为太子妃。”
谢小姐惊喜出列谢恩。
宴席继续,但窃窃私语再未停过。目光如针,扎在我背上。
柳如烟的眼神最复杂——震惊、恼怒,还有掩不住的窃喜。
她以为,她的机会来了。
第四章 雪夜对峙
宴散出宫,母亲在马车上紧紧握着我的手,眉头紧锁:“婉棠,你今日……可是有什么委屈?”
我靠在她肩上:“娘,我只是不想嫁入皇家。”
“是因为太子与如烟……”母亲压低声音,“娘在后宅也听过些风声。但你是嫡女,她是庶出,怎么也越不过你去。”
“不是因为她。”我闭了闭眼,“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嫁了太子,成了皇后,又被废,最后冻死在冷宫里,连张草席都没有。娘,那梦太真了,真到我醒来浑身发冷,捂不热。”
母亲愣住,随即紧紧抱住我:“傻孩子,那是梦!”
“可若是真的呢?”我从她怀里抬头,“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赌。”
她看了我很久,眼里心疼最终压过惊疑,长叹一声:“罢了。你既不想嫁,爹娘总会护着你。只是今日当众拒婚,恐怕……”
“不会。”我摇头,“太子根基未稳,需要苏家支持。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不是一次拒婚能动摇的。皇后会疑心——疑心太子是否做了亏心事,才让我宁可冒险也要拒婚。太子为证清白,短期内不但不会打压苏家,反而会更倚重父亲。”
母亲怔怔看我:“婉棠,你何时……想得这样深了?”
我没答。
死过一次的人,总要长些心眼。
回府后,父亲苏谨已在正厅等着。烛火通明,气氛压抑。
“跪下!”
我刚进门,茶盏就砸碎在脚边。
我依言跪下,腰背挺直。
父亲气得发抖:“你可知今日做了什么蠢事?!太子妃!那是未来的国母!苏家几代人的荣耀!你当众拒婚,将苏家置于何地?!”
我叩头:“父亲息怒。女儿正是为保全苏家,才不得不拒婚。”
“胡言乱语!”
“父亲请细想。”我抬头,“今日皇后指婚时,太子第一眼看的是谁?”
父亲皱眉回忆。
“是柳如烟。”我缓缓道,“女儿在下首看得真切。太子与如烟眼神交汇,情意绵绵,恐怕早已相识。”
父亲脸色一变。
我继续道:“若女儿嫁入东宫,如烟必为侧妃。姐妹共侍一夫,本是乱家之源。若她得宠生子,女儿该如何自处?苏家又该如何?”
“再者,女儿确实卜了卦。卦象大凶,若入东宫,此劫恐应国运。父亲,苏家世代忠良,绝不能因女儿一人之私,赌上江山社稷。若将来真出差池,苏家便是千古罪人!”
这番话,句句戳中父亲最在乎的两处:家族荣辱,忠君名声。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父亲颓然坐回椅中:“起来吧。”
我慢慢起身。
父亲看着我,神色复杂:“但此事不会了结。太子今日看你的眼神……带着狠劲。他自尊心极强,绝不会罢休。”
“女儿明白。”
父亲挥手:“罢了,先回去歇着。为父要想想明日如何上折子。”
我行礼退出。
走到门口,听见父亲低声自语:“如烟那孩子……何时与太子有了牵扯?”
我嘴角微勾。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第五章 巷中夜会
回房后,春絮备好热水,小声说:“姑娘,您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太子的脸都白透了。”
我抿了口热茶。
春絮又压低声音:“还有表小姐,您拒婚后,她一直盯着太子看,眼睛亮得吓人。”
“随她去。”
“姑娘真不后悔?太子对您一向很好……”
“好?”我放下茶盏,“春絮,你觉得什么是好?”
“就是……太子记得您爱吃什么点心,您病了会送药,生辰会备礼……”
是啊,这些细枝末节的好,曾让我感动不已。
可后来才明白,他能给的,都是不需代价的东西。一旦涉及权力利益,我永远是先被舍弃的那个。
“有些好,是要拿命去还的。”我轻声道,“我还不起,也不想还了。”
窗外雪又大了。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玄色车厢,檐角挂孤灯,是东宫制式。
赵景明来了。
“春絮,取斗篷来。”
“姑娘,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我望着那盏在风雪中摇晃的灯,“去见一个人,断一段孽缘。”
我从后院角门悄悄出去。车夫蹲在墙角,见我出来,行礼后识趣地退到巷口。
帘子从里面猛地掀开。
赵景明坐在车内。他换了月白常服,墨发只用木簪束起,眼下有青黑,透着疲惫焦躁。
“上车,外面冷。”他嗓子哑着。
我站在车下不动:“殿下有话请讲,此处无人,不必上车。”
他沉默片刻,竟真跳下车。没披大氅,单衣站在雪地里,很快肩头就白了。
“非要这样生分么,棠姐姐?”他看着我,语气里有委屈。
“君臣有别。”
“君臣?”他自嘲一笑,“你从前从不讲君臣,只讲你我。”
“从前是臣女不懂规矩。”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滚落。他深吸口气:“好,那抛开规矩说清楚。你今日拒婚,就是因为柳如烟,对不对?你知道了我和她的事。”
“殿下承认了?”
“是。”他答得干脆,“三年前我微服出巡,在城外遇袭,是她救了我。那时她不知我身份,只是单纯救人。后来……我们一直有书信往来。”
“所以殿下心仪她。”
“不完全是。”他急道,“棠姐姐,我对你有情,这七年做不得假。但如烟……她不一样。她活泼灵动,像山野自由的风。而你端庄克制,像宫里精心修剪的牡丹。我敬重你,但也向往她的鲜活。”
真坦白啊。
前世他从未说过这些。
“所以殿下想兼得。”我冷冷戳破,“娶我为正妃,得苏家支持。纳她为侧妃,得红颜知己。两全其美。”
他脸色变了:“你说话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吗?”我笑了,“那殿下觉得我该如何说?说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感激涕零?还是说能与表妹共侍殿下,是臣女的福分?”
他上前想拉我的手:“我从未想委屈你!正妃之位永远是你,她只是侧妃,越不过你去!”
“可殿下心里,她早就越过去了。”我轻声道,“赵景明,你或许自己都没发现,你提到她时,眼睛是亮的。”
他怔住,下意识摸嘴角。
我后退一步:“殿下,臣女今日说清楚。”
“臣女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不做权衡利弊后的‘合适’选项。”
“臣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夫君心里眼里只我一人。这份情,殿下给不起,所以臣女不要了。”
风雪呼啸。
他站在雪中,像尊冻僵的雕像。
许久,他才哑声问:“若我答应你呢?”
“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神炽热:“若我答应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纳侧妃,不置妾室,只你一人。你肯嫁我吗?”
我愣住。
前世,他从未给过这样的承诺。
即使最恩爱时,他也总说:“婉棠,我是太子,将来是皇帝,后宫不可能只你一人,你要体谅。”
现在他却说可以。
为什么?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还是我的拒绝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我移开视线:“殿下何必说这种做不到的谎话哄我。您是太子,需要子嗣,需要平衡朝堂。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话本子里骗小姑娘的。”
“若我做到呢?”他逼进一步,“棠姐姐,你敢赌吗?”
我不敢。
死过一次的人,哪还敢赌帝王真心。
何况我太了解他,他做不到。即使现在真心这么想,将来也会变。皇权的路上太多诱惑,太多不得已。
我不想再做被牺牲的那个。
我屈膝行礼:“殿下,夜深了,请回吧。日后也不必再来,免得遭人闲话。”
转身要走,他却猛地抓住我的手臂。
声音里终于压不住怒意:“苏婉棠!你到底要我怎样?我放下太子尊严深夜来此,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还要如何?!”
我回头,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觉得很累。
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殿下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因为真的爱我入骨,非我不可?还是因为不能接受被一直顺从您的女人拒绝?”
他身体僵住,手指松开。
“若是前者,臣女感激,但不能接受。若是后者……”我苍白一笑,“那更不必了。殿下,放手吧。我们各自安好,不好吗?”
他咬牙,眼眶通红:“不好。七年情分,你说放就能放?”
“能。”我答得斩钉截铁,“因为那七年的情分,在殿下与柳如烟鸿雁传书时,就已经碎了。殿下心里装着两个人,却要求我心里只装您一个。这不公平。”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雪大了,殿下保重。”
我最后看他一眼,像看陌生人。
转身,推门,进院。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仍站在原地。肩头雪厚,像白了头。
第六章 姐妹摊牌
冬雪初霁,阳光稀薄。
翌日清晨,柳如烟就踏雪来了我的院子。她刻意打扮过,烟粉色织锦袄裙,领口滚白狐毛,衬得小脸粉雕玉琢。鬓边斜插红梅,花瓣凝露,人比花娇。
手里提着雕漆食盒,未语先笑:“表姐,我做了梅花糕,想着你昨日宴上没吃好,特意送来。”
我倚在窗边软塌上看书,只抬了抬眼:“搁那儿吧。”
她将食盒放桌上,却没走,反而在我对面坐下,托腮盯着我:“表姐,昨日宫宴上,你可真让妹妹大吃一惊。”
我翻过一页书:“是吗。”
她眨着大眼睛,做天真状:“太子殿下那般人物,京中多少贵女想嫁都想疯了,表姐为何要当众拒婚呢?”
我合上书,正眼看她:“既然他千好万好,妹妹何不自荐枕席?”
她笑容一僵,随即又柔顺起来,眼底却慌:“表姐说笑了,妹妹庶出,哪里配得上。”
我端起茶盏撇浮沫:“配不配,从来不是你我说了算。昨日宴上,太子看你的眼神,可不似看陌生庶女。”
她脸颊瞬间绯红,垂眼避开:“表姐误会了……殿下只是欣赏妹妹的琵琶……”
“欣赏到需要私下鸿雁传书三年?”我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瞳收缩:“表姐……你胡说什么……”
“这里没旁人,不必演了。”我打断她,“你与太子暗通款曲,我早知道了。”
她死死咬唇,帕子绞得变形。许久,才像卸下伪装,声音低如蚊呐:“表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拒婚?”
她忽然急切起来,身子前倾:“表姐若是嫁了,我便可以做侧妃,我们姐妹一起……”
“一起伺候他?”我忍不住笑出声,“如烟,你真觉得那是好日子?姐妹共侍一夫,日后为了争宠争子嗣,斗得你死我活,反目成仇。这样的戏码,史书还少吗?”
她急得眼眶泛红:“我不会和表姐争的!绝不会!我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就好,哪怕没名分!”
我静静看她,目光悲悯又冷酷:“你现在年轻,自然觉得有情饮水饱。可将来呢?等你年华老去,色衰爱弛;等你有了孩子,看着他因庶出低人一等。你会不想争?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不争’。”
她沉默了。
忽然抬眼,泪水打转:“可是表姐……我是真的喜欢殿下啊。从三年前他受伤倒在我家门前,我救他那一刻起,就喜欢了。这三年来,我们书信往来,字字真心……表姐,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
前世,她也这样跪在我面前哭诉。那时我已入主中宫,她是新妃。她哭着说:“表姐,我是真的爱陛下,求你让我留在他身边,我什么都不争。”
我心软了,念及姐妹情分信了她。然后换来的,是她步步为营,夺走我的一切,直至性命。
我深吸口气,压下戾气:“如烟,你若真喜欢他,便该为他的大业着想。太子正妃需要显赫家世、无可挑剔德行、母仪天下的能力。这些,你都没有。你若强行入东宫,只会成为他的拖累,让他成朝堂笑柄。”
她脸色更白。
“至于成全……”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挡住光,“我昨日拒婚,便是成全了你们。太子妃之位空悬,你有本事便自己去争。但别拉上我,也别做姐妹共侍一夫的梦。”
她猛地站起,眼中泪水化怨毒,死死盯着我:“表姐!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好歹是姐妹!”
我笑了:“姐妹?你背着我与我的未婚夫私相授受时,可曾当我是姐姐?你此时劝我入火坑为你铺路,是当我是姐姐,还是垫脚石?”
她后退一步,眼神闪烁。
我转身不再看她:“回去吧。梅花糕也带走,我脾胃弱,吃不得甜腻虚伪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盯我许久,终于提起食盒,一言不发往外走。
到门口顿住,回头冷声:“表姐,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我重新拿起书,“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她愤然离去。
第七章 太子求娶苏家女
午后,父亲唤我去书房。
檀香袅袅,他眉头紧锁:“太子今日早朝后,单独留为父说话了。他说……他想娶你,甚至愿立誓,终生不纳二色。”
我沏茶的手一顿,热水溅在手背。
“父亲答应了?”
“我怎敢轻易答应?”父亲苦笑,“婉棠,你昨日那番话,为父思量了一夜。你说得对,太子心里装着如烟,你若嫁过去迟早委屈。但如今太子当着重臣面这般表态……”
我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那是权宜之计。太子如今急需苏家支持稳固地位。在我和如烟之间,他必须选一个。选我,得嫡女为妃,得苏家全力支持;选如烟,只得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还会彻底得罪苏家。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父亲沉吟:“但他言辞恳切,不像作伪……”
我轻叹:“诚恳,是因为还没得到。男人的诚恳,往往只存在于求而不得时。一旦得到,便不一样了。”
父亲定定看我:“婉棠,你告诉为父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子了?”
书房寂静,唯窗外风雪声。
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因为如烟?”
“不完全是。”我摇头,“是因为我看清了,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父亲长叹,仿佛瞬间苍老:“也罢。为父虽看重家族荣辱,但更望你顺遂。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自会替你周旋。只是……太子那边,恐怕不会罢休。”
“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天空又飘雪。
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前世,我最爱这样的雪天。因为每逢落雪,赵景明便会来陪我,在雪地里写我名字,握着我的手说:“婉棠,我们要一起看一辈子雪,看到白头。”
后来才知道,他也曾陪柳如烟看雪,也写过她名字,说过一模一样的情话。
多廉价。
第八章 梅园私会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子亲自向陛下请旨,欲聘镇北侯嫡孙女谢氏为太子妃。
满京哗然。
父亲下朝回来,神色复杂:“太子今日在朝堂上当众表态,说前几日宫宴求娶你是他思虑不周,如今想明白了,谢家世代忠良,谢家小姐才最适合母仪天下。”
母亲正在为我梳头,闻言手一颤,玉梳险些落地:“那……如烟呢?”
“太子只字未提。”父亲看向我,目光深意,“婉棠,你料事如神。”
我对着镜中自己微笑,戴上珊瑚耳坠。
当然料得准。赵景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在被我当众拒婚颜面扫地后,他急需一场更体面盛大的婚事挽回皇室颜面,稳住朝堂人心。
谢家是镇北侯府,世代将门,军中威望极高,手握重兵。娶谢家女,比娶苏家女更能巩固他岌岌可危的储君地位。
至于柳如烟——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一段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怎值得他赌上太子之位?
在权力面前,真爱不过笑话。
又过几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雪。
晨起时窗外白茫茫一片。春絮说后园红梅开了,红白相映甚好看。
我心中微动,披了狐裘斗篷,捧暖炉去园中折梅。
刚走到梅林深处,便听见假山后压抑啜泣声——是柳如烟。
“殿下……您怎能这样对我?您说过心里只有我……说我是您唯一的挚爱……”
紧接着,是赵景明低沉疲惫的声音:“如烟,你听我解释。谢家的婚事是不得已。父皇施压,朝臣逼迫,我别无选择。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最重要,无人能及。”
“最重要?那您为何不娶我?!为何抛下我去娶谢家女?!”
“你是庶女,身份不够做太子妃……这你知道……”
“所以您就娶别人?!”柳如烟哭喊,“赵景明,我为了你名声不要了,清白也给了,你却这样对我?!你对得起我吗?!”
赵景明声音严厉几分:“柳如烟!注意身份!不可胡言!”
一阵窒息沉默。
然后是柳如烟凄然笑声:“身份……是啊,我不过是个卑贱庶女,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那殿下今日又来做什么?可怜我?施舍我?还是看看我这弃妇的惨状?”
赵景明声音软下来,带着诱哄:“我是来告诉你,谢氏不过是个摆设,只是名义上的太子妃。等将来……等将来我登基,定会给你应有名分,让你风光无限。”
“将来?多久的将来?三年?五年?十年?到时候您后宫佳丽三千,新人换旧人,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发誓——”
“我不信!”柳如烟厉声打断,“您当初也对我表姐发誓,说此生不负她,说她是您唯一的妻子。结果呢?您转头就和我私相授受……您的誓言,还值几个钱?”
“够了!”赵景明恼羞成怒厉喝。
我站在梅树后,寒风刮脸生疼。手中握着的梅枝尖锐断口刺破掌心,温热血流出来。
很疼。
但不及心里万分之一。
原来他们之间,早在我不知道时就有了肌肤之亲。他一边对我许海誓山盟,一边在暗地里抱着我表妹互诉衷肠。
原来前世那些我未注意的蛛丝马迹,莫名疏离,欲言又止……都是因为这个。
赵景明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可奈何的深情:“婉棠她不一样。她是我从小认定的人,是未来的皇后,是发妻,是这江山的国母。但你,如烟,你是我的情之所钟,是我心尖上的人……”
柳如烟冷笑:“殿下,您真贪心。江山美人,您都要。”
赵景明居然承认:“是,我贪心。我想要你,也想要她。但现在她不要我了……如烟,我只有你了,你别也离开我。”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卑微哀求。
我忽然想起,前世他被废黜后,在冷宫里也曾这样哀求我:“婉棠,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那时我心软了,陪他吃了两年苦。然后换来的是冷宫两年暗无天日,和最后那场冻死人的大雪。
柳如烟声音渐渐平静,透着算计:“殿下,若我帮您挽回表姐,您可否许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您登基,封我为贵妃,位同副后,执掌凤印。”
好大口气。
我几乎要笑出声。
赵景明沉默片刻:“好。”
“口说无凭。”
“我写给你。以此为证,绝不负你。”
雪越下越大,迷了眼。
我转身,脚踩厚雪悄无声息离开。掌心鲜血滴落,殷红刺目,落在洁白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第九章 夜闯闺阁
当夜,风雪交加。
赵景明来了。他没走正门,翻墙而入,像偷香窃玉的浪荡子。
我正准备歇下,窗棂轻响,寒风灌入烛火摇曳。回头时,他已站在屋内,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
我拢了拢衣襟,神色冷淡:“殿下这是做什么?夜闯闺阁非君子所为。若被人瞧见,苏家清誉何在?”
他一身寒气,眼底却跳动着炽热疯狂的光,大步走来:“棠姐姐,我今天见到你了。梅园里,你都在,也都听见了,是不是?”
我垂眼看地面烛影:“听见什么?”
“听见我和如烟的对话。”他几步上前,一把握住我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骨头,“你既然听见了,为何不出来?为何不冲出来质问我?为何……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就这么不在乎了?”
我忍着痛,缓缓抬头直视他眼睛:“殿下想要我什么反应?大哭大闹?像个泼妇撒泼?还是狠狠扇你一巴掌?”
他怔住。
我用力抽回手,揉发红手腕:“殿下与谁情投意合,与谁海誓山盟,那是殿下的私事。臣女说过,我们已经退婚,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安好?”他忽然笑了,笑声自嘲痛苦,“苏婉棠,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安好?我每天一闭眼,就是你拒婚时那决绝的眼神,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我每天一睁眼,就想疯了一样想来见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安好?!”
我转身背对他:“那是殿下的事,与我无关。夜深了,请回吧。”
“我不走。”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将头埋在我颈窝。
怀抱温热,气息是熟悉的龙涎香。可我只觉浑身僵冷,胃里翻涌。前世,这怀抱曾是我唯一港湾,我以为最安全。后来才知道,它也拥抱过别人,也是置我于死地的牢笼。
他在我耳边低喃,声音颤抖:“棠姐姐,我错了。真的错了。你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如烟……她只是我年少时一时冲动,是个错误。”
“冲动到三年书信往来?冲动到私下幽会?冲动到许她贵妃之位,位同副后?”我一字一句问,每个字都像记响亮耳光。
他身体猛僵,手臂松几分。
我挣脱开,后退一步与他四目相对:“需要她帮你挽回我?赵景明,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柳如烟又是什么?是你棋盘上随意摆弄的棋子?有用便拿来用,无用便弃之如敝履?”
“不是!”他急切辩解,“婉棠,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冷冷打断,眼神厌倦,“殿下,从你选择欺骗我那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你现在做的这一切,表现出的深情,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的不甘心罢了。若我真回头,你会珍惜吗?不会。你只会觉得我终究离不开你,然后继续去寻你的情之所钟,继续享受齐人之福。”
他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仿佛被人戳穿心底最隐秘的肮脏。
“赵景明,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爱你的人,你要的是征服,是占有,是所有女人都围着你转的虚荣。可惜,我不奉陪了。”
他踉跄后退,失魂落魄撞在桌角。桌上画轴滚落,在地毯上缓缓展开——雪中寒梅,枝上异鸟,以及那行刺眼的字:【同林之鸟,各怀其枝。】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眼中光一点点熄灭。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满是凄凉:“苏婉棠,你够狠。”
“不及殿下万一。”我平静看他,声音轻柔却致命,“殿下能一边对我说此生不负的誓言,一边拥他人入怀,这才是真狠。”
他不再说话。
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模样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
然后他猛地转身,翻窗而去。黑色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春絮听到动静慌忙进来时,我还站在原地,看那扇大开的窗户出神。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弯腰捡起画,轻轻拍去灰尘,“把这画拿去装裱,明日一早,送给表小姐。”
“给表小姐?”春絮瞪大眼睛。
“嗯。”我将画卷好系红绳,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就说……是我送她的新婚贺礼。”
第十章 柳如烟入东宫
七日后,宫中传出旨意:册封柳如烟为太子良娣,择日入东宫。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书房看书。
父亲摔了茶盏:“糊涂!如烟糊涂!太子更糊涂!”
母亲泪流满面:“她一个庶女,去做良娣……往后可怎么办……”
我合上书平静道:“父亲,母亲,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父亲怒道:“可她是苏家的表小姐!太子良娣……说好听是侧妃,说难听就是妾!我苏家的亲戚,竟去给人做妾?!”
“那父亲当初,不也想送女儿去做妾吗?”我轻声问。
父亲愣住。
我起身:“太子妃是妻,良娣是妾。本质上,都是依附男子生存的女子。区别只在于,一个名分高些,一个名分低些。但在男人心里,妻妾并无不同,都是他的所有物。”
“婉棠……”
我笑了笑:“父亲不必忧心。如烟入了东宫,对苏家未必是坏事。至少太子会因此更倚重苏家。”
“可她的名声——”
“名声?”我笑了,“父亲,名声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能让你荣耀,也能让你万劫不复。如烟不在乎,我们又何必在乎?”
父亲看我眼神陌生。
我屈膝行礼:“女儿有些乏了,先告退。”
走出书房,听见父亲对母亲说:“这孩子……心里藏着事。”
母亲哽咽:“她是伤了心。”
是啊,伤了心。死过一次的心,怎么还会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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