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大红色的横幅拉在车间顶头,刺得人眼睛生疼。
「热烈庆祝我厂技术部攻坚克难,再创辉煌!」
下面是一排身穿崭新工服的领导,正中间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站在台下最角落的阴影里。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那是被铁屑挂的。
手里拎着一桶沉甸甸的金龙鱼豆油。
塑料提手勒进肉里,掌心已经没了知觉。
台上,厂长孙德胜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这次评优,我们要把奖金发给真正有头脑、懂管理的人才!」
「有请我们的技术标兵,王凯!」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王凯特意理了理发型,甚至还喷了发胶,小跑着上了台。
他接过孙德胜手里那个写着「两万元」的大红包。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股子默契,看得人胃里反酸。
王凯拿起话筒,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感谢姐夫……哦不,感谢孙厂长栽培。」
「技术嘛,其实没什么难的,关键是思路。」
「有些人干了一辈子也就是个干苦力的,我们年轻人,要靠脑子。」
台下的工友们开始窃窃私语。
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笑话。
「老李这次惨了,修了那台德国机床三天三夜,结果给人家做了嫁衣。」
「谁让他是个闷葫芦,人家王凯是厂长的小舅子,这能比吗?」
「两万块啊,老李手里那桶油,也就六十块钱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油。
生产日期是去年的。
瓶底还沉淀着一丝浑浊的絮状物。
这就是我拼了老命,给厂里省了几百万维修费换来的「奖励」。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把那桶油放在脚边。
散会了。
人群散去,地上一片狼藉,瓜子皮和矿泉水瓶扔得到处都是。
王凯被一群马屁精簇拥着,红光满面地走过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故意停下脚步。
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常年干活,底盘稳,没动。
他自己倒退了半步,啐了一口。
「哟,老李,还没走呢?」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豆油,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这油不错,非转基因的,拿回去炸油条,够你吃半年了。」
「别嫌少,技术过时了就得认,现在是智能时代,光靠一身蛮力没用。」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
「是啊李工,王总现在编写的程序,那叫一个溜。」
我抬起头,看了王凯一眼。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凯被我看得心里发毛,骂了一句「神经病」,带着人走了。
我弯腰拎起那桶油。
转身走向更衣室。
经过那台价值八千万的德国进口五轴联动机床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我能听见。
那庞大的机器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像是某种痛苦的呻吟。
这是主轴刀头偏移的前兆。
哪怕只有0.01毫米的误差,听在我耳朵里,都像雷声一样大。
要是往常,我现在已经放下东西,钻进机箱里排查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了一半。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
王凯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干苦力的」、「过时了」。
我把手缩了回来。
插进裤兜里。
更衣室里没人。
我打开那个生锈的储物柜,拿出自己的旧衣服换上。
从工装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封皮已经磨烂了,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上面记满了这台机器二十年来所有的「脾气」。
哪怕是德国原厂的工程师来了,也没这本笔记管用。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这是我的命。
走到厂门口,我停在那个硕大的垃圾桶前。
摘下脖子上佩戴了二十年的工牌。
上面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头发乌黑,眼神清亮。
现在,只剩下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手一松。
工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脏污的泔水里。
我没回头。
身后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但我知道。
那是最后的丧钟。
02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秀英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放,听见门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因为在厨房忙活,挂着细密的汗珠。
「回来啦?快洗手!」
「我都听隔壁说了,这次你修好了那个大机器,厂里发两万奖金呢!」
「咱闺女下学期的生活费有着落了,剩下的钱给你买身新衣服……」
她一边絮叨,一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她只接到了一桶沉甸甸的豆油。
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水泥封住了。
秀英往我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
又翻了翻我的口袋,瘪的。
「钱呢?」
她声音有点抖。
「奖状呢?大红花呢?」
「不是说只要修好那台进口货,就给两万吗?全厂都通报了啊!」
我没说话。
走到饭桌前坐下,看着那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散装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仰头,一口干了。
劣质酒精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辣得嗓子冒烟,眼泪差点呛出来。
「说话啊!李建国!」
秀英急了,声音尖锐起来。
我放下酒杯,嗓音嘶哑,不敢看她的眼睛。
「给了王凯。」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
秀英愣了足足三秒。
突然,她猛地把身上的围裙一扯,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那桶金龙鱼豆油被她一胳膊扫落在地。
「咣当」一声巨响。
油桶滚出老远,撞在墙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王凯?那个连卡尺都不会看的废物?凭什么!」
秀英吼得歇斯底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这一嗓子喊亮了。
「你熬了三个通宵!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手上全是口子!」
「他王凯干什么了?就在旁边玩手机!」
「凭什么钱给他,油给你?孙德胜这个王八蛋,欺负老实人也没有这么欺负的!」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我默默起身,走过去把油桶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厂长说,王凯懂得管理,有大局观。」
「说我……只会死干,不懂变通。」
秀英的眼圈瞬间红透了。
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走!现在就走!」
「去找孙大头!我不信这世上没王法了!」
「我们要去劳动局,要去闹!这口气不出,我今晚睡不着觉!」
她拉着我往外拖。
我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反手拉住她,把她按在椅子上。
「不去了。」
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我辞职了。」
秀英正在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
「你……你说啥?」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火车票,放在桌上。
那是今晚最晚的一班慢车。
硬座,回老家的。
「这几年,亏欠你太多了。」
「咱不受这气了,回老家种地去。」
「我有手有脚,饿不着你。」
秀英死死盯着那张车票。
盯着盯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
她没再骂。
也没再闹。
她知道,我要是做了决定,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而且,她看懂了我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认输。
那是心死。
秀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她站起身,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动作很快,很用力。
「走!」
「这破地方,求我我都不待!」
「李建国,记住了,是你不要他们的,不是他们不要你!」
她一边收拾,一边咬着牙骂,声音带着哭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次,我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是苦的。
03
绿皮火车的硬座硌得人腰疼。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
秀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半个月前的那个暴雨夜。
那是导致我彻底心凉的导火索。
那天夜里,雨下得像瓢泼一样。
厂区地势低,水倒灌进了配电房。
变电站突然跳闸,全厂一片漆黑。
备用电源启动慢了半拍,数控中心的保护系统失效了。
那台八千万的德国机床,主轴正在高速旋转,突然断电,如果不马上手动盘车复位,惯性会把整个主轴扭断。
几千万的设备,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值班室里,王凯正在打《王者荣耀》。
警报声响成一片,他戴着耳机,根本听不见,或者装听不见。
我是从家里冒雨跑过来的。
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冲进车间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
我像个疯子一样,爬上机床顶部,打开检修口。
没有电动辅助,只能靠手动盘车。
几百斤重的飞轮,我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转。
雨水顺着检修口灌进来,混着润滑油,糊了我一脸。
手掌磨破了,血泡起了一层又磨破一层。
那一夜,我盘了整整五百圈。
直到天亮,供电恢复,机器安全停稳。
我瘫坐在泥水里,手抖得连烟都拿不住。
这时候,王凯才打着哈欠从值班室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身泥猴一样的我,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李工,你怎么搞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要饭来了。」
他甚至没问一句机器怎么样。
更没给我递哪怕一张纸巾。
第二天一早,孙厂长来视察。
王凯换了一身崭新的工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站在机器旁,指着还在运行的屏幕,侃侃而谈。
「厂长,昨晚情况危急,是我连夜编写了应急程序,才保住了设备。」
「你看,这个参数,那个指令,都是我调的。」
孙厂长听得连连点头,拍着王凯的肩膀。
「好!好啊!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人靠得住!」
「王凯,你是企业的栋梁,是未来的希望!」
我当时就站在角落里。
浑身湿透的衣服还没干,散发着一股霉味。
手上的血痂刚结好,黑乎乎的。
我想解释。
我想说,那不是程序的事,那是老子拿命转回来的。
我刚张嘴喊了一声:「孙厂长……」
孙厂长转过头,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只有厌恶。
「老李,你怎么还在车间晃悠?」
「看看你这身脏样,像什么话!」
「赶紧去把地上的泥拖干净,别影响市容,一会客户还要来参观。」
那一刻。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二十年的热血。
在这个雨后的清晨,彻底凉透了。
我没去拿拖把。
我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整理那本笔记。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火车颠簸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
还在。
这台机器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参数微调,所有的应急方案,都在这上面。
没了这本笔记。
没了我的手感。
那台机器,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秀英嘟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刻痕。
我发誓。
这辈子,再也不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04
回到老家的时候,正是晌午。
村口的大槐树下,聚满了闲着没事的村民。
大家正嗑着瓜子,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我和秀英大包小包地走过来,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不是建国吗?」
二婶眼尖,第一个看见了我们。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一吐,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大工程师咋回来了?这是发财了,衣锦还乡啊?」
我尴尬地笑笑,把行李往身后藏了藏。
「没,回来歇歇。」
二婶撇撇嘴,眼神在我的旧衣服和那些破包上扫来扫去。
「歇歇?我看是被开了回来躲债的吧?」
「听说城里现在不好混,好多厂子都倒闭了。」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看「城里混不下去」的失败者的轻蔑。
「建国啊,你看隔壁二狗。」
二婶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轿车。
「人家初中都没毕业,去送外卖,听说一个月那一万多呢。」
「现在都买车了,你这修铁疙瘩的,念了那么多书,也不行啊。」
秀英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就要开口怼回去。
我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刚回来,我不想在村里吵架。
我只想图个清静。
「是,二狗有出息。」
我低着头,拉着秀英,快步穿过人群。
身后传来一阵议论声。
「我就说读书没用吧,你看李建国,像个逃荒的。」
「听说他在厂里也就是个修机器的,一身油污,能挣几个钱?」
回到破旧的老屋。
满屋子的灰尘,呛得人咳嗽。
墙角的蜘蛛网结得密密麻麻,像是在嘲笑我的落魄。
我和秀英打扫了一下午,才勉强能住人。
晚上,二狗开着那辆新买的小轿车回村了。
喇叭按得震天响,从村头响到村尾。
全村人都跑去围观,夸那车真气派。
我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
看着二狗风光无限地发烟,看着二婶笑得满脸褶子。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四十二岁了。
混成这样,确实挺丢人的。
就在这时,放在米缸盖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
徒弟小张发的。
「师父!出事了!」
「王凯为了显摆,把参数全调乱了,机器报警了!」
「红灯一直在闪,他还在那硬撑,说是在自检。」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冷笑了一声。
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没回消息。
直接长按关机键。
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顺手扔进了旁边的米缸里,埋得深点。
这才刚刚开始。
急什么?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05
夜深了,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离职那天,那一副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那天去人事部办手续。
孙厂长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连头都没抬。
签字的时候,那笔画潦草得像是在赶苍蝇。
「老李啊,走了也好。」
「给年轻人腾腾位置,现在是智能制造时代。」
「那种靠手感、靠经验的一套,早就该淘汰了。」
他语气里满是施舍,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没像以前那样点头哈腰。
我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标枪。
「孙总,保重。」
只有这四个字。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厂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王凯带着三四个保安,手里拿着橡胶辊,一脸嚣张地站在那。
「站住。」
王凯嚼着口香糖,歪着头看我。
「例行检查,怕有人偷拿公司资产。」
周围正是下班时间,全厂几百号工人都看着。
这是要当众羞辱我。
「搜。」
王凯一声令下。
保安冲上来,一把夺过我的工具箱,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扳手、螺丝刀、卷尺,散落一地。
王凯用脚尖踢了踢那一堆东西。
「这些破烂,谁稀罕。」
突然,他看见了我的背包。
一把抢过去,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被胶带缠满的笔记本。
「这本破烂是什么?」
王凯捡起笔记本,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还有油污的手印。
「这是公司机密吧?」
他举着笔记本,得意洋洋地喊。
我猛地冲上去,一把抢过来。
「这是废纸!」
我死死护在怀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擦屁股用的,你要吗?」
王凯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嗤笑一声。
「也是,你写的那些鬼画符,狗都看不懂。」
「拿着你的垃圾滚蛋吧。」
我蹲下身,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盯着王凯,眼神前所未有的冷静。
「王总,这机器娇贵。」
「尤其是控制台右下角那颗红色的复位键。」
「千万,千万别乱动。」
我是真心的劝告。
那颗键连接着底层锁死程序,一旦误触,神仙难救。
王凯却以为我在威胁他。
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子是技术总监!还要你教?」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我走出厂门,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以王凯那种狂妄自大的性格。
我不让他动,他一定会去动。
而且,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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