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零下三十度的明尼阿波利斯街头,人群没有退散。厚重的羽绒服、围巾和口罩遮住了表情,却遮不住情绪。几万名民众走上街头,商铺关门,学校停课,城市的日常运转被按下暂停键。这并非一次常规抗议,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集体声明:有人被枪击身亡,执法的名义已经无法安抚社会的恐惧。
触发这一切的,并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而是一连串已经持续数月的移民执法行动。自去年12月起,美联邦机构在明尼苏达州展开针对非法移民的执法。行动本身并不罕见,真正改变气氛的,是枪声。1月7日,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抓捕非法移民时,开枪打死美国公民古德。不到三周后,同一座城市,再次发生移民执法相关枪击事件,37岁的美国公民亚历克斯·普雷蒂倒在现场。这些死亡并非统计意义上的“附带损伤”,而是实实在在进入社区、家庭和公共记忆的创口。
抗议组织在声明中使用了一个词——“恐怖统治”。这个表述显得激烈,却反映出一种正在扩散的感受:执法不再被理解为秩序维护,而被视为不确定风险的来源。声明呼吁在1月30日和31日发起“全国行动日”,以罢工、罢课、罢市的方式,支持明尼苏达民众驱逐联邦移民执法人员。这样的号召,在美国政治语境中并不寻常,它意味着对联邦权力合法性的直接挑战。
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一直强调强硬。边境、遣返、执法效率,构成了政策话语的核心。问题在于,当强硬被不断推向极端,执法方式开始侵入社区空间,甚至造成公民死亡,政策本身就会发生质变。它不再只是移民管理问题,而是涉及宪法权利、公共安全和国家暴力边界的争议。
抗议声明中反复提到“行使宪法权利”。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美国的抗议文化并不否认国家权力,而是强调权力必须在宪法框架内运行。当抗议者认为执法人员“闯入社区”“绑架邻居”“制造恐惧”,他们指控的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种系统性失衡:执法权在扩张,问责机制却在后退。
特朗普及其盟友将部分抗议者描述为“恐怖分子”,这种标签化的语言进一步拉大了裂缝。一旦政治叙事将反对声音整体化、敌对化,沟通的可能性便被压缩。抗议者不再是政策分歧的一方,而被放置在国家安全话语的对立面。这种处理方式在短期内或许有助于巩固支持者,却会在社会层面制造更深的对抗。
明尼苏达州的反应之所以引人注目,还在于其组织程度。数万人冒着极寒走上街头,全州至少700家商户歇业,护士工会发起一周的烛光守夜活动,悼念普雷蒂并要求伸张正义。这些行动并非自发的情绪宣泄,而是由工会、社区组织和民间团体共同推动,形成了跨阶层的动员网络。它们指向一个事实:移民执法的争议,已经超越移民群体本身,成为更广泛的公民议题。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抗议声势浩大,明尼阿波利斯等主要学区并未发布正式停课通知。这种差异本身说明,美国社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制度层面的谨慎,与街头的愤怒并行存在。正是在这种张力中,美国政治的真实状态被暴露出来:高度动员的社会,配合高度分裂的治理结构。
从更大的视角看,这并非孤立事件。近年来,美国多地因警察执法、种族问题和移民政策爆发抗议。不同议题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紧张背景。移民执法之所以成为新的爆点,是因为它同时触及身份、法律和暴力三个敏感层面。当执法对象从“非法移民”延伸到社区日常空间,当美国公民也在行动中丧生,原本模糊的界限被打破。
抗议组织呼吁“全国性停摆”,这是一种极端而清晰的表达。它并不只是为了改变某一次行动,而是试图迫使全国社会重新审视移民执法的方式与边界。罢工、罢课、罢市的象征意义在于,它让日常秩序本身成为政治议题。当经济活动和教育系统被卷入抗议,政策问题就不再局限于某个部门,而进入整体社会运转的层面。
联邦政府面临的挑战,并不仅是如何平息抗议,更在于如何回应其中的合法关切。执法人员为何在行动中多次开枪?问责机制是否透明?地方政府与联邦机构之间的权力边界是否清晰?这些问题若长期悬置,抗议只会反复出现,形式也可能不断升级。
护士联合会的烛光守夜活动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医疗工作者通常被视为公共利益的守护者,她们的参与,使抗议从政治立场转向道德呼吁。悼念逝者,要求正义,并不涉及复杂的政策方案,却直指最基本的社会共识:生命的价值不应在执法过程中被轻易牺牲。
美国政治长期以制度自信著称,但制度的生命力来自其自我修复能力。当执法引发广泛恐惧,当公民开始以集体停摆回应国家权力,问题已经不再是某一位总统或某一项政策的得失,而是治理方式是否还能获得信任。
明尼阿波利斯的寒风终会过去,街头的人群也会散去。留下的,是关于国家暴力、执法边界与公民权利的持续讨论。这些讨论未必立刻改变政策,却会在社会深处积累压力。美国社会正在经历的,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抗议浪潮,而是一场关于“安全”与“自由”如何重新定义的拉锯。枪声已经响起,接下来是选择倾听,还是继续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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