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是有人跟我说“上海姑娘娇气”,我准得笑着摆手——你是没见过1964年夏天,我们一群上海囡囡背着铺盖卷,浩浩荡荡去新疆的样子。我叫刘忠娟,今年快八十了,在新疆阿克苏地区生活了六十一年,一口上海话里掺着浓浓的新疆口音,可一想起当年离开上海的场景,就跟昨天发生的事儿似的,清清楚楚。
那年我十六岁,刚初中毕业,满脑子都是“支援边疆、建设祖国”的念头。学校里贴满了标语,老师天天讲新疆的故事,说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有吃不完的瓜果,还有需要我们去开垦的良田。我跟几个要好的同学一商量,瞒着爸妈就报了名。等通知下来,我才跟家里说,我妈当场就哭了,抱着我不肯撒手:“娟娟啊,新疆那么远,条件那么苦,你一个小姑娘去了可怎么活?”我爸倒是挺开明,拍着我的肩膀说:“有志气是好事,既然选择了,就不能退缩,别给上海人丢脸。”
出发那天,南京东路上挤得水泄不通。我们三十多个同学,每个人胸前都戴着大红花,红得晃眼。爸妈、亲戚、街坊邻居都来送,我妈哭得眼睛通红,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几块零钱,还有一小罐桃酥。大客车一辆接一辆,锣鼓声、口号声、哭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又让人心里发酸。车子沿着外滩慢慢开,黄浦江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和平饭店、海关大楼这些熟悉的建筑往后退,我知道,这是上海在跟我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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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火车站,站台更是人山人海。我们排着队上火车,车窗边挤满了送别的人,爸妈扒着窗户,一遍遍叮嘱“多写信”“照顾好自己”。我强忍着眼泪,笑着点头,可当汽笛一声长鸣,列车缓缓开动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同学们也都哭了,有的趴在车窗上挥手,有的抱着肩膀默默流泪,车厢里一片抽泣声。我心里又难过又兴奋,难过的是要离开家、离开爸妈,兴奋的是马上就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启不一样的人生。
这满载上海青年的火车一坐就是四天四夜,那罪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坐累了我们就站起来直直腰,饿了就吃随身携带的馒头和咸菜,渴了就拿着茶缸去茶炉打开水。晚上只能靠着座位打盹,腿都肿了。窗外的风景一天天变,从江南的青瓦白墙、绿水青山,变成了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再到后来,连草都少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戈壁荒滩,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凉和落寞。有的同学开始打退堂鼓,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荒凉了”,可没人真的想回去,毕竟,我们是戴着大红花离开上海的,怎么能半路退缩呢?
好不容易到了新疆的大河沿车站,下了火车,一股子热浪夹着风沙就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车站特别简陋,就是几间土房子,周围全是土黄色的沙子,跟上海的繁华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们在车站休息了一天,吃了两顿糙米饭,带队干部给我们重新编组,我和二十多个上海同学一起,坐上了敞篷卡车,继续往天山脚下行进。
卡车开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我们紧紧抓着车厢栏杆,生怕被甩下去。风沙刮在脸上,又疼又痒,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吐都吐不干净。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目的地——农一师下属团场的十七连,就在天山脚下的多浪河畔。
到了连队,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艰苦”。我们住的是地窝子,就是在地上挖个坑,上面搭点芦苇和泥土,半截埋在地下,又矮又暗,进去都得低着头。里面铺着干草,晚上睡觉,能感觉到潮气往上冒,蚊虫还特别多,嗡嗡地围着人转,根本睡不好觉。大新疆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天堂,除了多浪河沿岸那一片片芦苇荡,再就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滩,头顶葡萄脚踩哈密瓜的美好景象只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看看大新疆的荒凉和冷落,我们的心情就像这荒芜的戈壁滩一样苍凉。
地窝子
吃的就更别提了,顿顿都是水煮萝卜。早上喝萝卜汤,中午煮萝卜片,晚上啃萝卜咸菜条。刚开始,我们这些吃惯了上海小菜的姑娘们根本吃不惯,有的同学偷偷哭着说想念家里的红烧肉、小笼包。可哭归哭,饭还得吃,活儿还得干。我们每个人发了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绿军装,还有一把坎土镘——指导员说这就是我们兵团战士的武器,也是我们改造大新疆的利器。
经过半个月的军训和学习,我们就正式开始了垦荒种地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哨声一响,我们就得起床,推着小车、扛着坎土镘下地,腰间扎一根绳子。那时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平整土地,引水洗硷(用天山雪水反复浇灌土地,淡化酸碱度),改良土壤。中午太阳特别毒,戈壁滩上没有一点遮挡,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把军装都浸透了,干了之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回到地窝子,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下就呼呼睡着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跟着老战士一起,挖水渠、平土地、种庄稼。春天的时候,我们顶着风沙播种;夏天的时候,冒着酷暑浇水施肥;秋天的时候,迎着寒霜收割粮食。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出厚厚的老茧;皮肤被晒得黝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白白净净的上海姑娘了。可看着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一点点变成绿油油的麦田、棉田,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了。我们连队的老连长常说:“你们这些上海青年,看着娇滴滴的,干活比谁都卖力,真是好样的!”
上海支边青年在新疆
记得是1968年和1969年,我连续两年被团场评为先进生产标兵,1970年升任女兵排排长,我代领女兵排突击支渠清淤,原计划十天的任务我们七天就完成了,指导员给我起了一个雅号,他说我简直就是一个累不倒压不垮的铁姑娘,在我们十七连,“铁姑娘”成了我的名字,没人再叫我刘忠娟。其实,这个不能算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是我们女兵排全体人员的荣誉。
一晃就是八、九年,八、九年的时间显得那样慢长又短暂,想想我们吃过的苦,我们就感觉日子过得很慢。可回头看看我的年龄,似乎就在转眼间,我已经从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二十五岁的大姑娘。当时连队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团部还把个人问题列入连队的考核标准,哪个连队单身多,连长、指导员都会受批评,连队的流动红旗也会被摘走。我是连队的先进生产标兵,是赫赫有名的“铁姑娘”,可我的婚姻问题却亮起了红灯。
张指导员问我:“刘忠娟,你的个人问题是自己解决还是组织上帮你解决?”我红着脸说:“指导员,我还是争取自己解决吧。”“那也行,你可不能拖咱十七连的后腿。”张指导员很严肃地说道。
在战友的撮合下,我认识了机耕班的班长徐家斌,他也是上海人,为人踏实肯干,会驾驶拖拉机和播种机,也会修理拖拉机,只是他的皮肤太黑,战友们都说他像非洲朋友。起初我也嫌他黑,渐渐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1974年回上海探亲,不知是巧合还是组织上的安排,我和徐家斌的探亲假一起批了下来。张指导员亲自为我俩拦截了去团场的拖拉机,还嘱咐徐家斌路上好好照顾我。
回家探亲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搭乘团场的汽车好不容易到了大河沿车站,在大河沿车站等了两天,我们才买到了回上海的车票。一路上,徐家斌处处都关爱照顾我,上车时帮我拿行李,在车上帮我打开水,给我买吃的。夜间我睡着了,他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我很感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非他不嫁。
回到上海,我爸妈见了徐家斌,都嫌他黑,我妈还问我:“娟娟,你们兵团也有煤矿呀?他是在煤矿挖煤的吧……”我知道我父母对徐家斌不太满意,可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谁说啥也没用。
集体婚礼
探亲假结束回到连队,我和徐家斌第一时间就提交了结婚申请,当时我们连还有三对战友准备结婚,连队就为我们举办了集体婚礼,我没拖连队的后腿,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又幸福的家。后来团部又给我们连队分派来三名浙江籍的姑娘,三名大龄男战友顺利脱单。
婚后不久我发现我怀孕了,老是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徐家斌就驾驶拖拉机去团场商店给我买午餐肉罐头,到多浪河给我抓鱼补充营养,我成了十七连最幸福的女人。
1975年冬季,我儿子徐国强出生了。有了孩子,我就更忙碌了,徐家斌心疼我,每天收工后,他都会主动做饭,给孩子洗尿布,帮我分担了很多。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一家人其乐融融,我感到特别幸福特别快乐。
1991年夏季,就在我们商量着准备把孩子的户口迁回上海时,徐家斌的父亲突然因病去世。料理完他父亲的后事,徐家斌提出了把徐国强的户口迁回上海的要求。他弟媳却坚决不同意,原因就是怕他回上海争房产。一番理论也没能做通弟妹的工作,徐家斌也就放弃了让儿子回上海读书的打算。
徐国强很争气,高中毕业考上了新疆大学,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回到阿克苏工作,在阿克苏成家立业,后来调到政府机关工作。
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团场的条件也越来越好了。地窝子变成了砖瓦房,泥泞的土路修成了柏油路,团场里建起了教学楼、医院、商店,甚至还有了健身房、广场舞广场。我们再也不用顿顿吃萝卜了,肉、蛋、奶、新鲜蔬菜天天都能吃到,生活跟当年比,简直是天上地下。退休后,我们也过上了休闲又充实的幸福生活。
现如今,我和徐家斌也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身体都很硬朗,每天早上起来散散步,跟老战友们聊聊天,挺快乐的。我们居住的小区就有三个留守在新疆的上海知青,有时他们也问我:“老刘,还打算回上海吗。你和老徐还真打算把这把老骨头留在新疆啊?”“在哪不是一辈子呀,哪里黄土不埋人呀,在这已经生活了一个甲子,也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和生活方式,要是真回到上海,都不一定能习惯。这辈子,我和老徐就打算留在这儿了,哪也不去了。”我说的是心里话,那几名老朋友其实是在试探我,他们也没有回上海颐养天年的打算,他们也早已把新疆当成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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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的风雨兼程,六十载初心不改。从繁华的大上海到荒凉的戈壁滩,从十六岁的懵懂少女到年近八旬的老人,我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新疆。我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依然会戴着大红花,坐上西行的列车,来到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因为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亲情,有我的全部。我会永远留在新疆,和老伴一起守护着这片我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美丽的大新疆,我一辈子爱恋的人间天堂。
讲述人:刘忠娟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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