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以为家里的喜字是为我弟准备的。
直到那个开劳斯莱斯的陌生男人把我送到家门口。
我妈拉着我的手,指着满院子的红,笑得见牙不见眼:“傻闺女,这全是给你准备的!”
我这才知道,我要结婚了。
而新郎,我好像才刚刚认识。
高铁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温柠,拖着塞满一年疲惫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巨大行李箱,挤在乌泱泱的人流里往外挪。
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弟温煦的微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姐,出站有人接,放心。”
放心个鬼。
我站在冷风飕飕的出站口,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别说温煦那小子毛茸茸的脑袋,连个疑似接站的人影都没瞄见。
电话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姐?”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饭桌上。
“温煦!你人呢?我快冻僵了!”我没好气地吼。
“哎呦,我这边忙呢,走不开。不是说了有人去接你吗?”他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谁?谁接我?你说清楚!”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那人呗。好了好了,信号不好,挂了哈,路上小心!”话音刚落,听筒里就只剩下忙音。
我盯着手机,一股邪火混着迷茫蹭蹭往上冒。
什么人?男的女的?亲戚?朋友?温煦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正当我准备再拨过去严刑逼供时,一道声音在我身侧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温柠?”
我猛地转头。
一个男人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个子很高,我得微微仰头看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简约的羊毛衫,整个人清瘦挺拔。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鼻梁投下小片阴影,下颌线清晰利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我是桑屿。”他开口,声音和他人一样,带着凉意,却不刺骨,“温煦让我来接你。”
桑……屿?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亲戚和认识的朋友名单,完全没有这个名字。
“啊……哦,你好你好,麻烦你了。”我有点结巴,下意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
心里的小鼓却敲得震天响。
温煦从哪儿认识这么一号人物?还让人家开……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后那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气势的黑色轿车。
劳斯莱斯。
我弟这是中彩票了,还是把我卖了?
“走吧。”桑屿没多说,目光落在我那个贴着卡通贴纸、粉得扎眼的28寸行李箱上。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自己来就……”我客气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拎起了箱子。
动作轻松得像拎个空袋子。
我那句“好”卡在喉咙里,默默咽了回去,跟在他身后。
走到车边,他按了下钥匙,后备箱缓缓无声地升起。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我那充满少女心(虽已斑驳)的粉色大箱子,被稳妥地安置在了劳斯莱斯奢华的后备箱里。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
关好后备箱,他绕过车尾,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谢谢……”我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清冽好闻的味道,像雪松混着一点点薄荷。
桑屿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
引擎声低缓得几乎听不见。
我手忙脚乱地扯过安全带,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这高级车的安全带设计不同,摸索了几下居然没扣进去。
有点丢脸。
“咔哒。”
一声轻响。
桑屿侧过身,手臂越过我身前,接过我手里的安全带扣,精准地插入了卡槽。
他的动作很快,但那一瞬间,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夹杂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我的背脊瞬间僵直,大气不敢出。
直到他坐回去,重新握好方向盘。
“地址。”他目视前方,问道。
“哦哦,枫林镇,梧桐村,进了村口往东第二家,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我报上地址,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抿着,专注开车的样子……确实帅得有点过分。
但这也太尴尬了。
我试图找点话题:“那个……桑先生,你是我弟的朋友?”
“嗯。”他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怎么以前没听温煦提起过你?”我继续试探。
“最近才认识。”他言简意赅。
“哦……”我识趣地闭嘴了。
最近才认识,就让人家开劳斯莱斯来接姐姐?温煦这小子的社交能力什么时候突飞猛进了?
一路无话。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区,上了国道,然后拐进县道,最后是熟悉的、坑坑洼洼的乡村小路。
劳斯莱斯的底盘很稳,但碾过那些土坑时,我还是有点心疼。
这么贵的车,走这种路。
七拐八绕,老槐树的影子出现在车灯里。
我家到了。
桑屿把车停在我家院门外。
熄火,下车,帮我拿出行李箱。
“谢谢桑先生,真是太麻烦你了,进去喝杯茶吧?”我站在家门口,客套地邀请。
“不了。”他站在车边,夜色将他身形勾勒得更显挺拔,“还有事。”
他拉开车门,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光晕朦胧,映在他脸上。
“明天见。”他说。
然后上车,车子掉头,缓缓驶离,消失在村路的黑暗中。
明天见?
什么意思?
我愣在原地,品味着这三个字,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转身准备推院门,手刚抬起来,就僵住了。
院门两扇朱红的大门上,各贴着一个巨大的、鎏金的双喜字。
红得耀眼,金得夺目。
我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用力推开门。
“吱呀——”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彻底石化。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红。
窗户上贴着喜字,堂屋门上挂着红绸,连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都飘着红色的彩带。
正对着院门的堂屋墙上,一个超大的“囍”字,正对着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这……这是谁要结婚?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是温煦。
那小子,刚毕业就瞒着家里把证领了?还是突然要办婚礼?这么急?
可以啊温煦,深藏不露!
震惊过后,一股“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和好奇涌了上来。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故意提高嗓门喊:“爸!妈!我回来了!温煦!你小子可以啊,给我这么大个惊喜!”
厨房里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
我妈,苏秀兰,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根擀面杖,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哎呦!我的宝贝闺女回来啦!”她脸上笑开了花,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这怎么回事啊?”我指着满院子的红,“温煦呢?新娘子在哪?藏起来了?”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拍了我胳膊一下:“傻闺女!说什么呢!这哪是你弟的喜事!”
“不是温煦的?”我懵了,“那是谁?咱家还有别的亲戚要办事?”
“是你啊!”我妈眉飞色舞,眼睛亮得惊人,“这都是给你准备的!喜字昨天刚贴的,好看吧?红绸子是你爸爬梯子挂的,气派吧?”
给我……准备的?
我像被一道雷劈中,外焦里嫩,耳朵嗡嗡作响。
“妈,你开什么玩笑?”我干笑两声,“我连男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婚?跟空气啊?”
“怎么没有!”我妈嗔怪地瞪我,“刚才不是有人送你回来吗?桑屿啊!那孩子,真是一表人才,妈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车也好,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
桑……桑屿?
会过日子……的开劳斯莱斯?
我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不是,妈,你到底在说什么?桑屿是温煦的朋友,只是顺路送我回来!我跟他今天才第一次见!结什么婚?”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飘。
“第一次见怎么了?”我爸温建国从堂屋踱步出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我跟你妈当年也是见第一面就定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人家小桑条件多好,人稳重,家世也好,听说在城里做大生意呢!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我急了,“你们问过我意见吗?我同意了吗?你们这是骗婚!是违法的!”
“什么骗婚!说得这么难听!”我妈也板起脸,“我们是为你操心!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跟你一起长大的娟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我跟你爸头发都快急白了!”
“我二十八怎么了?我靠自己吃饭,没碍着谁!”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冲上头顶,“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你们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弄这些?”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妈!”苏秀兰的嗓门也提了起来,“我们生你养你,还能害你不成?小桑哪点配不上你?啊?”
“这不是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是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不喜欢他!”我吼了回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红绸子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的声音。
温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抓了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
“温煦!”我把矛头对准他,“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人?你给我说清楚!”
温煦把瓜子皮一吐,笑嘻嘻地说:“姐,你别急嘛。桑屿哥人真的超好,是我实习公司的老板,年轻有为,黄金单身汉!不知道多少姑娘盯着呢!爸妈也是为你好,机不可失啊!”
“你闭嘴!”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我拉起行李箱,转身就想往外走。
这地方,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你去哪儿!”我爸厉声喝道。
“回城里!这年我不过了!”我头也不回。
“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跟你爸忙活了好几天,就为了让你风风光光的……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呜呜……”
我妈一哭,我的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了。
我知道他们固执,观念老旧,但那份爱和操心,也是实实在在的。
我僵在原地,背对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
温煦走过来,低声说:“姐,别跟爸妈硬顶。桑屿哥那边……其实情况有点复杂。明天他过来,你跟他聊聊再说?就当……就当相亲了,行不?你看爸妈高兴那样……”
我看着院子里刺眼的红,看着父母瞬间苍老疲惫又满是期盼的脸,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最终还是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拉扯感压了下去。
我闭了闭眼。
“……我累了,先回屋。”
我没再说要走,拖着箱子,逃也似的钻进了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房间也被“布置”过了。
床单被套换成了大红色,绣着鸳鸯。
梳妆台上摆着没拆封的化妆品,也是红色系。
窗户上,同样贴着小小的喜字。
我靠在关紧的门板上,滑坐在地上,看着这满屋的“喜庆”,只觉得荒谬绝伦,浑身发冷。
桑屿……
明天见……
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我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鞭炮声噼里啪啦,夹杂着小孩的嬉笑和大人的寒暄。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来,看着身上盖着的大红被子,昨夜的记忆回笼,心又沉了下去。
这不是梦。
真的有一场为我准备,而我毫不知情的“婚礼”在等着我。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素面朝天,走出房间。
院子里比昨晚更热闹。
几个面熟的婶子大娘已经在忙活了,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临时搭起的灶台冒着热气。
我妈穿梭其中,指挥若定,脸上红光满面,见我就笑:“柠柠起来啦?快去洗漱,吃点东西,一会儿小桑就该来了。”
我板着脸,没接话,径直走向卫生间。
温煦蹲在院角刷牙,含糊不清地说:“姐,淡定,就当体验生活了。”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洗漱完,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忙碌的众人,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秀兰啊,你家柠柠可真有福气,听说女婿开那么好的车?”邻居王婶一边摘菜一边高声说,眼睛不时往我这边瞟。
“可不是嘛!”我妈声音里透着得意,“孩子自己争气,找了个好对象,我们做家长的也省心!”
“啥时候定的啊?之前都没听你们吱声,这一下子就办事了,够快的!”
“年轻人嘛,看对眼了就快。我们也是尊重孩子们的意思。”我爸接过话头,笑得满脸褶子。
我听着这些对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谎言,全是谎言。而我,被迫成了这出荒诞剧的女主角。
大约上午十点,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我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速。
桑屿来了。
他今天穿得相对休闲一些,浅灰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依然干净清爽,与这嘈杂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叔叔,阿姨。”他走进来,神色平静地打招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温柠。”
“哎呀小桑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妈立刻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亲热得仿佛真是她女婿。
我爸也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路上辛苦了吧?快屋里坐!”
桑屿被众星拱月般请进了堂屋。
我被我妈一把拽起来,推进了堂屋:“快去陪小桑说说话!愣着干什么!”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桌子待客的瓜果点心。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我站在门口,不想靠近。
桑屿坐在八仙桌旁,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向我:“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凳子坐下。
“桑先生,”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想这中间有很大的误会。昨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但我父母说的‘婚事’,我完全不知情,也绝对不会同意。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我会跟他们说清楚,这些东西……”我指了指窗上的喜字,“我会尽快清理掉。”
桑屿安静地听我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温煦没跟你说?”他问。
“说什么?”我皱眉。
“我和他之间,有个约定。”桑屿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我,“或者说,一场交易。”
“交易?”我的心提了起来。
“温煦之前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涉及到一笔不小的款项。”桑屿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他的能力和当时的处境,很难处理。我帮了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温煦刚实习就惹了祸?还涉及到钱?
“作为回报,他答应帮我一个忙。”桑屿继续道,“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应付家里的一些事情。时间不会太长,半年到一年。这期间,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足够覆盖温煦的‘债务’,并且额外给你一笔可观的费用。结束后,我们可以和平解除关系。”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假结婚?
契约婚姻?
这种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里的桥段,竟然发生在我身上?还是以这种荒唐的方式?
“所以……你让我弟骗我回家,配合我父母演这出戏,就是为了让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契约妻子?”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桑屿并不否认,“你父母很期待你的婚事,这样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对你而言,也能暂时应对家里的催婚压力,不是吗?”
“荒谬!”我猛地站起来,“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意交易的商品?一个配合你们演戏的道具?桑先生,你有钱,你可以用钱解决你的麻烦,但我有我的人生和尊严!我不会为了钱,更不会为了替我弟弟擦屁股,去演这种戏!”
“五十万。”桑屿报出一个数字,“半年。这期间,你只需要在必要场合配合我出现,不会干涉你的私人生活和工作。结束后,再付你五十万。”
一百万。
对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可以还清房贷,可以让父母过得轻松很多,可以……
我用力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多少钱都不可能。请你离开,告诉我父母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温煦胡闹。你们的‘交易’,你们自己解决,别把我扯进来!”
桑屿静静地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你可以考虑一下。不必现在答复我。这场‘婚礼’,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随时叫停。但温煦的问题,恐怕需要他自己面对了。”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温煦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
堂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我妈探头进来,脸上堆满笑:“柠柠,小桑,出来吃饭了!大家都等着呢!”
这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桑屿被安排在主位,我爸和几个叔伯陪着他喝酒,言谈间俨然已经是一家人。
我妈和婶子们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神里满是“闺女你可得把握住”的暗示。
温煦那小子,埋头苦吃,根本不敢看我。
邻居们的恭维声不绝于耳。
“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秀兰,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啥时候办酒席啊?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桑屿应对得体,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缺,甚至对我爸妈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地换成了“爸、妈”。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挣脱不得。
饭后,桑屿说公司还有事,要先回城里。
我爸妈千叮万嘱,让他常来,又暗示我送送他。
走到院门外,他的车旁。
“温柠,”他拉开车门前,回头看我,“我的提议,有效期到明天中午。如果你改变主意,联系温煦。”
他递过来一张简洁的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我没接。
他也没坚持,把名片放在车引擎盖上,上车离开了。
我看着车子远去,又看看那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名片,心里乱成一团麻。
回到院子,我直接把温煦揪到了他的房间。
“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欠了多少钱?惹了什么祸?”我压低声音,怒气冲冲。
温煦缩了缩脖子,终于不敢再嬉皮笑脸。
“姐……我,我其实没想骗你……”他支支吾吾,“就是……上个月,我经手的一个项目合同,被我搞错了一个关键数据,差点让公司损失一个大客户,赔偿金算下来……大概要三十多万。我当时吓傻了,又不敢跟家里说……”
“然后桑屿就出现了?帮你解决了?条件是让我跟他假结婚?”我气得想揍他。
“桑屿哥他……他其实人真的挺好的。他好像也一直被家里逼婚,逼得很紧,好像关系到什么家族遗产或者生意上的事。他说找个互不相干的人合作,最干净利落。正好我出了事,他就提了这个……他说对你不会有任何实质要求,就是名义上的,各取所需……”温煦越说声音越小。
“各取所需?他需一个挡箭牌,你需要钱堵窟窿,那我呢?我需要什么?需要被你们当成傻子一样摆布吗?”我眼眶发酸,“温煦,我是你姐!你出事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多难受?让爸妈空欢喜一场,以后他们在村里怎么做人?”
“姐,对不起……”温煦低下头,“我当时真的怕极了……桑屿哥给出的条件,我……我没抵挡住。他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那笔钱……算他借我的,我慢慢还。可是爸妈那边……”
是啊,爸妈那边。
他们已经把“女儿要嫁入豪门”的消息传遍了全村。
喜字贴了,亲戚通知了,酒席的食材都开始准备了。
如果现在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闹剧,他们会成为全村的笑柄。
我妈那颗要强的心,能承受得住吗?
我爸沉默的失望,我又能坦然面对吗?
还有温煦,他刚踏入社会就背上几十万的债务……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桑屿的话,温煦的忏悔,父母喜悦的脸,邻居们的议论……
尊严,亲情,现实的压力,像几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上午,我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帮忙洗菜。
我妈坐到我旁边,一边剥蒜,一边轻声说:“柠柠,妈知道,这事是仓促了点,没跟你商量,是妈不对。”
我鼻子一酸,没吭声。
“但妈是过来人,看人准。小桑那孩子,眼神正,不是胡来的人。他看你的眼神,妈看得出来,是有好感的。感情嘛,结了婚再慢慢处,一样的。你年纪不小了,错过这个,万一……”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
我站起身,走到水龙头边,用力搓洗着手里的菜叶。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却浇不灭心头的烦乱。
中午快到了。
桑屿说的“有效期”即将截止。
我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温煦的电话。
“告诉桑屿,”我的声音干涩,“他的提议,我接受。但细节,我需要和他当面谈。”
再次见到桑屿,是在市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包厢里。
和几天前相比,我憔悴了不少,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
桑屿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考虑好了?”他示意我坐,替我点了杯热拿铁。
“在我答应之前,我们需要把条款说清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谈判的架势,“第一,既然是名义上的婚姻,领证可以,但必须做财产公证,你的任何财产与我无关。”
“可以。”桑屿点头。
“第二,期限。你说半年到一年,我要一个确切的最长时间,比如,一年为限。到期无论你那边情况如何,必须解除婚姻关系。”
“可以。以一年为期。”
“第三,在此期间,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工作和社交。除非必要的共同场合,否则不需要见面或联系。我也不会以桑太太的身份要求或获取任何便利。”
桑屿看了我一眼:“很合理。”
“第四,关于‘必要场合’的定义,需要提前约定,我有权拒绝我认为不合理或超出约定的要求。”
“具体场合,我们可以随时沟通。你有拒绝权。”桑屿答应得很爽快。
“第五,报酬。你之前说五十万半年,结束后再五十万。我需要这笔钱一次性支付给我弟弟温煦,了结他的债务。剩余部分,在我们解除关系后支付给我。另外,这期间如果因为配合你需要产生额外开销,比如置装、出行等,需要实报实销。”
“钱可以按你说的方式处理。额外开销我会负责。”桑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根据你刚才提的要求拟的简单协议,你看一下。正式的婚前协议和财产公证,领证前我的律师会准备好。”
我拿起那份只有两页纸的协议,条款清晰,基本涵盖了我刚才说的内容,甚至更细致。报酬那里明确写着:协议生效三日内,支付人民币五十万元至温煦指定账户。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每月支付温柠女士生活费人民币两万元(已包含可能产生的必要开销,多退少补?不,桑屿不会让我退)。关系解除后三日内,支付尾款五十万元。
每月两万生活费……这远远超出了我们小城市普通白领的月薪。
“生活费不必这么多。”我把协议放下。
“这是为了显得合理。”桑屿端起咖啡,“桑太太有一定的消费水平,是应该的。这笔钱你怎么用,我不过问。”
我沉默了一下。他说得对,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得像。一个开劳斯莱斯的男人的妻子,如果过得捉襟见肘,反而惹人怀疑。
“还有问题吗?”他问。
“最后一个问题,”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选我?仅仅因为温煦?”
桑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家庭简单,父母本分,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和利益纠葛,事后处理起来干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而且,你看起来……很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有底线。合作对象,清醒比贪婪好。”
这个答案很现实,也很“桑屿”。
“我明白了。”我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温柠。
笔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桑屿也签下了他的名字:桑屿。
字迹遒劲有力。
“合作愉快,温小姐。”他收起他那份协议。
“合作愉快,桑先生。”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从咖啡馆出来,我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温柠,一个普通的二十八岁女性,就这样把自己“卖”了一年的婚姻。
为了弟弟的债务,为了父母可怜的面子,也为了……那一百万吗?我不得不承认,这笔钱对我,对我的家庭,诱惑太大了。
接下来的一周,像一场快进的荒诞剧。
我和桑屿去民政局领了证。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一直说:“新娘子笑一笑呀!靠近一点!对嘛,这才像夫妻!”
我看着红色背景板前并肩而坐的我们,努力扯动嘴角。
桑屿倒是很配合,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堪称温柔的弧度。
拿到那两个小红本时,我手心全是汗。
我爸妈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按照老家规矩,办一场酒席。
桑屿没有反对,出钱出力,包下了镇上最好的酒店,摆了二十多桌。
酒席那天,我穿着桑屿让人送来的、并不夸张但精致优雅的礼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他敬酒,接受众人的祝福。
“恭喜啊柠柠!嫁得真好!”
“小桑,以后可要对我们柠柠好啊!”
“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每一句祝福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桑屿揽着我的肩,应对自如,偶尔还会帮我挡酒,动作体贴自然。
只有我知道,他揽着我的手臂,礼貌而疏离。
我爸妈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温煦也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帮忙招呼客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酒席散后,按照习俗,我算是“出嫁”了。
桑屿开车,载着我离开酒店,离开了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
车上,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晚你先住酒店。”桑屿开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房子。协议期间,你需要搬进去住,这样更可信。房子在‘云庭苑’,如果你不喜欢那里的装修,可以按你的意思改。”
云庭苑,我知道那个小区,市里有名的豪宅区。
“不用改,我没什么要求。”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淡淡地说。
“好。这是门禁卡和钥匙。”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信封,“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在里面。我平时不常回去,你可以当那里是自己家。有任何需要,联系我的助理,电话也在里面。”
“嗯。”我接过信封,攥在手里。
他把我送到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帮我办理了入住。
“好好休息。”他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看着这奢华却空荡的房间,看着手里红色的结婚证和冰凉的门禁卡,巨大的孤独和虚无所包裹。
我真的,结婚了。
和一个近乎陌生的男人。
为了一个荒唐的理由。
第二天,桑屿准时出现,接我去看了房子。
云庭苑顶楼的大平层,视野极好,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冷冰冰的,没什么烟火气,但看得出用料和设计都极尽考究。
“主卧在那边,客卧你可以随意选一间。书房我用得比较多,如果我在家的话。”桑屿简单介绍了一下,“家政每周会来打扫两次。你需要添置什么,直接告诉助理或者家政。”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另外,”他顿了顿,“下周末,我需要你陪我回一趟老宅,见我爷爷。这是协议里‘必要的场合’。”
“好。”我没有犹豫。拿了钱,就该办事。
“爷爷身体不太好,一直希望看到我成家。你到时候……自然一点就好。不用刻意讨好,但也不要太疏离。”桑屿难得地多交代了几句。
“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
桑屿离开后,我在这间巨大的、空旷的房子里慢慢踱步。
这里将成为我未来一年的“家”。
一个没有温度,只有交易和表演的舞台。
我选了离主卧最远的一间客卧,把自己的行李箱搬了进去。
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我对自己说:温柠,从现在起,好好演戏,好好赚钱,一年后,拿钱走人,重启你的人生。
几天后,我回了一趟老家,以“新婚”为由,把父母接来市里住了几天,带他们逛了逛,在“我家”吃了顿饭。
我妈对房子赞不绝口,拉着我的手悄悄说:“柠柠,妈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小桑……闹别扭了?夫妻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没有,妈,就是刚换环境有点累。”我笑着安抚她。
看着父母安心和满足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和苦涩,似乎也成了必须咽下去的东西。
周末转眼就到。
桑屿下午回来接我。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西装,气质愈发冷峻。
“给爷爷的礼物准备好了,在后座。”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老宅人多,规矩也多,你跟紧我,少说话。如果有人问你什么,回答不上来或者不想回答,看我眼色。”
“嗯。”我有些紧张。他口中的“老宅”和“人多规矩多”,听起来就不是轻松的地方。
车子驶向城郊,开进一片幽静的、带着浓厚旧式园林风格的别墅区。
最终在一栋气势恢宏的中式宅院前停下。
门匾上写着两个苍劲的大字:桑园。
下车时,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桑屿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挽住了他的臂弯。
他的手臂结实,隔着西装面料也能感受到力量。这个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更像一种固定的仪式。
“别紧张。”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让我稍微安定了一些。
走进桑园,仿佛穿越了时空。
高墙深院,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古树参天。来往的佣人都穿着统一的服饰,悄无声息,见到我们便躬身行礼:“屿少爷,少奶奶。”
少奶奶……
这个称呼让我头皮发麻。
桑屿只是淡淡点头,带着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正厅。
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穿着中式绸衫、满头银发的老人,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正是桑屿的爷爷,桑老爷子。
下首左右两边,坐着几对中年男女,衣着光鲜,气质不凡,应该是桑屿的叔伯婶娘。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男女,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爷爷。”桑屿松开我的手,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我带温柠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漠然。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微微躬身:“爷爷好,我是温柠。”
桑老爷子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嗯。坐吧。”
立刻有佣人搬来椅子,放在桑屿旁边。
我们落座后,桑老爷子又问了几句家常,比如家里父母身体如何,做什么工作之类。我按照桑屿之前的叮嘱,尽量简短恭敬地回答。
“听说,你们是自由恋爱?认识不久就结婚了?”坐在右边首位的一位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妇人开口,她是桑屿的二婶,罗美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是。”桑屿替我回答,“一见钟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却感觉挽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一紧。
“哦?一见钟情?”另一位看起来更年轻些、穿着时尚的女人轻笑,她是三叔的女儿,桑屿的堂妹,桑悦,“大哥眼光一向高,不知道嫂子是哪点吸引了大哥?家世?才华?还是……”
这话问得有些尖刻了。
桌上气氛微妙起来。
“小悦,怎么说话呢!”三婶佯装呵斥,脸上却带着笑。
“悦悦也是好奇嘛。”罗美娟打圆场,笑容不变地看着我,“温柠啊,别介意,咱们家孩子都直爽。主要是阿屿这婚结得太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我们都好奇得紧。”
我感觉到桑屿的身体微微绷紧。
“二婶,三妹,”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讲个缘分。我和桑屿认识的时间是不长,但感觉对了,其他的就没那么重要了。至于吸引……”我侧头看了桑屿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可能就是觉得他踏实,可靠吧。其他的,来日方长,大家慢慢了解。”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问题,又留有余地,还把话题轻轻带过。
桑老爷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罗美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说得也是。来日方长。”
桑悦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话题转向了家族生意和一些我听不太懂的时事。
我安静地坐着,扮演好一个温顺聆听的新媳妇角色,只在桑屿偶尔低声问我“累不累”、“要不要吃点水果”时,才小声回应。
我能感觉到,暗地里的打量一直没停。
但桑屿的手,不知何时轻轻覆在了我放在膝盖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温暖干燥。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这种场合,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宣示和维护。
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晚饭是在巨大的圆桌上吃的。
菜式精致,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桑老爷子问了桑屿公司最近的几个项目,叔伯们偶尔插话,话语间机锋暗藏。
我这才窥见桑屿所处环境的一角:一个庞大的、关系复杂的商业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竞争和算计无处不在。
他需要一段“婚姻”来应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催婚那么简单。
饭后,桑老爷子把桑屿单独叫去了书房。
我被罗美娟和几位女眷“热情”地拉去偏厅喝茶吃点心。
“温柠啊,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父母都退休了吧?”罗美娟看似随意地问。
“我父母在老家,父亲以前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主妇,现在都退休了。”我如实回答,语气平和。
“哦,教师家庭,书香门第,挺好。”罗美娟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你自己呢?听说之前是在广告公司工作?怎么认识的阿屿?”
“是通过我弟弟认识的。我在‘启明广告’做策划。”我简单带过。
“启明?没听说过,是小公司吧?”桑悦插嘴,语气轻慢,“大嫂,结婚后还工作吗?我们桑家的媳妇,一般是不出去抛头露面的,照顾家里、陪伴爷爷、打理一些家族事务才是正经。大哥没跟你说吗?”
“小悦!”三婶这次是真有点急了,瞪了女儿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嘛。”桑悦不服气。
我笑了笑:“谢谢小悦关心。工作的事,我和桑屿商量过了,暂时还没定。不过我挺喜欢我现在的工作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工作能学到什么呀?不如早点生个孩子,给爷爷添个曾孙,那才是头等大事!”罗美娟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阿屿是长孙,老爷子可盼着呢!”
生孩子……
这个话题让我瞬间头皮发麻。
“二婶说得对,我们会考虑的。”我只能含糊应道。
这时,桑屿从书房出来了,面色如常。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爷爷累了,我们先回去。跟长辈们道别。”
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告辞。
离开桑园,坐进车里,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
“表现得很好。”桑屿启动车子,忽然说了一句。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尤其面对二婶和小悦的时候。”他补充道,目光看着前方,“反应很快,话也接得恰到好处。”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我低声道。毕竟拿了钱,总不能一上来就演砸。
“以后这样的场合可能还会有。”桑屿说,“习惯就好。她们的话,不用太往心里去。”
“嗯。”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们好像……并不太欢迎我?”
桑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不是不欢迎你。是不欢迎任何可能站在我身边、加强我地位的人。尤其是,如果这个人背景‘简单’,更容易被掌控的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的“普通”,在她们眼里,或许不是劣势,反而是她们试图拿捏、进而影响桑屿的突破口?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所以,你选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我忍不住问,“因为我没有背景,好控制,也不会引入新的势力,让你的对手们放松警惕,或者……觉得更容易对付你?”
桑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你很聪明,温柠。”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句话,等于默认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在这场交易里,我不只是一个挡箭牌,还是一个故意露出的、看似薄弱的环节。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声音有些发飘,“但也仅限于协议内容。”
“当然。”桑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搬进了云庭苑,继续上我的班。
桑屿果然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是深夜,一早又离开。我们碰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他每月按时把两万块打到我卡上,我一分没动,单独开了一张卡存着。
温煦的债务已经还清,他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感激,说会努力赚钱。我让他好好工作,别再犯糊涂。
父母偶尔打电话来,问我和桑屿处得怎么样,我都说挺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家”冷清得可怕。
我和桑屿唯一的联系,就是每月一次回桑园老宅的“家庭聚餐”。
每次去,都像是一场小型战斗。
二婶罗美娟和三妹桑悦,总是变着法子试探、敲打、甚至偶尔给我下点小绊子,比如“不小心”把茶洒在我裙子上,或者“无意”中提起某个名媛和桑屿曾经的传闻。
我渐渐摸索出一些应对之道:保持微笑,少说多听,不接招,不示弱,实在躲不过,就搬出桑屿或者爷爷。
桑屿在的时候,他会替我挡掉大部分明枪。
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小心应付。
有次聚餐后,桑老爷子单独留下我,给了我一个玉镯子,说是桑屿奶奶留下的,给长孙媳妇的。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回去后就跟桑屿说了。
“爷爷给你的,就收着吧。”桑屿看着那个成色极好的玉镯,眼神有些复杂,“他喜欢你。”
“喜欢我?”我有些意外。
“嗯。他说你沉稳,大气,不浮躁,不像有些人,”他顿了顿,“眼睛里只有算计。”
这大概是桑老爷子对我这个“孙媳妇”的最高评价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桑屿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新婚燕尔、偶尔眼神交流都透着甜意的夫妻。
关上门,我们是泾渭分明、客气疏离的室友兼合作伙伴。
直到那个雨夜。
【5】
那天公司加班到很晚,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密集的雨帘发愁。这个时间,加上暴雨,打车软件排队到了两百多位。
手机快没电了。
通讯录里滑过桑屿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我们的协议里,可没有“接送上下班”这一条。
正想着要不要回办公室凑合一夜,一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了台阶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桑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
我愣了一下,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些。
“谢谢。”我有些狼狈地擦着脸上的雨水,“你怎么……”
“路过。”他言简意赅,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路过?云庭苑和我的公司在城市两个方向,这路过得可真巧。但我没戳穿。
车里开着暖风,很快驱散了寒意。
沉默了一会儿,桑屿忽然开口:“以后加班这么晚,或者天气不好,可以打电话给司机,或者……给我。”
我擦头发的动作顿住,看向他。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车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哦,好。谢谢。”我低声应道。
这大概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表现出协议之外的、近乎关心的态度。
回到家,我匆匆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时,发现桑屿还没去书房,而是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个……”我犹豫着开口,“你吃晚饭了吗?我煮了点面,要不要……”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似乎超出了“室友”的范畴。
桑屿转过身,看着我。
我穿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样子大概有些滑稽。
“好。”他居然点了点头。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转身去了厨房,把我那份还没来得及吃的番茄鸡蛋面分了一半出来,又煎了个蛋。
我们把面端到餐厅吧台,面对面坐下吃。
气氛有点古怪的安静。
“今天在桑园,二婶又提起孩子的事了。”我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说得挺直接的。”
桑屿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理她。她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就盯着别人。”
“你堂弟?”
“嗯,桑辰,比我小两岁,游手好闲,整天惹是生非。二叔二婶想让他进集团核心,爷爷一直没松口。”桑屿语气平淡,“所以她们才急着想在我这里找突破口。如果我有了孩子,而且是和‘背景简单’的妻子生的,她们会觉得更好掌控,或者至少,能分散爷爷的注意力。”
原来如此。孩子不仅仅是个催生的议题,更是权力博弈中的棋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拖着?”我问。
“走一步看一步。”桑屿放下筷子,看着我,“协议期间,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不会让这件事困扰你。”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我心里微微一动。
“谢谢。”我说。
“应该的。”他拿起水杯,“协议是相互的。你帮我应付了家里,我理应保障你的权益不受侵犯。”
又是协议。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涟漪,瞬间平复下去。
是啊,一切只是协议。
吃完面,桑屿主动收拾了碗筷。
“我来洗吧。”我说。
“不用,有洗碗机。”他动作熟练地把碗碟放进机器,“你去休息吧。”
我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小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房子里,好像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自那晚之后,我和桑屿之间的相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很忙,很少回家。
但偶尔会发信息问我回不回去吃饭——虽然通常是我已经快到家或者已经在外面吃了才收到。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有次家政阿姨做菜放了,他特意提醒了下次别放。
我感冒发烧,昏沉沉请了假在家,他不知怎么知道了,中午居然回来了,带了粥和药,还摸了下我的额头,皱着眉说“这么烫”,然后打电话让他的家庭医生过来一趟。
医生来看过,说只是普通感冒,开了药。
桑屿等我吃了药睡下才离开。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帮我掖了掖被角。
这些细小的、琐碎的举动,像一点点微光,渗入我原本以为会坚如壁垒的心防。
我知道这很危险。
我们只是契约关系。
一年后就要分道扬镳。
我不应该,也不能够,对他产生任何超出协议的感情。
我努力提醒自己,克制自己。
但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理智能够完全控制的。
尤其是,当外界的压力和不友善袭来时,他那并不算热烈、却实实在在的维护,更容易让人产生依赖和错觉。
又一次桑园家宴。
这次,桑辰也在。
他是个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年轻人,眼神飘忽,对桑屿表面恭敬,实则藏不住那股不服气和嫉妒。
饭桌上,桑辰不知怎么把话题引到了我的工作上。
“大嫂还在那家小广告公司啊?多辛苦啊。大哥也真是的,也不说给大嫂安排个清闲点的差事,或者干脆来咱们集团旗下的公司,挂个职也好啊,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在暗讽我出身低、工作不上档次,连带着贬低桑屿不照顾妻子。
桑屿放下筷子,淡淡地说:“温柠喜欢她现在的工作,做得很出色。我尊重她的选择。桑家的媳妇,不需要靠挂职来撑面子。”
“大哥说的是。”桑辰讪讪一笑,却又不甘心,“我就是觉得,大嫂这么奔波,要是再怀了孕,可怎么吃得消?爷爷不是一直盼着曾孙吗?”
又来了。
罗美娟立刻接上:“是啊,阿屿,温柠,你们得抓紧啊。老爷子年纪大了,就这点盼头。”
桑悦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早点生,身材也恢复得快。”
桌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桑老爷子没说话,但目光也落在我们身上。
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桑屿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有力。
我听到他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孩子的事,我和温柠有计划。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爷爷和大家。现在,温柠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我不想因为其他事让她分心。”
他顿了顿,看向桑老爷子,语气放缓:“爷爷,您说过,桑家的男人,要懂得尊重和爱护自己的妻子。我觉得,支持她想做的事,就是爱护的一种。”
桑老爷子看着他,又看看我,良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嗯,阿屿说得对。温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支持她是应该的。孩子的事,不急,你们夫妻商量着来。”
老爷子一发话,罗美娟和桑辰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桑悦撇了撇嘴,低头吃饭。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掌心全是汗。
桑屿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格外沉默。
“今天,谢谢你。”快到小区时,我才低声说。
“分内之事。”桑屿看着前方,“她们越是这样,你越不用怕。有爷爷支持,她们翻不起浪。”
“我只是觉得……很累。”我叹了口气,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疲惫,“这种时时刻刻需要提防、需要演戏的生活。”
桑屿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我愕然看向他。
“把你卷进来。”他补充道,声音有些低沉,“当初只考虑了效率,没考虑你的感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对不起”。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协议是我自己签的。”我转过头,看向窗外,“拿了钱,就该承受这些。我只是……发发牢骚。”
“温柠,”他忽然叫我的全名,“再坚持一下。很快了。”
“什么很快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很快什么?是协议快到期了?还是……他那边的事情快解决了?
我没有追问。
但一种隐隐的期待,却不受控制地,在我心底悄然滋生。
日子继续向前。
我和桑屿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稳定期。
我们很少交流,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交集。
他会记得给我带我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虽然他说是助理买的,顺便多带了一份。
我会在他应酬很晚回来时,习惯性地留一盏客厅的灯,保温杯里倒好温水。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零星几句关于工作、书籍或者电影的简短交流。
依然克制,依然保持着距离。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直到我生日那天。
我自己都几乎忘了。
加班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
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正摸索着去开灯,忽然,“啪”一声轻响。
餐厅的方向,亮起了温暖的烛光。
桑屿站在烛光旁,餐桌上放着一个不算很大、但很精致的蛋糕。
他穿着家居服,身上少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温和。
“生日快乐,温柠。”他说。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无措。
“协议上有你的身份证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今天下班早,就……顺便准备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了巧克力的。”
我看着烛光下他英俊的侧脸,看着那个小小的、插着数字蜡烛的蛋糕,鼻子忽然有点酸。
多久了?自从工作后,生日常常是自己一个人过,或者和同事朋友简单吃个饭。父母会打电话,但这样的、专属于“家”的仪式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尽管,这个“家”是假的。
“谢谢。”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
“许个愿吧。”他把打火机递给我。
我点燃蜡烛,闭上眼睛。
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道许什么愿。
希望父母身体健康?
希望温煦顺利?
希望一年后能顺利解脱?
还是……希望眼前这一刻,能再长久一点?
我吹灭了蜡烛。
桑屿开了灯,拿出切蛋糕的刀。
“桑屿,”我忽然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这些超出协议范围的、温柔的小事。
他切蛋糕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我。
烛光已经熄灭,顶灯的光线明亮而清晰。
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可能……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个像样的生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解释:“毕竟,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妻子。”
名义上……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让我瞬间清醒。
是啊,名义上。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维护,所有的看似体贴,都建立在这三个字之上。
都只是因为,这场交易需要演得更逼真。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谢谢。”我扯出一个笑容,接过他递过来的蛋糕,“很好吃。”
那晚的蛋糕很甜,但我吃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生日过后,我更加刻意地拉开和桑屿的距离。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沉溺于这些虚假的温暖了。
一年之期渐近,我必须保持清醒,准备好随时抽身离开。
桑屿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我们之间,又恢复到了最初那种冰冷客气的状态。
甚至,比最初更冷。
因为曾经有过那么一丝温度,如今的冰冷,才更让人难以忍受。
直到那天,我妈突然打电话来,声音焦急,带着哭腔:“柠柠!你快回来!你爸……你爸他晕倒了!在医院!”
【6】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妈!你别急!在哪家医院?我马上回去!”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起外套和包就往外冲。
“在市人民医院……医生说,说是脑梗,要手术……”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马上到!你守着爸,别慌!”我一边跑一边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冲出电梯,跑到车库,我才想起我的车前几天送去年检了。
这个时间,又是晚高峰,打车过去不知道要多久。
我急得团团转,下意识地,拨通了桑屿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
“桑屿!”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爸脑梗住院了,在人民医院,要手术!我的车不在,我打不到车……”
“位置发我。原地等着,我马上到。”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而冷静,没有任何废话。
不到十分钟,他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就出现在小区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眼眶通红,手指冰凉。
“系好安全带。”桑屿看了我一眼,一脚油门,车子平稳而迅速地汇入车流。
他开车很快,但很稳,不断地超车、变道,用最短的时间朝着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
“别怕,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他沉声说,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我冰凉颤抖的手,“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很暖,那股暖意顺着我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奇异地安抚了我濒临崩溃的情绪。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
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妈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脸色惨白,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我冲过去抱住她。
“柠柠……你爸他……进去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我妈泣不成声。
“没事的,妈,爸一定会没事的。”我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忍不住眼泪。
桑屿安静地站在我们身后,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他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又去联系了医院熟识的专家,请他们关注手术进展。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我慌乱无措的心,稍微有了点依靠。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期间,温煦也赶来了,眼睛也是红的。
桑屿一直陪着我们,忙前忙后,处理各种手续,联系更好的病房,甚至安排了护工。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举动都沉稳有力,让我妈和温煦都安心不少。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血栓取出来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看后续恢复情况。
我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看着我爸被推出来,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桑屿轻轻揽住我的肩膀,低声说:“手术成功了,就是好消息。别哭了,让阿姨看到更担心。”
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和力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在ICU,我们不能探视。
我和我妈、温煦轮流守在医院附近。
桑屿帮我们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开了房间,让我妈能休息得好一点。
他公司事情多,但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有时是送饭,有时只是来看看,问问情况。
有他在,那些繁杂的手续、医生的沟通,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我妈私下拉着我的手说:“柠柠,小桑这孩子,真是没得说。关键时候,靠得住。你爸这次,多亏了他找的专家。”
我看着桑屿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悄发酵。
一周后,我爸转入了普通病房,意识清醒,能简单说话了,只是半边身体还不听使唤,需要漫长的康复。
医疗费用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虽然我爸有医保,但很多进口药、康复项目都不在报销范围内。
我正准备动用桑屿给的那笔“生活费”存款,桑屿却已经把所有的费用都结清了。
“这钱我不能让你出。”我找到他,要把钱转给他。
“温柠,”他按住我的手,“这个时候,就别分你我了。我是你法律上的丈夫,这是应该做的。”
“可是协议……”
“协议里没写岳父生病我不能出钱。”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安心照顾叔叔。如果需要更好的康复医院或者专家,告诉我。”
他的眼神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试金石。
让我看到了桑屿冷峻外表下,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担当。
也让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如同遇到春雨的野草,疯狂滋长。
我越来越贪恋他的陪伴和守护。
也越来越害怕,一年之期到来的那一天。
我爸病情稳定后,我回了趟云庭苑拿换洗衣服。
却意外地在书房,发现了一份摊开的文件。
不是我故意要看,是文件就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标题赫然入目:《股权转让意向协议》。
涉及方是桑屿,和……他二叔桑明辉(罗美娟的丈夫)。
内容大意是,桑屿愿意将其持有的集团部分核心公司股权,转让给桑明辉,换取对方不再干涉他的私人事务(包括婚姻),并支持他在集团内部的某个重要项目。
而协议生效的前提条件之一,竟然是:桑屿与温柠的婚姻关系存续满一年,且关系稳定。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所以,这就是他说的“很快了”?
他用他珍贵的股权,去交换婚姻的自由?交换……和我结束关系?
原来,我不仅仅是他应对催婚的挡箭牌,不仅仅是他故意示弱的棋子,更是他用来交易的一件……物品?
只要满一年,关系“稳定”,他就可以用我来换取他想要的商业利益,然后,把我这个工具人一脚踢开?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温情,所有的维护,所有的“应该做的”,原来背后都标好了价格。
都是为了这份该死的协议!
我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原来,自始至终,傻的只有我一个。
竟然会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期待和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我擦干眼泪,把文件原样放好。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拾好东西,回到了医院。
面对桑屿时,我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客气疏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是。
他没再追问。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爸出院回家休养后,我也回到了云庭苑。
距离我们协议约定的一年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我和桑屿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僵持。
我们几乎不说话。
即使说话,也是极其简短的必要交流。
家里的气氛,比隆冬还要寒冷。
直到那个周末,桑老爷子八十大寿,在桑园大摆宴席。
我和桑屿必须出席。
寿宴办得极其隆重,宾客云集。
我和桑屿作为长孙和长孙媳,一直跟在桑老爷子身边接待重要客人。
宴席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时,在回廊拐角,无意中听到了罗美娟和另一个贵妇的谈话。
“……那个温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瞧她那端着的样子。”是罗美娟的声音。
“毕竟嫁给了桑屿嘛,一步登天。不过,我听说……”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桑屿好像在外面有人了?好像是个挺有名的舞蹈家?两人走得挺近。”
“真的假的?”罗美娟声音里带着兴奋的恶意,“我就说嘛,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么可能长久?阿屿当时娶她,估计就是拗不过老爷子,随便找个人交差。等老爷子……哼,你看她能得意几天!说不定啊,就是做个样子,一年半载就离了!”
“是啊,门不当户不对的,迟早的事。那个舞蹈家我见过,气质好得很,跟桑屿站在一起才叫般配……”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舞蹈家?
外面有人?
所以,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不仅仅是为了摆脱家族的干涉,也是为了尽快结束和我的关系,好去追求他真正的意中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困在这场戏里,还差点付出了真心。
而戏外的人,早已规划好了退场和新的开始。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失态。
至少,不能在这里失态。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走了出去。
回到宴席上,桑屿正被几个人围着敬酒。
他看到我,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白?”他微微蹙眉。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避开他的目光。
寿宴结束,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快到小区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桑屿,我们的协议,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期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到期后,手续……尽快办吧。”我看着窗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不想拖。”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
桑屿转头看向我,眼神幽深:“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不是突然,时间快到了而已。”我扯了扯嘴角,“早点办完,对彼此都好。你也可以……早点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桑屿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古怪,“你指什么?”
“没什么。”我不想再深究,那只会让我显得更可悲,“按照协议办就行。谢谢你这一年来的……帮助。尤其是我爸的事。”
桑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飞快。
回到家,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温柠,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误会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没有。”我飞快地回答,低头换鞋,“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温柠!”他提高了声音。
我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我看到了。”我背对着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有些发抖,“你用我们的婚姻做筹码,去换你想要的。现在,快到期了,你也快要如愿以偿了。恭喜。”
说完,我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才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那之后,我们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切断了一切交流。
我搬回了自己的房间,尽量避开他在家的时候。
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倒计时般流逝的时间。
一个月。
二十天。
十天……
距离协议到期,只剩最后一周。
我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把这一年添置的、不属于我的东西都整理好。
把那个玉镯子,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是时候,把一切归位了。
【7】
协议到期前三天,是个周五。
我提前请好了假,准备周末就搬回自己租的小公寓。
下午,我正在房间最后检查行李,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的人让我有些意外。
是罗美娟和桑悦。
她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二婶,小悦,你们怎么来了?”我站在门口,没有请她们进来的意思。
罗美娟脸上堆着笑,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屋内:“温柠啊,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家里有点乱,不太方便。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语气平淡。
罗美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好。那我就直说了。温柠,你和阿屿的协议,快到期了吧?”
我心里一紧,面色不变:“我不明白二婶在说什么。”
“别装了。”桑悦不耐烦地插嘴,“我们都知道了!你跟我哥就是假结婚!为了应付爷爷,也为了帮我哥那个蠢弟弟温煦还债!对不对?”
她们竟然知道了?是桑辰查到的?还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冷下脸,“这是我和桑屿之间的事。”
“哼,果然。”罗美娟冷哼一声,“温柠,我劝你识相点。协议到期,乖乖拿钱走人,别再缠着阿屿。阿屿跟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早有喜欢的人了,是芭蕾舞团的林薇,家世好,样貌好,跟阿屿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不过是个临时工具,别痴心妄想!”
林薇……舞蹈家……原来是真的。
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得厉害。
但我脸上却笑了起来:“二婶,这些话,你应该去跟桑屿说。是他找我签的协议,是他需要这个‘临时工具’。至于我拿钱走人,那是自然。协议一到期,我立刻消失,绝不会妨碍桑先生和他的……真爱。”
我的反应似乎出乎她们的意料。
罗美娟眯起眼睛:“你倒是看得开。不过,光你看得开没用。老爷子那边,还不知道真相吧?要是让他知道,他最看重的长孙,用假婚姻骗他,还找了个你这样背景的女人合伙演戏,你猜老爷子会多生气?对阿屿会有多失望?到时候,阿屿在集团的地位……”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所以呢?”我抱着手臂,“二婶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罗美娟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到我面前,“这是一百万。比阿屿答应给你的尾款多一倍。你提前离开,就今天。然后,给老爷子打个电话,就说……你跟阿屿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你要离婚。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这样,阿屿还是老爷子心里的好孙子,你们好聚好散。这笔钱,就当是给你的封口费和补偿。”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看罗美娟精明算计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可笑。
“二婶真是打得好算盘。”我轻笑出声,“用一百万,既能把我这个碍眼的打发走,还能在爷爷面前打击桑屿,让他背上‘连婚姻都经营不好’的名声,甚至可能因为‘欺骗爷爷’而失宠?一举多得啊。”
罗美娟脸色变了变:“你别胡说!我是为了阿屿好!也是为了你好!拿着钱,干干净净离开,对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他好?”我摇摇头,“二婶,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这张支票,你收回去吧。我和桑屿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到期,我自然会走。至于爷爷那里……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是,如果有人想利用我来伤害桑屿,”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桑悦气得想上前,被罗美娟拉住。
罗美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只是笑容冰冷:“好,很好。温柠,我倒是小看你了。行,你自己选的路,别后悔。我们走着瞧。”
她们愤然离开。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刚才的强硬,有一半是撑出来的。
我知道,我惹怒了罗美娟。她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要我按照她的安排,去伤害桑屿,我做不到。
即使他骗了我,利用了我,即使他心里有别人。
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报复。
就在我心神不宁时,手机响了。
是桑屿。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温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安静,“在家吗?我马上回来,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等我。”
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重要的事?
是来宣布协议提前结束?还是来为他的“真爱”铺路?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我住了一年的“家”,心里一片冰凉。
半个小时后,桑屿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严肃,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温柠,”他走到我面前,深吸一口气,“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协议到期,谈如何‘好聚好散’?”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桑屿皱眉:“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快用我们的婚姻换到股权了?还是知道你的真爱林薇小姐在等着你?”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桑屿,戏演完了,可以收场了。不用再跟我演任何温情戏码。钱,我一分不会多要你的。时间一到,我立刻走人。”
桑屿愣住了。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脸上的严肃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心疼?
“你看到了那份意向协议?”他问。
“是。我不小心看到的。抱歉,侵犯了你的商业机密。”我偏过头。
“那不是最终协议。”桑屿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只是二叔单方面提出的意向,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我怔住,看向他。
“我承认,最初和你协议结婚,有应对催婚的原因,也有……利用你的‘普通’来让二叔他们放松警惕的考虑。”桑屿走近一步,目光紧紧锁着我,“但我从来没想过,用我们的婚姻去做任何交易。那份意向书,是二叔趁我不在时,让他的律师放在我书房,故意想让你看到的。他想离间我们,让你提前离开,或者闹出事情,从而在爷爷那里打击我。”
我彻底懵了。
“那……林薇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薇是我大学校友,也是朋友。她最近回国发展,我们见过几次,谈一些合作的可能性。仅此而已。”桑屿语气肯定,“那些谣言,也是二婶她们散布的。温柠,你宁愿相信她们,也不愿意直接问我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心里乱成一团。
是误会?都是误会?
“那……你之前说的‘很快了’,是什么意思?”我轻声问。
桑屿沉默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才是我一直在准备的。”他把文件递给我,“过去一年,我通过一些项目和运作,已经基本稳固了在集团的地位,也找到了二叔那边的一些问题。爷爷身体虽然还好,但毕竟年纪大了,他希望看到家族稳定。我现在有足够的筹码,不需要再用婚姻去做任何交换。‘很快了’,意思是,很快我就可以不用再让你陪我演戏,不用再让你面对那些讨厌的人和事。”
我接过文件,那是一份已经签字生效的、关于集团内部股权和职务调整的正式协议,受益方是桑屿,条件里……根本没有提到婚姻。
“所以,你不需要再用我来‘示弱’或者‘交易’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来就不需要。”桑屿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温柔?“需要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这些。”
“那是……因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厉害。
桑屿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温柠,这一年,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谢谢你陪我演了一场又一场戏,谢谢你在我家人面前维护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家可以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协议是要到期了。但我希望,到期的只是那张纸上的约定。”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桑屿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微微潮湿,“温柠,我不想结束。我不想和你只是协议关系,一年后分道扬镳。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真正的开始。”
真正的开始?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充满了真诚和期待。
不是演戏,不是利用。
是真的。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这一年的委屈、心酸、挣扎、心动、绝望、误会……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我的声音哽咽。
“因为我害怕。”桑屿苦笑了一下,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脆弱,“我害怕这只是一场交易,我投入感情,会吓跑你。我害怕我身处的复杂环境,会伤害到你。我原本想,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好,等协议到期,再干干净净地追求你。可我没想到,会让你误会这么深,让你这么难过。”
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颊:“温柠,对不起。是我太自私,考虑不周。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不是桑先生和温小姐的协议,而是桑屿和温柠,真正的,从头开始。”
我看着他,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仿佛瞬间被移开了。
阳光透了进来。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原来,那些细微的温暖,并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他也在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我扑进他怀里,用力抱紧他,把眼泪都蹭在他昂贵的衬衫上。
“桑屿,你是个混蛋!”我哭着说,“你让我难过了好久!”
他紧紧回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和释然:“是,我是混蛋。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温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年之约,如期而至。
但我们没有去民政局换证。
而是去了一家安静的西餐厅,进行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迟到的“第一次约会”。
没有剧本,没有观众。
只有我们两个人。
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错过的时光和未来的打算。
窗外华灯初上,星光点点。
窗内,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温暖,踏实。
后来,我们一起去见了我爸妈,正式地、以真情侣的身份。
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说我总算开了窍。
我爸恢复得不错,拍着桑屿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对我闺女”。
温煦那家伙,对着桑屿喊“姐夫”喊得比谁都亲热。
至于桑园那边,桑屿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跟桑老爷子坦诚了一切。
从最初的协议,到后来的假戏真做。
出乎意料,桑老爷子并没有大发雷霆。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对桑屿说:“你从小就主意大。这次,总算没看错人。温柠那孩子,心正,沉稳,是个过日子的。以后,好好对人家,别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爷子还特意把我叫去,把那个玉镯子又给了我,这次,是真正认可了我这个孙媳妇。
罗美娟和桑辰那边,因为桑屿抓住了他们在项目中一些不合规的把柄,加上老爷子发话,暂时消停了不少。但暗地里的较量,或许还会继续。不过,那已经是我和桑屿要共同面对的风雨,而不再是我需要独自扮演的戏码。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轨道上。
真实,琐碎,却充满了踏实的幸福。
我和桑屿,重新谈了一场恋爱。
从牵手,拥抱,到亲吻。
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云庭苑的房子,不再冰冷。
我们一起添置了许多小物件,阳台上养了绿植,厨房里有了烟火气。
他依然很忙,但会尽量回家吃晚饭,或者等我加班回来,一起吃点宵夜。
我也会去公司给他送饭,看他被下属称为“工作机器”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柔软笑容。
一年后的某个周末,我们回了趟梧桐村老家。
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
院墙上的喜字早已褪色,被新的春联覆盖。
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和桑屿在院子里下棋,温煦在旁上蹿下跳地“指点”。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平凡而温暖的一幕,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桑屿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
“看什么呢?”他低声问。
“看家。”我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嗯,我们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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