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科技协会的慈善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背景板上是关于儿童罕见病研究的介绍,提醒着这场聚会奢华外表下的公益内核。
秦姝到得稍晚。她选了一件不会出错的香槟色露肩长裙,款式简约,剪裁得体,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又温婉。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和锁骨,点缀着细小的珍珠耳钉。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沈轶。他正与几位科技大佬交谈,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风度翩翩。看到她,沈轶眼睛一亮,向同伴致歉后,朝她走来。
“你来了。”沈轶笑容真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礼貌地欣赏,“很漂亮。”
“谢谢。”秦姝微笑回应,“沈总今晚也很精神。”
“叫我沈轶就好,晚宴上不用那么客气。”沈轶很自然地引着她走向餐饮区,为她取了一杯香槟,自己拿了一杯苏打水,“知道你开车,这个度数低。”
体贴入微,又不显刻意。秦姝接过,道了声谢。
两人闲聊着,沈轶将她介绍给几位相熟的朋友和合作伙伴。秦姝落落大方,言谈举止得体,很快融入了交谈圈。她的设计工作室在业内已有一定名气,加上沈轶的引荐,不少人对她表现出兴趣。
晚宴进行到一半,是慈善拍卖环节。拍品多是科技公司捐赠的限量产品、艺术品,或是一些独特的体验机会。秦姝对拍卖兴趣不大,安静地坐在沈轶旁边的座位上观看。
当拍卖师宣布下一件拍品时,秦姝微微怔住。
那是一套极其精美的、手工打造的微缩森林树屋场景模型,配以全套“奇想树”典藏版绘本。赫然就是傅沉舟之前送到她工作室、被她拒收后存起来的那一套!
聚光灯下,树屋模型细节毕现,童话般的梦幻感引起台下不少女士和带着孩子的家长的惊叹。拍卖师介绍,这是一位匿名委托人捐赠,所有拍卖所得将全额捐赠给儿童罕见病基因研究项目。
起拍价不低,但竞拍相当踊跃。显然,这份独特的礼物戳中了很多人的心。
秦姝看着台上那熟悉的模型,心情复杂。傅沉舟把它捐了?以匿名的方式?还指定用于儿童罕见病研究?他到底想干什么?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
沈轶注意到她的失神,低声问:“怎么了?喜欢那个?”
秦姝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很精致。”
最终,那套树屋模型和绘本被一位知名互联网公司CEO的夫人拍下,成交价惊人。
拍卖继续。秦姝却有些心不在焉了。傅沉舟的影子,像无声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她以为已经划清的界限,似乎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横亘在那里。
晚宴后半段是自由交流时间。秦姝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在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抬头,瞬间僵在原地。
傅沉舟。
他显然也是刚从某个包厢或休息室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他穿着黑色礼服,身姿笔挺,只是脸色在走廊暖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倦色,还有一丝秦姝看不懂的、沉郁到极点的东西。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汹涌,却又被他强行压制,最终只化作一片沉寂的深海。
空气凝滞。周围隐约的乐声和人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傅先生。”秦姝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刻意的疏离。她想起那份被匿名拍卖的礼物,心头更添烦乱。
傅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的视线贪婪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艰难地移开,落在她身后墙壁的某处装饰画上。
“你也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微哑。
“陪朋友。”秦姝言简意赅,不欲多谈。她侧身,想从他身边走过。
“秦姝。”他再次叫住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秦姝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低沉而缓慢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挤出:
“礼物……不是我故意要出现在你面前。捐掉,是最好的处理方式。钱,能给需要帮助的孩子。”
“我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秦姝以为他已经说完。
“只是什么?”她忍不住回头,看向他。
傅沉舟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秦姝看到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只是,”他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希望她……我们的女儿……永远健康平安,不要经历任何病痛。”
“秦念”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我们的女儿”五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秦姝耳边。
他知道了!他果然确认了!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秦姝。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傅沉舟!你闭嘴!她不是!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答应过不再打扰的!你出尔反尔!”
她的反应激烈,引得不远处偶尔经过的侍应生侧目。
傅沉舟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和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上前一步,想解释,想安抚,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我不是……”他语无伦次,一贯的冷静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痛苦,“我没有想……我只是……知道了,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秦姝,我……”
“傅总,秦姝,你们在这儿?”沈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快步走来,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他不动声色地站到秦姝身侧,呈保护的姿态,微笑着看向傅沉舟:“傅总,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也对这个晚宴感兴趣。”
傅沉舟所有的情绪,在沈轶出现并自然而然地站到秦姝身边的那一刻,骤然冻结。他看着沈轶,又看看微微颤抖、显然受到极大冲击的秦姝,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他慢慢挺直了背脊,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冷漠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是濒临破碎的裂痕。
“沈总。”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恰好路过。不打扰二位。”
说完,他不再看秦姝一眼,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隐约透着一丝僵硬的步伐,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抠着手包,指节泛白。沈轶担忧地看着她:“秦姝,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傅沉舟他……”
“我没事。”秦姝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只是有点不舒服。沈轶,抱歉,我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沈轶立刻道。
“不用,我叫了代驾。”秦姝摇头,态度坚决,“真的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今晚谢谢你。”
沈轶看出她的抗拒,不再坚持:“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好。”
秦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店。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让她稍微感到一丝安全。代驾平稳地驾驶着,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冰冷和混乱。
他知道了。他亲口承认了。
那句“我们的女儿”,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法律诉讼?强行认亲?还是用更难以抗拒的手段?
秦念……她的念宝……
秦姝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不是伤心,是恐惧,是愤怒,是无助。
她以为已经够强硬,够决绝。可当傅沉舟真的确认了秦念的身份,并当面说出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构筑的防线,在绝对的权势和血缘事实面前,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不能慌。
她用力擦干眼泪。还有法律,还有她手里那些“证据”,还有……她作为母亲拼死保护孩子的决心。
傅沉舟,如果你敢伤害念宝,我跟你……不死不休。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秦姝付了钱,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她苍白而倔强的脸。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那个早已被她拉黑、却不知为何又出现的号码:
「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们的事。法律上,我放弃所有权利。」
「只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问起,请告诉她,她的父亲……不是故意缺席。他只是个……犯了错,并且永远在后悔的傻瓜。」
「祝安好。」
秦姝怔怔地看着这条短信,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响起,门开了,她却没有动。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的钝痛。
傅沉舟,你到底……想怎样?
12
那条短信之后,傅沉舟再次从秦姝的世界里“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不再有任何主动的、直接的接触或信息。
但秦姝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以一种更无形、也更让人不安的方式渗透着。
比如,“拾光”工作室在竞标一个高端商业综合体室内设计项目时,原本最具竞争力的对手公司,突然因税务问题被调查,不得不退出。最终,“拾光”凭借出色的方案顺利中标。圈内有些风言风语,但查无实据。
比如,秦念所在的私立幼儿园,突然收到一笔匿名的巨额捐赠,用于升级安保系统、引进更先进的儿童身心健康监测设备,以及设立困难家庭补助基金。捐赠方要求绝对保密。
比如,秦姝带秦念去一家新开的、据说非常难预约的儿童主题餐厅吃饭,明明没有提前很久预定,却总能在她们到达时,“恰好”有位置最好、最安静的预留包厢。
再比如,她开始定期收到一些匿名寄来的包裹。里面有时是市面上最新、口碑最好的儿童绘本或益智玩具,有时是顶级儿科专家关于儿童营养、心理发展的讲座笔记或推荐书单,有时甚至是一些罕见但有效的儿童常备药品或保健品,附有详细的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没有寄件人信息,包裹上的字迹是打印的,查不到来源。
秦姝试过拒收,但快递员只说按地址配送,其他不知。她也曾严厉地质问过周维,周维只回答:“傅总吩咐过,所有送到您那里的东西,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希望秦念小姐能拥有更好的成长环境,仅此而已。如果您感到困扰,可以自行处理。”
自行处理?秦姝看着那些明显花了心思挑选、甚至有些根本是定制或稀缺的物品,心情复杂。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使用,但直接扔掉又觉得浪费,尤其是一些对秦念确实有益的书籍和医疗建议。
她最终将那些物品分门别类,玩具和绘本捐给了福利院,药品和保健品咨询过可信的医生后,酌情处理,书单和笔记则自己留下参考,但绝不会让秦念知道来源。
她知道,这是傅沉舟的“补偿”方式。用他的权势和财富,悄无声息地为她们母女扫清障碍,提供庇佑,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越界,不露面,甚至不承认。
这种沉默的、全方位的“守护”,比直接的纠缠更让秦姝感到压力。它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无处不在,提醒着她傅沉舟的存在,提醒着秦念身上流着他的血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也让她无法彻底狠下心,将他视为完全的敌人。
而沈轶那边,随着“蓝海科技”项目的深入开展,两人的接触越发频繁。沈轶的追求也变得更加明确,但依旧保持着令人舒服的节奏和分寸。他会邀她去看小众的艺术展,听音乐会,也会在加班后“顺路”送她回家,偶尔带一些他出差地买的、不贵重却别致的小礼物。
秦姝能感受到沈轶的诚意和优秀。和他在一起,轻松,愉快,可以谈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可以感受到被尊重和欣赏。他是一个理想的、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侣人选。
如果,没有过去。
如果,没有秦念。
如果,没有傅沉舟那片始终笼罩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雨雪的阴云。
秦姝的心,像摆钟一样,在理智与情感、现实与回忆、渴望安宁与恐惧未知之间,来回摇摆,疲惫不堪。
秦念一天天长大,越来越聪明,问题也越来越多。
“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我没有?”
“妈妈,我爸爸长什么样子?他喜欢我吗?”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所以不要我们了?”
每当这时,秦姝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只能紧紧抱着女儿,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她:“宝贝,爸爸不是不要你。他……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很重要的工作。他非常爱你,只是现在还不能回来看你。你有妈妈,有张奶奶,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这样的解释,能暂时安抚秦念,但显然无法满足她日渐增长的好奇心和情感需求。秦念开始热衷于画“爸爸”——一个总是出现在画纸角落、没有具体面孔的高大身影。
秦姝看着那些画,心如刀割。她知道,关于父亲的问题,她无法永远回避。而傅沉舟的存在,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被引爆。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秦姝带秦念去博物馆看一个恐龙化石特展。秦念对巨大的霸王龙骨架又怕又爱,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小脸兴奋得通红。
参观完主展厅,秦念要去洗手间。博物馆的洗手间在相对僻静的侧翼走廊尽头。秦姝带着她过去,在门口等候。
秦念进去没多久,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和剧烈的呕吐声!
秦姝心头一紧,立刻冲了进去!只见秦念扶着洗手池,小脸惨白,额头冒出冷汗,正痛苦地干呕着,小小的身体不住发抖。地上有一小滩呕吐物。
“念宝!怎么了?!”秦姝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抱住女儿。
“妈妈……疼……肚子好疼……”秦念蜷缩在她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虚弱。
秦姝摸她的额头,滚烫!再一看,女儿的手臂和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少许红色的疹点!
急性肠胃炎?过敏?还是……更严重的?
秦姝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想打120,手指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在洗手间门口响起:“需要帮忙吗?”
秦姝仓皇回头,看到傅沉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脸色凝重,目光迅速扫过秦念的情况,眉头紧锁。
他怎么会在这里?!秦姝此刻已无暇思考,看到他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求助:“她突然肚子疼,发烧,还吐了……有疹子……”
傅沉舟几步跨进来,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探了探秦念的额头,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疹子。他的动作熟练而镇定,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像是急性过敏反应,可能引发了肠胃痉挛和高热。”他快速判断,声音冷静,“必须马上送医。我的车就在附近,去医院比等救护车快。”
秦姝已经完全乱了方寸,看着怀里痛苦呻吟的女儿,她没有任何犹豫,含着泪点头:“好……快……”
傅沉舟立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住秦念,小心地将她从秦姝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秦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英俊却充满担忧的男性脸庞,虚弱地喊了一声:“爸爸……?”
傅沉舟浑身剧震,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眼底瞬间泛起骇浪,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别怕,叔叔带你去医院,很快就没事了。”
他抱着秦念,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秦姝踉跄着紧跟在后,眼泪模糊了视线。
傅沉舟的车就停在博物馆外的专用车位。司机早已待命。傅沉舟抱着秦念坐进后座,秦姝也立刻上车。
“去最近的市儿童医院,联系王院长,准备急救通道。”傅沉舟对司机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后座上,傅沉舟一直紧紧抱着秦念,让她以最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他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用湿巾小心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动作是秦姝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秦念痛苦的小脸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秦姝坐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照顾女儿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份深沉的、无法掩饰的心疼,看着秦念在他怀里渐渐不再剧烈挣扎,只是小声啜泣……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这一刻,血缘的纽带如此清晰而强大。
无论她如何抗拒,如何划清界限,在女儿最危难的时刻,是这个男人,以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出现,给予了最坚实的依靠。
医院很快到了。果然有院长亲自带领的医疗团队在急诊门口等候。秦念被迅速送入抢救室。
检查、化验、紧急处理……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秦姝和傅沉舟守在抢救室外。秦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软。傅沉舟站在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同样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投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漫长的等待后,医生终于出来了。
“是严重的坚果过敏反应,引发了急性喉头水肿和胃肠痉挛。幸好送来得非常及时,再晚一点,喉头水肿堵塞气道,后果不堪设想。”医生摘下口罩,松了口气,“现在已经用了抗过敏药和激素,水肿在消退,体温也开始下降。孩子需要住院观察一两天。”
秦姝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傅沉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支撑。
“谢谢医生。”傅沉舟沉声道谢,然后看向秦姝,“没事了,别怕。”
秦姝靠在他手臂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让她暂时失去了推开他的力气。她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秦念被转入VIP病房。小小的身子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睡着了。
秦姝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寸步不离。
傅沉舟处理完所有住院手续,又让人送来了必需的用品和清淡的饮食。他走进病房,看着床上安睡的秦念,又看看憔悴不堪的秦姝,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过,”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秦念的过敏源检测记录里,没有坚果这一项。幼儿园和家里的饮食清单,也避开了已知过敏物。她今天接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秦姝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早上在家吃的粥和鸡蛋,中午在博物馆餐厅吃的儿童套餐,都是常见的……”
傅沉舟眉头紧锁,走到病房外,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更加阴沉。
“博物馆餐厅今天提供的一种新甜品,‘坚果碎巧克力慕斯’,在儿童套餐的甜品选项里,标注可能含有坚果,但字体很小。秦念很可能误食了。”
秦姝的心又是一沉。疏忽,可怕的疏忽!
“餐厅方面,我会处理。”傅沉舟的语气带着冰冷的怒意,“以后所有她可能接触到的场所,饮食安全标准必须提到最高。”
他的语气,俨然已经将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位置。
秦姝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此刻,任何关于界限和身份的争执,在女儿刚脱离危险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夜幕降临。秦念还在沉睡。秦姝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傅沉舟没有离开。他坐在病房另一侧的沙发上,沉默地守着。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有些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秦念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喃喃道:“水……”
秦姝立刻想站起来去倒水,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一个踉跄。
傅沉舟已经先一步起身,动作轻柔地扶住她,然后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扶起秦念,一点点喂她喝下。
秦念迷迷糊糊地喝着水,半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傅沉舟,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谢谢……叔叔……”她小声说,然后又闭上眼睡着了。
傅沉舟维持着喂水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秦念放回枕头上,为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秦姝和病床。
秦姝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酸涩的寂静。
13
秦念在医院观察了两天,情况稳定后出院。医生叮嘱要严格规避坚果类食物,并随身携带抗过敏急救药物。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打破了秦姝和傅沉舟之间那层脆弱而刻意的冰层。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无法再装作不存在。
傅沉舟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全面介入了秦念的生活安全保障体系。他派来了专业的营养师和儿童保健医生,为秦念重新制定了详细的饮食计划和健康档案,并与幼儿园、常去的游乐场所、甚至秦姝雇佣的张妈,都进行了秘密而严格的沟通与培训,确保任何环节都不会再出现疏漏。
他送来的那些匿名包裹里,开始出现专门定制的、标注清晰的儿童免坚果食品,以及最新款的、便于携带的儿童过敏急救笔和监测手环。
秦姝默许了这一切。在女儿的健康和安全面前,她的骄傲和划清界限的坚持,不得不退让。她知道傅沉舟做这些,是在赎罪,也是在行使他作为生物学父亲那份无法被剥夺的责任与本能。她无法、也不忍心再以秦念可能承受的风险为代价,去强行阻断。
但他们的交流,仅限于此。通过周维,或者通过那些没有寄件人的包裹。傅沉舟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们面前。仿佛博物馆那天的紧急救援和病房里的守护,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的意外。
秦姝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衡。一方面,沈轶的追求稳步推进,他们像所有渐入佳境的情侣一样,约会,交流,分享生活中的点滴。沈轶对秦念也很好,耐心、友善,会带适合孩子的小礼物,会陪她玩一些简单的游戏。秦念对这位“沈叔叔”并不排斥,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
另一方面,傅沉舟的影子无所不在,以一种沉默却强大的方式,笼罩着她们的生活。秦姝有时会觉得荒谬,她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充满希望和阳光的、与沈轶共同描绘的可能未来;另一半是沉甸甸的、无法摆脱的过去,以及那个躲在阴影里、却掌控着她们安全网的男人。
这种平衡,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被打破。
沈轶邀请秦姝和秦念去郊外一个新开的、以自然教育为主题的亲子农场游玩。秦姝想了想,答应了。秦念需要多接触大自然,而且和沈轶一起,也能让彼此的关系在更轻松的环境下自然发展。
农场很大,有采摘区、小动物喂养区、手工体验区等。秦念玩得很开心,追着小羊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沈轶耐心地陪着她,回答她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还帮她摘了一个大大的、有点歪的西红柿。
中午,他们在农场的有机餐厅吃饭。秦姝特意检查了所有菜品,确认没有任何坚果成分。秦念吃了不少,玩累了,饭后有些昏昏欲睡。
“那边有供休息的吊床区和树屋,”沈轶提议,“让念宝去睡个午觉吧?我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秦姝看着女儿困倦的小脸,点头同意。
树屋建在一片安静的树林边,由原木搭建,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开着透气的小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确实是个休息的好地方。秦念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秦姝和沈轶坐在树屋外的露台上,喝着农场自制的花草茶,看着远处连绵的秋日山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宁静而惬意。
“秦姝,”沈轶忽然放下茶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有些话,我觉得是时候说了。”
秦姝的心轻轻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很欣赏你,不止是作为合作伙伴,更是作为一个完整的、充满魅力的女人。你独立,坚强,有才华,又充满温情。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舒服,也很愉快。”沈轶的目光真诚而温柔,“我知道你过去有一段婚姻,也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念宝很不容易。但我并不介意。相反,我更加敬佩你,也……心疼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想更正式地进入你的生活,不仅仅是以朋友或合作伙伴的身份。我想照顾你,也想和念宝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我知道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信任。但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姝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秦姝没有立刻抽回手。她看着沈轶,看着他眼底的诚恳和期待。平心而论,沈轶是个近乎完美的对象。成熟,稳重,事业有成,尊重她,也对秦念好。如果选择他,她或许能拥有一个安稳、顺遂、充满尊重的后半生。
这曾是她离婚后,对未来的最高期许。
可是……
为什么心里那片本该被阳光照亮的角落,却依旧被一层淡淡的、无法驱散的阴影笼罩着?为什么当沈轶握住她的手,说出这番话时,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苍白疲惫、眼神沉痛的脸?是医院里那个小心翼翼抱着秦念、喂她喝水的背影?是短信里那句“犯了错,并且永远在后悔的傻瓜”?
“沈轶,”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你真的很好,对我和念宝也都很好。但是……”
她停顿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直接说“我心里还有别人”?可那个人,是她拼命想要逃离、划清界限的过去。说“我需要更多时间”?可这对沈轶并不公平,他值得更明确、更全心全意的回应。
沈轶看着她的迟疑和眼底的挣扎,眼神微微黯了黯,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给予她支持的力量。
“没关系,秦姝。”他温和地笑了笑,“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也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些……放不下的东西。我不逼你。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也会一直在这里。”
他的宽容和理解,让秦姝更加愧疚。她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秋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
就在这时,秦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树林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心头猛地一跳,凝神望去,却只见树影摇曳,空空如也。
又是错觉吗?
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强烈。
傅沉舟。他在这里?他一直……在看着她们?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怒火,从心底窜起。他凭什么?凭什么像个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凭什么在她试图走向新生活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过去的存在?
“怎么了?”沈轶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秦姝勉强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好像看到一只挺特别的鸟飞过去了。”
沈轶没有怀疑,顺着她的话聊起了附近的鸟类。
但秦姝的心,已经乱了。
下午,他们带着睡醒的秦念继续游玩。秦姝却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用目光搜寻四周。然而,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傍晚时分,他们准备离开。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秦念忽然指着路边一个卖手工蜂蜜的小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那个熊熊罐子的蜂蜜好可爱!我们买一瓶给张奶奶好不好?张奶奶说蜂蜜对身体好。”
“好呀。”秦姝牵着女儿走过去。
摊主是个笑容淳朴的农家大姐,热情地介绍着不同种类的蜂蜜。秦念踮着脚,好奇地看着那些装在可爱卡通罐子里的琥珀色液体。
秦姝正低头挑选,摊主大姐忽然“咦”了一声,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系着银色缎带的小礼盒,递给秦姝:“这位太太,这个是一位先生让交给您的。他说是送给小朋友的纪念品。”
秦姝愣住了。接过礼盒,入手沉甸甸的。礼盒上没有任何卡片或标识。
“是一位什么样的先生?”秦姝问,声音有些发紧。
“个子很高,长得特别俊,就是脸色有点白,不怎么说话。”大姐回忆着,“大概中午那会儿来的,买了我们这里最贵的野生崖蜜,然后拿出这个盒子,让我在你们离开的时候交给您。哦对了,他还特意叮嘱,一定要确认孩子对蜂蜜不过敏。”
秦姝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谁了。
沈轶也走了过来,看着那个礼盒,眉头微蹙:“这是……”
秦姝没有回答,默默地拆开了礼盒。
里面不是蜂蜜。
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极其精致的木质八音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微缩的、正在旋转的森林树屋场景,树屋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光,树下有两个小小的、牵着手的人影——一个长发女性,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音乐声轻柔地流淌出来,是那首经典而温暖的《摇篮曲》。
八音盒底座上,依旧刻着那行小字:「送给所有相信童话的小朋友。」
秦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漂亮!妈妈,这是送我的吗?音乐真好听!”
秦姝看着女儿惊喜的小脸,又看看手中这个明显花费了无数心血和时间的礼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轶站在一旁,看着八音盒,又看看秦姝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复杂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沉静下来,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淡去了些许。
秋风掠过树梢,带着凉意。
秦姝握紧了冰冷的八音盒,抬起头,望向停车场外那条延伸向远山的、空旷的公路。
路的尽头,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以他沉默而固执的方式,从未真正离开。
14
从农场回来后,秦姝和沈轶之间,似乎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沈轶依旧体贴周到,但那份试图靠近的迫切感,悄然收敛了。他不再频繁地发出私人邀约,更多时候是公事公办地讨论“蓝海科技”的项目进展。他的态度依然温和有礼,却多了几分观察和等待的意味。
秦姝知道,是自己那天的迟疑和收到八音盒后的失态,让沈轶心生疑虑,也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号:她心里,还有未解开的结。
她感到抱歉,却无法给出更多解释。难道要告诉沈轶,她的前夫,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正用这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方式,介入她们母女的生活?而她,对此心情复杂,既抗拒,又无法彻底狠心推开?
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如何能向旁人诉说?
她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和照顾秦念上。秦念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但那次过敏惊魂让秦姝心有余悸,对女儿的饮食和安全更加上心。傅沉舟安排的那套“防护体系”在默默运转,她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安心。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打开那个八音盒。柔和的《摇篮曲》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微缩树屋里温暖的灯光旋转着,映亮她恍惚的面容。她想起农场树林边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想起他苍白沉默的脸,想起短信里那些沉重而克制的话语。
恨吗?好像淡了。怨吗?依旧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牵动。
她开始意识到,傅沉舟变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冷漠、疏离、将所有情感都冰封在商业帝国之后的男人。现在的他,沉默,隐忍,甚至有些卑微,将他所有的情绪和渴望,都压抑在了那些无声的守护和笨拙的礼物之后。
但这改变,来得太迟了。迟到她已筑起心墙,迟到她身边可能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迟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三年无法弥补的空白,和一个需要小心翼翼解释的孩子的身世。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蓝海科技”新总部大楼的项目,进入了施工前的最终协调阶段。一个关键的设备供应商出现了突发问题,可能影响整体工期。沈轶必须亲自飞往德国处理,预计要停留一周左右。
临行前,沈轶约秦姝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秦姝,我明天一早的飞机。”沈轶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神色比往常严肃了些,“走之前,有些话,我想再和你说一次。”
秦姝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沈轶开门见山,“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深究你的过去。那属于你,你有权保留。但是,”他抬眼,目光坦诚而坚定,“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愿意等,也愿意去理解。但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能有一个更清晰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秦姝,我们都是成年人,也都经历过一些事情。我欣赏你的独立和坚强,但也希望,在你需要的时候,你能允许自己依靠别人一下。比如……我。”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直接,带着沈轶一贯的成熟风度,也带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和期待。
秦姝心中震动。沈轶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和空间,也给出了明确的期待。她不能再模糊下去。
“沈轶,”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艰涩,“谢谢你。真的。你很好,对我和念宝,都无可挑剔。但是……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把事情……彻底理清楚。在我心里完全放下一些东西之前,贸然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对你不公平。”
她没有明说“一些东西”是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
沈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带着些许释然的弧度。
“好。我明白了。”他点点头,“一周的时间,或许不够长,但希望足够你想清楚。秦姝,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只是,别让自己太累。”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素雅的小盒子,推到秦姝面前:“差点忘了,这个,是给念宝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出差地的一个小玩意儿,希望她喜欢。”
秦姝接过,是一套做工精致的木质字母拼图。
“谢谢,她会喜欢的。”秦姝真心道谢。
“那就好。”沈轶站起身,“我该走了。一周后见。”
“一路顺风。”
沈轶离开后,秦姝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沈轶的通情达理和耐心等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犹豫和摇摆。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不是为了沈轶,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秦念,也为了……彻底了结与傅沉舟之间这笔糊涂账。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一切。
沈轶抵达德国后的第三天,秦姝接到“蓝海科技”项目副负责人的紧急电话,语气焦灼:“秦总,不好了!沈总在德国出事了!”
“什么?!”秦姝的心猛地一沉。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好像是去供应商工厂考察的路上,遇到了严重的交通事故!现在人在当地医院抢救,伤势不明!总部这边已经紧急派人过去了,但消息封锁得很紧……”
秦姝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了。车祸?抢救?伤势不明?
沈轶……那个温和、沉稳、刚刚还和她坦诚相对的沈轶?
她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一种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她。虽然她对沈轶的感情尚未明朗,但他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是真诚以待的朋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他真的……
“哪家医院?有更确切的消息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促地问。
“还在打听,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挂断电话,秦姝坐立难安。她立刻尝试联系沈轶本人,电话关机。联系他在德国的助理,同样无法接通。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度秒如年。秦姝无心工作,不断刷新着新闻和邮件,希望得到一丝确切的消息。网上关于中国企业家在德国遭遇车祸的消息开始零星出现,但都没有提及具体姓名和公司,真伪难辨。
工作室的气氛也变得凝重。小林和其他成员都知道秦姝与沈轶关系不错,也担心项目受到影响,纷纷过来询问。
傍晚时分,“蓝海科技”的副负责人再次打来电话,声音沉重了许多:“秦总,确认了。沈总乘坐的车辆与一辆失控的货车相撞,司机当场死亡,沈总重伤,颅脑损伤,多处骨折,目前还在手术中,情况……非常危险。公司高层和沈总的家人已经赶过去了。”
秦姝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重伤,颅脑损伤,非常危险……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哪家医院?我……我能做些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发颤。
对方报了一个德国医院的名字和地址,然后说:“秦总,您现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过去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这边有公司和家属处理。国内的项目,尤其是你们‘拾光’负责的部分,不能停。沈总之前最看重的就是这个项目,他一定不希望因为他的事耽误进度。”
秦姝明白对方的意思。此刻,做好手头的工作,或许是对沈轶最好的支持。
“我明白了。项目这边,我们‘拾光’会全力以赴,确保不出任何差错。请随时告诉我沈总的最新情况。”
“一定。”
挂断电话,秦姝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现着沈轶温和的笑容、诚恳的眼神,以及电话里“重伤”、“危险”的字眼。
生命如此脆弱。一个鲜活的人,可能转瞬间就生死未卜。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悔意和歉疚。后悔自己之前的犹豫和拖延,歉疚于无法回应他那份真挚的心意。如果……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不测……
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挺过来的。他那样坚强理智的人……
混乱的思绪中,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秦姝心烦意乱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姝,是我。沈轶在德国出事,你知道吗?”
是傅沉舟。
秦姝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这么快?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带着警惕。
“我有我的渠道。”傅沉舟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听着,那家医院是德国顶尖的创伤中心,但沈轶的伤势非常复杂,尤其是颅内情况。我已经联系了我在瑞士的一位朋友,他是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权威,专精重型颅脑损伤。他愿意立刻飞往德国参与会诊和手术。但需要家属或法定的医疗代理人授权。”
秦姝愣住了。傅沉舟……在帮沈轶?动用他的资源,找最顶尖的医生?
“你……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傅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因为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秦姝,我犯过错,很严重的错。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对待你,也……缺席了最重要的时光。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你们面前。”
“但至少,这一次,让我做一点对的事。”
“把医院具体地址和负责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我。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就当是……为我自己的良心,找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说完,不等秦姝回应,他便挂断了电话。
秦姝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无法回神。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冰冷。
她想起傅沉舟最后那句话里,那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和卑微。
还有那句——“因为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15
傅沉舟的行动极其高效。在秦姝将医院信息和初步病情资料发过去后不到两个小时,周维便联系了她,告知那位瑞士的神经外科专家已经登上专机,预计数小时后抵达德国医院。同时,傅沉舟通过复杂的国际医疗网络,为沈轶协调到了几种尚在实验阶段、但对特定颅脑损伤可能有效的稀缺药物,正在加急运送途中。
“傅总吩咐,所有医疗产生的费用,由他个人承担,不必知会沈总家人或蓝海科技方面。”周维在电话里公事公办地传达,“另外,他让我转告您,请务必保重自己,国内项目照常推进,就是对沈总最大的支持。德国那边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秦姝除了说“谢谢”,不知还能说什么。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沉重得让她难以承受。它来自傅沉舟,来自那个她曾经恨过、怨过、拼命想要逃离的男人。此刻,他却为了她可能在意的人,动用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和资源。
接下来的几天,秦姝在焦虑和等待中度过。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蓝海科技”的项目,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纷乱的思绪。小林和其他团队成员也知道情况,默默地将更多责任揽过去,尽力让她少操心。
傅沉舟那边,每天都会通过周维,发送一份关于沈轶病情的最新简报。内容客观、专业,只陈述医疗进展,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从手术情况,到术后监护,再到专家会诊意见……沈轶的伤情一度非常危重,但在顶尖医疗团队的全力救治下,终于逐渐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虽然后续还需要漫长的康复,且可能留下一些后遗症,但至少,人保住了。
每一次看到“病情稳定”、“指标好转”的字眼,秦姝悬着的心就放下一点。她对傅沉舟的感激,也越发复杂深沉。
一周后,沈轶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意识恢复,可以进行简短的交流。秦姝在视频通话里看到了他。他消瘦了许多,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是清明的,甚至对着镜头,虚弱地扯出了一抹熟悉的温和笑意。
“秦姝,”他的声音很轻,透过电波传来,有些沙哑,“吓到你了吧?我没事了。”
只这一句,秦姝的眼泪就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就好,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项目这边一切顺利,等你回来。”
“好。”沈轶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想透过屏幕确认她安好,“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傅总。”
秦姝微微一怔。
沈轶笑了笑,有些吃力地说:“医生告诉我了,是傅沉舟先生帮忙请的专家,用的药。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但这份情,我记下了。等我好了,亲自谢他。”
秦姝心中五味杂陈,只能点点头:“你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挂断视频,秦姝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沈轶知道了,而且似乎很坦然。这反而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又过了几天,沈轶的恢复情况良好,已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邮件。他主动联系秦姝,除了沟通项目,也再次提到了傅沉舟。
“秦姝,有些话,在电话里可能不太方便说。”沈轶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关于傅沉舟先生……我知道你们过去的关系。这次的事,让我很意外,也很感激。但我并不想因此,影响你任何的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说过,我尊重你的过去,也愿意等你理清自己的心意。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傅先生这次伸出援手,是他的人情,我会还。但这不应该成为你选择时的负担或考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姝握着手机,喉咙发紧。沈轶的清醒和坦荡,像一面光洁的镜子,映照出她内心的纠结和软弱。
“我明白。谢谢你,沈轶。”她低声说。
“不用谢。好好照顾自己,和念宝。”沈轶说完,便结束了通话,将空间留给她。
秦姝知道,沈轶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最后的选择时间,也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线。他的耐心和包容并非无限。当他对傅沉舟的帮助表达了感谢和偿还的意愿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必须回归到最本质的层面——她是否愿意,和他共度未来。
而傅沉舟那边,自从沈轶脱离危险后,周维的病情简报依旧每日发送,但关于傅沉舟本人的消息,却再次沉寂下去。他没有再联系秦姝,仿佛之前那个雷厉风行、调动资源救人的傅沉舟,只是一个幻觉。
只有那些定时送达的、匿名的、对秦念无微不至的关怀包裹,还在提醒着他的存在。
秦姝觉得自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两边都是深渊。一边是沈轶代表的、安稳而充满尊重的新生可能;另一边是傅沉舟代表的、沉重复杂却无法彻底割断的过去与血缘牵绊。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乎她、关乎秦念未来几十年人生的决定。
然而,没等她做出决定,另一件事发生了。
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秦念在手工课上,做了一个“送给爸爸的礼物”——一个用彩泥捏的、歪歪扭扭的领带夹。老师问秦念爸爸在哪里,秦念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个小领带夹。
老师委婉地提醒秦姝,孩子最近似乎对“爸爸”这个话题格外敏感,在集体活动中有时会显得落寞,建议家长多关注孩子的心理感受。
秦姝接着女儿回家,一路上,秦念都异常安静,只是将那个小小的、粗糙的彩泥领带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晚上,哄睡了秦念,秦姝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小手还握着那个领带夹。床头灯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孩子长长的睫毛和微微嘟起的小嘴。
秦姝的心,像是泡在酸楚的液体里,又软又疼。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无论是为了回应沈轶的等待,还是为了解开秦念的心结,抑或是……给傅沉舟、也给自己,一个最终的交代。
她必须去面对。面对傅沉舟,面对过去,面对那个她一直试图掩盖、却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真相——秦念的身世。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很少主动拨出的号码。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秦姝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被接了起来。
背景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风声。傅沉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惊讶?
“秦姝?”他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来。
“傅沉舟,”秦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平静,“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宁静’律师事务所,上次的会议室。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傅沉舟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紧绷:
“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干脆的“好”。
秦姝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明天。
明天,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16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扇可以俯瞰城市天际线的巨大落地窗。阳光同样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秦姝依旧和程律师一起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妆容清淡。少了几分上次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绝。
傅沉舟准时出现。他依旧是独身一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系着同色系的领带。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秦姝时,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紧张,期待,痛苦,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恳切。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径直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秦姝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
“傅先生,请坐。”程律师公事公办地开口。
傅沉舟这才缓缓走到对面坐下。他的坐姿依旧笔挺,但秦姝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蜷曲,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秦姝,”他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找我。”
“是。”秦姝抬起眼,直视着他,“有几件事,需要和你当面说清楚。”
“你说。”傅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第一,关于秦念。”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承认,她是你的生物学女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DNA报告早已冰冷地证实,但当秦姝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傅沉舟的呼吸还是猛地一滞。他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握成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却被他死死压抑着,只是瞳孔深处,那抹深刻的痛楚和骤然点亮的光芒,无法掩饰。
秦姝没有停顿,继续道:“但是,在法律上,在她出生证明上,父亲栏是空白。从她出生到现在,三年来,是我一个人抚养她,陪伴她,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缺席了她生命最初的、最重要的三年,这是事实。”
傅沉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眼神里的痛色,更加浓重。
“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和你争夺抚养权,也不是要你尽什么义务。”秦姝的语气斩钉截铁,“恰恰相反,我是要你明确地知道,然后,彻底放手。”
傅沉舟猛地抬眼看她,眼底的光芒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即将喷发的痛苦。
“放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对,放手。”秦姝迎着他痛楚的目光,心硬如铁,“傅沉舟,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秦念。是三年前那段失败婚姻里,日积月累的冷漠、忽视和不信任。是你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我的感受,在你的商业帝国和冷静权衡面前,微不足道。是我怀着孕,却在你书房外,听到你和律师冷静规划如何‘高效’结束婚姻、确保傅氏利益最大化时,心死离开。”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剖开尘封的过往,也剖开傅沉舟鲜血淋漓的内心。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我当时不知道你怀孕……”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破碎。
“对,你不知道。”秦姝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因为你从未真正关心过我的生活,我的身体状况。你只看到我需要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却看不到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有喜怒哀乐,会有脆弱无助。所以,我选择离开,并且不告诉你孩子的存在。因为我知道,在那个冰冷的、一切以利益和效率为先的世界里,这个孩子不会得到应有的珍视和爱,只会成为另一个谈判的筹码,或者,另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责任。”
“不是的……”傅沉舟猛地摇头,眼底赤红,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秦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是他亲手造就的恶果。
“过去的事,再提无益。”秦姝打断他可能的话语,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秦念的身世,是基于你最近的表现——你在她危急时刻的救助,你为她做的那些事,以及……你在沈轶事情上的援手。这让我看到,你可能……真的有了一些改变,有了一丝为人父的责任感和愧疚。”
她的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但是,傅沉舟,改变和愧疚,不足以弥补三年的空白,也不足以重建信任。秦念的生活已经稳定,她习惯了只有妈妈的生活。你的突然出现,对她而言,不是惊喜,可能是巨大的冲击和困扰。她还太小,无法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和恩怨。”
“所以,”秦姝将那文件袋又往前推了一点,“这里面,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声明文件。我作为秦念的唯一法定监护人,在此正式告知你她的身世。同时,也是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协议草案。”
傅沉舟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协议规定,”秦姝的声音清晰而冷酷,“你,傅沉舟,承认秦念的生物学父亲身份,但自愿、永久性放弃对她的一切法律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抚养权、探视权、继承权主张等。作为交换,我会在秦念成年后,或者在她心智足够成熟、主动问起时,将你的存在告诉她,并由她决定是否与你接触。在这之前,你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动出现在她面前,或试图与她建立联系。”
“同时,为了确保秦念未来的生活、教育、医疗有充分的保障,你需要设立一个不可撤销的信托基金,指定秦念为唯一受益人。基金的具体金额和运作方式,我的律师会和你详谈。这不是交易,这是你作为生物学父亲,应尽的基础责任,也是对过去缺席的补偿。”
秦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悄无声息。
傅沉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袋,又缓缓移到秦姝脸上。那眼神里的痛苦、绝望、不甘、挣扎,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窒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怒吼,想质问,想哀求。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他知道,秦姝提出的,或许是对秦念伤害最小的方案。也是……对他过去错误最严厉的惩罚。
承认,却永远失去。近在咫尺,却永不得靠近。
这比完全不知道,更残酷千百倍。
秦姝看着他眼中那濒临崩溃的绝望,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闷闷地疼。但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让自己心软。
“傅沉舟,”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坚持说完,“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我能为秦念做的,最好的安排。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后悔了,想弥补,那么,就请尊重我的决定,签了这份协议。”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秦念的人生里,不会有‘父亲’这个角色出现,直到她自己愿意去寻找、去接受。”
“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宽容。也是对你我过去,最终的告别。”
话音落下,秦姝不再看他,转向程律师:“程律师,具体的条款,麻烦你和傅先生沟通。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转身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而坚定。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地。
秦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程律师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傅沉舟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的声音,带着血和泪的颤抖:
“我签。”
秦姝的背影僵住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但是秦姝……”他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最后的卑微乞求,“能不能……让我看看她?就一次,远远地,不让她知道……就一次……求你了……”
那一声“求你了”,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哀鸣,重重地砸在秦姝的心上。
她的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没有回答,猛地拉开门,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将那个男人绝望的哀求,和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痛苦,统统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阳光刺眼。她踉跄着,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对不起,傅沉舟。
为了秦念,我只能如此残忍。
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17
秦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律师事务所,又是怎样开车回到家的。一路上,她的眼前反复闪现着傅沉舟最后那双猩红的、盛满绝望和卑微恳求的眼睛,还有那声破碎的“求你了”。
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疼得绵长而窒息。
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秦念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摆弄着傅沉舟送的那个八音盒。音乐叮咚,树屋旋转,暖黄的光晕映着孩子专注而恬静的小脸。
“妈妈!”看到秦姝,秦念立刻放下八音盒,张开手臂跑过来。
秦姝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温软的小身子,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锚,她的全部。
“妈妈,你怎么了?”秦念敏感地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小手摸着她的脸,“你哭了吗?”
“没有,妈妈只是有点累。”秦姝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念宝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表扬我的画画得好!”秦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比划着,“我画了我们家,有妈妈,有我,还有……”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期待,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有爸爸。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是不是不喜欢我画的画?”
秦姝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她抱紧女儿,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念宝,爸爸不是不喜欢你。他……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非常重要、非常辛苦的工作,暂时不能回来看我们。但他心里一定是爱念宝的。妈妈非常非常爱你,张奶奶也爱你,还有很多很多人爱你。我们念宝是最棒的小朋友,对不对?”
秦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住秦姝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只要你。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妈妈永远不会离开念宝。”秦姝郑重地承诺,眼底却泛起酸涩的泪光。
夜深人静,秦念终于睡着了。秦姝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手里握着那个彩泥捏的、歪歪扭扭的领带夹。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对傅沉舟而言,近乎残忍。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必须将女儿的利益和心理健康放在第一位。秦念需要一个稳定、安全、充满确定性的成长环境,而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带着复杂过往和巨大权势的“父亲”,那可能会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困扰甚至伤害。
傅沉舟的悔悟和改变,她看到了,也……或许,在心里某个角落,有了一丝松动。但那不足以抵消风险,也不足以让她拿秦念的未来去赌。
或许,时间能抚平一些伤痕。等到秦念长大,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和承受能力,再去决定是否要接纳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这是她能为女儿争取到的,最稳妥的路径。
至于傅沉舟……秦姝闭上眼。那份协议,那笔信托基金,将是他赎罪的方式,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牵连。
两清。告别。
听起来多么决绝,又多么……苍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律师发来的加密邮件:「秦小姐,协议草本已发送给傅先生方面。对方律师表示需要时间审阅,但傅先生本人……似乎状态很不好,暂时无法沟通具体细节。另,周特助私下联系我,转达傅先生的意思:他同意协议所有原则性条款,信托基金金额可以按您的要求翻倍,他只附加一个请求——在您认为绝对安全、且秦念不会察觉的前提下,允许他每年……见秦念一次,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活下去的念想。」
秦姝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冰凉。
活下去的念想……
傅沉舟,你何至于此?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一旦松口,就可能前功尽弃。但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却为那个曾经骄傲冷漠、如今却卑微至此的男人,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没有回复程律师,只是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起灰白。
第二天,秦姝强打精神去工作室。堆积的工作和“蓝海科技”项目的推进,容不得她沉溺于个人情绪。
下午,她正在开会,前台内线又打了进来,语气有些惊慌:“秦姐,您……您最好下来一趟。傅氏集团的傅总来了,就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您。我们拦不住,他脸色看起来……很吓人。”
秦姝的心猛地一沉。傅沉舟?他怎么会直接找到这里来?他想干什么?反悔了吗?
“我知道了,让他稍等,我马上下来。”秦姝沉声吩咐,中断会议,交代了小林几句,便匆匆下楼。
一楼大堂,“拾光”工作室的接待区。傅沉舟就站在那里。他没有坐着,只是背对着入口,面对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拾光”作品集锦展示画。
他依然穿着挺括的西装,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孤寂。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秦姝的脚步顿住了。
不过一夜之间,傅沉舟仿佛憔悴了十岁。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最让她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依旧,却空洞得像是失去了所有光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芜。只有在她出现时,那荒芜的深处,才极其缓慢地,燃起一簇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苗。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前台和其他员工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大气不敢出。
“傅沉舟,你……”秦姝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警惕地看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协议的事情,我的律师会……”
“协议我签。”傅沉舟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干涩而平静,“所有条款,我都接受。信托基金,按你说的双倍。每年一次……也随你。”
秦姝愣住了。他这么快就同意了?而且,亲自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那你今天来是……”
傅沉舟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样子镌刻进灵魂深处。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眷恋,刻骨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诀别的绝望。
“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带着一种透支生命的虚弱,“我签。我放手。”
“秦姝,对不起。为我过去对你做错的所有事,为我缺席的三年,为……我的自私和愚蠢。”
“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我甚至不配……做她的父亲。”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但请你相信,从我知道她存在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我失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现在,你给了我最严厉的判决。我接受。这是我应得的。”
他停顿了很久,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秦姝,”他看着她,眼底那簇微弱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出她清晰的身影,“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以后,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永远不会打扰你们生活的陌生人。”
“祝你……和沈轶,幸福。”
“祝我们的女儿……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说完,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入那一片荒芜的眼底。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迈开脚步,向大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秦姝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听着他最后那些如同遗言般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傅沉舟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阳光里,消失在人潮涌动的街头。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仿佛,带走了她生命里,某些极其沉重、却也极其重要的东西。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远处员工小心翼翼的低语。
秦姝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无声的哭泣,在空旷的大堂里,蔓延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带着他所有的悔恨、痛苦、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彻底退出了她的世界。
以她要求的方式。
以最决绝的姿态。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18
傅沉舟离开后,秦姝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像是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整个人陷入一种绵软无力的虚脱状态。
她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去想傅沉舟最后那个空洞绝望的眼神,不去想他那些如同告别世界般的话语,也不去想自己心底那片随之坍塌的、不知为何物的废墟。
她只是陪着秦念。给女儿读故事,陪她画画,带她去公园晒太阳,回答她那些天真无邪的问题。看着秦念无忧无虑的笑脸,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沈轶在德国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康复训练。他每天都会和秦姝通个简短的电话或视频,聊聊项目,也聊聊彼此的近况。他敏锐地察觉到秦姝情绪的低落,但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用他温和而坚定的方式,传递着关心和支持。
“秦姝,如果累了,就好好休息。项目这边有我盯着,不用担心。”视频里,沈轶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沉稳,“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姝对着屏幕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嗯,你也是,好好养伤,别急着工作。”
“放心。”沈轶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傅沉舟先生那边……我托人转达了谢意,但他似乎没有回应。他……还好吗?”
秦姝的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情绪,轻声说:“他……应该还好吧。我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沈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天后,秦姝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重新回到工作室。生活似乎被强行拉回了正轨。程律师那边传来消息,傅沉舟已经签署了所有协议文件,信托基金的设立也在快速推进中,金额远超最初的预期。周维偶尔会发来关于基金运作的例行通报,字里行间恭敬而疏离,再没有提及任何傅沉舟的个人状况。
傅沉舟这个人,仿佛真的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财经新闻上关于他的报道也极少,只偶尔提及傅氏集团在一些国际项目上的动向,由其他高管出面。
秦姝开始接受沈轶的邀请,尝试着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看展览,听音乐会,去环境优雅的餐厅吃饭。沈轶体贴依旧,风趣依旧,尊重她的节奏,从不越界。和他在一起,轻松,愉悦,可以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东西。
秦念对“沈叔叔”的接受度也越来越高。沈轶会给她带有趣的科学小玩具,耐心解答她关于星星月亮的问题,陪她玩一些需要动脑筋的桌游。秦念渐渐会主动提起“沈叔叔”,小脸上带着期待。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个由她、秦念、沈轶组成的、稳固而温暖的新家庭图景,似乎触手可及。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秦姝带秦念去市中心新开的、一个以科学探索为主题的儿童乐园。秦念对里面的“太空舱”和“化学实验室”项目着了迷,玩得不亦乐乎。
秦姝坐在家长休息区,看着女儿穿着小小的白色实验服,戴着护目镜,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不同颜色的液体混合,发出惊喜的欢呼。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乐园入口处的礼品店玻璃窗。
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站在窗外。
傅沉舟。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没有系领带,双手插在裤袋里,隔着玻璃,目光沉静地、专注地望向里面——确切地说,是望向正在“化学实验室”里咯咯笑着的秦念。
他站得笔直,但侧脸的线条在窗外自然光线下,显得异常瘦削和苍白。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贪婪,仿佛要将那个小小身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刻进眼底,带走,珍藏。
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一个被永久放逐在玻璃另一侧的影子。
秦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质问他不是答应过不再出现吗?
然而,脚步刚迈出一步,她就硬生生地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傅沉舟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秦念身上移开,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明亮的玻璃,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傅沉舟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枯竭了所有泉眼的深井,再也映不出丝毫光彩。没有痛苦,没有哀求,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眷恋。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荒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告别的姿态。一个彻底划清界限的确认。
随即,他收回视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实验乐趣中的秦念,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将那份刻骨的眷恋与不舍,强行从眼底剥离。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汇入门外涌动的人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午后炽烈的阳光里。
没有停留,没有犹豫。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秦姝的幻觉。
秦姝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揉捏,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到他最后那个眼神了。那不是放手,那是……心死。
是他亲手,将自己生命里最后一点光,彻底掐灭了。
秦姝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她忽然想起程律师转述的、傅沉舟附加的那个请求——“每年见秦念一次,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活下去的念想。”
所以,这就是他行使那“一次”权利的方式吗?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彻底离开?
他不是来打扰的。他是来……告别的。用这种最沉默、最守约、也最残忍的方式。
秦念玩累了,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妈妈!你看我做的彩色泡泡!送给你!”
她举起手里一个装着五彩斑斓泡泡液的小瓶子,小脸上满是兴奋和献宝般的期待。
秦姝慌忙擦干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瓶子:“真漂亮!谢谢宝贝。”
她抱住女儿,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汲取着那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可是,心底那片刚刚被傅沉舟那死寂眼神凿开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冰冷刺骨。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的结束了。
以傅沉舟的彻底心死和退出,画上了句号。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清净,想要的安稳未来。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秦念察觉到妈妈的异样,小手摸着她的脸,担忧地问:“妈妈,你又哭了吗?是不是念宝不乖?”
“没有,念宝最乖了。”秦姝紧紧抱着女儿,声音哽咽,“妈妈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走,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耶!”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秦姝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儿童乐园。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晕眩。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孤独的、消失在阳光下的背影。
怕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怕一回头,就会推翻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决定。
她只能握紧女儿的小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走向那个没有傅沉舟的、她亲手选择的未来。
尽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碎玻璃上,鲜血淋漓。
19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向前淌去。转眼,深秋已至,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街道。
秦姝的生活,表面上平静无波。工作室的业务稳步发展,“蓝海科技”的项目进展顺利,已进入后期收尾阶段。沈轶康复回国后,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和秦姝的交往也循序渐进,更像一对默契的合作伙伴和彼此欣赏的朋友,那种恋人间特有的亲昵和热烈,似乎始终隔着一层薄纱。
秦姝知道问题在自己。她无法完全敞开心扉,无法将傅沉舟留下的那片巨大阴影彻底驱散。沈轶依旧耐心,给她空间,但秦姝能感觉到,他的等待并非没有期限。他是一个优秀的现实主义者,不会永远停留在模糊地带。
秦念偶尔还是会问起“爸爸”,但频率降低了。她似乎隐隐明白这是个会让妈妈难过的话题,渐渐学会了不再追问。只是她画里的那个“爸爸”,形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团温暖的色块,待在画纸的角落。
傅沉舟那边,再无任何音讯。信托基金按时运作,周维的通报邮件依旧公事公办。财经新闻上关于傅氏的消息,多是战略调整或项目成果,傅沉舟本人极少露面,甚至有传言他因健康原因,逐渐淡出核心管理。但傅氏集团运转如常,并未出现动荡。
秦姝强迫自己不去打听,不去关注。她定期看心理医生,学习情绪管理,努力将生活的重心完全放在工作和秦念身上。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习惯,习惯没有那个人的世界,习惯心底那片永远的缺失。
直到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
秦姝被手机急促的震动声惊醒。是周维打来的。她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
“秦小姐,”周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紧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傅总……他病倒了,情况……很不好。现在在傅氏私人医院顶楼ICU。”
秦姝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病倒?ICU?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永远挺拔、仿佛无所不能的傅沉舟?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急性重症胰腺炎,并发多器官衰竭。”周维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焦灼,“他这几个月……一直没好好休息,饮食极不规律,压力巨大。今天下午在会议室突然昏倒,送到医院时已经很危险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病危通知……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秦姝耳边。她猛地坐起身,手脚冰凉。
“他……他现在怎么样?”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还在抢救,情况不稳定。”周维顿了顿,声音更低,“傅总昏迷前,最后清醒的时刻,只重复一句话……”
周维沉默了,似乎在犹豫。
“什么话?”秦姝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维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转述:
“他说——‘别告诉她,别让她知道……别打扰她……’”
秦姝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别告诉她。
别让她知道。
别打扰她。
原来,这就是他最后的坚持。连生死边缘,他想的,还是不要“打扰”她。
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她蜷缩起来,无法呼吸。
傅沉舟……你这个……傻瓜!
巨大的恐慌、悔恨、心疼,还有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感,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她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对她的歉疚和那无望的爱,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不能!
她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睡衣,抓起车钥匙和手机,疯了一样冲出门。夜风寒凉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名为恐惧和救赎的火焰。
一路飙车赶到傅氏私人医院。顶楼ICU区域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消毒水冰冷的气味。
周维守在ICU门外,看到她这副样子赶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沉重。
“秦小姐……”
“他怎么样了?”秦姝抓住周维的胳膊,声音嘶哑。
“还在里面抢救。”周维看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门,“医生刚才出来过一次,说情况暂时稳住一点,但依然非常危险,随时可能……恶化。”
秦姝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不断渗出。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她害怕失去他。不是以协议割离的方式,而是以这种彻底的、天人永隔的方式。
“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她语无伦次。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傅总这几个月……过得很难。签了协议后,他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工作机器,不眠不休,饮食应付了事。身体早就发出警告,但他根本不在意。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一整夜,看着……看着秦念小姐的照片和那些偷拍的视频。”
“他从来没想过要反悔,也没想过再去打扰您。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消耗自己。好像只有把自己累到极限,心里的痛苦才能减轻一点。”
“医生说,这次发病这么凶险,跟他长期严重透支、心理压力巨大有直接关系。他是……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毒的箭,射穿了秦姝的心脏。原来,他那天的彻底放手和心死,不是解脱,是自我毁灭的开始。
是她,用那份冰冷的协议和决绝的话语,亲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悔恨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想起他最后那个死寂的眼神,想起他站在儿童乐园窗外孤独的背影,想起短信里那句“犯了错,并且永远在后悔的傻瓜”……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秦念,在斩断过去的纠葛。却没想到,她同时也斩断了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透出灰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ICU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满脸疲惫,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松缓。
“傅先生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算是闯过了最危险的一关。但后续治疗和康复会非常漫长,而且这次脏器损伤严重,会留下后遗症。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彻底改变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否则……”
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秦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脱力,几乎要晕过去。周维及时扶住了她。
“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秦姝声音微弱地问。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维,点了点头:“可以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能长,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
秦姝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一步步走进那间充满各种仪器、灯光幽暗的病房。
傅沉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眉心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曾经那样高大挺拔、气场逼人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秦姝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扎着留置针的冰冷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却无力地垂着。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哽咽着说:
“傅沉舟,你这个笨蛋……”
“我不准你有事……听到没有?”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你不是想赎罪吗?那就给我好好活下去!”
“你欠我的,欠念宝的,不是用死来还的!是用你的后半生,慢慢还!”
“所以,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
她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皮肤。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温度,傅沉舟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监测仪器上,那规律跳动的线条,似乎,也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窗外的天光,终于完全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和未知。
但至少,他还活着。
而她,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心底,那片被重重防御掩埋的、从未真正熄灭的微光。
20
傅沉舟在ICU里又观察了三天,才转到VIP病房。病情虽然稳定,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期的静养和康复治疗。
秦姝没有再去医院。那天清晨从ICU出来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回家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她给周维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请务必让他配合治疗,保重身体。另外,麻烦转告他:协议暂时中止。一切,等他康复后再说。」
她没有解释“再说”是什么意思,周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回复:「明白,一定转达。谢谢秦小姐。」
之后,秦姝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常态。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她开始主动约沈轶见面。不是谈工作,而是进行一次正式的、深入的谈话。
他们约在第一次喝咖啡的那家精品咖啡馆。同样的位置,窗外是同样的街景,只是季节已从夏末转为深秋。
“沈轶,”秦姝看着对面依旧温和儒雅的男人,开门见山,目光坦诚,“首先,我要再次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尊重、理解和耐心等待。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值得拥有最纯粹、最完整的感情。”
沈轶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眼神黯了黯,但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怎么突然这么正式?听起来像告别致辞。”
“算是吧。”秦姝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定,“沈轶,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至少,现在不能,未来……大概率也不能。”
沈轶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说服自己,你是我最合适的选择。安稳,尊重,轻松,能给念宝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也真的很努力,想要放下过去,走向新的生活。”秦姝缓缓说道,“但是,我做不到。”
“那天在医院,看到傅沉舟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我才发现,我害怕失去他。不是出于愧疚或责任,而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会疼,疼得无法呼吸。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我恨过他,怨过他,也拼命想逃离他。我以为时间和新生活能抹平一切。可当他真的可能永远消失的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骨血里,不是想抹掉就能抹掉的。那三年失败的婚姻里,不是只有痛苦和冷漠,也曾有过……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却真实的温暖和期待。只是被后来的冰封掩盖了。”
“而我对他提出的那些要求,那份协议……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念宝,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推开,也把自己困在原地。我以为那样就安全了,就不会再受伤了。”
秦姝抬起头,看向沈轶,眼里有泪光,也有释然:“沈轶,你值得一个心里干干净净、能全心全意爱你的女人。而不是像我这样,心里还装着未了的过去,装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感情。这样对你不公平,也是在辜负你的真心。”
沈轶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和理解。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秦姝,你知道吗?其实我大概猜到了。”他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释怀,“从你收到那个八音盒时的眼神,从你偶尔的心不在焉,从你始终无法完全向我敞开的心扉……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个人。”
“只是我一直觉得,我有耐心,也有信心,可以用时间和诚意,慢慢赢得你的心。毕竟,你们之间有那么多不愉快的过去,而我,能给你一个看得见的、安稳的未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飘落的黄叶:“但现在看来,我低估了感情的复杂性,也低估了……他在你心里的分量。那不是时间和新欢能轻易取代的。”
“沈轶,对不起。”秦姝真心实意地道歉。
“不用道歉。”沈轶摇摇头,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坦然而真诚,“感情没有对错,只有是否合适。你能这么坦诚地告诉我,是对我的尊重。虽然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接受。”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轻松了些:“我们还是朋友,还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对吧?‘蓝海科技’的项目,可不能半途而废。”
“当然。”秦姝也笑了,眼中泪光闪烁,这次却是轻松和感激的泪水。
“那就好。”沈轶伸出手,“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真正的答案。也祝你和念宝,永远幸福。”
秦姝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沈轶。也祝你,早日遇到那个能与你心意相通的人。”
这一次握手,不再是暧昧的试探或期待的靠近,而是朋友之间坦荡的祝福和告别。
离开咖啡馆,秦姝走在深秋的街道上。寒风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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