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家都说,我是走了狗屎运,六十多岁了还能白捡个把我不花钱当皇太后伺候的老伴。
我也这么以为。
这六年,任国强对我好得连亲儿子都挑不出理。
他不要我的钱,不图我的房,甚至在我瘫痪在床的时候,给我端屎端尿都乐呵呵的。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红着眼圈求我跟他领证,说只想给我个保障。
那一刻,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直到深夜,我无意间点开了他手机里那条来自儿子的未读短信。
01
我叫刘秀英,今年62岁。
自从前夫那年心梗走了以后,我就一直一个人过。
我有房,有退休金,日子过得不愁吃穿。
可我有个心病,我有严重的美尼尔氏综合征,就是那个眩晕症。
这病不犯还好,一犯起来那是天旋地转,别说走路,连睁眼都想吐,只能躺在床上挺尸。
前夫还在的时候,他那个人大男子主义重,觉得女人伺候男人天经地义。
我这病犯了,让他给我倒杯水,他都能骂骂咧咧半天,说我是装的,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住,最怕的就是这病半夜犯起来,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直到六年前,任国强出现了。
那天,家里的老水管突然爆了,水滋得满屋子都是。
我急得团团转,打了好几个维修电话都没人接,最后还是社区的小王帮忙,找来了刚搬到地下室住的任国强。
任国强那时候刚退休,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他二话没说,卷起裤腿就进卫生间修水管。
大冬天的,那水冰凉刺骨,滋了他一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修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水管换好了。
我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说都是邻居,搭把手的事儿,哪能收钱。
我看他浑身湿透,想给他倒杯热水暖暖身子,他却摆摆手,说身上脏,别弄脏了我的地,转身就走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第二天煮了几个茶叶蛋,又买了点水果,给人送到地下室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住的地方。
说是地下室,其实就是个几平米的杂物间改的,阴暗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
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柜子,啥都没有。
可就在这么个破地方,他居然还养了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
那猫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窝在床脚的一块旧棉絮上呼呼大睡。
任国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说这猫也是命苦,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垃圾桶里,他看着可怜就捡回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一个对自己这么抠门,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还能对一只流浪猫这么好,这人心地肯定坏不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慢慢熟络起来了。
他也确实是个实诚人。
知道我身体不好,经常帮我扛米扛面,换灯泡修电器,只要我有事儿,喊一声他准到。
我那时候还没想过跟他搭伙,毕竟年纪大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好谁赖,日子久了自然能看出来。
让我彻底放下防备的,是三年前那次意外。
那天刚下过雨,路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腿骨折。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一躺下,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
儿子在外地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好意思给他添乱。
正当我发愁的时候,任国强拿着铺盖卷来了。
他说:“秀英妹子,你要是不嫌弃,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
“我一个大男人,虽然粗手粗脚的,但好歹有把子力气。”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毕竟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怕人说闲话。
可任国强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是病人,我是来帮忙的,谁爱嚼舌根随他去。”
那三个月,任国强真的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我想吃啥他就给做啥。
最难的是大小便。
我腿上打着石膏动不了,只能在床上解决。
每次我要方便,都是他把便盆塞到我身下,完事了再端去倒掉,还要打热水给我擦洗身子。
一开始我还觉得难为情,死活不肯让他弄。
可他却说:“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人,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就把我当成那个啥……护工,对,护工。”
那一刻,看着他端着便盆往外走的背影,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前夫伺候我的时候,那时眉头紧皱,一脸嫌弃,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可任国强呢?
他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居然能做到这一步,而且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三个月后,我的腿好了。
我也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了任国强一把家里的钥匙,跟他说:“老任,以后咱们就搭伙过日子吧。”
任国强愣了一下,那个眼神里透着的惊喜和小心翼翼,我现在都还记得。
他说:“秀英,你放心,我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02
这几年,任国强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包揽了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菜,回来做好早饭才叫我起床。
吃完饭我就去跳广场舞,他就收拾屋子、洗衣服、喂猫。
中午和晚上也是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我的胃都被他养刁了。
而且他这个人特别细心。
我有眩晕症,不能低头太久,他就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
卫生间里装了扶手,地上铺了防滑垫。
就连我平时吃的药,他都分门别类地装在小盒子里,上面写着早中晚,生怕我吃错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从来不提钱的事儿。
我们搭伙的时候说好了,生活费AA制。
可每次我想给他钱,他总是推脱不要。
他说:“我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咱們俩吃了。”
“你的钱你就留着自己花,买点新衣服,做个头发啥的。”
我要是硬塞给他,他就急眼,说我是不是把他当外人了。
我拗不过他,只能平时多买点东西回来,或者给他买两件好衣服。
有时候看着他在厨房忙活的背影,我就在想,这辈子能遇到任国强,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这种知冷知热的日子,才是我想要的。
前几天,我老姐妹张桂兰来了。
她比我大两岁,老伴走得早,后来找了个有钱的老头搭伙。
那老头据说是个退休干部,住着大房子,开着小汽车,条件比任国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这次见她,我却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着比我都老。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聊天,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跟我诉苦。
说那老头看着风光,其实抠门得很,家里的一针一线都防着她,生怕她占了便宜。
平时把她当保姆使唤,稍不如意就甩脸子,甚至有时候还动手打人。
她挽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的,看着触目惊心。
“秀英啊,你是不知足啊。”
张桂兰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我是后悔了,当初就不该贪图那点条件。”
“这男人啊,不管有钱没钱,关键得看他对你好不好。”
“像你家老任这样的,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安慰了她几句。
送走张桂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看着这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厨房里正在炖着的汤散发出阵阵香气。
任国强系着围裙,正拿着小勺尝咸淡。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张桂兰说得对,这人啊,知足常乐。
我这辈子能有个这么疼我的人,还有啥不满足的?
就在这时,任国强端着一碗汤走了出来。
“秀英,来,尝尝这鱼汤,我炖了三个小时,奶白奶白的,可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汤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个小碗,把里面的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才递给我。
“慢点喝,别烫着。”
我接过碗,看着他那一脸憨厚的笑容,心里暖烘烘的。
“老任啊。”
我喝了一口汤,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说,要是哪天我也像张桂兰那样,被人赶出来了咋办?”
任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说的啥傻话?”
他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说,“这是你家,谁能赶你走?”
“我是说……要是哪天你也走了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
任国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秀英,这也是我最大的心病。”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眼神有些黯淡。
“我这身体你也知道,虽然看着硬朗,但毕竟上了岁数,说不定哪天就……”
“我就怕哪天我真的走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啊,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去领个证?”
03
领证这事儿,任国强以前从来没提过。
我们搭伙这六年,虽然一直住在一起,对外也都说是两口子,但法律上毕竟没那一纸婚书。
我也一直觉得,都这把岁数了,领不领证没啥区别,只要两个人过得好就行。
而且我心里也有点顾虑。
我有房子,有存款,任国强啥都没有。
这要是领了证,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变故,这财产算谁的?
我儿子那边肯定也不乐意。
可今天听任国强这么一说,我心里突然动摇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这人都有个三长两短。
万一哪天我也像张桂兰那样,生病了没人管,或者被人家儿女赶出来,那得多凄凉?
虽然我有儿子,但儿子远在外地,真有个急事儿,远水解不了近渴。
身边还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而且任国强这六年对我是真心的,我都看在眼里。
他要是图我的钱,早就开口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要是图我的房子,那更是没影的事儿。
我们住的是我的房子,他自己的那套小破房早就租出去了,租金也都交给我当生活费了。
这么一想,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小人之心了?
人家把心都掏给我了,我还防着人家?
“老任,这事儿……容我再想想。”
我没直接答应,但也没把话说死。
任国强也没再逼我,只是点点头说:“行,你慢慢想,这毕竟是大事儿。”
“我就是想着,给你个名分,也是给你个保障。”
“将来不管咋样,咱们是合法的夫妻,谁也挑不出理来。”
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聊天。
任国强给我端来洗脚水,蹲在地上给我搓脚。
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柔。
水温刚刚好,烫得我浑身舒坦。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男人,为了我,真是把男人的尊严都放下了。
我要是再犹豫,是不是太对不起他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任国强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我仔细一看,这不正是任国强的儿子任大伟吗?
说起这个任大伟,我以前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我们刚搭伙的时候,他来过一次,那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好像我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还有一次是在路上碰见,他连个招呼都没打,装作不认识就走了。
听任国强说,这个儿子从小就被惯坏了,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
任国强为了给他娶媳妇、买房子,把老底都掏空了。
可结了婚以后,这儿子就把他赶到了地下室住,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所以这几年,任国强也很少提起这个儿子,父子俩几乎没啥来往。
今天这是咋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我来看您了。”
任大伟一进门,脸上堆满了笑,那个亲热劲儿,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任国强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来干啥?”
他堵在门口,没让任大伟进来。
“爸,您看您这话说的,我是您儿子,来看看您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任大伟一边说着,一边硬往里挤。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儿子来看您了!”
这一声“妈”,叫得那叫一个响亮,把我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这……这是唱哪出啊?
04
任国强一看这场面,脸都绿了。
他一把拽起任大伟,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你个混账东西!谁是你吗?别在这儿乱叫!”
“我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你给我滚出去!”
说着就要把任大伟往外推。
任大伟赖着不走,抱着任国强的腿就开始哭诉。
“爸,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对不起您。”
“可我现在改了,真的改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您,尽尽孝心。”
“您就给我个机会吧!”
看着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心里有点不忍心。
毕竟是亲生父子,哪有隔夜仇?
再说了,人家都跪下叫妈了,我要是再赶人走,是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老任啊,孩子既然来了,就让他进来坐坐吧。”
我劝了一句,“有啥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赶人。”
任国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气愤。
“秀英,你不知道这畜生……”
“行了行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我走过去把任大伟扶起来,“大伟是吧?快起来,地上凉。”
任大伟赶紧爬起来,抹了把眼泪,一脸感激地看着我。
“谢谢妈,还是妈心疼我。”
他又叫了一声妈,这次我听着顺耳多了。
任国强哼了一声,也没再赶他走,转身坐到了沙发上,扭过头不看他。
任大伟也不尴尬,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妈,这是给您买的阿胶,补血养颜的。”
“这是给爸买的好酒,平时喝两口解解乏。”
“还有这水果,都是进口的,可甜了。”
我看着这一大堆东西,心里估摸着得好几千块钱。
这孩子以前虽然不懂事,但现在看来是真有心悔改了。
“大伟啊,你有心了。”
我客气了一句,“不过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我们老两口过日子,不讲究这些。”
“那哪行啊?”
任大伟笑着说,“只要爸妈身体好,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他又跟任国强套近乎,问长问短的。
任国强虽然还是冷着脸,但也没刚才那么冲了。
偶尔还能回上一两句。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家和万事兴嘛。
要是他们父子俩能和好,任国强心里的那块疙瘩也就解开了,这日子就更圆满了。
送走任大伟后,我劝任国强。
“老任啊,我看大伟这孩子挺不错的,虽然以前犯过浑,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你以后对他好点,别老摆着张臭脸。”
任国强叹了口气,摇摇头。
“秀英啊,你是不了解他。”
“这小子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以前啥样我最清楚,那是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今天这是看着我跟你过得好了,又想来占便宜了。”
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咱们都这把岁数了,也没啥便宜可让他占的。”
“再说了,他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你就别多想了,我看他是真想孝顺你了。”
任国强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看着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愁苦的脸,我心里有点心疼。
这个男人,一辈子为了儿女操碎了心,到老了还落不着好。
真是命苦啊。
05
第二天,我正准备去买菜,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感觉又来了。
我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往地上栽去。
“秀英!”
任国强在厨房听见动静,像阵风一样冲了出来。
在我倒地的那一刻,他一把抱住了我。
“咋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焦急地问,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我闭着眼睛,不敢动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别动,别动,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任国强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楼下跑。
我们家住在六楼,还没有电梯。
我这一百多斤的体重,压在他那六十多岁的身板上,我都替他累得慌。
可他愣是一口气把我背到了楼下,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又是挂号又是检查,他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我躺在病床上输液,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老任,歇会儿吧。”
我有气无力地说,“我这也没啥大事儿,就是老毛病犯了。”
“啥叫没大事儿?”
任国强瞪了我一眼,拿毛巾给我擦汗,“都晕倒了还叫没大事儿?”
“医生说了,你这是劳累过度,加上情绪波动大引起的。”
“你说你,平时让你少操心,你就是不听。”
他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喂水。
那水温也是刚刚好,不冷不热。
隔壁床住着个老太太,也是没人照顾,看着我们俩直羡慕。
“大妹子,你这老伴可真好啊。”
老太太说,“这一上午忙前忙后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那几个儿女,平时看着挺孝顺,真到了这时候,一个个都说是忙,没时间来。”
“还是有个老伴好啊,知冷知热的。”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也有了点光彩。
“是啊,大姐,我家老人确实不错。”
我笑着说,“要不是他,我这条老命早就不在了。”
任国强在旁边憨憨地笑,有点不好意思。
“秀英,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买点粥。”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哎,老任。”
我叫住他,“别去外面买了,死贵的,也不卫生。”
“你就去食堂打点白粥就行,就点咸菜。”
任国强点点头:“行,听你的。”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想起了前夫。
那时候我犯病,他在旁边不是骂就是嫌弃,嫌我给他添麻烦。
别说背我去医院了,就是给我倒杯水都费劲。
两相一对比,我这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
我以为是任国强回来了,赶紧擦了擦眼泪。
结果进来的却是任大伟。
他手里提着个果篮,一进门就笑嘻嘻的。
“妈,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
我愣了一下:“大伟?你怎么来了?”
“我爸给我打的电话,说您病了。”
任大伟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这不赶紧就把手头的活儿放下,过来了嘛。”
我心里一阵疑惑。
任国强不是最讨厌这个儿子吗?咋还会给他打电话?
还没等我琢磨明白,任国强端着粥回来了。
一看见任大伟,他手里的粥差点洒了。
“你来干啥?”
任国强黑着脸问。
“爸,我来看看妈。”
任大伟陪着笑,“顺便给您二老带点吃的。”
“拿走!我们不稀罕!”
任国强一把抓起那个果篮,就要往外扔。
“别别别,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任大伟赶紧拦住他,“再说这是医院,那么多人看着呢,您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还有面子?”
任国强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干的那些缺德事儿,还好意思说面子?”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哎呀,老任!”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紧劝架。
“孩子好心好意来看咱们,你这是干啥?”
“大伟啊,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这人就是这驴脾气。”
“快坐下,别站着了。”
任国强被我这一劝,也不好再发作,只能气呼呼地坐在一边,把头扭向窗外。
任大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坐下来开始跟我聊天。
问我病情咋样,医生咋说的,还说要给我请个护工。
我赶紧摆手说不用,有你爸在就行。
聊着聊着,任大伟突然叹了口气。
“妈,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他看了看任国强,欲言又止。
“啥事儿?你说。”我问。
“就是……我想接您和我爸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任大伟说,“您身体不好,我爸岁数也大了,身边没个年轻人照应不行。”
“我家虽然不大,但挤挤还是能住下的。”
“我媳妇也同意了,说一定要好好孝敬您二老。”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个感动啊。
这孩子是真懂事了。
知道心疼老人了。
可还没等我说话,任国强猛地站了起来。
“不去!”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就住这儿,哪儿都不去!”
“你那破家,我一天都不想待!”
“再说,我们有手有脚的,用不着你伺候!”
“爸……”任大伟一脸委屈。
“行了!别说了!赶紧走!”
任国强把任大伟往外推。
我看任大伟那可怜样儿,心里有点不忍心。
这父子俩,咋就跟仇人似的呢?
任大伟走了以后,任国强还在那儿生闷气。
突然,他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就倒在了椅子上。
“老人!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按呼叫铃。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他抬上平车推去急救。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乱糟糟的一幕,心里那个慌啊。
这要是任国强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办啊?
过了一会儿,医生回来了。
“谁是家属?”医生问。
“我……我是。”我赶紧说。
“病人是心律失常,需要马上住院观察,搞不好还得做手术。”
医生看着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伴。”我说。
“结婚证有吗?”医生问。
“没……没领证。”我小声说。
医生皱了皱眉:“没领证在法律上你们就是路人,这手术签字可是要直系亲属或者配偶才行。”
“这……这可咋办?”
我一下子傻眼了。
“赶紧联系他儿女吧。”医生说完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法律上是路人。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原来,哪怕我们在一起搭伙了六年,哪怕我们感情再好,在法律面前,我们依然啥都不是。
真到了紧要关头,我连给他签字救命的资格都没有。
06
好在任国强这次只是急火攻心,没到要做手术那一步。
医生给他输了液,观察了一晚上,第二天情况就稳定了。
这一夜,我守在病床边,基本没合眼。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医生那句话:“法律上你们互为路人。”
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我,操劳了六年,最后要是真有个好歹,我连给他签字的权利都没有。
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对我来说,是不是也太残忍了?
如果哪天躺在那儿的是我,他是不是也只能干着急,看着医生因为没家属签字而束手无策?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天上午,任大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敢再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我走出去,叹了口气:“大伟,你爸这会儿刚睡着,你别进去吵醒他。”
任大伟一脸愧疚:“妈,都是我不好,惹我爸生气了。”
“我……我真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他心里还是惦记你的,不然也不会给你打电话。”
任大伟低着头,眼圈红了。
“妈,我这次是真的想接你们过去住。”
“我那房子虽然也是贷款买的,但好歹有三室一厅。”
“我想着,你们要是去了,我就把主卧腾出来给你们住,我和媳妇住次卧。”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能在跟前伺候着。”
我听着这话,心里挺熨帖。
这孩子以前混蛋归混蛋,现在看样子是真长大了。
“你的心意妈领了。”
我说,“但这事儿还得你爸点头。”
“而且我们在自己家住惯了,冷不丁换个地方,怕是不适应。”
任大伟点点头:“我明白,我不逼你们。”
“只要你们身体好,住哪儿都行。”
他又掏出一沓钱,塞给我:“妈,这是住院费,您拿着。”
“虽然不多,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推辞了几下,见他实在坚持,就收下了。
看着任大伟离开的背影,我觉得这孩子其实也没任国强说的那么坏。
人嘛,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
只要能改,就是好事。
07
出院回家后,任国强整个人变得沉默了不少。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闷着头干活。
收拾屋子、喂猫、做饭,一样都没落下,但那种精气神儿好像没了。
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老任啊,你有啥心事就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任国强叹了口气,把碗筷放下了。
“秀英,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子疲惫。
“啥事儿?你说。”
“我想……搬回地下室去住。”
“啥?”
我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想搬回去。”
任国强没看我,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我这身子骨你也看见了,是个拖累。”
“这次是运气好,没大事儿。”
“要是哪天真瘫在床上了,或者是……嘎嘣一下没了,那不是给你添堵吗?”
“我想好了,我还是回去住吧。”
“那是咱们一开始说好的,只搭伙,不麻烦。”
“现在我这情况,再赖在你这儿,那是不要脸。”
我听着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任国强!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咱们在一起过了六年,我是把你当保姆使唤了,还是把你当外人了?”
“你有病了就想跑?怕连累我?”
“你把我刘秀英当成什么人了?”
“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任国强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秀英,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心好,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啥也没有,没房没钱,就这一身病。”
“我不能让你晚年还要伺候我这么个废人。”
“与其到时候让你嫌弃,还不如我现在自己走,给自己留点脸。”
看着他那个可怜样儿,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个傻老头啊,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在为我着想。
他怕连累我,怕给我添麻烦,所以宁愿自己去住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也不愿意赖在我这儿。
这种男人,我要是放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老任,你也别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咱们领证吧。”
08
任国强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外星人。
“秀英,你……你说啥?”
“我说,咱们去领证。”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领了证,咱们就是合法的夫妻。”
“以后不管生老病死,咱们都在一起。”
“我有房,有退休金,养得起你。”
“你也不用怕连累我,咱们既然是一家人,就没有连累这一说。”
任国强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
“不行,秀英,这不行。”
“我有啥资格跟你领证?”
“我要是跟你领了证,外人肯定会说闲话,说我吃软饭,吃绝户。”
“我还要脸呢,我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谁爱说谁说去!”
我火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管别人放什么屁?”
“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跟我过?”
“想!做梦都想!”
任国强激动地说,“可我不能……”
“没有什么能不能!”
我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户口本,“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户口本我都拿出来了。”
“你要是个爷们儿,明天就跟我去民政局!”
“你要是不敢去,那就给我滚回你的地下室,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任国强看着桌上的户口本,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个本子,却又不敢碰,好像那是块烫手的火炭。
最后,他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秀英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任国强何德何能,能遇到你这么个活菩萨……”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我的怀里。
“行了,别哭了。”
我给他擦着眼泪,“都多大岁数了,让人看见笑话。”
“既然决定了,咱们就好好过。”
“只要咱们俩心齐,啥坎儿都能过去。”
那一晚,任国强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连窗户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又把我那几件旧衣服拿出来,缝缝补补,熨得平平整整。
他说:“秀英,咱们要去领证了,得穿得体面点。”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这种相濡以沫的陪伴,才是最实在的幸福。
09
领证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一。
这几天,任国强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套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还特意去理发店染了个黑头发,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还偷偷跑去花店,订了一束红玫瑰。
那天回来的时候,他背着手,神秘兮兮地走到我面前,猛地把花拿出来。
“秀英,送给你。”
他的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人家年轻人求婚都送花,我也想洋气一回。”
我看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心里甜滋滋的。
“你个老不正经的,还学会这一套了。”
嘴上骂着,手里却把花接过来,找个花瓶插上了。
领证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今晚。
任国强做了一桌子好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全是我爱吃的。
他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好酒,说是要跟我喝两杯。
“秀英,这杯酒我敬你。”
任国强端起酒杯,眼眶红红的,“谢谢你不嫌弃我,给我个家。”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笑着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以前的苦日子,聊这几年的酸甜苦辣,聊以后老了怎么办。
任国强喝得有点多,话也密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死去的原配,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说他最亏欠的就是儿子,小时候没管好,长大了管不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让他尝到了被人疼的滋味。
说着说着,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听着那震天的呼噜声,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这就是生活吧。
平平淡淡,真真切切。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满是老茧和裂口。
那是为了这个家操劳留下的痕迹。
我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灯,在他身边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头那束玫瑰花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那只流浪猫缩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闭上眼睛,憧憬着明天的领证,憧憬着我们合法的晚年生活。
我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他在,我就啥都不怕。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觉得口渴得厉害。
这可能是晚上吃的菜有点咸,又喝了点酒的缘故。
我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任国强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很有节奏。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下了床,我摸索着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
就在这时,我看见茶几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任国强的手机。
他平时睡觉都关机的,说是怕有辐射,也怕半夜有人打骚扰电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忘了关?
我也没多想,以为是那种推销短信或者是垃圾信息。
我走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手机屏幕的光还没灭,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本能地想帮他把屏幕关了,省得费电。
当我走近拿起手机时,屏幕上正好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儿子。
这么晚了,任大伟发短信干啥?
是有什么急事吗?
还是又想借钱?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任国强的手机没设密码,说是年纪大了记不住。
短信界面一下子弹了出来。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下面附带着一张照片。
我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屏幕光,看清了那行字和那张照片。
10
我的手僵在半空,动不了了。
那股子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瞬间就把我冻透了。
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头桩子。
刚才那点温馨、那点感动、那点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没了。
只剩下无边的冷。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凄厉得像是在哭丧。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任国强如雷的鼾声,一声,接着一声。
“这哪是人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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