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泽安把程思柔带回家那天,两个女人都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一个名正言顺。
一个来历不明。
程思柔是在国外出的事。孩子父亲是谁,她不知道。
楚泽安知道。他对所有人说,孩子是他的。
江梨躺在病床上,用尽全部力气想保住他们的孩子。
他对着镜头,用一句话抹掉了她五年的婚姻。
“我们已经离婚了。”
好。
楚泽安,算我瞎。
“楚太太,孩子能保到现在是奇迹。最后两个月,一步都不能错。”
医生合上病历。
“知道了。”
江梨的手落在高耸的腹上,掌心之下,一片荒凉。
“您眼睛……”
医生顿住,语气带了真实的欣喜,“能看见了?”
“嗯。突然就能看到些光影了,可能是激素变化。”
“楚先生一定很高兴!他今天怎么没陪您来?”
江梨没接话。
她还没告诉他。告诉他,他会高兴么?
她扯了扯嘴角,摸出盲杖,按下伸缩钮。
咔哒。
金属节一节一节咬合,伸长,敲在医院光洁的地面上。
声音很脆。
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播访谈。
楚泽安的脸占满屏幕。他把程思柔护在臂弯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思柔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
主持人追问:“可您不是已婚?”
“离了。”
他答得没有停顿,“我会尽快娶她,给她名分。”
恭喜声。
道贺声。
程思柔依偎着他,对镜头笑。楚泽安低头看她,眼神软得像水。
“真深情啊,为了白月光离婚。”
“原配太惨了,五年没公开过吧?”
“听说那孩子是在国外被……”
“闭嘴吧你。没看见楚泽安那眼神?脏不脏的,人家根本不在乎。”
江梨站着,看着。
盲杖的橡胶头,死死抵住地面砖缝。
别墅很静。
她推门进去时,几个聚在一起的佣人瞬间散开。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还是那张甜蜜合影。
“太太,您回来了?”
没人扶她。
她也不需要。
江梨站在玄关,望着那片彻底黑下去的屏幕。
很久,没动。
她想起五年前,程思柔出国的那天。
楚泽安醉倒在街边,车灯晃眼,直冲过来。
她推开他。
世界在她面前关上了灯。
他安全了。
她瞎了。
从十岁起,她就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却从未为她停留过。
现在,她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第1章
父母把楚泽安叫到病房,话很直白。
“小梨这十五年,眼里只有你。现在为你瞎了,你得娶她。”
楚家那边的电话跟着追来,声音冷硬:“不娶她,你就不用回来了。”
他点了头。
婚礼简单,江梨只记得他握过来的手,温度很淡。
丈夫的责任,他后来也算尽职。
节日礼物从秘书提醒,变成他亲自订。深夜的书房,从两杯冷掉的茶,到偶尔能聊至天亮的琐碎。
光似乎真的漏进来一点。
直到那碗汤。
楚母盼孙心切,药下在了他的晚餐里。一夜混乱。清晨醒来,他只看见她凌乱的衣领和自己腕上的抓痕。
“你算计我?”
这是他沉默良久后,唯一的话。
温情戛然而止。之后的日子,他睡在了书房。
复明是个意外。
晨起时,窗帘的轮廓突然刺进眼里。检查结果说是孕激素的奇迹。
她握着报告单,指尖发颤,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他。
推开家门,客厅的画面先一步钉住了她。
程思柔捧着水杯,小口啜饮。楚泽安的手臂环着她,另一只手托着杯底。
“小心烫。”
他声音里的柔和,江梨从未听过。
他指腹蹭过程思柔的指尖。
不过五天。
她瞎着的五天。
“小心点,刚做完采访,累吗?”
他的问话在门口响起。
江梨转头。
两人并肩进来,程思柔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走向沙发,目光掠过站在中间的江梨,没有停留。
厨房飘出甜腻的香气。
“李妈,炖的什么?”
“老夫人差人送的血燕,给太太补身子的。”
“端给思柔。”
“可……只有一份,是给太太……”
“端过来。”
楚泽安打断,目光终于转向江梨,很淡,“她胃口小,吃了也是浪费。以后我妈送来的,都给思柔。”
江梨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她瘦了四斤。孕吐折磨得她见什么都反胃。那份血燕,她原本打算,今天试试看能不能喝下一口。
“泽安,这不好吧?”
程思柔声音软糯。
“怕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下去,却足够清晰,“你才是将来的楚太太。”
他瞥向江梨。
“她不会介意。”
程思柔仰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那个位置,江梨昨晚还梦到过。
“是啊。”
江梨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介意。程小姐请用。”
她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刚转过一半。
楼下声音飘上来,程思柔问得随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提离婚?”
楚泽安答得很快。
“很快。”
脚步钉在原地。
“我会让她签字的。一定娶你。”
“我发誓。”
江梨扶着栏杆,指腹下的木头纹理,突然变得粗砺,磨得皮肤生疼。
那颗她掏出来,小心捧了十五年的真心。
原来在他眼里,只是一份需要想办法“签字”的文件。
楼梯上方,一片昏暗。
她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第2章
江梨和楚泽安背对背躺着。
沉默压得人耳膜发胀。她腹部的隆起顶到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抽拉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又一阵窒闷袭来。
她费力地翻过身,想让他帮忙拿床头柜的氧气瓶。侧头时,屏幕的冷光正映在他脸上。
楚泽安靠着床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那点笑意,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低头瞥了她一眼。
江梨立刻阖上眼。灯灭了,脚步声移向门口,门锁轻轻合拢。他以为她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她坐起来,跟了出去。
程思柔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光缝。江梨停在阴影里。
他半跪在床沿,掌心抹开透明的油膏,仔细涂在程思柔圆润的腹侧。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釉。
程思柔忽然支起身,吻了上去。
楚泽安捉住她的手腕,气息不稳:“思柔,别……你怀着孩子。”
“医生说了,孕晚期…小心点就好。”
她扯开自己的睡衣肩带,声音黏腻,“泽安,你不想我吗?在国外那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
她哽咽起来。
楚泽安吻她的眼皮,声音低下去:“别说了…对不起。我会补偿你。”
后面的话,被急促的喘息吞没。
江梨捂住嘴。指缝湿热。
她向后退,脚跟撞上墙边的瓷盆。
“什么声音?”
“怕什么?”
程思柔的笑声又轻又媚,“江梨?她不是瞎了吗。就算摸过来,也看不见呀。”
楚泽安顿了顿,朝漆黑的门口望了一眼。
只一眼。
“泽安…”程思柔扳过他的脸,“不准想她。”
江梨不记得怎么回的房。
她从枕下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干咽下去。喉头艰涩地滚动。
药效很慢。腹底的隐痛像潮水,一浪一浪,不肯退。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等那阵紧缩过去。
孩子出生,她就走。
除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清晨,佣人把炖盅放在程思柔座位前。血燕的色泽,在晨光里红得剔透。
推到江梨面前的,是另一盏,颜色浅淡许多。
她拿起瓷勺,舀了几口,放下。
程思柔下楼时,颈间一片红痕,新鲜,扎眼。她紧挨着江梨坐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哑:
“真羡慕江小姐,起这么早。”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昨晚……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差点起不来呢。”
第3章
江梨握勺的指节,一点点绷到发白。
瓷勺轻磕碗沿,她推开椅子。
“你慢慢吃。”
程思柔伸手来拉,指尖刚碰到她手腕,就被猛地甩开。下一秒,那只盛着血燕的瓷碗翻落在地,黏稠的汤羹溅上程思柔的手背。
“啊!”
程思柔抽了口气,声音立刻软下去:“江小姐,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孩子的事。”
楚泽安的脚步声已经压过来。
“江梨,你干什么?”
他挡在程思柔身前,话音像淬了冰。“她八个月了,经不起吓。要是出了事,你拿什么赔?”
江梨抬起空洞的眼睛,朝他声音的方向转了转。
“我也八个月了。”
她顿了顿,“还是个瞎子。要是我不小心摔了,你也会这么紧张么?”
楚泽安噎住了。
半晌,他叹出口气,语气硬生生拧成缓和的调子:“算了,你看不见,我不计较。坐下陪思柔说说话,她头胎,害怕。”
江梨没动。
程思柔是头胎。她就不是么?
她被按回椅子里。勺子滑到地上,她弯下腰去摸。
视线压低的一瞬,她看见了。
桌布下,程思柔那只缀着水晶链的凉鞋,正轻轻勾着楚泽安的裤脚,小腿蹭着他的小腿。
江梨直起身。
那两人在她面前吻在一起。很轻,很快,带着刻意的窸窣声。
因为她瞎。所以他们敢。
勺子被她搁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你们吃。”
她起身,“我回房。”
“等下。”
楚泽安叫住她。纸张摩擦的声音靠近,一份文件推到她手边,一支笔塞进她手心。
“什么文件?”
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墨色浓得扎眼。
笔在她手里攥紧了,指尖抵得生疼。
真快啊。
“妈说要送你套房,当孩子出生的礼。”
楚泽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纹,“签个字就行。”
他说得那么自然。
程思柔在旁边轻轻咂嘴:“真羡慕呀江梨。楚太太的福气,我可做梦都不敢想。”
江梨抬起脸。
“楚泽安。”
她声音很平,“你确定,要我签这份?”
楚泽安顿了顿。
“你怎么了?”
他笑了一下,有点干,“妈送的房子,你不喜欢?”
他的手忽然伸到她眼前,飞快地晃了晃。
江梨眼皮都没动。
他收回手,气息松了。
“签吧。别让妈等。”
笔尖落下。
江梨。两个字,写得又稳又利落。
最后一笔刚收锋,楚泽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瞥了眼屏幕,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妈?”
那头的声音漏出来一点,尖利急促:“电视上说的怎么回事?!你要跟小梨离婚,娶那个程思柔?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种啊!”
“您别急,权宜之计而已。”
楚泽安背过身,声音压得更低,“我答应思柔,先给孩子上个户口。生完就离。小梨……我会补偿,以后还能复婚。”
“复婚?”
程思柔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了青。
楚泽安以为声音够轻。
可他不知道,瞎了之后,江梨的耳朵好得出奇。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耳膜里。
她坐在原地,嘴角很慢地扯了一下。
复婚?
她摸到桌沿,撑着自己站起来,朝房门走去。
背影笔直。
这辈子,不可能了。
第4章
字签完了,楚泽安带着程思柔离开。
江梨回房收拾东西。
无名指上的戒指箍得难受,她想摘。怀孕后手指浮肿,怎么也拽不下来。
得去趟珠宝店。
店门还没进,就看见了里面的两个人。
“楚先生,这对是罗伯特大师的亲手设计,您过目。”
“真美。泽安,我们就要这个,好不好?”
程思柔已经伸出了手。
江梨站在橱窗外,看着楚泽安单膝跪下,把那枚戒指推进程思柔的无名指。
掌声和低低的欢呼响起,两人在光洁的柜台前相拥。
她的离婚协议,墨迹大概还没干透。
江梨低下头,转了转自己手上那圈冷硬的金属。这戒指是楚母选的。他们的婚姻本就不是楚泽安的意思,所以戒指他懒得挑,婚纱照也只潦草拍了几张。
她早该看清的。
“戒指需要根据尺寸定制,改好后,我们会专人送到府上。”
“有劳。”
等他们离开,江梨才走过去。
“楚太太?”
店员脸色变了。
“您怎么……”
“麻烦帮我把这个取下来。”
店员动作迟疑:“这戒指……您不要了?”
“我丈夫刚带着别人来定了婚戒。”
江梨把左手搁在绒布上,“我的,也该摘了。”
“楚太太,您……能看见了?”
五年前楚母领她来时,她眼前还是一片混沌。
“嗯。”
戒指被小心地褪下,指根留下一道深深的勒痕。
“送去楚家时,把这个一并带上。”
“好的,楚太太。”
“叫我江小姐。”
“江小姐,您慢走。”
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抬起右手看了看,空空如也。
突然就松快了。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天色沉尽。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他大概从未想起她。
夜里十点,她回到那栋房子。
客厅没开灯,程思柔独自坐在沙发上,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江梨没停顿,径直走向楼梯。
黑暗中,程思柔无声地伸出一只脚,横在必经的台阶上。
江梨脚步没乱,侧身绕了过去。她摸进厨房喝了杯水,然后上楼。
脚步声鬼祟地跟在后面。
快到顶层时,那脚步声突然加快,一股力道猛地从背后袭来!
江梨侧身闪开。
程思柔推了个空,身体失衡晃动,慌乱中一把攥住了江梨的衣角。
拽着她,一起摔了下去。
滚落。
停止。
小腹深处炸开一阵钝痛。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裙摆。她颤抖着伸手去探——
满掌黏腻猩红。
与此同时,程思柔痛苦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江梨!你为什么要推我?!”
“好痛……我的肚子好痛啊!”
第5章
“思柔!”
楚泽安的声音刺破黑暗。江梨朝那个方向伸手,指尖只抓到冰凉的空气。
“泽安……孩子……”
她的声音被盖了过去。
程思柔的尖叫又高又锐,像玻璃刮过瓷砖。脚步声立刻朝那边奔去。
江梨的手还悬在半空。
楚泽安跑过来,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他没停,甚至没低头。他的裤腿擦过她的指尖,径直冲向楼梯下方。
他抱起了程思柔。
“别怕,马上去医院!”
他的声音裹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
“血……好多血……泽安,我肚子好疼……”
程思柔的哭腔里,力气很足。
江梨用尽力气,勾住他即将抽离的裤脚。
“不……是她拉我……”
楚泽安甩开她。动作干脆,像拂去一粒灰尘。
“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淬着冰。
“我居然以为你容得下她。江梨,你让我恶心。她在国外受的苦还不够?如果她和孩子有事——”
“我没有推。”
身下的温热在蔓延。她吸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救孩子……求你……”
保了八个月。每一天都数着过。
“你自己选的。”
楚泽安转身。
“就算没了,也是你亲手害的。”
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江梨闭上眼。
耳边只剩下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很慢,很粘稠。
她开始爬。
指甲抠过冰冷的地砖,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从客厅,到走廊,一直延伸到佣人房门口。血痕在昏暗里发暗。
她敲不动门。
最后一点力气用完,脸贴上冰冷的木地板。
门开了。灯光泻出来。
佣人的尖叫掐在喉咙里。
地上的人,身下一片深红。长长的血迹从远处延伸过来,像一道没干透的油漆。
电话拨给楚泽安。
“先生!太太她流血太多,是不是——”
“她的事,别跟我说。”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有医院的广播声。
“除非她死了。不然,别来烦我。”
忙音。
忙音。
半小时后,另一家医院。
程思柔已被推进待产室。楚泽安站在门外,手指反复解锁手机屏幕,又按灭。
五个小时。
婴儿的啼哭声传出。
“早产,八个月,男婴。”
护士语速很快,“送保温箱。”
楚泽安肩膀松下来,走进病房。
程思柔脸上泛着汗湿的光。他坐下,端起水杯,试了水温,把吸管递到她唇边。
“辛苦了。”
“孩子好小,皱皱的。”
她声音带着虚弱的笑意,“丑丑的。”
“都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停顿了几秒。
“对不起。”
他声音低下去。
“我替江梨道歉。她从小被惯坏了……才会推你。别怪她。”
程思柔的笑容凝在嘴角。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容重新漾开,更柔,更深。
“我怎么会怪她呢。”
楚泽安站起身。
“你休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我去看看她。”
第6章
程思柔的眼泪滚下来,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松开。
“别留我一个人。”
她声音发颤,“身上到处都疼。”
楚泽安抽了张纸巾,按在她眼角。
“好,不走。”
纸巾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动作没停,脑子里却猛地闪过另一张脸——江梨最后看他那眼,瞳孔里像蒙了层灰。
“泽安,救救孩子……”
那声音又缠上来。他当时甩开她的手,是不是太用力了?她好像踉跄了一下。
门外脚步声杂沓,混着压低的人声。
“还没下?林医生那台还没完?”
“八个月,难产,大出血。”
另一个声音透着倦,“送进来时血都快流干了,老公影子都没见着。”
楚泽安搁在膝上的手,骤然蜷紧。
八个月。大出血。
他喉结动了动。
“泽安,”程思柔轻轻扯他,“扶我去洗手间。”
她目光扫过门口,又迅速垂下去,落在他绷紧的手背上。
楚泽安站起身,腿有些沉。
他忽然不想知道答案。
手术室的无影灯早就灭了。
孩子取出来时,浑身青紫,安静得不像话。护士拍了拍他的背,又吸痰,又按压。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孕妇家属呢?”
医生缝着针,线穿过皮肉,发出细微的嘶声,“签个字。”
没人应。
麻药退下去时,江梨开始抖。
控制不住地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睁眼,看见一片煞白的天花板,闻见那股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手摸向腹部。
平的。
她盯着屋顶,眼皮很久没眨,直到酸涩感涌上来,化成一股温热,从太阳穴滑进鬓角。
她想动,可身体像被拆开重装过,每一处接缝都往外渗着痛。
门开了。
李妈握着手机进来,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的界面。最上面那条,红色的小字标着“未接通”。
“太太,”她声音发虚,“医生问……孩子怎么处理?”
江梨没说话。
李妈又低头去按手机,指尖有点颤。“先生电话……打不通了。”
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女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第7章
“李妈……”
江梨的手指触到床沿,攥紧。声音是砂纸磨过:“孩子呢?”
李妈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
“太太,您……看得见了?”
江梨没答,眼睛钉在李妈脸上,又问一遍:“孩子,在哪儿?”
李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砸进盆里。那声音很轻,又很重。
江梨孕期吐得最凶那几个月,是李妈整夜陪着。她浑身起疹,痒得睡不着,是李妈一遍遍给她换冷毛巾。这些,李妈都记得。
“太太……”
“说。”
“孩子……没了。”
李妈别过脸,肩胛耸动,“是个姑娘。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医生尽力了。”
江梨眨了眨眼,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在哄人,“她陪了我八个月。那么苦,她都撑过来了。”
她掀开被子。
下腹猛地一抽,像脏器被生生扯离原位。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抵在冰冷的墙上。
然后踉跄着,往外挪。
李妈去扶,被她挥开。她赤脚踩在地砖上,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膝盖一软,整个人栽下去。
手掌擦过地面。
她没试图再站起来,只是趴在那里,肩背开始剧烈地起伏。
一声嘶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碾碎了,又哑又破。
“啊——!!”
她攥拳捶地,指节泛白。
“为什么啊……”
喊完了,那口气也散了。她脸贴着地,不动了。
“医生!快来人啊!”
昏沉中,声音像隔了层水。
“……产妇丈夫呢?手术同意书都是代签的,人到现在没露面。”
“电话……打不通。”
“她情况不稳定。还有,孩子遗体要尽快处理。”
江梨睁开眼。
“给我看看她。”
婴儿很小,裹在无菌布里,静静躺着。脸是青白的,没有一丝活气。
江梨伸出手,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
停住。
然后收回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自己处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直。
“那孩子父亲……”
“不用。”
江梨打断,“她没有父亲。”
从他在生死关头,转身走向程思柔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第8章
程思柔顺产,三天后出的院。
楚泽安陪了全程。他偶尔也划过江梨的号码,手机安安静静,一条未读,一通未接都没有。他想,她大概没事。
他不知道,所有来电记录都被程思柔删得干干净净。
江梨在同一天上午办了出院。
她几乎站不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还是让李妈推了轮椅,去了殡仪馆。
她看着火焰吞没那小小的一团,亲手把灰白的余烬,一捧一捧,装进冰冷的盒子。
出来时,天飘着细雨。她抬头,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别的。
“李妈,回趟家。”
楚家客厅的地板上,那道暗褐色的血痕还在,蜿蜒刺目。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铁锈味,把那一晚拽回眼前。
她扶着楼梯扶手,指甲抠进漆木,一步一停地上楼。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就装下了。她把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连同那份被楚泽安藏起来的离婚协议,一起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下楼时,佣人们站成一排,都红着眼。
“太太……”
“我走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这些年,谢谢。”
她顿了顿,看向地板。
“擦干净吧。他回来看到,要骂你们的。”
“我们故意留的!”
一个年轻点的女佣哽咽道,“就得让先生看看,他自己干了什么!”
“对,看看这血……”
江梨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压住那点湿意。
“谢谢。”
她拉起行李箱,头也没回。
门关上时,楚泽安的车正好驶进前院。他搀着程思柔,人未到声先至:“来人!把太太的东西搬进去!”
佣人们堵在门口,沉默地让开一条道。
楚泽安皱了眉。
“都聋了?”
程思柔倚着他,轻哼一声:“泽安,你就是太好性子。”
他迈步走进客厅。
脚步顿住。
那道长长的、已经发褐的血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劈开光洁的地板,直刺进他眼里。
他胸口猛地一窒,呼吸停滞。
“这是什么?”
第9章
楚泽安的声音是挤出来的。
水晶灯亮得晃眼。一道暗褐色的痕,从楼梯口蜿蜒到偏厅走廊,在浅色大理石上像道疤。空气里有股淡到几乎抓不住的铁锈味。
佣人们低着头。
程思柔搂着他胳膊的手,僵了半秒。
“这什么呀?吓人。”
她往他身后缩,声音掐得细,“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弄伤了没擦干净?真晦气。”
“我问你们话!”
楚泽安猛地拔高音量,胸口那团滞闷的东西要炸开。他甩开程思柔的手,几步跨到楼梯下方——那里颜色最深,边缘溅开几点褐斑。
能想象当时的出血量。
李妈第一个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压着哽咽:“先生问这是什么?这是太太的血!那天晚上,她从这儿摔下来流的!”
“胡说!”
程思柔尖声,“明明是她推我!这血是我的……”
“程小姐,”一个年轻佣人忍不住,手指戳向那道长痕,“您流了多少血,能流成这样?从楼上到楼下?那天晚上我们出来,只有太太一个人倒在底下!”
楚泽安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住扶手。
江梨……摔下来?流了这么多血?那天晚上,她抓他裤脚,气若游丝地求救。他没低头。
一次都没有。
“她后来呢?”
喉咙发紧,“谁送她去的医院?”
“您抱着程小姐走后,她自己爬到我们房门口,晕了。”
李妈抹眼泪,“我打的120。给您打电话,您接了,说——”
她吸了口气。
“说除非太太死了,不然别拿她的事烦您。然后挂了。再打,关机。”
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来。
他记得那天晚上手机震过。程思柔在喊疼,他心烦,瞥见是家里号码,按掉,关机。
以为是佣人啰嗦。
所以他在产房外守着程思柔的时候,江梨躺在冷地上,血一直流。
“孩子……”
楚泽安猛地攥住李妈手臂,力气大得吓人,“孩子怎么样了?”
李妈的眼泪涌出来,摇头,哭得发不出声音。
楚泽安松开她,跌撞着冲上楼。
主卧门虚掩。里面整洁,空。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瓶子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大半,那几件宽松的孕妇装没了。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
几个首饰盒,都是母亲或他随手给的,她很少戴。最上面,平放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乙方签名处,“江梨”两个字,工整,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旁边,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盒。
盒盖中央嵌着一小块白玉,雕成一朵未开的梨花。
骨灰盒。
他手像被烫到,猛地缩回。
目光钉在协议书上。甲方那儿,他早就签好了名。乙方签名旁,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协议双方在完全清楚协议内容、自愿平等基础上签订。”
完全清楚协议内容……
她不是看不见吗?
除非——
楚泽安抓起协议书,转身冲下楼。
佣人们还在原地。程思柔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江梨的眼睛,”他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不是能看见了?”
李妈含着泪,点头。
“太太的眼睛,怀孕后期就慢慢能看见了。上次产检,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本想亲口告诉您……”
后面的话,楚泽安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响。
她能看见了。
所以她看见了他和程思柔在客厅拥吻。看见了他给程思柔涂妊娠油。看见了他所有的背叛和谎言。
所以,她是看着“离婚协议书”这几个大字,在他和程思柔一唱一和的欺骗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那天晚上在门外……她可能不是听见。
是看见。
“啊——!”
他低吼一声,把协议书狠狠掼在地上。纸页飞散。
他原地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拨江梨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重复。
她从来不会关机。她怕他找不到她,怕家里有事,怕像十年前他喝醉那次,需要她时她不在。
他又拨了几次。
关机。
翻通讯录,找到她最好朋友的号,拨过去。
“楚泽安?”
对方声音里的鄙夷几乎溢出来,“你还有脸打来?找小梨?我不知道!你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别找了!也别再打给我!”
挂断。
忙音。
楚泽安手在抖。他抬头,眼睛赤红地盯住李妈:“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说!”
“太太……今天上午出的院,去了殡仪馆,回来拿了点东西,走了。”
李妈哭出声,“就带了一个小箱子。她说……谢谢我们,让我们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不然先生回来会责怪……我们没擦。”
我们就是要让您看看。
殡仪馆。
骨灰盒。
未开的梨花。
楚泽安腿一软,几乎跪下去。他撑住沙发靠背,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绞痛,让他窒息。
孩子。
他们的孩子。
“泽安!你别吓我!”
程思柔上来扶他,声音慌,“江梨肯定是带孩子赌气走了,她最会用这招……”
“闭嘴!”
他挥开她的手,力气大到让她踉跄后退,震惊地瞪着他。
楚泽安看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冰冷的审视,甚至厌恶。
“滚开。”
他没再看任何人,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夜很深,别墅区路灯昏黄。车开得飞快,但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江梨父母家?早疏远了。她还有什么朋友?常去哪?
他突然发现,除了这个他冷落了五年的“家”,他对江梨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喜欢哪家咖啡厅,不知道她心情不好时会去哪。
这五年,他从未走进她的世界。
只是心安理得地,看着她在他的世界里,烧成灰。
车漫无目的地飞驰,最后,停在了市妇幼保健院门口。
程思柔生产的地方。
也可能是……江梨被送来的地方。
深夜的停车场空旷冷清。
楚泽安坐在车里,没动。
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攥紧了心脏。
他害怕走进去。
害怕听到任何关于那个晚上,另一个孕妇的消息。
但他必须知道。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颤。
朝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走去。
脚步越来越沉。
江梨,你在哪里?
第10章
深夜的急诊大厅,白日的喧嚣沉底,只剩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楚泽安站在导诊台前,声音像是砂纸磨过:
“五天前的晚上,有没有一位江姓孕妇送来?八个月左右,可能……从楼梯摔下来。”
护士抬眼,敲击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有细微的变动。
“江梨。怀孕34周+,高处坠落,胎盘早剥,大出血,胎儿宫内窘迫。”
楚泽安的手指抠住了台沿。
“后来呢?”
“紧急剖宫产。胎儿宫内窒息时间过长,娩出后无生命体征,抢救无效。产妇术后感染,ICU观察两天,今天上午刚出院。”
娩出后无生命体征。
抢救无效。
楚泽安耳边嗡了一声。
他扶住台子,没倒。
那个他从未期待过的孩子,那条连着他和江梨的血脉,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静悄悄地断了。
护士看着他惨白的脸:“先生?”
他摆摆手,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门开。
李妈拎着保温桶出来,眼圈是红的。
“先生?”
楚泽安抓住她的胳膊,指尖冰凉:“告诉我。那天晚上,所有。”
楼梯间。
李妈的泪先掉下来。
“太太她……太惨了。”
摔落声。开门。江梨躺在血泊里。那道从二楼拖到客厅的、长长的血痕。怎么也打不通的电话。救护车上医生凝重的脸。
“医生说,再晚一点,大人也保不住。”
“手术好几个小时。孩子取出来,小小的,青紫色,没气了。怎么按,怎么救,都没用。”
“太太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肚子。问孩子。”
“我怎么说?她非要看。”
“看完,人就像空了。哭不出声,晕了过去。”
楚泽安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瓷砖的冷,透过衣服刺进骨头里。
江梨是怎么爬的?
躺在手术台上,肚子被划开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等那声啼哭?
醒来,面对空瘪的腹部和死讯,她是怎么呼吸的?
而他呢?
他在另一个产房外,等程思柔生产。
他在病房里,给程思柔喂水,说“辛苦你了”。
他替“推人”的江梨,向程思柔道歉。
像个笑话。
“太太出院前,去看了孩子最后一眼。那么小,穿着医院的小衣服,一动不动。”
“她就说了一句,‘我自己处理’。”
“去了殡仪馆,亲手火化。骨灰盒自己挑的,梨花木。”
“太太之前悄悄跟我说,孩子的小名,叫‘念念’。不管男女,都叫楚念。”
楚念。
念念不忘。
楚泽安蜷起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压碎的呜咽。
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思柔”。
他按掉。
又响。
接通。
程思柔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泽安?你去哪儿了?宝宝哭,我一个人怕……你是不是去找江梨了?她都那样……”
“程思柔。”
楚泽安打断,声音像冻裂的冰,“那天晚上,楼梯上,怎么回事?”
那头呼吸一停。
“就是她推我啊!你不信我?我差点孩子都没保住!”
“差点没保住?”
楚泽安笑了,笑声干裂,“江梨的孩子,是真的没保住。失血过多,死在手术台上了。”
“你流的那点血,够从二楼流到客厅,流成一条河吗?”
“那是……那是她的血!她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是不是佣人胡说?她们被收买了!”
“江梨的眼睛,早就看得见了。”
楚泽安一字一字说,“她看见了。看见你怎么伸脚绊她,怎么没站稳,把她也拽下去。”
“不可能!她明明是个瞎子!她怎么可能看见!”
话冲出口,程思柔猛地刹住。
死寂。
最后一点侥幸,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泽安,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害怕……”
楚泽安挂断,拉黑。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是麻的,胸口好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她……留下什么话没有?可能去哪儿?”
李妈摇头。
“太太只让我们保重。先生,太太的心……死了。您别找了,让她安静吧。”
楚泽安走出医院。
夜风刺骨。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
脸埋进方向盘,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坍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木然驶回别墅。
血迹还在。
程思柔不在客厅。整栋房子死寂。
他走到茶几边,蹲下。
手抖得厉害,捧起那个小小的梨花木盒子。
冰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里面是他没见过的女儿,是江梨用命也没留住的珍宝,也是他永远洗不掉的罪证。
旁边,散落的离婚协议。
他捡起,翻到签名页。
江梨的签名,力透纸背。
旁边那行小字:“完全清楚协议内容”。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看清所有背叛之后,写下这个名字的?
楚泽安终于懂了。
他弄丢的,不止一个孩子。
他弄丢的,是那个从十岁就用全部生命爱他,最终被他亲手推进地狱的女人。
而地狱的回响,此刻,才刚刚敲响他的骨头。
第11章
晨光渗进来,照在地板上那摊褐色的痕迹上,边缘已经发硬。
楚泽安动了动。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他面前的梨花木盒子关着,锁孔泛着冷光。
“所有人。”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客厅。”
管家很快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后,屋里只剩他和地上那块污渍对望。
人齐了。除了客房那位。
李妈和昨晚出声的年轻佣人小赵站在最前面,手指绞着围裙边。
楚泽安没坐下。
“眼睛。”
他吐出两个字,“复明的事。还有,程思柔在她面前做的,说的。”
他顿了顿。
“每一句。”
李妈先说。说到江梨复明后第一次下楼,手里攥着那个织了一半的浅蓝色护腕,在楼梯转角停了整整一分钟——那时他和程思柔正在客厅沙发上,程思柔的指尖正落在他衬衫领口。
小赵接上。她说起有一次送茶,听见程小姐在琴房对太太“说”新裙子。“泽安选的,他说我穿红好看。”
程小姐当时转了个圈,裙摆扫掉了茶几上一本盲文诗集。“呀,反正你也看不见。”
李妈吸气,又补上楼梯那天。
“程小姐跟在太太后面上的楼。踮着脚。”
她的手比划了一下。
“很轻。特别轻。”
小赵最后鼓起勇气:
“太太一直没说破自己能看见了。她后来跟我讲……‘说破了,先生难做’。”
楚泽安站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珠宝店,无名指根部那一阵没来的空荡感。
他拨通珠宝店的号码。
经理听出他声音,顿了两秒。
“江小姐……昨天来过。请我们帮她把婚戒取下来。”
经理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
“她说,您带了人来挑新的。旧的,该还了。”
静了一下。
“她还特意提醒,称呼她江小姐就好。”
电话挂断。
楚泽安翻开通话记录。最近一周,除了程思柔的未接,一片空白。
太干净了。
客服调取的记录邮件进来。
他点开。
列表上,在他关机前后的那几个小时里,别墅座机的号码出现了七次。
第一次,在他挂断李妈电话九分钟后。
最后一次,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些记录,在他手机里,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推开客房门时,程思柔正把奶瓶从婴儿嘴里轻轻往外拔。
看见他,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没扬到位就僵住。
“删了我手机里的记录?”
楚泽安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框上。
程思柔的眼睛瞬间红了。
“泽安?是不是江梨又……”
“她什么都没说。”
楚泽安打断她,声音很平。
“她没机会说。你删掉那七个电话的时候,她躺在楼下,血快流干了。”
孩子突然哭起来。
程思柔慌乱地颠着孩子,指甲掐进奶瓶的硅胶套里。
“是那些佣人害我!她们串通好的!江梨自己没福气,孩子掉了怎么能怪我——”
“福气?”
楚泽安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她最大的没福气,是当年推开我,自己撞上那辆车。”
他往前一步。
“程思柔。你在国外那五年,真想我想得睡不着?”
他又一步。
“你肚子里这个,父亲真的‘不详’?”
程思柔整个人定住了。连拍孩子后背的手都悬在半空。
血色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查我?”
声音尖得裂开。
“楚泽安!我受的苦都是为了你!那晚要不是我偷偷回来想见你,我怎么会——”
“哪一晚?”
他逼问,每个字都像钉子。
“几点?哪条街?报警回执呢?病历呢?”
他看着她一点点缩起来。
“你回来,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程思柔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肩膀开始抖。
“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再抬头时,她满脸是泪,眼里却透着狠。
“我现在是你女人!这是你儿子!”
“女人?”
楚泽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什么变质的东西。
“从你按下删除键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啼哭的婴儿。
“孩子我会养。这是我该背的债。”
他转身。
“你今天走。管家帮你收拾。楚家的东西,一件也不准带。”
“你要赶我走?!”
尖叫声砸在他背上。
“你答应娶我的!是江梨那个——”
“闭嘴。”
他没回头。
“你再多说一个字她的名字,我会让你什么都带不走。”
门在身后关上。哭骂和啼哭被闷在里面。
楚泽安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走廊很空。尽头那扇窗,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缓慢地浮沉。
他抬手,摸了摸无名指的根部。
那里有一圈极浅的戒痕,比别处的皮肤稍白一点。
他总算明白了。
找她,不是为了挽回。
甚至不是为了原谅。
只是想站在她面前,说一句:
对不起。
然后,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去还这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第12章
南方,临海小城。空气里常年一股湿咸。节奏黏稠,和从前那座扎满玻璃碴的大都市,是两个世界。
江梨租在老城区顶楼,带阁楼。露台能望见一线海。
墙皮斑驳,但干净。窗台一个素白花盆,里头一株没开花的植物,叶子嫩绿,在晨光里舒开。
她是被腹痛绞醒的。睡衣后背全湿了,冷汗贴住皮肤。脸白得透光。
产后恢复是个骗局。大出血,剖腹,元气被抽干了。子宫收缩像有只手在里头攥,刀口偶尔刺一下,涨奶的胀痛顶着胸口——药吃了,但过程慢得像凌迟。
最扛不住的是梦。
梦里总是那个楼梯口,失重感猛地一拽,肚子剧痛炸开。然后听见哭声,很弱,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她惊醒,手摸向腹部。
只有一道狰狞的疤,还有一片空荡荡的凉。
眼泪滑下来,她立刻抬手擦掉。用力抹了两下。
不能哭。
哭了,就塌了。
她挪到床边,拿起药瓶。就着昨晚剩的凉水,吞下止痛片和消炎药。走到窗边,手指碰了碰那株植物的叶子。
“念念,”声音哑得厉害,“妈妈今天也想你。”
骨灰盒在阁楼角落,盖着块软绒布。她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也许等她能平静看它的时候。
积蓄快见底了。楚泽安给的卡,早就剪碎扔了。
得找活。
上午,她套了件宽大旧衬衫,遮住依旧臃肿的腰腹。打印了几份简历出门。
小城机会少。她学历不差,但空窗期长,脸色又差。
“我们需要能立刻上手的。”
“你这身体……站得久吗?”
“店小,不招人。”
拒绝的话,软的硬的,一句句砸过来。中午,她买了个白馒头,就着自己带的水,坐在公园长椅上吃。海风凉,她裹紧外套。
不能回去。
那个地方,那个人。这个念头是最后的钉子,把她钉在这儿。
想起大学辅修过设计,有点画画底子。试试线上零活?
找了家老网吧。里头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她用最后零钱开了台机器,注册兼职平台,一页页翻。
小腹又是一抽。她咬着牙,额头渗出细汗。旁边打游戏的少年瞥了她一眼。
没事。
一点一点来,总能活。
那座她逃离的城市。
楚泽安状态越来越差。程思柔搬走了,孩子保姆带着,他付钱,很少去看。一见那孩子,就想起自己没活下来的女儿。
心像被钝刀子割。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找江梨。查监控,问旧友,甚至走了偏门查身份证记录。
没有。
酒店、火车、航班,全无痕迹。
她像水蒸发了一样。
公司事堆成山,他看不进去。开会走神,总想起她安静坐在客厅角落的样子。回到别墅,那摊血迹明明清干净了,却好像还烙在地板上。
还有阁楼那个梨花木小盒子。
每一样,都在凌迟他。
他开始失眠,喝酒。醉了更清楚。去她当年救他的路口站着,去拍婚纱照的影楼对着泛黄样本发呆,去她常买盲文书的老书店。
店员早换了。
他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爱吃什么水果?不知道。
喜欢什么颜色?衣服都是素的。
有什么梦想?好像提过想开个小画室?
他只有她十五年的注视,和五年婚姻里沉默的背影。
全弄丢了。
“楚总,有线索了。”
傍晚,助理敲门进来,语气迟疑。
“筛查了大额医疗记录。江小姐……离开后第三天,在南方L市一院,有过妇科复查和取药记录。现金支付。”
L市。
一个完全陌生的海边小城。
楚泽安猛地站起来,心脏撞得胸口发疼。她用现金,是为了躲。
她身体还没好。
“订最近一班去L市的机票。现在。”
“明天上午和宏盛的签约……”
“推了。”
他抓起外套,手在抖。
不知道找到她能说什么。道歉没用,补偿她不要。
但必须去。
必须亲眼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这是他欠的。
飞机冲进夜空。楚泽安望着窗外浓黑的云,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L市。
江梨刚结束面试。一家小广告公司愿意给她试用机会,做简单的海报设计,薪水薄,但算个开头。
她往出租屋走,脚步虚浮,眼里却有一点极微弱的亮。
海风刮过脸颊,咸腥的。
她抬头,看了眼暮色里深蓝的海平面。
轻轻呼出一口气。
活下去。
为了念念。
也为了终于只属于自己的,往后余生。
第13章
L市的空气粘腻咸腥,和楚泽安熟悉的干冷北方是两个世界。
他住进市中心一家酒店,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妇科。门诊外人流不断。他盯着每一个身形相近的女人,心脏一次次提起,又沉沉落下。
分诊台的护士抬眼看他。
“找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
“……很瘦,大概一米六五,脸色……可能不太好。”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更多。她最近穿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他一无所知。
护士摇了摇头。
他像个幽灵,在医院附近的街区游荡。药店、便利店、公交站台。一无所获。
第三天,他钻进老城区的巷子。这里租金便宜,生活痕迹粗粝。电线横斜,墙角堆着蔫了的菜叶。
他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他看见了“拾光”。一家旧书店,兼卖咖啡。
玻璃窗蒙着灰,里面书架挤挤挨挨。一个背影蹲在底层书架前,正理着书。
米白棉麻衬衫,浅蓝牛仔裤。头发松挽着,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刺眼。
楚泽安站住了。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那个背影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
动作很慢,带着熟悉的、隐忍的疲乏。怀孕后期她常这样。那时他视而不见。
书店老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递过去一杯水。
她接过,点了点头。
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她在笑。
楚泽安喉咙发紧。那点笑意像把钝刀,慢慢割着他。上一次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记忆里只剩她空洞的眼神,和最后那张浸透泪痕的脸。
现在,她站在旧书店昏黄的光里,单薄得像片影子。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很弱的、但属于她自己的活气。
他退到街对面的茶餐厅,选了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杯冷掉的红茶,没喝。
他就这么看着。
看她给顾客指路,动作迟缓但认真。
看她中午从布包里拿出饭盒,坐在角落小桌边安静地吃。菜色简单。
看她下午偶尔用手按住小腹,眉头轻轻一蹙,又松开。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也残忍。
她过得不好。身体没恢复,手头拮据。
但她呼吸着。
没有他的空气。
这个认知让他手指蜷缩,指甲抵进掌心。
原来没有你,她只是活得艰难。而有你,她是活不下去。
他在茶餐厅坐到日头西斜。
书店打烊。她拎着布包出来,和老板道别,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楚泽安起身,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得刚好。看她走进一栋旧居民楼,门洞吞没了她的身影。
他仰头望着。
几扇窗陆续亮起灯。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风刮过来,他裹紧风衣,感觉不到暖。
找到了。
然后呢?
冲上去?
他配吗。
留钱?
那是侮辱。
他在楼下站到半夜,直到灯光一盏盏熄灭。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回到酒店,他睁眼到天亮。眼前反复两幅画面: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按住小腹时轻蹙的眉。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让她知道。
第二天,他通过关系,联系到L市一位妇科中医和一位营养师。费用预付,条件只有一个:以“社区医疗关怀”的名义,主动找到她,提供免费调理。
“别透露我。”
他又匿名往“拾光”书店下了一单:一批新书,一台高级咖啡机。备注写:老客,喜欢你们这儿的安静。
他能做的,只剩这些。
不见光的赎罪。
旧楼里,江梨刚吃过止痛药。
窗台上的小绿植蔫了一片叶子。她看着,没动。
身体还在疼。心里也是。
但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
第14章
楚泽安没忍住。
匿名安排的医生“巧遇”了江梨两次,以社区回访的名义,做了简单检查,开了药,建议系统复查。营养师的食谱和材料,通过书店老板“顺便”递到她手里。
江梨收下了。脸色缓过来一点,腹痛减轻。书店生意好了些,老板给她微调了薪水。
这些碎片,通过迂回的方式,传到楚泽安这里。他躲在阴影里,像汲取养料。空洞却越长越大。
阴雨午后,助理的消息弹出来:江梨去了社区医院复查。他安排的“绿色通道”。
冲动的魔鬼赢了。
他提前到了医院门口,站在侧边隐蔽的角落,撑着黑伞。雨丝细密,他像尊凝固的雕像。
那抹身影出现了。
江梨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和药袋。没打伞,拉起外套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瘦,但脚步稳了些。
楚泽安呼吸停了。
脚步先于意识迈了出去。
“江梨。”
声音干涩,几乎被雨声吞没。
背影僵住。停步。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帽子下那张脸,清晰露出来。更清瘦,下巴尖,苍白。但那双眼睛——
他见过它空洞茫然的样子,也想象过它复明后喜悦的光。
此刻,它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看到他时,瞳孔只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沉寂。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眼神刺穿了他所有伪装。
雨水打湿她的帽檐和肩头。她不动,也不说话。
“我……”
楚泽安喉咙发紧,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我找到你了。”
江梨沉默。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空茫的雨,又落回他脸上。
确认这不是幻觉。
“我知道我没资格。”
他向前一步,又在她的注视下怯懦停住,“我只是……想亲口对你说……”
“对不起。”
三个字,颤抖着滚出来。
“对不起,江梨。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孩子”这个词,让她脸上平静的面具裂开一丝缝。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泪,只有冻住的哀恸。
“说完了吗?”
声音不高,在雨里清晰。疲惫,疏离。
楚泽安所有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
“楚泽安,”江梨看着他,眼神没有焦点,像在看他身后的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不,你听我说,”他上前,语无伦次,“我瞎了,我蠢!我被程思柔骗了!我不知道你复明了,不知道那天晚上……不知道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他哽咽,接近崩溃。
“我查了,都知道了!我赶走了她!我不会再让她伤害你!”
“伤害?”
江梨轻轻重复,嘴角极轻微地扯动,像想笑,没成功。
她抬起手,虚虚按在自己小腹上。
“这里,有过一个孩子。八个月,会动了。我叫她念念。”
声音很轻。
“她死了。在你抱着程思柔离开,在我流血爬着求救的时候,死在我肚子里。”
楚泽安捂住脸,雨水混着泪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全是你的错。”
江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是我错了。错在以为十五年的喜欢能换一点真心,错在以为付出一切能守住一个家,错在……明明能看见了,还对自己撒谎,以为你终有一天会回头。”
她放下手,拎好药袋。
“我不恨你了。恨太累,没力气恨任何人。”
楚泽安僵住。
连恨都没有了。
“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
她继续说,“所以,我们两清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两清?”
他摇头,“怎么可能?念念的死,你的眼睛,这五年……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是你的事。”
江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的事,是活下去。好好地,干干净净地,活下去。没有你,也没有过去。”
她看了一眼公交站台。车没来,但她似乎不打算等了。
“楚泽安,别再来找我了。”
她最后看他一眼,眼神里是彻底的、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补偿。你的出现,只会提醒我想忘记的事情。”
她顿了顿。
“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念念是怎么没的。”
楚泽安血液冷透。
江梨不再看他,转身步入雨幕,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远。
没有回头。
楚泽安站着,伞歪了,雨水浇透头发和肩膀。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挺直,孤单,转过街角,消失。
雨越下越大。
他缓缓蹲下,在空旷的医院门口,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她。
不是从她离开开始。
不是从孩子夭折开始。
是从他忽视她的每一次付出,从他把程思柔接回家,从他选择背对她走向另一个人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
只是到今天,这场迟来的审判,才落下它冰冷绝望的终锤。
第15章
两年后。
L市的春天,海风软了,带着水汽漫过老街。“拾光”书店还在,门脸新漆过,爬山虎密实地覆了一层。橱窗里摆着书,旁边是晒干的贝壳与雏菊,一串风铃偶尔响动。
江梨送走一位老客,回到柜台后。她脸颊丰润了些,长发剪到肩头。米色亚麻裙,针织开衫。整个人像一块被海浪反复磨过的石头,安静,也硬。
窗台上那株植物,已挪进大白瓷盆。枝叶舒展开,上个月,开了第一朵花。
五片花瓣,白,薄,中心一点嫩黄。
是梨花。
她每天擦拭叶片,浇水。花开那天,她坐在它对面,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花瓣。
指尖是凉的,花瓣也是。
她看了很久,眼圈泛红,最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念念,妈妈这里有梨花了。
腹部的疤还在,阴雨天会隐隐发酸。痛还是痛,但她能带着它走路了。书店的活儿顺手,老板待她厚道,薪水够在这小城生活。她重新拿起画笔,在阁楼小桌上画海,画花,画午后无人的书店一角。
不为什么人画。
为自己。
她不再梦见下坠的楼梯。想起念念时,心口还是会猛地一紧,但那疼里,渐渐掺进了别的东西。
像握久了冰,掌心终于泛起一丝温。
她去了一片偏僻的礁石滩,把念念的骨灰,和一把梨花瓣,一起撒进海里。
“妈妈把你交给海了。”
她声音很低。
“它会带你去很远的地方。你要自由。”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有熟客想给她介绍对象。她总是笑一下,摇头。
“不用了。现在这样,挺好。”
是真的好。心里空掉的那一块,没被填满,但自己长出了根,扎进了土里。她不需要再靠着谁,才能站直。
另一边,北方。
楚氏集团顶楼,落地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车河。楚泽安站在那儿,西装笔挺,背影却像一截枯木。
他比两年前更沉默。眼神里没有光,只有倦。
程思柔早已出局。证据摊开,律师在场,他给了她一笔钱。她消失得干净利落。
那个男孩,叫楚怀谦,由保姆和楚母带着。楚泽安尽经济上的责,定期去看。孩子健康,会笑,但他每次抱起他,手臂都会先僵硬几秒。
这孩子总让他想起另一个。
那个他没见过的女儿。
他再也没去找过江梨。雨夜里那句“别再来”,他听懂了。不打扰,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他只是通过查不到的渠道,确保那家书店不倒。确保她若遇上天大的难处——比如重病——会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戒了酒,但开始整夜醒着。别墅卖了,搬去市中心的顶层公寓。房子空旷,像展览馆。
唯一从旧宅带走的,是那个小小的梨花木盒子。
放在书房角落。旁边常换一束白花。
他不再说对不起。
话太轻。
每个失眠的深夜,每次路过儿童游乐场,每次看见梨树开花,那愧疚便精准地割上来。一刀,又一刀。
他学会了“看见”。
看见自己过去的瞎。看见江梨那些年被碾碎的日夜。看见那个女儿存在的重量。
这“看见”,成了他余生背着的十字架。
偶尔,会有关于L市的零星简报传来,来自那条他安排的、单向的保障线。
“江小姐身体稳定。”
“书店运营正常。”
“她开始画画了。”
每一条,他都对着窗外站很久。
知道她安好,在远离他的地方重新活过来,这是他心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也是最温柔的凌迟。
楚泽安的世界,停在了失去的那一天。
繁华依旧,荒芜丛生。
他用余生,赎一笔永远赎不清的债。
江梨的世界,在破碎后重建。
伤痕还在,但光漏了进来。
她在海边小城,守着书店,画着画,每年春天等那株梨树开花。
带着对女儿的念想,一个人,走向不再漆黑的明天。
海风吹过“拾光”书店的门铃。
叮铃。
江梨抬头。
窗外阳光饱满,梨花在风里轻轻颤。
她低下头,继续理手里的书。
侧脸平静。
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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