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公司搬到成都后,我常常在街头巷尾,见到卖豆花饭的小店。我在湖南和广东,都鲜少听到“豆花”这个词,好奇点过一份,原来是一份白米饭,配一份豆腐脑和蘸碟,现在通常还会就一份蒸菜或烧白(川版扣肉)一起吃。
中国西南地区都把豆腐脑叫豆花,我常年生活在湘粤两地,少听到这种叫法,一时才搞不明白。
在我印象中,豆腐脑一般是做早餐吃,广东做甜品时,加些红豆、芋圆、姜汁,才把它叫豆花。我打小的生活环境,从来没见把豆腐脑当正餐吃的,毕竟白米饭清淡,豆腐脑更清淡,不符合咸配淡的寻常吃法,我就特别好奇,为啥在川渝,会形成白米饭配豆腐脑的搭配。
根据川渝朋友的口述,豆花饭最早起源于清末时期的四川码头,是码头搬运工和挑夫的主要食物,原叫“码头饭”“力工饭”,后来才蔓延到普通农民、市民阶层。
那四川码头搬运工和挑夫为啥选择了豆花饭呢?
因为在码头干苦力,工作量极大极辛苦,必须补充蛋白质,而豆花饭是四川最廉价优质的碳水与蛋白质组合。(此时的四川是包括重庆的,后面不重复说明了)
清末时四川自贡的盐和云南的铜,这两项重要物资,都必须经水路分发到全国各地,整片西南地区的稻米、桐油、药材、生猪、毛皮、木材、漆器也只能从嘉陵江、沱江与长江销售到华东、两湖。同时洋人的鸦片、煤油、洋布也从1891年后,经重庆水路分发到西南或内地,因此货运量激增,创造了川渝地区繁忙的码头业。
而在码头工作的苦力,需要从事起舱、过档、堆码、扛运、登坡、堆垛等辛苦活路,常常要扛着50-200斤的货物,在露天码头、跳板、仓库间忙活,一天工作10小时以上,最繁忙时平均每小时要消耗热量400-600卡,每天比普通人,要多消耗热量约3000-4500卡。
常常健身的朋友都知道,在健身房消耗3000卡有多难,其难度接近于爬一次峨嵋山,而码头工人们每天都干着这么沉重的活路,他们还是赤着上身,在日晒雨淋、动不动跌伤摔伤的湿滑码头完成着高危工作,身体常年处于慢性疲劳、乳酸堆积、肌肉损伤状态。
就是这么严酷的劳动岗位,那还得打破头抢着干,上码头干苦力活,一天只能挣100-200文钱,要是上头有人罩着,能干点堆垛、点货的轻松活路,一天才能挣200-300文钱。
重庆开埠后,一共有2万名挑夫、捆扎工、船工在码头讨生活,另还有其他数十万人围绕码头为生,1901年时,这些工人为重庆码头产生2700万两白银的进出口总值,但仍无法消化清末巨大的农村失业人口。
每天重庆码头边的人市,挤满了饥肠辘辘、穿着破衣烂衫过来求一天码头工作机会的无业青壮年。
有利益的地方,就一定会自然形成权力分配,码头是当时最重要的底层人栖身之所,底层分配利益,最常见的手段通常是直接使用暴力,所以清末全国各处码头都有黑社会在掌控。
上海与宁波是青帮,天津是青帮与脚行,武汉是洪门与楚帮杂派,重庆是袍哥与箩帮,这些黑社会掌握了码头的最高利益,对货物收过路费、搞走私和敲诈、放高利贷设赌场,还控制了码头苦力的层层转包,拿走了大部分工钱,而处于最底层的码头工人们,拿命辛苦一天,仅有这100-200文的收入。
作为壮劳力,码头苦力们又通常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他们还需要照顾家人,需要精打细算分配这点可怜的工钱。
就算一天能挣200文,在清末也只能买8-12斤糙米,能勉强维持一家几口人小几天的口粮,因此苦力们会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尽量给家里人多余留一点。他们每天住在码头附近的窝棚大通铺里,住宿费大概10文一天,餐费还另想抠出点钱来,早餐就只能吃杂粮粥或啃一根红薯,午餐与晚餐则主要吃糙米饭配豆花,这便是豆花饭最早期的雏形。
根据《巴县志》记载,光绪末年时,最差的豆花饭,是糙米饭掺玉米渣,配较稀的豆腐脑,以及一点辣椒、盐、廉价酱油和成的蘸水,大概一份只要5-8文钱。
白米饭配较多的豆腐脑,加上含花椒油、芝麻酱的蘸水,大概一份要10-15文。
《成都通览》记载,清末的码头工人,大部分会选择8文一份的豆花饭,以省下一点钱给全家人活命,15文的豆花饭,只有工头们才吃得起。
当时一碗素面的价格,也在10文钱左右,但码头工人们很少吃面条,独爱豆花饭。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使人体需要大量蛋白质修复肌肉组织、维持免疫系统,如果不摄入蛋白质的话,码头工人的肌肉会萎缩,免疫力会崩溃,不仅扛不起东西,还极容易生病,容易被传染病击倒。
豆花饭是码头苦力们,唯一能获取蛋白补充的渠道,不吃豆花饭,一个码头苦力就会因为没有力气而失去工作,继而失去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全家都得饿肚子。
按现代营养学估算,码头苦力这种高强度的损耗,一天的进食与消耗,实际上至少有2000卡热量缺口,所以码头工人个个精瘦。
美国记者John L.Stoddard在1901年的《东方印象》里,记录了码头苦力的形象:他们瘦骨嶙峋(gaunt),但关节粗大,手臂青筋暴起,搬运时爆发的力量与单薄体型成骇人对比。
瘦那是热量缺口饿出来的,关节粗大,那是每日搬搬扛扛练出来的。
实际上,光吃豆花饭也远远不够。以码头苦力的工作量,一天需要补充70-90克蛋白质,相当于每天必须吃10个鸡蛋起步。而每100克豆花,仅含蛋白质5-6克,底层百姓吃不起鸡蛋,两餐豆花饭最多能帮他们一天补充20克蛋白质,码头苦力靠豆花饭暂时保住了肌肉,但这份工作最多干几年,苦力们还是会因为营养严重不足患上各种疾病,被迫退出码头行业。
豆花饭延缓了问题,但无法解决问题。
码头工人的职业寿命通常是10年左右,黄金工作年龄在15-25岁,这时还能靠着每日两餐豆花饭,无论酷暑严寒,在湿滑的木板上背着上百斤的货物疾走,每天搬运3-5吨货物,为家里挣上100-200文钱。
一旦过了25岁,就会因常年过度劳累积劳成疾,关节病、疝气陆续发作,只能干一些杂活,每天收入减半,再往后,身体越来越差,只能干一些扫地、看守的活,30岁后就会带着一身病痛被赶出码头,沦为城市赤贫阶层,没几年就会因为没钱治病,盖着一床破被,死在某处窝棚的草席上。
码头工人通常活不过40岁。
所以重庆老人会说:码头挑担,一半人干不过五年;十年不断扁担,便是阎王忘了收。
英国传教士Archibald Little,在《穿越长江三峡》里,这样记载1898年的码头工人:苦力们像蚂蚁一样排成长列,将巨大的棉纱包从船上运到陡峭的岸上……他们的身体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汗水在木跳板上滴成一条线……他们(码头工人)像磨损过重的绳索,在三十岁时,看起来已有五十岁般的沧桑与疲惫。
他还写道:这些苦力身材精瘦(lean and wiry),胁骨清晰可见,但肌腱如绳索般隆起。他们扛起远超自身体重的货包时,仿佛瘦削的身躯里蕴藏着某种绝望的能量。
其实在那年头,西南人民有一口豆花饭,已经远远超越了其它地区的百姓。
四川盆地及周边丘陵气候温暖湿润,土壤肥沃,能在传统的水稻、小麦(或油菜)的轮作区间,插入一季大豆。大豆恰巧能通过根瘤菌,把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氮肥,增加土地肥力,所以川渝人民多爱种它,本地大量生产大豆,才有条件为苦力们提供廉价的豆花饭。
黄豆在川渝被做成了豆花,但在华北与东北地区的清末,主要拿来出口与榨油,那缺少大豆来源,天津、通州、临清的码头工人,平时只能吃杂粮粥和窝头,偶尔吃一点小鱼虾或杂碎汤;广州、福州、厦门的码头工人,则靠咸鱼下饭补充蛋白,但咸鱼盐分过高,反而会让工人工作时脱水;武汉、九江、南京的码头工人,则依赖热干面加米酒、菜饭团来补充营养,蛋白质摄入也不成体系。
西南码头工人能有一碗豆花饭吃,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为什么川渝人民,对豆花饭有那么深的感情?
那是清末时分,官府、黑帮、洋人对底层人民的残酷压榨,是落后的政治体系阴损统治着中华人民,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豆花饭,成了底层人民,唯一能维持苟且偷生的回血道具。
贰
在清末时分,全国人民不仅无法补充蛋白质,大家甚至连盐分的摄入都难以保障。
我们常常听到一句话,湖南江西贵州四川人爱吃辣,是因为当地潮湿,各地为了祛湿才喜欢吃辣。
这是一则在全国流传多年的错误理论。
根据中国气象局及世界气象组织的长期气候数据,中国各省潮湿度排名,前几名依次是台湾、海南、福建、广东、浙江、江西、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南部、江苏、安徽南部、上海、湖北东部、四川东部。
你说因为天气潮湿才吃辣,那台湾、海南、福建、广东、浙江前五名一个都不吃辣,你说人家江西、湖南、四川为了祛湿吃辣,人家都排到第六名、第七名、第十五名,还非逼着人家说为了祛湿爱吃辣。
江西、湖南、四川、贵州吃辣的真实原因,是因为清末时的盐税以及艰苦的山地生存环境。
辣椒在明末时传入中国,开始只是用来观赏,18世纪时,辣椒才沿着长江传入到江西、湖南、四川各省,因为是外来植物,所以有些地方把辣椒叫“海椒”,四川就叫海椒,我刚来成都时,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实我老家邵阳,以前也把辣椒叫海椒,明确记载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的《宝庆府志》里,但后来这个叫法在湖南慢慢抹掉了。
翻了翻史料,南方最早吃辣有明确记载的是贵州,康熙末年就开始吃辣,原文就说是“土苗用以代盐”。
江西、湖南、云南、四川最早的吃辣椒记载是乾隆年间,都明确写明是“用以辅食”,就是可以当菜肴,拿来就着白米饭吃,是各省农民最省钱的吃法。
这种吃法我小时候都见过,1980年代的湖南农村,我妈下田种地回来,就盛一碗白米饭,再到坛子里用筷子挑一点剁辣椒下饭吃,有剁辣椒在,吃得还算有滋味。
这说明辣椒在这些地方流行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山地多,平时开荒耕田辛苦,老百姓又穷得厉害,极为廉价的辣椒,能同时提供咸味与辣味,是最适合下饭的食物。
清朝《郫县志》就写得明白:椒价贱而味厚,贫民赖之。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死了许多老百姓,像四川地区,人口从600万人,死到只剩不到100万人,搞得四川到处是吃人的老虎,荒废的田地没人耕种,才有了康熙时“湖广填四川”。跑过来种田的移民,全都处于赤贫状态,哪里有钱买啥菜肴,辣椒饭就跟豆花饭一样,成了贫民解决生存的重要来源。
南美洲那边常常出一些神级农作物,玉米、土豆、辣椒都极好养活产量又大,辣椒耐贫瘠旱地,不需要费心管理,加工简单,还不占良田,不跟水稻小麦争地,是世间最完美的副食作物。
我记得我小时候从城里看望奶奶,要吃午饭时,我奶奶就带着我步行到山冲冲某处田旷边角,见到只有一张餐桌大小的旱地,上面种满了辣椒,我跟奶奶便栽一些回家给炒着吃。这种地方都可以种出辣椒来,可见辣椒是极易养活的好品种,又因为好种,所以极便宜。
凡是有山地的地方,耕种相对艰苦,在田间地头吃饭时,就更需要辣椒带点滋味下饭。
凡是沿海洋的地方,本身就有盐场,既然不缺盐,那就不需要大量辣椒下饭。
吃不吃辣椒,跟潮不潮湿并没有关系,而是跟地理环境和盐价有关系。
台湾、海南、福建、广东、浙江最潮湿,但因为有盐,相对又富裕,所以不用吃辣。
江西、湖南、云南、四川一般潮湿,但因为盐贵,又处于贫穷山地,所以只能吃辣椒。
因为财政压力大过民生需求,盐在清朝一直很贵。
江西、湖南、湖北一直吃的是两淮盐,在康熙中期,三省吃的两淮盐卖30-50文每斤,乾隆至道光年间,两淮盐卖到50-80文每斤,光绪末年,两淮盐涨到60-100文每斤。
清末一个码头苦力一天的工资,只够买一斤或两斤盐,而今天,这种岗位干一天300块,够买100斤盐左右。
在没有赫德主政海关前,盐税对清政府极重要,两淮盐税占全国盐税的50-60%,康熙中期两淮盐税加杂款及盐商捐输,收入达到了270-380万两,嘉庆时更达到700-900万两。
两淮盐承担了这么重要的财政压力,那只能苦一苦江西、湖南、湖北三地的百姓,三地百姓只有偷偷买私盐度日,再靠多种植点辣椒来调味,以最低的成本,换来吃东西不那么单调。
两淮盐另还覆盖了安徽、江苏、河南省,但这些省的山地没有江西、湖南多,因此吃辣没有大面积普及,而湖北省吃辣没那么凶,是因为河湖密布,吃的是河鲜湖鲜,且湖北地处中央位置,受天南地北的饮食影响,味道相对冲淡了些。
四川不属于两淮盐区,有自己的自贡盐,为啥也走上了吃辣这条路?
其实也简单,因为湖广填四川,大量移民涌入,带来了当地口味,最终在嘉道咸三朝,才让辣椒与本地花椒结合,形成了四川麻辣风格。
贫穷的山地、艰苦的农作、移民的融合、高昂的盐价、廉价而丰产的辣椒,是这五者的结合,最终才形成了江西、湖南、四川、贵州的辣味。
但这些条件里,盐价还是第一重要的,老百姓吃不起盐,才是问题的根本。
叁
无论是源自码头的豆花饭,还是源自盐价的辣椒,都是平民百姓艰难生活的细节佐证。
各地域的人,常常不是因为什么好吃,才选择哪一种食物,反而是因为不得已,被迫选择了哪一种食物。
如果不是因为盐价太高,湖南人也想吃个新鲜,如果不是因为鸡蛋太贵,重庆人也不会想吃豆花饭。
民生素来不易,要理解民生到底如何不易,就要陪他们坐下来,一起在湘江边吃一碗擂辣椒,一起在朝天门喝一碗豆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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