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周子明推开家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把他拎着公文包、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贴着暗纹壁纸的墙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很快又没入门厅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家里很安静,客厅只开了一盏沙发边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将昂贵的米白色皮质沙发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高级空气清新剂混合着某种清淡花香的味道,干净,整洁,也冷清。听不见厨房该有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也没有饭菜的香气飘来。
他弯腰换鞋。鞋柜旁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姿态昂贵的干莲蓬和芦苇。李嘉文挑的,说是和家里的装修风格搭。他当时只觉得好看,没细想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要花多少钱。客厅角落那台巨大的、据说是进口的、能制冰出气泡水的净水饮水机,发出极轻微的运行嗡鸣,是这片寂静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部门小群里几个人在晒晚饭,热气腾腾的火锅,摆盘精致的家常菜,还有一张是自家小孩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个鸡腿。他拇指划了一下屏幕,没回复,按灭了手机,随手把公文包放在那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玄关台上。
“嘉文?”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主卧的门关着。
周子明皱了下眉,胃里适时地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空虚感。他没去卧室,径直走向开放式的厨房。中岛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他早上匆忙喝咖啡留下的杯碟,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不锈钢水槽擦得锃亮,映出厨房顶灯冷白的光。他打开双开门冰箱,冷藏室里,几瓶依云矿泉水整齐排列,几盒蓝莓、树莓之类的进口水果,还有切好的用保鲜膜封好的果盘。冷藏室最里面,放着那只熟悉的、深蓝色的保温便当袋。他早上带出去的,里面应该已经空了。
他拿出便当袋,打开。空的。保温盒洗干净了,内壁还有没完全擦干的水珠,盖子松松地扣着。他把便当袋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目光扫过料理台,没有备菜的痕迹,垃圾桶里也干干净净,套着崭新的垃圾袋。
沉默在宽敞的客厅里弥漫。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落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茶几上摆着一本精装室内设计杂志,翻到某一页,展示着一个极简风格的卧室,灰白色调,线条冷硬。旁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七点了。
主卧的门终于轻轻响了一声。李嘉文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料子柔软熨帖,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张素净的脸。没化妆,皮肤透着一层略显疲惫的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看起来和这个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家,有点说不出的疏离感。
她看了周子明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周子明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很旧的、毛绒有些塌陷的棉拖鞋,和家里光洁的瓷砖地板、以及她身上那套质地不错的家居服不太相称。
“晚上吃什么?”周子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李嘉文拉开冰箱旁边的嵌入式高柜,里面是各种包装精美的零食、麦片、营养补充剂。她拿出一盒进口的即食燕麦片,又拿了一盒蓝莓。
“妈下午来电话,说晚上跟张阿姨她们有聚会,不回来吃了。”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我煮点燕麦粥吧,配点水果。”
燕麦粥。水果。
周子明盯着她的背影。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纤细,白得有点脆弱。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中午吃饭时,隔壁工位王胖子打开他老婆准备的巨大三层饭盒时,那股浓郁的、混合着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香气的热浪。王胖子那满足又略带炫耀的咀嚼声似乎还在耳边。
他今天刚为一个重要的项目连续加班了两周,今天下午才终于告一段落。胃里空得发慌,渴望的是一顿扎扎实实、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而不是冰冰凉的水果和黏糊糊的燕麦片。
“又是燕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冒出来,带着他没压下去的那点烦躁和疲倦,“连续吃几天了。就不能做点别的?炒个菜,煮个面也行。”
李嘉文准备撕开燕麦包装袋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家里没什么菜了。”她说,“而且,我也累了。”
“累了?”周子明站了起来,“你累什么?你每天在家做什么了?收拾屋子?这屋子不是每周有钟点工来打扫两次吗?做饭?你除了煮燕麦、拌沙拉,正经做过几顿饭?”
他的话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空旷的客厅里,也砸在李嘉文脸上。她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两潭湖水似乎更静、更深了。她放下燕麦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周子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然不高,却像绷紧的弦,“我做什么,需要向你详细汇报吗?我累不累,需要得到你的批准吗?”
“我不是要你汇报!”周子明声音提高了,那根名为疲惫和不满的弦也绷到了极限,“我只是不明白!我一个月三万块钱,一分不少全都给你了!你看看这家里,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我就想吃口像样的热乎饭,这个要求过分吗?啊?!”
他手臂挥动,指向那台昂贵的饮水机,指向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沙发,指向墙上挂着的抽象装饰画。“这些!这些难道不花钱?钱都花哪儿去了?怎么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李嘉文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看着周子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冷却、凝固。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出一股无声的僵直。
“家里的开销,每一项都有去处。”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要看账单吗?”
“账单?”周子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这笑意毫无温度,只有尖锐的讽刺,“我需要看吗?我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你的时候,不是说过,你看着安排,我相信你吗?结果呢?你就安排我天天吃草?吃便利店买来的破三明治?吃这狗屁倒灶的燕麦?!”
“便利店的三明治”几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嘉文脸上最后那层平静的伪装。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和惊愕,但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你……”她只吐出一个字,呼吸似乎窒了一下。
周子明没有察觉,或者说,他被自己翻腾的情绪淹没了,无暇他顾。长久以来积累的困惑、隐隐的不满、工作的疲惫、对家庭温情的失望,还有此刻胃里那灼人的空虚感,混合在一起,酿成了一种失控的愤怒。尤其当他想到,自己每天中午在同事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便当前,打开自己那个虽然样子好看、但内容永远差不多的“爱心便当”时,心底那一点点难堪和失落。
凭什么?他挣得不少,全数上交,换来的就是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餐厅那张长长的、光滑的黑胡桃木餐桌上。桌上摆着一个细长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孤零零的尤加利叶。那是李嘉文某天带回来的,她说喜欢它的清冷味道。此刻,这清冷的、一丝不苟的、毫无烟火气的布置,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里那桶油。
“我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回到家里,连口热汤热饭都混不上!”他猛地一步跨到餐桌边,胸口剧烈起伏,“这还像个家吗?!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铺在餐桌上的那块质地厚实、边缘绣着精细花纹的米白色桌布一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上一掀!
“哗啦——!!!”
巨大的声响撕裂了室内的寂静。
花瓶飞起,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砰”地一声砸在不远处的瓷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清水和那支尤加利叶狼藉地泼溅开来。桌布上原本放着的两个遥控器、一本杂志、李嘉文那杯凉透的水,全都跟着被掀飞,稀里哗啦散落一地。水杯滚了几圈,撞到沙发腿才停下,没碎,但水全洒在了昂贵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难看的痕迹。
餐桌光秃秃的桌面露了出来,黑沉沉的木头,映着头顶冷白的灯光,像一片没有生命的荒原。
碎片飞溅,声音刺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细微的瓷片滑动声和水滴落的嗒嗒声。
周子明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掀桌的那股蛮勇和快意过后,一丝茫然的空洞和隐隐的后怕迅速涌了上来。他做了什么?他……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李嘉文。
李嘉文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她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恐、愤怒,甚至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慌。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花瓶,看着那块被掀翻、皱成一团拖在地上的桌布,看着那滩水迹。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周子明脸上。那目光很轻,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周子明几乎喘不过气。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得可怕,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砸进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你妈每月只给我三百生活费,”她说,顿了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冰冷而清晰,“还不够我买菜。”
周子明脸上的暴怒、涨红,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几个字组成的简单句子迎面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懵了,僵在那里,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放大。
“什……什么?”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三百?什么三百?生活费?”
李嘉文没有再看他。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小心地避开锋利的瓷片,捡起地上那本被水溅湿了一角的杂志,又拾起那个倒在地上、幸而未碎的遥控器。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仔细。仿佛眼前这狼藉,这冰冷的话语,这僵持的夫妻,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
她拿着遥控器和杂志,直起身,走到客厅另一边,把它们轻轻放在电视柜上。然后,她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经过周子明身边时,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片狼藉,更没有看周子明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她只是平静地,走回了卧室。
“咔哒。”
一声轻响,主卧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轻微,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周子明一个人,面对着一地碎片,一滩水迹,一桌荒凉,和她那句余音袅袅、却足以颠覆一切的话语,在死寂的空气里反复回荡,冰冷刺骨。
三百块。一个月。生活费。
周子明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朝着一个冰冷的方向涌去,又或者,是彻底冻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饮水机那点微不足道的嗡鸣。他瞪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木质的,浅米色,和他刚才亲手掀翻的桌面色泽相近。
不可能。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冲撞。他妈?每月三百?给李嘉文?生活费?
荒诞。可笑。绝无可能。
他每个月,整整三万,税后,一分不差,工资到账当天就转到李嘉文那张家庭开支的卡上。这是他结婚时就承诺的,也是他自认作为丈夫、作为这个家顶梁柱的责任和诚意。他从未过问具体花销,只觉得这家里窗明几净,布置得体,偶尔添置的大件也都有模有样,虽不曾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小康。钱,自然是够用的,甚至应该绰绰有余。
三百块?在北京?在这个家里?够干什么?连他和李嘉文出去随便吃顿像样点的饭都不够。
一股混杂着荒谬和被愚弄的怒火,猛地顶了上来,冲散了最初的震惊和寒意。一定是她!是李嘉文在撒谎!是为了掩饰她自己的问题!是她不会持家,乱花了钱,或者……或者干脆是把钱贴补了别处?现在事情闹开了,编出这种离谱的借口来推卸责任,把脏水泼到他妈妈头上!
对,一定是这样。周子明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他想起妈妈。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退休教师,节俭惯了,有时是有些唠叨,爱管点闲事,但心是好的。当初他和李嘉文结婚,他妈一开始是有些不太满意,觉得嘉文家庭普通,工作也一般(婚后不久嘉文就因公司裁员离职了,之后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渐渐就成了全职在家),但后来也接受了,尤其盼着抱孙子。平时见面,妈妈对嘉文虽说不上多热络,但也客客气气,偶尔还让嘉文帮着在网上买点东西——都是些小东西,花不了几个钱。每次回去吃饭,妈妈总会做一大桌子菜,叮嘱他多吃点,也会给嘉文夹菜,说“嘉文太瘦了,在家也要好好吃饭”。
这样的妈妈,怎么可能做出只给儿媳妇三百块生活费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子明胸口那股郁气翻腾着,急需一个出口。他不再看那扇紧闭的门,猛地转身,几步跨到玄关,抓起车钥匙,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要立刻回家,当面问清楚!他要戳穿李嘉文这荒谬的谎言!这个家,不能任由她这样胡搅蛮缠下去!
“砰!”
大门在他身后被狠狠甩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惨白的光照着他怒气冲冲、下楼的背影。
夜晚的城市交通依旧拥挤,车流如红色的脉搏在主干道上缓慢蠕动。周子明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嘉文那张平静到诡异的脸,和她那句冰冷的话;一会儿是妈妈慈祥的笑容,和每次回家时那满满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会儿又是自己每个月准时转出的三万块钱,和家里那些看似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温度的陈设。
导航提示,距离母亲家还有一个小时车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一些细节。
钱,确实是给了李嘉文。每次转账,他都有记录。那张家庭开支的银行卡,主卡在李嘉文那里,他知道密码,但很少过问。家里的水电燃气、物业供暖、网络手机这些固定支出,都是李嘉文在打理,好像没听她抱怨过不够。大件物品,比如去年换的这台饮水机,是李嘉文提的,说过滤效果好,对身体好,他记得花了将近一万。沙发也是她选的,说是进口头层牛皮,具体价格他没细问,但肯定不便宜。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装饰品、香薰、她用的护肤品……看起来都不像是便宜货。
如果李嘉文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钱从哪里来?他那三万块去了哪里?
如果李嘉文说的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轻易就能被戳穿的谎?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做饭”、“乱花钱”?这代价未免太大了,而且完全不符合逻辑。一旦他对质,谎言不攻自破,她只会更被动。
除非……除非她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周子明心里猛地一坠。他不敢深想。
车子终于拐进了熟悉的老旧小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停好车,周子明抬头望了望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橘黄色的光,看起来温暖而寻常。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猜测和不安,抬步上楼。
敲门。里面传来妈妈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带着笑意的询问:“谁呀?这么晚了。”
门开了。周妈妈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样子是在收拾厨房。看到周子明,她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子明?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点汤,妈给你热热?”
熟悉的关切,熟悉的温暖。周子明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那点因为李嘉文的话而生出的尖锐怀疑,忽然变得有些迟疑,甚至荒唐。他怎么可能用那种质问的语气,对着这样的妈妈?
“妈,我吃过了。”他挤出一个笑,侧身进门,换上拖鞋。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和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气息。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还有一小碟瓜子。
“嘉文呢?没一起回来?”周妈妈往他身后看了看。
“她……有点累,先休息了。”周子明含糊道,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沙发巾。
周妈妈在他对面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嘉文吵架了?”
周子明心里一紧。果然,妈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单刀直入,绕圈子只会让自己更乱。
“妈,”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每个月给嘉文的钱,家里的开销,您……清楚吗?”
周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闪烁了一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动作缓慢而细致。“你们小两口的事,我哪清楚那么多。钱嘛,够花就行,嘉文……看着也不是乱花钱的孩子。”
这回答有些避重就轻。周子明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我是说,”他加重了语气,“家里的日常开销,买菜做饭什么的,钱……是从我给的里面出吗?”
削苹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周妈妈抬起眼,看了儿子一下,那眼神有点复杂,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苹果皮长长地垂下来。
“子明啊,”她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妈知道,你工作辛苦,挣的都是血汗钱。这成了家,开销大,处处都要用钱。嘉文现在又不工作,在家待着,年轻人,有时候手松,没个算计……”
“妈,”周子明打断她,心一点点往下沉,“您直接告诉我,您是不是……每个月给嘉文钱了?给她生活费?”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周妈妈放下苹果和水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周子明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是给了一点。”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每个月三百。不多,就是让她买个菜,日常零花。你给她的钱,那是你们小家庭的钱,要攒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买房,生孩子,哪样不是大开销?现在物价高,她要是大手大脚惯了,多少钱也不够填的。妈这是帮你们管着,替你们攒着。”
“三百……”周子明喃喃重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竟然是真的!李嘉文没有撒谎!每个月三百块,在北京,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小家庭的“生活费”!
“妈!”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愤怒,“三百块够干什么?!您知道现在菜价多贵吗?三百块,连一个月的基本伙食费都不够!您让她怎么安排?!”
周妈妈似乎没料到儿子的反应会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硬了些:“怎么不够?我精打细算一辈子,三百块怎么就不够买菜了?买点当季的、便宜的菜,肉少买点,吃不就行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节俭!想当年我们……”
“妈!这不是当年!”周子明霍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现在是现在!嘉文是我老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您凭什么……凭什么只给她三百块生活费?那我每个月给她的三万块钱呢?您让她把钱放哪儿了?啊?!”
他的激动让周妈妈也站了起来,脸上那层惯常的慈爱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固执的、掌控的神色。“钱自然是在该在的地方!我替你们保管着!存在一张折子里,密码只有我知道。子明,妈这都是为你们好!嘉文那孩子,心思活络,又没个定性,钱放在她手里,你能放心?等你们真正需要的时候,妈自然一分不少地拿出来!现在紧着点,是为了将来松快!”
“为我好?替我保管?”周子明觉得荒谬至极,又痛心无比,“妈!那是我和嘉文的共同财产!您有什么权利这么做?!您这是……您这是欺骗!是控制!”
“控制?我控制谁了?”周妈妈的声音也尖利起来,“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帮你成家,现在我老了,帮你管管钱,免得被外人糊弄了去,我还有错了?!”
“嘉文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妻子?哼,”周妈妈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天到晚在家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连顿饭都做不利索,还要你天天操心吃饭问题!这样的妻子,你让我怎么放心把钱交给她?”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进周子明的耳朵。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评价李嘉文。那些平时的客气,原来底下藏着如此深的成见和不满。
“所以……”他声音发颤,“所以您就只给她三百块,让她难堪?让她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让她连买菜都要斤斤计较?妈,您知道她每天给我带的便当是什么吗?!您知道她是怎么用这三百块过日子的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妈妈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固执。“便当?什么便当?我哪知道!反正钱给她了,怎么花是她的事!过得不好,那是她自己没本事!有本事她自己出去挣啊!靠男人养着,还挑三拣四?”
沟通的渠道,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周子明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退让的“理直气壮”,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和悲哀席卷而来。争吵没有意义。母亲的观念根深蒂固,在她看来,她所做的一切,哪怕方式极端,也是出于“爱”,出于“为儿子好”。她永远不会理解,这种“好”,对李嘉文,对他,对他们这个小家,意味着怎样的伤害和窒息。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追问那张存折在哪里,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妈,”他颓然地后退一步,声音沙哑,“您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喊声:“子明!你给我回来!你把话说清楚!妈都是为你好啊……”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声音。
周子明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半晌没有动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着他。只有心跳声,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真相,以一种最不堪、最讽刺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
他信任的妻子,三年间,用每月三百元的“施舍”,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光鲜,和他那可笑的“体面”。而他,浑然不觉,甚至理直气壮地指责她“不做饭”、“乱花钱”。
他敬爱的母亲,用自以为是的“爱”和“节俭”,亲手编织了一张细密而冰冷的网,将他的妻子,也间接将他,困在其中。
每个月那准时转出的三万块钱,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笑话。
他想起了李嘉文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双旧棉拖鞋,想起了每天中午那个精致的便当盒……盒子里的内容,此刻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经常是颜色搭配漂亮的蔬菜沙拉(生菜、小番茄、黄瓜片),有时是简单的三明治(两片吐司夹着生菜和薄薄的火腿或煎蛋),偶尔有水果,但很少见到扎实的肉菜。他以前只当是她注重健康,或者厨艺不精。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注重健康?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是三百元预算下,能做出的、最体面的选择!
便利店的临期食品……这个猜测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混合着强烈的恶心和愧疚。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是怎么用三百元,算计着每一天的柴米油盐,还要应付婆婆可能随时而来的“视察”和挑剔?她是怎么在面对他偶尔对饭菜的抱怨时,沉默以对?她又是怎么在每天清晨,为他准备好那个便当,然后送他出门,看着他毫无所知地奔赴那个由她辛苦维持的“体面”?
而他,做了什么?他沉浸在“养家者”的自我满足里,享受着家里井井有条的表象,从未真正低头看一眼这表象之下,另一个人的挣扎和消耗。甚至在今天,他掀了桌子,用最粗暴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指责着她的“失职”。
周子明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多久。直到楼下传来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才猛地惊醒,踉跄着走下楼梯。
坐回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内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需要冷静,需要消化这颠覆性的一切,更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回家?面对李嘉文?说什么?道歉?道歉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质问母亲?沟通已经证明无效。
他忽然想起了李嘉文那句话之后,走回卧室前那平静到极致的眼神。那不是绝望,那是一种……心死之后,尘埃落定的空旷。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知道,这三年来,每一天,每一笔,那三百元究竟是怎么花的。他需要知道,李嘉文到底承受了多少。
周子明发动了车子,却没有驶向回家的路。他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最后,不知不觉,竟然开到了家附近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
夜已深,超市即将打烊,入口处灯光依旧明亮,照出零星进出的人影。他停好车,走了进去。生鲜区已经没什么顾客,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走到蔬菜区,看着那些标价牌:精品有机菜心,一把(约300克)——18.8元;进口荷兰豆,一包(200克)——15.9元;普通西红柿,一斤——6.5元;土豆,一斤——3.8元……他又转到肉类区:冷鲜猪肋排,一斤——38元;精选牛腩,一斤——65元;普通的鸡胸肉,一斤也要接近20元。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三百元,就算全部用来买菜买肉,不买水果,不买任何零食调料,只买最普通的品种,在这个超市里,能买多少?能支撑他和李嘉文两个人,一个月的伙食吗?还要保证“体面”,不能太寒酸?
根本不可能。甚至连两个星期都勉强。
那么,李嘉文是怎么做到的?她去哪里买菜?是不是有更便宜的市场?还是……真的如他猜测,很大程度上依赖了便利店那些打折的、临期的食品?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超市里徘徊了许久,直到广播响起打烊的提示音,才如梦初醒,匆匆离开。
回到自家楼下,他抬头望去。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主卧的窗户也一片漆黑。李嘉文应该睡了,或者,只是关着灯,在黑暗中沉默。
周子明没有立刻上楼。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需要证据。不是母亲的证词,也不是超市的价签,而是李嘉文那边,最直接的记录。那个记账本。如果它真的存在。
可是,他怎么开口?李嘉文已经关上了那扇门。今天他的行为,可能已经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点沟通的意愿。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知道。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烟头在夜色中明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深的挣扎与痛苦。
一支烟燃尽,他踩灭烟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向单元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打开家门,里面一片黑暗寂静。玄关的小夜灯自动亮起,发出微弱的光。他轻轻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借着那点微光,看到餐厅那边已经收拾过了。碎裂的花瓶不见了,地毯上的水迹似乎也被处理过,桌布重新铺好了,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洁剂掩盖下的,冰冷气息。
他换了鞋,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黑暗中,他望着主卧门缝下那一线绝对的黑暗,久久不动。
这一夜,周子明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天快亮时,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但很快又被混乱的梦境惊醒。梦里全是破碎的瓷片、母亲失望又固执的脸、李嘉文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一张张写着细小数字的纸片,漫天飞舞。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他彻底醒了。头疼欲裂,胃里空得发慌,却毫无食欲。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是他昨晚从卧室拿出来的那条。是李嘉文常放在沙发扶手上,自己看电视时盖的那条浅灰色羊绒毯。
他愣了一下,拿起毯子,柔软的触感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常用的、那种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这个细微的发现,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复杂的酸楚。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依旧维持着这种表面的、近乎本能的周到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冷漠的惯性?
他放下毯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向餐厅。餐桌上,和往常一样,放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便当袋,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一杯清水。
便当袋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此刻看在周子明眼里,却像是一个无声的拷问,一个巨大的、充满讽刺的符号。他盯着它,手指蜷缩又松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像往常一样直接拎起它出门。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那只便当袋依旧放在老位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打开,里面是空的保温盒。他拧开盒盖,内壁干干净净。他盖上盖子,把便当袋放回原处,动作有些滞涩。
然后,他转身,看向了主卧紧闭的房门。
站了很久,他抬起手,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嘉文?”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嘉文,我们谈谈。”
依旧是一片寂静。
周子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那扇门不会轻易打开了。昨天他掀翻的不仅是一张桌子,更是他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和温情。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母亲的干预必须停止,钱的问题必须理清,而对李嘉文……他需要补偿,需要理解,更需要重新认识,这三年,他到底让他的妻子生活在怎样一种境地里。
第一步,他需要看到那个记账本。如果它真的存在,那将是揭开所有细节的关键。
周子明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卧室门口。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冷淡和未消的怒气:“喂?”
“妈,”周子明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张存折,您放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你要存折干什么?我说了,钱我替你们保管得好好的!你现在是不是被李嘉文灌了迷魂汤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是不是跟你哭穷卖惨了?我告诉你子明,那都是装的!她就是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妈!”周子明打断她,语气加重,“那是我和嘉文的钱!我有权利知道在哪里,有多少!您如果不告诉我,我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报警,或者找律师来处理了。”
“报警?!找律师?!”周妈妈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难以置信,“周子明!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妈!我能偷你的钱吗?我都是为了你!你要为了那个外人,跟你亲妈对簿公堂?!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不是良心的问题,这是法律和道理的问题!”周子明也提高了声音,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您私自扣下我的工资,只给嘉文三百块生活费,这本身就不对!我现在不想吵,我只想要回属于我们小家庭的钱,然后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请您把存折给我。”
“不给!”周妈妈斩钉截铁,“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想都别想!我算是看明白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老祖宗的话一点没错!你现在眼里只有那个李嘉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啊,你就跟她过去吧!以后别再回这个家!”
“妈!您讲点道理……”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了。
周子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手臂。沟通,再次以失败告终。母亲的固执远超他的想象。报警?找律师?那是最坏的选择,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将家庭矛盾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他暂时还做不到。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主卧。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剩下李嘉文,和那个可能存在的记账本。
可是,怎么让她开口?怎么让她愿意拿出那个本子?
周子明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时间一点点过去,往常这个时间,他已经准备出门上班了。但今天,他毫无心思。项目刚告一段落,他原本计划休两天假,现在正好。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心乱如麻,什么也做不进去。关掉电脑,他又在客厅坐下,盯着那扇门。
中午时分,主卧的门依旧紧闭。周子明自己煮了碗泡面,食不知味地吃完。下午,他尝试再次敲门,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李嘉文用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将他隔绝在外。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它无声地诉说着伤害、失望和决绝。
傍晚,周子明决定不再等待。他走到主卧门口,对着门板,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说:“嘉文,我知道你在里面。昨天的事……是我混蛋。我不该掀桌子,更不该什么都不清楚就指责你。”
门内一片寂静。
他继续道:“我去找过妈了。她承认了。三百块生活费的事……是真的。”
他说出这句话时,喉咙发紧。承认这一点,等于承认自己过去三年是多么的愚蠢和盲目。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但是嘉文,我需要知道……这三年来,你到底是怎么过的。如果你愿意,我们谈谈。如果你不想谈……至少,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记账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涩:“我想知道,那三百块,到底是怎么花的。我想知道,我都做了什么。”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几秒钟,十几秒钟,半分钟……
就在他以为又一次石沉大海,心不断下沉的时候,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是门锁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周子明的心猛地一跳。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缓缓下压,推开。
主卧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床头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李嘉文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面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她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听到他进来,她也没有回头。
周子明轻轻带上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整洁,但空气有些凝滞。他的目光扫过梳妆台、衣柜,最后落在床头的矮柜上。矮柜上放着一本很普通的、硬壳的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
他的目光定在那笔记本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李嘉文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周子明慢慢走到矮柜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他看了一眼李嘉文的背影,她似乎默许了。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很轻,又似乎很重。他走到床尾,坐下,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的小字。用的是最普通的蓝色圆珠笔,有些字迹因为用力而微微洇开。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后面跟着一项项开支,金额精确到角,甚至分。
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10月15日,周三
- 菜市场:特价土豆3斤,3.5元;蔫菠菜一把,1.2元;鸡蛋5个(散装),4元。
- 药店:婆婆降压药(络活喜)一盒,128元。(备注:妈说头晕,让买,钱不够,用上月结余12元,本月生活费先垫116元。)
- 便利店:临期火腿三明治两个,第二件半价,共9元。(明日便当)
- 剩余:本月生活费300元,已用133.7元,结余166.3元。(降压药需从下月生活费中抵扣116元)」
周子明的手指抖了一下。降压药,一盒128元,几乎占去当月生活费的一半。她只能用剩下的钱,去买最便宜、甚至不太新鲜的蔬菜,去买临期的三明治,作为第二天给他的“便当”。而所有这些,她独自承担,从未向他提过只字片语。他甚至记得,那天晚上他好像还抱怨过便当里的蔬菜不够新鲜。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像是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他的心。
「11月3日,周一
- 早市:老头乐萝卜两根,1元;处理西红柿3个(有点软),2元。
- 日用品超市:盐一包,1.5元;最便宜生抽一瓶,5.8元。
- 婆婆电话让交物业费(他们老房子),200元。(备注:本月生活费已用尽,从下月预支。)」
「12月22日,周五
- 超市:打折速冻水饺一袋(猪肉白菜),8.9元。(冬至,妈说要吃饺子。)
- 便利店:关东煮(萝卜、海带结),5元。(没吃饱,但不能再花了。)
- 丈夫说衬衫扣子掉了,网购同款扣子一包(10颗),5元。(邮费另计,用的红包。)」
「1月10日,周二
- 菜市场:猪骨一根(没什么肉),8元;冬瓜一小块,1.5元。(熬汤,丈夫说想喝汤。)
- 水果摊:处理苹果4个(表皮有伤),3元。
- 剩余:1.2元。」
记录琐碎、详尽,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精细。每一分钱都被计算到极致。除了基本的食物,里面还夹杂着婆婆时不时交代的额外开支:买药、交杂费、甚至给老家亲戚捎点东西。也有极少几次,是关于他的:一颗扣子,一顿他想吃的汤,一瓶他随口说啤酒不够冰而让他买的、相对便宜的国产啤酒(她记下了价格,并备注“本月超支3元”)。
几乎没有她自己的开销。偶尔出现“卫生巾(夜用)”,后面跟着一个让人心疼的低价。化妆品、护肤品、新衣服……这些条目,几乎不见踪影。
周子明一页页翻着,呼吸越来越重,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这些冰冷的数字,串联起来的是李嘉文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被三百元紧紧勒住脖颈的生活。她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用惊人的耐心和计算,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平衡,维持着他那可悲的“体面”。
而他,高高在上地享受着这一切,还嫌舞姿不够优美,饭菜不够可口。
翻到最近,记录越发简单,但那种压抑和疲惫,几乎透纸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记录上。日期就是昨天,他掀桌子的那天。
开支记录是空的。
只在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小的、笔迹略显凌乱的、不同于之前记账笔迹的字。用的是黑色的签字笔,力透纸背。
「今天他又夸便当好吃,想哭,但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一行字,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周子明的眼睛,烫得他心脏骤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单薄的背影。
李嘉文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静静地望着他。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没有怨恨,没有控诉,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倦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周子明感到灭顶的恐慌和痛悔。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笔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摊开在那最后一页。
那一行小字,在灯光下,无声地刺眼。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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