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澳大利亚北领地政府以约5.06亿澳元的价格,把达尔文港99年租赁权交给了中国岚桥集团,当时当地人口不到25万,财政压力却不小,这桩交易一度被视为“盘活闲置资产”的典型案例。几位北领地官员在公开场合多次强调,这能在未来几十年为地方带来稳定收益。
按照当年的投标文件,岚桥集团在前5年承诺投入约3500万澳元,后续25年计划追加超过2亿澳元资本支出,从码头设施到冷链仓储都有明确改造时间表。对一个此前货运量占全澳不足1%的港口来说,这样的投入在当时并不多见。
交易刚达成时,澳联邦层面态度并不一致,但负责贸易和投资的部长还是在2015年前后公开表态,称这桩合作可以“印证中澳经贸关系的深化”,并提到中国已经连续多年是澳第一大贸易伙伴,双边货物贸易额当时已接近千亿澳元级别。
不过,安全层面的疑问也很早出现。2015年后大约两三年内,澳国防界和智库多次在听证会上提到,达尔文港距离澳重要军事设施只有几十公里,2011年起美国海军陆战队轮换部署北领地,每年训练人数一度接近2500人,港口长期由外资运营会否带来“情报和基础设施风险”。
这些担忧在莫里森政府时期逐渐放大。2020年前后,澳方多次以“国家安全”为由审查中国投资,在通信、电力、农业等领域否决了数起金额从几千万到数十亿澳元不等的交易,达尔文港自然被拉进同一讨论框架。
与此同时,中澳经贸摩擦迅速升级。自2020年起,葡萄酒、大麦、龙虾、煤炭等商品对华出口相继遇阻,有研究机构统计,受影响行业产值合计占澳GDP约1%–2%,部分酒庄出口份额在一年内下滑超过30%。在这样的背景下,达尔文港的“象征意义”被反复放大。
2022年大选期间,工党把“重新评估达尔文港租约”写进竞选纲领之一,阿尔巴尼斯在几场电视辩论中提到,要对2015年的审批流程进行“彻底审查”,并强调国家安全不能以任何价格出售。投票结束后,工党拿下众议院76席,勉强过半,上台后很自然要兑现这些承诺。
另一方面,港口的经营数据在变化。公开报道显示,岚桥接手后的几年里,达尔文港集装箱吞吐量逐步回升,某些年份货运量增幅接近两位数,港口从此前持续亏损转为盈利,北领地政府获得固定租金和分成,地方就业岗位增加了数百个,这些具体数字又让“是否要收回港口”变得更加敏感。
在这种氛围下,2023年和2024年,澳政府先后委托多个部门对达尔文港进行国家安全评估,涉及国防、内政和情报机构,外界一度预估这轮评估可能持续数月甚至一年以上。结论如何公布、以何种方式处理现有99年租约,都成了堪培拉政界绕不开的问题。
中国方面的公开表态则更聚焦“契约”和“产权”。中国驻澳大使肖千在一次新年记者会上提到,亏损时把资产租给外资,等对方按合同投入了上亿资金、项目开始赚钱,再想办法收回,“这在任何一个市场经济体里都会引起担忧”,言语中多次提到“规则”“预期”等关键词。
按照中企与澳方签署的文件,99年租约是通过竞争性招标取得,租金、投资义务和监管条款都写在合同里,很多条款都有明确年份、金额和绩效指标。对企业而言,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往往比单笔项目利润更重要。
中国外交部门在例行记者会上也用较为克制的方式重申,中资企业是按市场化原则在海外经营,希望其“合法权益得到切实保障”,并提到中澳已经建立了多个对话机制,可以通过沟通管控分歧。这里没有提到具体的报复措施,但也没有完全排除后续行动的可能性。
澳媒对这些表态有各自解读。一些评论文章认为,中国在回顾2020年前后的经贸摩擦时,暗示自己有能力在铁矿石以外的多个品类上调整进口结构;也有分析提醒,澳对华出口占其货物出口总额的30%以上,一旦再次陷入对抗,受影响的就业岗位可能以万计。
除了经济层面,地区军事存在也是外界讨论的一环。近几年,中国海军舰队在南太一带的活动频率上升,有舰艇在距澳北部海岸数百海里海域进行过实弹演习,澳国防部多次在年度报告中点名这种动态;中国国防部则强调相关行动符合国际法,演习提前发布通告,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
在企业视角下,真正棘手的问题可能并不在新闻标题里。对于一家在海外投入了数亿澳元、规划长达几十年的运营项目的企业而言,如何评估政治风险、如何安排未来10年到20年的资产折旧和融资,是写在财报里的硬约束,而不仅是外交辞令。
如果澳政府最终选择修改甚至终止现有租约,赔偿金额如何计算、依据哪一部法律、是否适用投资保护协定,就会变成一连串具体的技术问题。仲裁地点、程序时长、可能持续5年或更久的诉讼成本,都会进入双方的谈判筹码。
反过来,如果堪培拉在安全评估后决定维持现状,仅在监管层面增加一些附加要求,比如数据存储地点、港口信息系统接入方式,国内部分舆论会不会接受,又会不会影响下一轮选举中的政治攻防,这对只有约2600万人口的澳大利亚来说,同样是现实考量。
从更大的时间轴看,中澳在过去10多年里都经历过贸易快速扩张、政治气氛骤冷、再到近一两年出现局部缓和这样几次明显的节奏变化。双边高层会晤恢复、部分商品限制取消、游客和留学生回流,这些变化背后都有具体的统计数据支撑,但信任度的修复往往滞后于贸易数字的回升。
达尔文港只是其中一块拼图。它在澳对华出口总额中占比并不大,却在象征意义上被赋予了远超5.06亿澳元的权重,既牵动安全部门的敏感神经,也牵动企业对澳营商环境的长期判断。
如何在99年合同、上亿澳元投资和“国家安全”这三个硬约束之间找到平衡点,既回应国内选民情绪,又不打乱正常经贸合作节奏,可能是澳政府接下来几年都绕不开的难题。
而从中国企业和投资者的角度看,面对类似案例时,应当如何在前期尽职调查中量化政治风险,如何设计退出条款、争端解决机制和保险安排,也许同样值得反思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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