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
可当谷仓渐空,儿女的翅膀也飞向了远方的城市,留在田埂上的黄昏,便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默。
前几天回老家,看见村口的李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晌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照得有些透明。他眯着眼,手里的旱烟明明灭灭,像在数着时光的余烬。
我递了支烟过去,他摆摆手,露出稀疏的牙笑了笑:“戒啦,省点。”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后的、认命般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这就是我们很多人的父亲、母亲,或者故乡里那些看着我们长大的叔伯婶娘。
他们用一身力气,把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把儿女送过了一座又一座山。
轮到他们自己时,土地似乎已不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而山那边的世界,他们也走不进去了。
这些词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的人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他们的“社保”,是秋天粮仓里剩下的几袋谷子,是院子里还能下蛋的几只母鸡,是身体还能硬朗着、不给孩子添麻烦的每一天。
专家说了实话。
可这实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我们一直不忍细看的现实
它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却把答案留给了风中。
我们能怎么办?
或许,第一个该有的态度,不是慌张,而是看见。
真正地“看见”他们。
不是每个月打钱时电话里那句“钱够花吗?”的例行公事,而是坐下来,看看他们碗里的饭菜是否还热乎,看看他们床上的被褥是否抵得住夜寒。
他们的需求,往往小得让人心酸:可能是屋顶不再漏雨,可能是去镇上看病时有人搀扶,可能只是晚饭时,有个人能听他们说说话,说说今年地里的收成,说说梦里见过的早已离开的人。
这些,比任何宏大的养老方案,都更接近“怎么办”的答案。
然后,是理解他们那份深入骨髓的“不愿添麻烦”的自尊。
我母亲总说:“我们有手有脚,干嘛要你们养?”
这不是逞强,这是他们爱我们的方式。他们毕生的努力,就是为了不成为子女的“负担”。这份沉默的骄傲,我们需要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维护。
帮助,不能是施舍,不能是居高临下的“赡养”。
它可以是“爸,你种的菜真好吃,城里买不到,我多买点”;可以是“妈,你帮我带孩子,比保姆强多了,这钱你必须拿着,是给你孙子的‘教育基金’”。
把他们的劳动和价值,郑重其事地“定价”和“需要”,是对他们最好的尊重。
再往大了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个家庭的问题。
它是一个时代的呼吸,沉重而缓慢。
乡村的夕阳下,那一个个孤独的身影,映照的是整个社会快速奔跑时,遗落下的长长影子。
我们呼吁政策的风能吹得更实一些,吹到田间地头,吹进漏风的旧屋。
但政策的抵达需要
时间,而父母的老去,从不等待。
所以,在春风渡玉门关之前,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父母身边的一盏小灯。
光亮虽微,足以暖身。
最后,我想起《礼记》里的那句:“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这描绘的,不只是一个理想的大同社会,更应是我们每一个小家庭里,最朴素的向往。
让为我们付出一生的人,能有一个安稳的、体面的晚年,这无关伟大,只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天理人情。
李伯的烟终于熄了。
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自家那栋老屋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却一步一步,踩得扎实。
他们这一代人,就像土地本身,承受了一切,孕育了一切,最后沉默地归于沉寂。
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别让这沉寂,变成冰冷的遗忘。
是在他们走不动时,成为那根拐杖;在他们看不清时,成为他们的眼睛;在他们觉得冷时,紧紧握住他们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告诉他们:“你在,家就在。你安稳,我们的世界才完整。”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爱与陪伴,是回应这个问题时,最不会出错的起点。
起点之后,路还长,需要我们一步一步,陪着他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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