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分钟,我办完离职手续。
纸箱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七年的茶杯和半死的绿萝,全部打包好。
下楼时,陆凛从旋转门走进来,西装笔挺,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手拿文件的助手,但他脚步一顿,只盯着我看。
“苏晴?正好碰到,提醒你——你名下的三项生物检测专利,下个月使用权到期,需要签字续约。”
初春的冷风吹进旋转门,我握着塑料袋的手僵住。
“江宸,你的女助理……五分钟前刚把我开了。”
01
我叫苏晴,今年三十三岁,在锐科科技做了六年研发主管。
江宸是我的丈夫,同时也是锐科科技的创始人兼 CEO。
林菲是他的特别助理,已经跟了他四年,从一个青涩的实习生一路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核心助理。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故事只会是职场携手、生活相伴的圆满剧本,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转折。
周一早晨九点十分,我刷卡走进研发部的玻璃门。
实验室里已经有几个年轻研究员在忙碌,他们围着培养箱记录着数据,看见我进来时,眼神都下意识地飘忽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常这个时候,实验室里应该满是讨论声,有人会急着汇报周末的异常数据,也有人会抱怨仪器又出了故障,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鸦雀无声。
我的工位在实验室最里面的隔间,走过长长的实验台时,我注意到平时一直摆在我桌上的周报文件夹不见了踪影。
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的办公电脑居然是关着的 —— 我早就养成了二十四小时待机跑模拟程序的习惯,除非出现特殊情况,否则绝不会主动关机。
“晴姐。”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陈玥,她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研究员,去年刚晋升为项目组长。
她今天没穿实验室统一的白大褂,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这在要求整洁规范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助理刚才来找过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口瞟去,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她有没有说什么事?” 我放下随身的背包,实验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吹得我后颈一阵发凉。
陈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她没说具体事,只是让你来了之后立刻去人事部,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事情紧急’。”
经过培养箱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温度记录仪,37.3 摄氏度,恒温箱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一切都显得正常。
可只有我知道,这些由我主导的新型生物标记物筛选项目,已经进入了关键的三期验证阶段,再过一个月就能出预发表论文,这个时候让我去人事部,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人事部在十八楼,我按下电梯按钮时,手指在按键上不自觉地悬停了两秒。
电梯的镜面映出我的模样,一身干练的白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三十三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但眼睛依旧清亮。
江宸曾经说过,我最好看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像一汪清泉,从来没被世俗的尘埃污染过。
他说这话是两年前的结婚纪念日,我们在海边度假,那时锐科科技刚拿到第二轮融资,我名下的四项核心专利也完成了商用转化,公司估值一下翻了两倍。
他喝了点酒,握着我的手说,苏晴,我们要一起打造一个真正的科技帝国,让我们的技术造福更多人。
电梯 “叮” 的一声到达十八楼,打断了我的回忆。
人事部的门虚掩着,林菲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粉色的套装,剪裁合体,衬得她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那笑容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练习,完美得有些虚假。
“苏主管,你可算来了。” 她侧身示意我进旁边的会议室,“有个流程需要你配合走一下,耽误不了你太长时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人事总监赵伟和法务部的程律师,长条会议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支笔。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种阵仗 —— 去年年底公司优化结构时,技术部的两个资深工程师被裁,就是这样的配置。
“苏晴,坐吧。” 赵伟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才发现这把椅子比平常的会议椅矮了一些,坐下后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面的人。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江宸曾经在饭桌上聊过的心理学知识,他说谈判时最忌讳坐得比对方低,这会在无形中削弱自己的气场。
林菲在我右手边坐下,把手里的纸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是雪松混合着琥珀的味道,和江宸车里常放的香薰味道一模一样。
“苏晴,” 赵伟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近期正在进行战略调整,研发方向会有重点转移,经过管理层的综合评估,你目前的岗位,可能不再适合公司未来的发展需求。”
我低头看向文件,第一页的抬头赫然写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翻到第二页,经济补偿金那栏填了一个数字,刚好是按法定标准计算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已经提前盖好了公司的公章,红色的印泥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是刚盖不久。
“今天办完交接手续,补偿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赵伟把笔帽拔开,递到我面前,“你看看条款,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在这里签字吧。”
我接过笔,金属笔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裁员的具体理由是什么?” 我抬头看向赵伟,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赵伟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林菲,像是在寻求帮助。
林菲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晴姐,这是公司的整体战略调整,不只是研发部,其他部门也会有人员优化,你也别多想。”
“那我负责的项目呢?” 我追问着,“三期验证下周就要出最终数据,这个时候换负责人,前面六个月的努力很可能全部白费。”
“项目会有专人接手的,你放心。” 林菲的声音依旧温和,“公司会妥善安排好后续工作,不会让大家的心血白费。”
会议室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发出清晰的 “滴答” 声。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江宸说要去见投资人,凌晨一点才回家,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给他煮醒酒汤时,隐约听到他在书房打了很久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听到 “尽快处理”“不能留隐患” 几个词,当时我还以为他在说投资协议的事,现在想来,他说的根本就是裁员的事。
笔在我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没有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晴,这两个字我写了三十三年,却从来没觉得这么轻飘飘过,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悄悄断掉了。
林菲似乎没料到我会签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赵伟明显松了口气,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离职证明和交接清单,需要你部门负责人签字确认之后……”
“不用了,直接给我吧。” 我打断了他的话,“江总那边,我会亲自跟他说。”
林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那…… 我陪你去收拾东西吧?”
“不用。”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桌上的水我一口没喝,纸杯边缘已经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
回实验室的路上,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
他们看见我时,脚步都下意识地加快了,眼神躲闪着看向别处,像是在刻意回避我。
我心里清楚,坏消息在这家公司传得比任何数据都快,想必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我被裁员的事了。
陈玥还在我的工位旁边站着,手里紧紧捏着一个 U 盘,看见我回来,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晴姐……”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要走了。”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后面的数据记录一定要仔细,培养箱温度每天检查三次,异常值记得标红。论文初稿在我电脑 D 盘的‘发表’文件夹里,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的数字。”
陈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啊晴姐?项目马上就要出成果了,这个时候让你走,太不合理了。”
“别问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好做你的研究,你的天赋很好,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收拾东西总共花了不到十分钟,我只带走了自己的个人物品:陶瓷杯、吊兰、抽屉里备用的止痛药和胃药,还有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团建时拍的技术部全员合影,江宸站在我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上,那天阳光很好,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像个还没被生意场打磨过的年轻人。
我把照片抽出来,对折,用力撕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些实验记录、项目报告、专利申请书,都是公司财产,我一页都没带。
看着我把个人物品一件件装进塑料袋,陈玥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键盘敲击声比平时密集了很多,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表演。
林菲还是来了,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收拾东西,眼神复杂。
我拎着塑料袋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低声开口:“晴姐,江总他……”
“让开。” 我冷冷地打断了她,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识趣地侧身让开路,烟粉色的裙摆擦过门框,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我头发有些凌乱。
02
电梯从二十七层缓缓降下,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面试的场景。
那时公司还在一个不起眼的创业园区,只有两层楼,会议室和茶水间是合用的。
江宸亲自面试的我,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技术路径图,他讲到兴奋处,袖口都沾了马克笔的墨迹,却毫不在意。
他说,苏晴,你的研究方向和我们完全契合,我们一起做点改变行业的事吧。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充满了理想和热血。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塑料袋勒得手掌生疼,吊兰的叶子从袋口探出来,蔫蔫地垂着,这盆吊兰跟着我搬了三次办公室,每次我都发誓要好好养它,可每次都因为工作太忙忽略了它,就像忽略了生活里的很多美好。
电梯下到十四层时停了一次,进来两个市场部的姑娘,她们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原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瞬间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缩到了角落,低头刷着手机,假装互不认识。
电梯下行的轻微嗡鸣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大型动物平稳的呼吸。
数字终于跳到了 “1”,电梯门缓缓打开,大厅里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旋转门不断转动,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温暖却不刺眼。
江宸正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抱文件的男人,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现在,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装着个人物品的塑料袋放在腿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随意地问道:“姑娘,要去哪里?”
“锦华小区。” 我报出地址,声音有些沙哑。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向后退去,像是在告别一段逝去的时光。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江宸那句 “晚上谈” 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让人心神不宁。
点开邮箱,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发件人是林菲,标题是 “工作交接确认函”。
附件里是离职协议的扫描件,还有一份详细的电子版交接清单,我名下所有项目的权限转移记录都清清楚楚,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 正是我在人事部会议室签字的那一刻。
效率真高,高得让人心寒。
我关掉手机,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轻微地震动着,城市的轮廓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出租车电台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告别的词句,旋律伤感,让人忍不住鼻头发酸。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今天下班挺早啊,现在才十点多。”
“嗯。”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以后都能这么早下班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那挺好啊,早点回家陪家人,工作再忙也得顾着生活。”
我也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五味杂陈,家人?我现在的家人,正是这场裁员风波的始作俑者。
吊兰的叶子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那点可怜的绿色在满街的霓虹灯光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车载广播突然切到了新闻频道,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财经快讯:“锐科科技今日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领投方为国际知名风投机构,据悉此次融得的资金将主要用于人工智能与生物科技的交叉领域布局,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
交叉领域。
我名下的四项专利,刚好就处于这个交叉点上,他们裁掉了我这个专利发明人,却要拿着我的技术去融资,去拓展所谓的 “科技帝国”。
出租车拐进锦华小区大门时,经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腿上的塑料袋倒了,陶瓷杯滚了出来,在脚垫上转了两圈,幸好没碎。
那是江宸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白瓷杯身上面手绘着两条缠绕的 DNA 双螺旋,杯底印着一行小字:“To my brilliant scientist.”(致我才华横溢的科学家)。
我弯腰捡起杯子,发现杯沿磕了个小缺口,用手摸上去有点刮手,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满是棱角和刺痛。
车停在单元楼下,我付了车费,拎着塑料袋走进楼道。
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像是在为我照亮一段短暂的路程,却照不亮我未来的方向。
爬到四楼时,我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会儿,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小区里的儿童游乐场,几个孩子还在滑梯上尖叫着爬上爬下,他们的笑声清脆,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而我,却在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周一,失去了奋斗六年的工作,甚至可能即将失去曾经无比珍视的婚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 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鱼缸的氧气泵发出轻微的 “咕嘟” 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玄关的镜子映出我的模样,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白衬衫的领口还蹭到了一抹不知道哪里来的灰,显得狼狈不堪。
我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把吊兰拿出来摆在窗台,希望能让它晒到一点阳光。
陶瓷杯被我洗干净,缺口朝里放回了橱柜,就像我想要隐藏起心里的伤口。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中央,听着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六年里习惯了忙碌的生活,突然闲下来,竟有些无所适从。
晚上七点,江宸没有回来。
八点,家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九点,我热了一杯牛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画面在不断闪烁,声音却被我调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谁。
财经频道正在分析科技股的走势,嘉宾提到了锐科科技,说这家公司正在从传统生物检测向 AI 驱动型平台转型,“为了适应转型节奏,可能会清洗掉一部分跟不上发展的团队和人员”。
十点,钥匙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
江宸推门进来,手里搭着西装外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看见我时,动作顿了顿,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吃过饭了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吃过了。” 我回答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松了松领带,走到沙发边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茶几上那杯牛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就像我们之间逐渐冷却的感情。
“今天的事,” 他终于开口,眼睛却看着电视屏幕,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我需要跟你解释一下。”
电视里还在讲着科技股的走势,光标在 K 线图上不断跳动,气氛有些尴尬。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解释,心里却清楚,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财经新闻都切到了下一条,开始播报房地产政策,他才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公司现在处在关键的转型期,很多决定都是迫不得已,我也很为难。”
“林菲是你的刀,对吗?” 我直接戳破了他的伪装,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宸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
“苏晴,别这么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该怎么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裁员名单的第一个就是我,你的特别助理亲自出面办手续,两分钟就走完了所有流程,江宸,你要裁我,难道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他张了张嘴,那个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说实话了,要向我坦白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借口。
“这是董事会的集体决策,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的研究方向,确实和公司未来的规划有偏差,继续留在这个岗位上,对你对公司都没有好处。”
“我名下的专利呢?” 我追问着,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那四项支撑公司上一轮估值的核心专利,下个月使用权就到期了,让我签字续约,这也是董事会的决策?”
江宸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专利续约是另一回事。”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疏离,“法务流程该走还是要走,你签个字,授权费还按原来的比例给你,不会亏待你。”
“如果我不签呢?” 我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这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鱼缸的氧气泵还在 “咕嘟咕嘟” 地响着,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宸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妻子。
“苏晴。”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把事情弄复杂了,好聚好散,对你我都好。”
03
“好聚好散。”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江宸,我们结婚四年,我在锐科科技奋斗了六年,从公司创业初期就跟着你,陪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你跟我说好聚好散?”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如果觉得补偿金不够,我可以个人再补一些给你。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想继续做研究的话,我可以推荐你去高校或者研究所,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不用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心里的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安排,就不劳你费心了。”
空气再次凝固,我们站在客厅的两端,中间隔着四年的婚姻、六年的共事,还有今天上午那场两分钟就结束的离职。
电视已经跳到了午夜广告,女主播用甜腻的声音推销着美容仪,那些虚假的宣传语,像是在嘲讽着这场虚假的婚姻。
江宸终于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烦。
“很晚了,先去睡吧,具体的细节我们明天再谈。” 他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你实验室的权限已经全部关闭了,公司数据有保密协议,你应该明白其中的规矩。”
说完,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那杯凉透的牛奶还放在茶几上,表面的那层膜皱缩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也像我此刻干涸的心田。
我拿起杯子,走到厨房,把牛奶倒进了水槽,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流进下水道,无声无息,就像我六年的付出,悄无声息地被否定、被抹去。
窗台上的吊兰在夜色里静静立着,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像是在为我哀悼逝去的一切。
我洗干净杯子,擦干,再次把它放回橱柜,然后关掉了客厅的灯,走进了客卧 —— 从今晚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
客卧的床单是新的,还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闻起来像某个久未打开的储物间,陌生而疏离。
躺在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夜晚彻底沉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辆声,像这座城市的脉搏,平稳而冷漠,永不停歇。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上午十点,和专利律师的预约。
我按掉提醒,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洗涤剂的人工花香,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创业园区的会议室,江宸袖口沾着的马克笔墨迹,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技术路径图,还有他眼里闪烁的理想之光。
他说,苏晴,我们一起做点改变行业的事。
那时的阳光很好,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某个悠长夏天的开始,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而现在,在这个漆黑的客卧里,我能听见主卧传来隐约的水声 —— 江宸在洗澡。
水声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停止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闭上眼睛,睡意却迟迟不来,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天上午的画面:林菲烟粉色的裙摆、赵伟推过来的文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江宸在大厅里说 “专利要续约” 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还有那扇旋转门,那个不知疲倦的、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的旋转门,它似乎象征着什么,又似乎只是一个冰冷的道具,见证着这场残酷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脚步声经过客卧门口时,停顿了大约两三秒,然后又继续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摸到手机,屏幕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我点开邮箱,林菲发来的那封 “工作交接确认函” 还躺在收件箱里。
我下载了附件,打开,交接清单列得很详细,从我电脑里的所有项目文件夹,到实验室的样本存储权限,再到与合作方的往来邮件备份,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接收人姓名和转移时间。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一行:“核心专利技术文档(编号 ZL2019-1-067XXX)—— 接收人:林菲 —— 转移时间:2026 年 4 月 15 日 14:20。”
下午两点二十。
那时我正在家里收拾客卧的衣柜,把夏天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而江宸,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我隐约听见他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公司 “前瞻性的技术布局”,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和骄傲。
可他所谓的 “前瞻性技术”,核心却是我研发的专利,是我六年心血的结晶。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却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睡意来得很快,像终于放弃了抵抗,沉入一片没有梦的黑暗。
专利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的金融区,三十五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整条江。
周二早晨的江面灰蒙蒙的,货轮拖着长长的水痕缓慢移动,像疲惫的爬虫,在宽阔的江面上艰难前行。
陈明律师已经等在会议室了,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袖扣是简单的银色圆片,显得沉稳而专业。
六年前我注册专利时就是找的他,后来每次续约也都是他帮忙处理,算是老熟人了。
“苏女士。” 他起身和我握手,手掌干燥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律师。”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助理端来一杯咖啡,白瓷杯冒着热气,咖啡的苦味在空气里飘散开来。
陈明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铺在桌面上:“江先生那边上周五就联系过我,说需要准备专利使用权续约的文件,我按之前的模板拟了草案,你看看条款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江宸上周五就开始准备续约文件,而周一就把我裁掉,这显然是早有预谋。
“续约条件有变化吗?” 我抬头问道。
陈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地回答:“授权费率维持不变,但这次江先生方面提出,希望将独家使用期从五年延长到十二年,另外还补充了几个细分领域的独家授权条款,主要是人工智能辅助诊断这个方向。”
我翻开文件,直接跳到授权范围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有几个加粗的段落是新增的。
其中一条写着:“甲方(苏晴)同意,在协议有效期内,将专利 ZL2019-1-067XXX 系列在 AI 医疗影像分析领域的改进型技术,优先授权予乙方(锐科科技)使用。”
“改进型技术。” 我念出这几个字,心里冷笑一声,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现有的专利,还有未来可能出现的衍生技术。
“这个定义是谁提出来的?” 我问道。
“是江先生公司的法务部拟定的。” 陈明解释道,“这算是标准条款,很多技术授权协议里都有类似的约定,主要是为了避免后续衍生技术的授权纠纷。”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烫,舌尖瞬间发麻,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被滚烫的现实灼伤。
“如果我不签呢?”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明身体微微后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按现行法律规定,专利所有权是你的,你当然有权拒绝续约。但苏女士,我得提醒你,你和锐科科技现有的协议还有二十二天就到期了。到期后,如果他们继续使用你的专利技术,你可以主张侵权;但反过来,如果在到期前你没有明确表示不续约,而对方已经基于继续合作的预期进行了投入,可能会产生一些复杂的法律争议,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江宸卡着这个时间点提续约,就是算准了我没有太多周旋的余地。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准备这些文件的?” 我又问。
陈明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上周五下午,江先生亲自打的电话,说事情比较紧急,希望这周内能走完所有流程。”
上周五。
那天我还在实验室里修改论文的讨论部分,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江宸说他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热了前天的剩菜,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吧台前吃完,洗碗时还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当时我还觉得,他最近好像变得温柔了些,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精心伪装的假象,背后藏着的,是早已计划好的背叛。
04
“陈律师。” 我把文件合上,语气坚定,“如果我告诉你,我昨天已经被锐科科技裁员了,你觉得这个续约协议,我该签吗?”
陈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显然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重新戴上眼镜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专业的平静:“从法律角度来说,劳动合同关系和专利授权关系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互不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在实务中,这种情况确实会让人产生疑虑。公司一边终止你的雇佣关系,一边又寻求延长你的专利独家使用权,这背后很可能涉及一些战略层面的考量。我建议你,可以要求更优厚的对价条件,作为续约的前提。”
“比如什么?” 我问道。
“比如提高授权费的分成比例,或者要求一次性支付买断费用。” 陈明打开笔记本,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到我面前,“按这四项专利过去三年的商业转化收益估算,市场公允的独家授权费应该在这个数左右。”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昨天离职协议上的补偿金多了两个零,显然是一个更合理的价格。
“如果我不谈钱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就是不想把专利授权给他们了,哪怕自己得不到任何收益,也不想让他们用我的技术去赚钱,去实现所谓的‘科技帝国’梦想呢?”
陈明沉默地看着我,窗外,江面上一艘观光船缓缓驶过,甲板上站着一排模糊的人影,他们大概正在欣赏江边的风景,享受着悠闲的时光,而我,却陷入了这样一场让人身心俱疲的纷争。
“那你需要做好打法律战的准备。” 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锐科科技目前是这四项专利的唯一商用方,他们很可能会主张有继续使用的合理预期。
而且,苏女士,恕我直言,你和江先生的夫妻关系,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复杂,夫妻间的资产协议、共同财产认定,都可能成为争议的焦点,处理起来会很棘手。”
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膜,就像我和江宸之间早已变质的感情。
我盯着那层膜,想起昨晚江宸说 “别把事情弄复杂” 时的表情,他大概早就料到我会有反抗的念头,所以才提前布好了局。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明也跟着起身:“当然,不过请你留意时间,如果需要启动不续约的通知程序,最好提前十五天发出正式函件,也就是说,最晚下周四之前,你需要做出决定。”
“下周四前我会给你答复。” 我说道。
握手告别时,我感觉到陈明的手比刚才凉了一些,大概是也觉得这件事太过棘手。
“苏女士,如果需要其他方面的法律咨询,比如劳动合同方面的争议,我也可以推荐专业的同事给你。” 他善意地提醒道。
“暂时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先处理专利的事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电梯从三十五楼缓缓降下,镜面里映出无数个我的倒影,层层叠叠,像某种诡异的复制实验,让我有些恍惚。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是陈玥打来的电话。
“晴姐,你在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能听到实验室仪器运行的嗡鸣声。
“我在外面,方便说话吗?” 我问道。
“方便方便,” 陈玥的语速很快,带着几分急切,“晴姐,你走了之后,林菲带了一个新人来接手咱们的项目,叫周明,说是从海外研究院挖来的专家。”
“他做了什么?”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上午开了项目会,说咱们三期验证的数据要全部重跑,还说之前的实验设计有‘方法学缺陷’,根本不符合标准。” 陈玥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可是晴姐,咱们的样本量是按最严格的临床前标准设计的,而且已经跑了六个月,现在重跑,至少还要再花半年时间,论文发表肯定赶不上了,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电梯停在了二十楼,进来几个抱着文件盒的年轻人,他们说说笑笑,看起来充满了干劲。
我转过身面对电梯的镜面,压低声音问道:“他具体说什么缺陷了吗?”
“他说样本量不足,统计效力不够,必须补充实验数据。” 陈玥的声音还在发颤,“可是晴姐,咱们的样本量明明已经超出了行业标准,他就是在故意找茬。”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大厦,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味,让我清醒了几分。
“陈玥,” 我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把原始实验方案、伦理审批文件,还有所有能找到的数据备份,都发我一份,现在就发。”
“我…… 我恐怕做不到。” 陈玥犹豫着说道,“实验室的系统权限已经改了,我访问不了核心数据文件夹,林菲说所有项目资料都转移到保密服务器了,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下载。”
“那你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呢?手写的那种。” 我急忙问道,手写记录是最原始的凭证,应该还在她手里。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我抽屉里呢,但只有部分记录,大部分数据都直接录入系统了,我手里没有备份。”
“没关系,” 我说道,“你把能找到的手写记录都拍照发给我,所有能拍到的,都拍下来,不要遗漏任何一页。”
“还有,那个周明,他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关于实验设计的批评,你都尽量记下来,原话最好,实在记不住,大概意思也可以。” 我补充道。
“晴姐,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啊?” 陈玥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想跟公司对着干?他们现在势头正盛,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的。”
我走到路边,抬手拦出租车,一辆空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研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拉开车门,“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踢出局,我的六年心血,也不能就这样被轻易否定。”
出租车往城西方向开去,我让司机在一个老旧的图书大厦附近停下,走进了旁边巷子里的一家复印店。
店面很小,只有两台复印机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让人有些窒息。
复印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地问道:“复印还是打印?”
“大爷,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脑吗?U 盘文件打印。” 我说道。
他指了指角落的那台台式机:“五块钱半小时,用完记得关机。”
电脑很旧,开机就花了三分钟,我插入 U 盘,里面是我昨晚从家里电脑备份的部分资料,包括专利证书扫描件、历年的授权协议,还有发表过的论文电子版。
打印机 “咔哒咔哒” 地吐出纸张,我一份份整理着,专利证书、授权协议、技术交底书,还有六年前专利申请时的手绘原理草图。
那些草图是我和江宸一起画的,在创业园区那个堆满杂物的会议室里,我们用彩色记号笔在白色书写板上勾勒出技术框架,他负责拍照,我连夜整理成电子稿,熬夜到眼睛发红也不觉得累。
草图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日期:2020.5.18。
那天的天气我记得很清楚,雨后初晴,窗外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充满了生机,就像当时我们对未来的憧憬。
打印完所有文件,我付了钱,把资料装进新买的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是我唯一的筹码了。
走出复印店时已经是中午,巷子口有家快餐店,我进去点了一份套餐,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尽量避开别人的视线。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喂?” 我接起电话。
“请问是苏晴女士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语气很正式。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这里是锐科科技法务部,关于你名下的四项专利,公司需要与你沟通续约事宜,请问你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来公司一趟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他们倒是急不可耐。
“谁要跟我谈?” 我问道。
“林菲助理和法务部的同事会跟你对接,地点在十八楼的小会议室,和昨天一样。” 对方回答道。
和昨天一样。
这个词用得真是讽刺,昨天在那个会议室里,他们裁掉了我,今天又要在同一个地方,让我签字把专利授权给他们。
“我会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看着餐盘里的炒饭,忽然没了胃口。
窗外,一个外卖员匆匆跑过,保温箱上印着某个平台的 logo,他的脚步匆忙,大概是在赶时间送餐。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我在这个周一失去了工作,周二又要回到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谈判我自己的专利归属。
我强迫自己吃了半份饭,然后去洗手间补了妆,镜子里的女人眼圈发青,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我给自己涂了一层正红色的口红,衬得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江宸以前说过,我涂这个颜色最好看,像某种宣告,宣告着我的自信和坚定。
现在,我需要这份自信,去面对即将到来的谈判。
05
口红刚涂完,陈玥的微信消息就陆续发来了,是她手写实验记录本的照片,一页页翻拍得很清晰,有些字迹匆忙,还有咖啡渍的痕迹,看得出来,当时记录得很仓促。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些熟悉的数据:细胞培养的存活率、标记物的表达量、统计学检验的 p 值,一排排数字,一个个对勾和叉,都是我过去六个月的心血,是我熬夜加班换来的成果。
翻到最后几张,是陈玥用手机拍下的白板照片,上面写着今天上午项目会的新实验计划,是周明的字迹。
我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扩大样本量”“重复验证”“暂停当前分析”。
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角落:“原始设计存在确认偏倚风险。”
确认偏倚。
这个专业术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我六个月的工作成果。
它指的是实验者在分析数据时,会下意识地支持自己的假设,忽略不符合预期的结果,这是所有研究者都要警惕的陷阱。
但我的实验设计明明已经避开了这个问题,周明这么说,显然是在故意否定我的工作,为他接手项目、篡改数据找借口。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和委屈,该去锐科科技了,该面对这场早已注定的谈判了。
下午一点五十,我再次走进了锐科科技所在的写字楼。
旋转门还是那扇旋转门,大理石地面还是那块光可鉴人的地面,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前台的姑娘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才挤出一个职业微笑:“苏女士,林助理已经在十八楼等你了。”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没有多余的交流。
电梯等候区坐着几个来面试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着简历袋,神情紧张又充满期待,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其中有个女孩,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眼神清亮,像极了六年前的我,充满了干劲和理想,对即将到来的职场生活满怀期待。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金属门闭合的瞬间,我看见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向电梯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向往。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希望她不会遇到我这样的遭遇,希望她的理想不会被现实击垮。
十八楼到了,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林菲已经在里面了,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长发挽成低髻,显得比昨天更加干练,也更加疏离。
她对面坐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法务部的人。
“晴姐,你来了。” 林菲起身,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法务部的张恒律师,今天由我们两个跟你对接专利续约的事。”
张恒站起来和我握手,他的手掌有点潮湿,带着几分紧张:“苏女士,请坐。”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会议桌上摆着三份文件,和早上在陈明律师那里看到的一样,都是专利续约协议的草案。
“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张恒打开笔记本电脑,语气很直接,“关于专利 ZL2019-1-067XXX 系列的续约,公司希望能在月底前完成签署,授权条件草案你应该已经看过了,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
“有。” 我直接开口,“为什么要把独家使用期延长到十二年?这个期限太长了。”
林菲接过话头,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基于公司的长期战略考虑,晴姐,你也知道,这四项专利是公司核心产品的技术基础,未来十二年的产品规划都围绕它们展开,长期稳定的授权关系,对双方都有利。”
“对我有什么利?” 我反问她,“我已经不是公司的员工了,公司的发展好坏,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把专利独家授权给你们这么久?”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菲脸上的微笑有了一丝僵硬,张恒推了推眼镜,急忙打圆场:“授权费用本身就是对您知识产权的合理回报,而且根据之前的协议,您作为发明人,还可以享受基于产品销售额的分成,这对您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分成比例会调整吗?” 我问道。
“维持原比例不变。” 张恒说道,“这个比例已经是行业内的较高水平了,公司已经很有诚意了。”
我翻开文件,找到费用条款那一页,上面的比例确实和之前一样,但那是基于我作为公司研发主管的身份拟定的,现在我已经离职,这个比例显然不再合理。
“原比例是基于我同时担任公司研发主管的背景拟定的,” 我合上文件,看着他们说道,“现在我和公司的雇佣关系已经终止,专利的商业价值评估也应该重新进行,陈明律师今早给了我一个市场参考价,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我报出了陈明律师写在纸上的那个数字。
张恒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菲,林菲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晴姐,这个数字恐怕不太现实,公司近期的融资估值是基于整体技术平台的预期,单项专利的价值不能这样割裂计算,这样对公司不公平。”
“为什么不能?” 我反问她,“专利是我的个人知识产权,在法律上本来就和公司资产是割裂的,现在我不再是公司的职务发明人,而是外部权利人,报酬标准当然应该按照市场价重新谈判,这才是公平的体现。”
张恒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苏女士,我得提醒您,根据您入职时签署的《知识产权归属协议》,您在任职期间完成的职务发明,所有权归公司所有。这四项专利虽然登记在您个人名下,但协议里明确规定,它们是基于公司的资源和支持完成的,公司有权优先使用。”
“协议里同时也规定,公司需要为职务发明向发明人支付合理的报酬。” 我打断了他的话,“过去六年的授权费用,就是基于这个原则支付的。现在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不再是职务发明人,报酬标准当然应该调整,这是符合协议精神和法律规定的。”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我注意到林菲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这个小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她紧张或者在想对策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晴姐,” 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带着几分试探,“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突然离开工作了六年的地方,换谁都会不好受,心里有情绪也是正常的。但专利续约这件事,其实对你也是一种保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这四项技术已经深度集成到公司的产品线里了,其他企业就算拿到授权,也很难直接使用,他们需要从头搭建生产线、重新做临床验证,成本太高了。独家授权给锐科科技,对您来说,反而是最稳妥的价值实现方式。”
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我听懂了。
这四项专利虽然是我研发的,但技术细节、工艺参数、应用场景,都已经和锐科科技的产品深度绑定,就算我把专利授权给其他公司,对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实现商用,投入巨大却可能收效甚微。
换句话说,我的专利已经被锐科科技 “套牢” 了,除了授权给他们,我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果我不同意续约呢?” 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想看看他们的底牌。
张恒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如果您不同意续约,协议到期后,公司会停止使用相关技术。但苏女士,这同时也意味着您的专利将失去最主要的商用渠道,在生物检测这个领域,锐科科技的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离开这个平台,您的专利价值很可能会大幅缩水,甚至变得一文不值。”
他说得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科研成果从纸面到市场有多远的距离。
实验室里再漂亮的数据,要变成医院里能用的检测试剂盒,需要生产线、质量控制、临床验证、市场推广等一系列环节,每一环都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和人力,不是轻易就能实现的。
江宸当年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劝我把专利交给公司运作,他说,苏晴,你专心做研究就好,市场推广的事交给我,我会让你的技术发挥最大的价值。
我相信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研发中,却没想到,最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06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说道,和早上在陈明律师那里的回答一样。
“当然可以。” 林菲立刻露出了微笑,像是松了口气,“不过江总希望这周能确定下来,公司马上就要发布新一代产品线了,如果专利授权的事悬而未决,会影响整个发布计划,还请您尽快做决定。”
“发布计划?” 我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新产品线?”
林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不想多说:“还在保密阶段,我不方便透露太多,但可以肯定的是,新产品会用到你专利的升级技术,这也是公司希望延长授权期的重要原因。”
升级技术。
早上在陈明律师办公室看到的那个条款,原来早就埋下了伏笔,他们不仅想要我现有的专利,还想要未来可能出现的升级技术,真是贪心不足。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下周四前,我会给你们最终答复。”
“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林菲也跟着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晴姐,其实江总一直很关心你,他让我转告你,如果在经济方面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提出来,公司会尽力帮你解决。”
多么体贴的关心,裁掉我之后,再来关心我有没有经济困难,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替我谢谢他。” 我语气平淡地说道,“暂时还不需要。”
走出会议室时,张恒忽然叫住了我:“苏女士,还有一件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他递过来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锐科科技的 logo,封口处还盖了火漆印:“这是公司的正式通知函,关于您离职后需要遵守的保密义务和竞业限制条款,请您仔细阅读。竞业限制期限是两年,范围涵盖国内所有生物检测及相关领域的企业,补偿金会按月支付,标准是您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
我接过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握在手里,信封的质感很硬,就像这份条款的冰冷无情。
“如果违反了会怎么样?” 我问道。
张恒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违反,公司将有权追回所有已支付的竞业限制补偿金,并追究您的违约责任,具体条款都在里面,还请您务必重视。”
电梯下行时,我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竞业限制条款覆盖了行业里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公司,甚至包括一些研究所和高校的实验室,几乎堵死了我在这个行业继续发展的所有可能。
而所谓的补偿金,我大致算了一下,大概只够支付房贷的一半,根本不足以维持正常的生活。
这哪里是竞业限制,分明是变相的威胁,想要逼我乖乖签字续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玥发来的消息:“晴姐,周明下午把三期实验的所有样本都封存了,说要重新编号,我偷偷看了一眼,新的编号规则完全打乱了实验组和对照组的对应关系,这等于我们之前六个月的数据全白费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周明果然是在故意销毁证据,想要彻底否定我的研究成果。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因为心思太重,没注意看路,和一个抱着纸箱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纸箱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慌忙蹲下收拾,语气里满是歉意。
我认出了他,是研发部的老员工老赵,比我早来公司两年,平时对我很照顾,经常一起讨论技术问题。
“老赵?” 我也蹲下帮他捡文件,“你这是……”
他苦笑了一声,把文件匆匆塞回纸箱:“我也在裁员名单上,今天刚办完手续。”
纸箱里除了文件,还有一个小小的多肉盆栽,叶片肥厚,养得很好,看得出来他很爱惜。
“你也被裁了?” 我有些意外,老赵的技术很扎实,是研发部的骨干力量。
“正常,” 老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懑,“公司要转型,拥抱 AI,拥抱大数据,我们这些搞传统方法学的,都跟不上时代了,成了被淘汰的对象。”
他抱起纸箱,拍了拍我的肩膀:“苏晴,你比我强,你手里还有专利,还有谈判的筹码,以后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向旋转门,背影有些佝偻,带着几分落寞和不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忽然想起三年前,老赵在实验室通宵优化实验方案,第二天一早拿着漂亮的数据给我看,眼睛熬得通红,却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苏晴你看,这个标记物的特异性又提高了三个百分点,以后能救更多人。
那时的我们,都真心相信,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相信我们的技术能带来改变,相信公司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可现在,我们都成了公司转型的牺牲品,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07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江宸打来的。
“谈完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
“嗯。” 我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条件你都了解了吧?” 他问道,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了解了。”
“签了吧,苏晴。”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劝说,“对你没坏处,拿到一笔可观的授权费,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没必要跟公司闹僵。”
我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如果我不签,你们的新产品线是不是就发布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宸的声音:“你听谁说的新产品线?”
“这不重要。” 我打断了他,“江宸,你延长独家授权期,还要 AI 领域的改进优先权,不就是因为新产品线要用到这些技术吗?你想把我的专利和你现在主推的 AI 平台深度绑定,然后打包上市,或者吸引下一轮融资,我说得对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我甚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每次谈判时那样,冷静而克制。
“苏晴,”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商场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考量。签了续约协议,你拿钱,公司做事,这是双赢的结果。继续纠缠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什么叫对我没有好处?”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了,“你把我从奋斗了六年的公司裁掉,现在又想低价拿走我的专利,还要限制我未来的发展,你告诉我,什么叫对我有好处?你说清楚!”
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有会要开,协议你好好考虑一下,周五前给我答复。”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 “嘟嘟” 的忙音,像心脏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冰冷而绝望。
我走出写字楼,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路边的银杏树刚冒出嫩芽,那种新鲜的绿色很淡,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就像我此刻的处境,看似还有选择,实则早已被逼到了绝境。
手机银行 APP 弹出一条通知,第一笔竞业限制补偿金到账了,数字后面跟着小数点,精确到分,显得格外讽刺。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林菲的脸,她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晴姐,看天色要下雨了,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 我直接拒绝。
“别客气,晴姐。” 她推开车门,语气很热情,“正好我也要回市区,顺路送你,你一个人拎着东西也不方便。”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微笑的眼睛里,藏着几分精明和算计。
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刚进公司时还是个实习生,跟在我后面学习实验操作,不小心打翻了一管珍贵的样本,急得眼圈都红了,不停地跟我道歉。
我安慰她说没关系,样本可以重新制备,经验才是最宝贵的。
那天晚上加班,她给我带了一杯热奶茶,纸条上写着:“谢谢苏老师,我会努力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而现在,她坐在几十万的轿车里,穿着高级套装,妆容精致,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叫我 “晴姐”,亲手终结了我的职业生涯。
人心的变化,真是比世事无常还要可怕。
我最终还是坐上了副驾驶,我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花言巧语。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昨天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是江宸喜欢的味道。
车子汇入车流,林菲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留下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晴姐,”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技术那么厉害,还能研发出那么有价值的专利,不像我,只能做些行政类的辅助工作。”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所以我觉得,你真没必要和公司闹僵。” 她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 “真诚”,“签了续约协议,拿一笔可观的授权费,然后好好休个假,你这几年太拼了,也该好好放松一下。等休息好了,你可以去高校当教授,或者自己开个工作室,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多自由啊。”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江宸让你说的?” 我转头看向她,直接问道。
林菲脸上的微笑淡了些,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是真心为你好,晴姐,我不想看到你和公司两败俱伤。”
“为我好?”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充满了嘲讽,“把我从公司裁掉,又想低价拿走我的专利,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开车,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菲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有话想说。
“晴姐,有件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她欲言又止。
“你说。” 我平静地看着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和江总的婚姻,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利?”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江总在咨询离婚律师,当然,可能只是正常的资产规划,大公司的创始人都会做这些准备,你也别多想。”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果然,他不仅要我的工作,我的专利,还要结束我们的婚姻。
“哪家律所?” 我问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林菲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愣了一下才回答:“好像是恒信律所,专门做高净值客户家事业务的,我也是听法务部的同事偶然提起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确定。”
恒信律所,我知道这家律所,是业内顶尖的婚姻家事律师事务所,按小时收费,起步价就是五位数,一般只有富豪或者名人会找他们处理离婚事宜。
雨下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我的心上。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车子在我家小区门口停下,林菲从后座拿出一把伞递给我:“晴姐,拿着伞,别淋着了。”
我接过伞,没有道谢。
“晴姐,” 她在我下车前最后说道,“周五之前,我等你的好消息,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别让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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