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我自毁名节,认下他未足月的私生子,对外称是我亲生的【完结】
未婚夫顾谨想让我自毁名节。
他让我认下他那未足月的私生子,对外宣称是我亲生的。
他笃定我这副随时会断气的病弱身子,除了依附他别无选择,断定我会忍气吞声地接受。
可他错了。我转头便将婚书退回,还要另嫁他人。
顾谨找上门时,满脸的不可置信,愤然质问:【你不嫁我,难道真要嫁给西郊那腿残的鳏夫?】
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淡淡一笑:【有何不可?】
顾谨从钟灵山归来那日,京城正下着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他夜踏风雪而至,满身寒气,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我看了一眼,那孩子极小,看样子似乎还未足月。
【这孩子是……】我指尖微颤,指了指那婴儿,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像是一块巨石悬在心口,却不敢往深了想。
【是我的。挽挽,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被生下来的。】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却不敢抬头看我,只是盯着地面上被雪浸湿的青砖。
我裹着狐裘的身子微怔,寒风似乎透过厚重的皮毛钻进了骨缝。望着他瘦削清逸的脸庞,我只觉得一脸茫然。
怎会如此呢?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年前,他信誓旦旦要为我去钟灵山找医仙玉貅求药。那医仙性情古怪,无论何人求药都有个条件,需求药之人为她采药一年,方可赠药。
我这病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药石无灵,本无解法。
不知顾谨从何处知晓,曾有和我患同样病症的人被玉貅医仙医治痊愈,他当即决定去钟灵山求药。临行前,他握着我的手许诺,等拿到药治好了我的心疾,我们便成亲。
如今药未见到,却先见到了一个孩子。
【所以你是想娶这孩子的母亲,特意来同我退亲的?】我强压着喉间的痒意,轻声问道。
可若只是退亲,又何必在这雪夜迎着寒风而来,也不怕冻坏了那娇弱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挽挽你放心,我要娶的只有你。】他慌忙辩解,神色焦急,【我只是想,你认下他好不好?对外就说是你我亲生。反正你这些年体弱,从未出过门,养在深闺,别人不会怀疑的。】
我愣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耳边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阿谨,你可是认真的?我尚未出阁,若是认下他,叫旁人如何看我?我赵家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我们可以尽快成亲!我们早已定亲,又情投意合,情难自禁,于是有了这个孩子……这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段风流佳话……】
【啪——】
我难以置信他能说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用尽全力往他脸上扇下一掌,叫他住嘴。
掌心火辣辣的疼,我的手在颤抖。
【你我之间清清白白,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点逾距!我若认下这不相干的孩子,便是承认与你婚前苟合,私相授受!我如何对得起我那九泉之下的父亲?】
我父亲赵稷,这一生为国为民,两袖清风,清名一世,怎可因我染上这等污点?我绝不允许!
顾谨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我会如此激动,他捂着脸,哑声沉默,脸上的五指印在苍白的雪色映衬下赫然醒目。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挽挽,你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你知道我这世子之位来之不易,顾家旁支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知晓这孩子是旁的女子的,是私生子,他们绝不会接纳。只有是你的,是丞相千金所出,他们才能接纳这孩子……】
顾谨自己便是他父亲在外的私生子,他认祖归宗之路何其艰难,受尽了白眼。他比谁都清楚,顾家这种高门大户,绝不会承认他与别的女子无媒苟合而出的孩子。
可我断然不会为了成全他的体面,自毁名节,污我赵氏门楣。
【顾谨,我不能同意。你走吧。】
我只觉得身心俱疲,唤来侍女秋云送客,将他请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顾谨却不肯离开。他似乎彻底撕下了往日温润如玉的面具,声音变得尖锐而焦躁,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挽晴,你为什么不同意?你不为我想,也为你自己想想!你身子骨不好,不用受生育之苦就能白捡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我并不是非你不可,若不是……】他欲言又止,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吼道,【你这破败的身子骨,除了我,没人会要你!】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口。
方才那一掌已然耗尽了我的力气,我捂着胸口,捏着帕子剧烈地轻咳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我的身体底子确实太差,太医曾断言,若是要长命些,绝不可生养。
我自知我子嗣艰难,嫁给顾谨,多少是对不起他的。当初定亲时我便说过,成婚后他可以多纳几房妾室,繁育子嗣,我不介意。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深情款款:【挽挽,我不要旁人生的孩子,你生不了便不要。只有你,才配做我孩子的母亲。】
我大抵是感动的,心中对他愧疚愈深,发誓要对他好。
短短一年未见,他可真叫我陌生得可怕。
【顾世子,请你离开!我们家小姐怎就没人要了?别在这扰我们小姐清梦!】秋云是个泼辣性子,听到这话,气得抄起扫帚就骂骂咧咧地驱赶顾谨。
我强撑起身子,再次打开门。
月光与白雪交映,将庭院衬得透亮如昼。
顾谨染着一身寒气,孤松独立于雪地中,见我出来,眸光一亮,以为我回心转意:【挽挽可是愿意答应了?】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谨,我们还是退婚吧。】
我和顾谨的婚事,是陛下赐婚,更是父亲临终前的遗愿。
父亲本意是希望我过得好,为我后半生找个依靠,故而千挑万选了顾谨。
长宁侯府的世子,看起来温文尔雅,对我又是一片痴心。
可如今这般光景,嫁给他,还能过得好吗?
我突然不想嫁了。
如今想想,嫁人也不过是从这个宅子,走到另一个宅子。
我还是会坐井观天,困顿一生。看着四角的天空,数着日子等死。这样的日子,真的好没意思!
我想走出去看看。
我从出生开始便不被允许出门,大抵是身子太过娇气,一受累受寒便会高热不断,险些送命。
父亲心系苍生,唯有将我拘在这方寸院子里,他方能少在我身上操一份心,多为穷苦百姓尽一份力。
外面的世界是何模样?我只能从阿霁口中,和那些游记书本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一斑。
阿霁说,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犹如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三教九流,热闹非凡,有意思得紧。
他说,以后要带我出去,看尽天下趣事,踏遍山河美景。
可我终究是没有等到他。
顾谨大概是觉得我这样的病秧子,无父无母,又无亲族撑腰,后半辈子只能像藤蔓一样依附他生存,却没想到我会如此果决地提退婚。
【挽挽我不逼你了,我方才口不择言,只是一时情急。你莫说气话,我都是为了你好,等你想清楚我再来。】
他似乎不想退婚,又似乎觉得我早晚会妥协。丢下这句话,他便抱着孩子匆匆离开了。
可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秋云拿着扫帚,狠狠地扫了扫顾谨走过的那块地方,像是要扫去什么晦气,出声唾骂:【幸亏小姐你还没嫁他!之前看他事事学小将军那样,我就看他不顺眼。要是小将军还在,怎会让您受这委屈?】
是啊,若是我的阿霁还在……
他那样骄傲热烈的少年,怎会与旁的女子有染?又怎会叫我受此奇耻大辱,去养别的女子的孩子!
我轻轻摩挲着阿霁临别时留给我的玉蝴蝶,那玉质温润,已被我盘得发亮。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我的未婚夫,原不是顾谨,是他的堂兄——顾成霁。
顾谨,不过是阿霁战死后,父亲求陛下为我另择的夫君罢了。
我不肯答应,可父亲生前最后一晚,老泪纵横,恳求我嫁给顾谨,求我好好活着。
我不能辜负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却一时也无法接受那个替代者,于是以三年孝期为由,推迟了与顾谨的婚事。
那时我想,或许三年后我便死了。人死灯灭,什么婚事不婚事的,也就不存在了。
父亲去世后,顾谨来看我。我同他说,我心中有放不下的人,他不必勉强娶我。
他却满不在乎,嬉皮笑脸地说:【你我是天赐姻缘,娶你怎会是勉强?我不在乎你心中有人,反正那人早晚会是我。】
之后,他便日复一日爬上我家院子的墙头,为我吹竹叶曲。
那曲调悠扬,我恍然间从他身上看到曾经那个满心满眼皆是我的少年。
他和阿霁很像,眉眼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朗然热情。
我不能出门,他便为我摘花,为我舞剑,同我讲五湖四海的趣事。
这些事,阿霁也都曾为我做过。
瞧着顾谨,我总会生出些【菀菀类卿】的错觉。但我清醒地知道,他不是我的阿霁。
可在长久的陪伴与守护里,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终究是慢慢对他敞开了心扉。
我想,或许嫁给他也不错。
这种情感在他决定亲自为我去钟灵山求药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我曾想,等他回来,我便嫁他。
他真的差一点,就走进我心里了。
许是见我迟迟没答复,顾谨便让人送来半颗药和一封信。
信里大概有威胁的意思,告诉我从玉貅医仙求来的灵药,世上仅此他手中这一颗。
今日先给我半颗吊着命,另外半颗,只要我同意认下那孩子,等成亲那日再给我。
我看着那封信,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我曾与他说过,我的病若是寻不到根治之法,活不过十九岁。
原来我和他,从来不曾相互了解过。我不曾想过,那两年像暖阳一般精心陪伴我的郎君,竟是如此执念于功利之人。
我将信烧了,火苗吞噬了字迹,化作灰烬。
我吩咐秋云将那半颗药,连着顾谨曾经送我的东西,一并打包还回去。
秋云不情不愿地撇嘴:【这药小姐做什么不要?本就是该给小姐的。他既送来了,吃了便是!】
秋云是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为我着想的人了,也只有她,始终不赞成我嫁给顾谨。
我笑着同她解释,既已决定退婚,何必还要去承他的情。
其实顾谨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这病秧子若是嫁他,才是委屈了他。
我派人去打听了一番,顾谨在钟灵山那段日子,曾与玉貅医仙的一位关门女弟子形影不离、举止亲密。只是后来那女子却消失不见,直到十个月后才出现。
想来,那女弟子便是孩子的母亲。
若顾谨与那女子有情,大大方方将她带回来,哪怕是纳妾,我也不会阻拦。
可他不该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孩子的身份,算计到我头上,要我以辱没赵氏名声为代价,成全他的私心。
秋云指挥着家仆将顾谨送我的东西一箱一箱搬上马车。
不能否认,顾瑾待我曾是有心的。
那两年,他从各地为我寻了很多珍宝:东海的夜明珠,天山的雪莲,果洛的冬虫夏草,各类书籍古玩……足足清点出了五箱。
做完此事,我吩咐秋云备车,我要出门去见一个人。
秋云死活不让:【小姐,您这身子骨受不得寒的!什么人非得您去见他?不能将人请来咱们府上吗?】
【有求于人,哪有不亲自登门的道理。】
要同顾谨退婚,需得他帮忙才行。
秋云到底拗不过我,最后里三层外三层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一般,才放心让我出门。
冬日晴好,三分薄雪已消融在七分暖意里。
马车一路从城内驶向城外。
沿途景象,无一不令我惊奇。
繁楼相倚,万井小贩声声叫卖,游人聚散,湖光山色倒映。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赵府以外的世界是这般模样。
我早该出来走走的。
瞧,出一趟门并不会让我立刻死去。我却因此错过了这许多风景。
马车在西郊城外的西临小院外停下。我要见的人,就住在这里。
门房的小厮与我说,他家公子去了溪边垂钓。
冬日垂钓?如今怕也只有他能有这般闲情雅致。
行至溪边,远远便瞧见一道身影。
那人白衣染雪,乌发半垂于肩,静坐溪岸,若隐世谪仙。他正不徐不疾地往钓竿上穿饵料,动作优雅。
忽然,一条蚯蚓不慎从他修长的指间滑落。
他转动身下的轮椅,试图弓身捡拾,却因身体受限,差了些距离,怎么也够不着。
我心中一动,奔上前去,帮他捡起那饵料。
【多谢。】
清沉的声音自头顶化开,带着一丝凉意。
一抬眸,我撞进了一双同样带着惊讶的桃花眼中。
顾成霄。
阿霁的孪生兄长。
长着一张与阿霁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阿霁是热烈张扬的火,顾成霄则是温和持重的冰。
五年前,他是京城人人称赞的最年少有为的长宁侯世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可惜云野一战,顾家军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其父母、妻子、兄弟皆战死沙场。
他侥幸存活,被俘敌国两年,受尽磋磨,一双腿更是被毒残,再也站不起来。
归来后,百姓骂他为国蒙羞,不耻他在羌国苟且偷生两年。
亲族弃他,顾家老太君为家族兴旺,请旨将世袭的长宁侯爵位另封给二叔顾原一脉。
他不争不抢,带着一双儿女,默默隐居到了西郊这僻静之地,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姑娘是何人?缘何在此?】他目光微凝,显然没认出裹得严严实实的我。
我恍然回神,我与他不曾见过,他不识我也是正常。
我不欲拐弯抹角。
直起身,双手并起,举过头顶,郑重地同他鞠了一礼,才开口:
【顾将军,冒昧打扰。我是前丞相赵稷之女赵挽晴,曾与令弟顾成霁有过婚约。今日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想求顾将军娶我!】
顾成霄似乎被我惊到,手中的饵料再次落了地。
我直觉此话不妥,立即解释:【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娶,是假娶……】
他寒眉一蹙,神色瞬间变得肃然,收了鱼竿,语气冷漠又疏离。
【赵小姐这是何意?在下若没有记错,如今你是长宁侯世子顾谨的未婚妻。】
【顾谨亦是我的堂弟。赵小姐若有什么事,寻他即可。此等玩笑之言,切莫再说。】
【赵小姐请回吧!】
我还想解释,顾成霄却已唤来一冷面暗卫,推着他往回走,不愿再瞧我一眼。
我不肯就此放弃,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我与顾谨的婚事是圣旨赐婚,若没有适当的理由,陛下绝不会同意退婚。
顾谨还没有将孩子带回顾家,又到底曾真心陪我两年,我并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
而且,便是能同他退了婚,陛下为了所谓的【照顾孤女】,还是会赐婚其他人。
倒不如与顾成霄假成亲,一劳永逸。
一则,换做旁人,陛下定不会轻易更改圣旨。但顾成霄不一样。
陛下亏欠顾家。
顾家军二十万大军战死云野,皆因陛下一意孤行。顾成霄这一双腿,也是与陛下一同被羌人俘虏那两年,为陛下挡箭中毒而废。
再者,他是阿霁的兄长,我们有共同的情感羁绊,是再好不过的合作伙伴。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我捂着帕子,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顾成霄身边的冷面暗卫,突然折回来,递给我一件厚重的大氅,劝我不要再跟着。
我摇头拒绝,快步追到顾成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将军听我说完可好!】
【我并非想让将军真的娶我,我的目的是想同顾世子退婚!只有将军能帮我。】
他身型一顿,骨节分明的双手隐隐用力,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指尖泛白。
【在下不过是个躲藏在这幽静之地的残废,帮不了你。】
他自嘲一笑,声音苍凉。
这些年,人人都说曾经光风霁月的长宁侯世子,在羌国待了两年不仅残了腿,也折了傲骨,磨断了一身脊梁。
没本事去打羌国,只能窝囊地躲进山野之地,假装岁月静好。
但我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我笑着道:【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正好?我也是病弱的废人。外人看来,你我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与将军谈个条件可好?你助我退婚,我送将军一份大礼!】
我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我知道将军并没有真的颓废。我手里,有一份羌国全境的堪舆图。】
我父生前在羌国埋下一批暗探,深入羌国内部,隐藏数年,一直与父亲单线联系,无人知晓。
父亲去世前,将这批暗探交给我了,这是他为我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道是若有朝一日身陷囹圄,可将其交出,换以自保。
前不久,这批暗探送回了羌国全境的堪舆图,详细至每一条溪流,每一处关隘。
我便是以此图与顾成霄做交易。
顾成霄一定需要这堪舆图。
旁人只记得他当初投降羌国苟且偷生,却忘了他身负血海深仇,于异国护君王安康。
旁人只当他是自暴自弃隐于山郊,却忘了离西郊五里外,有一处天然的隐蔽练兵场。
顾成霄听闻【堪舆图】三字,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立刻应下,只沉声叮嘱我,这堪舆图莫要再让其他人知晓,连陛下也不行。
而后,他吩咐暗卫送我回城。
我摸不清他的意思。难道我猜错了?
他不想复仇?也并没有为陛下练兵?
回府后,我还是感染了寒气,当晚就高烧不退,昏迷不起。
梦里断断续续,都是阿霁的身影。
少年高立墙头,红衣翻飞,腾空一剑,震落满树桂花雨。
少年挠头羞涩不抬眼,手中拿着一对雕工粗糙的比翼双玉蝶,唯恐心上人嫌弃。
少年言笑晏晏,扬手作别,朗声道:【待我归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与卿相守。】
待清醒过来,已是三日后。
秋云见我醒来,大喜过望,连忙喊来大夫。
大夫诊脉后称奇,说我这一病,身体郁结之气散去不少,反倒有了大好之状。
我不明所以,却发现秋云神色怪异,一直不敢看我。
一番质询才知,她见我昏迷不醒,药石无医,始终不见好,便背着我去找了顾谨求药。
【你同顾谨说了什么?他肯把药给你?】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秋云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着说:【我同他说,小姐后悔了,小姐离不开他,愿意答应他的条件……顾世子这才给了我半颗药。】
【小姐,这事,你打我好,骂我也好,我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去死啊!】
【秋云你……糊涂啊!】
我长叹一声,却也无法责怪她。
事已至此,我只能派人将顾谨请过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顾谨这次来,倒是比上次多了几分底气。
他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得意,一进门似回自己家一般,极熟稔地往主位上一坐,率先开口:
【挽挽是想好了吗?你看何时合适,我将孩子悄悄送到你府上来,到时我们再一道带着孩子去见父亲母亲。】
我冷冷看着他,开门见山:【顾世子,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请世子前来,是想让世子开个价,买那半颗药。】
顾谨脸上的笑意僵住,听出来我话里话外都是要同他划清界限的意味,脸色瞬间一变。
【这什么意思?挽挽,你非要同我这样生分?】
【一千两?够不够?】我神色淡漠。
他瞪大眼睛,咬牙盯着我,满脸不可置信。
我无视他的目光,继续加价。
【两千?】
【三千?】
【五千?或者世子有什么别的条件,只要不涉及原则,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可能帮世子。】
【够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顾谨忍无可忍,厉声打断,起身逼近我,【我不过想让你认下那个孩子,其它一切都不会变。你何必这么执拗?】
【而且我都不介意你与顾成霁定过婚,是个‘望门寡’,你为什么连个孩子都不能接受?】
【我知道你还在同我置气,可我也不过就犯了这一次错!那个女人我发誓不会纳进府里来。可孩子到底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顾家的血脉,我总不能就那么抛弃他吧!】
顾谨说着,竟上前想要捉住我的手,试图将我拥进怀里,【好了,挽挽,别闹脾气了好不好!等我们成亲,你的病就能好了。到时候再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顿感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用力推开他,唤来护卫将他拦到两米外。
他既不要脸,我也不想给他脸了。
我沉声命人取来五千两银票和早已写好的退婚书。
【顾谨,我与你退婚不只是因为那孩子。】
我站起身,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从前我还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如今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
【已有婚约在身,却不顾未婚妻颜面,与别的女子勾搭成奸,是为无德。】
【有女子为你生儿育女,你却弃之不顾,去母留子,算计枕边人,是为无情。】
【与旁的女子苟合生子,却胁迫生病的未婚妻来接盘收拾烂摊子,是为无耻。】
【如此狼心狗肺、无德无情无耻之人,若我嫁你,恐叫我赵氏祖先蒙羞!】
顾谨面沉如铁,被我说得恼羞成怒,立时暴怒,一把夺过桌上的退婚书,撕了个粉碎,碎纸片如雪花般散落。
【好好好,赵挽晴,你不想嫁我,莫不是真如外面所说,你想嫁西郊那个腿残的鳏夫?】
【那你就做梦去吧!我是不可能退婚的,你这辈子除了我,谁也别想嫁!】
顾谨还想冲过来抓我,被我的人强制【请】了出去。
此番彻底撕破了脸,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到陛下的退婚圣旨。
我修书一封传给顾成霄,还是想争取他的帮助。实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进宫去找陛下。
等了两日,顾成霄那边仍无回音。
我不愿再坐以待毙,从书房取了父亲生前的令牌,直接入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我伏跪于地,表明来意。
帝王萧则高坐龙椅,居高临下,一双鹰眼探究地打量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进宫,却不是我第一次见他。他曾微服私访,去我家寻过父亲两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那时的帝王年轻气盛,目中无人,与父亲在书房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而后便是他御驾亲征羌国,导致顾家军惨败,自己也被俘虏。
第二次,是三年前。彼时他刚从被羌国放归,大晟已拥立其皇叔贤王为帝。似乎敌国两年的风霜,已磨平了当年不可一世的气焰。
那晚,只听父亲在书房坚定地说:【老臣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而后,上元节兵变。
父亲挺身入宫门,再见已是冰冷尸首。
没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世人只知,当年临危受命称帝的德安帝萧景,自愿归还帝位于德仁帝萧则,从此远离朝堂,退居洛阳行宫。
一夜兵变,无风无雨,两方安好。
只牺牲了一个三朝元老的丞相赵稷。而我,从此没了父亲。
【何故要退婚?朕答应过赵丞相,要护你一世安稳。可是那顾谨有何不妥?】萧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了,退婚总得有个缘由。
可我要说什么?说顾谨与其他女子无媒苟合?
没有十足的证据,仅凭我一面之词,陛下不会信,甚至可能觉得我善妒。
我恭敬回答:【回陛下,是臣女心中另有所爱,与顾世子实在有缘无分。】
【是何人?】
我心一横,垂头扯谎:【乃是凌霄将军顾成霄。臣女……与凌霄将军两情相悦。】
帝王闻言,眉目紧锁,手指来回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是在揣摩这话的真假。
静默良久,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倏然抬头,正好对上萧则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纠结,有愧疚,竟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悲悯。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见他长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若是顾卿也答应,便让他亲自来与朕说,朕便为你们做主。】
绕来绕去,还是得顾成霄点头。
我还未来得及再去找顾成霄。
坊间突然有关于我的流言,如野草般疯长传开。
说我与顾瑾的爱情是如何轰轰烈烈,感天动地。他对我嘘寒问暖、为我求医问药,不惜去钟灵山当了一年采药工。
而我与他情难自禁,早已珠胎暗结,诞下一子。
不必多说,也知这是顾谨故意放出的谣言。
他想用舆论毁我名节,逼得我非嫁他不可。
秋云从外面回来,气不打一处来,桌上的核桃被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
【小姐,气死我了!最近咱们府上真是倒了大霉了。前几日遭了贼,不知是哪里的穷鬼,连几件衣服都偷。这几日又不知是哪个王八 犊 子造小姐的谣!】
【就连城西那家坚果店也是怪了。以前咱在那订核桃,他家总会送一篮剥好壳的上好野山核桃,我还说这店家会做生意。这次竟然也没有了。】
【我一问,他家竟然说从没送过!那之前的野山核桃谁送的?真是见了鬼了!】
我不由得皱眉,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不等我细想,门房的小厮慌慌张张来禀报:顾谨带着聘礼,大张旗鼓地等在府门前了!
我走出去时,瞧热闹的人围成了一圈又一圈,挤在府门前,指指点点。
顾谨站在最前头,一身吉服,笑意盎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顾世子这是何意?你我虽许久未见,今日登门到访,倒也不用备如此厚礼。】
我声音清冷,一句话便想撇清与他亲密的谣言,将这聘礼假作登门礼。
顾谨却脸色微变,根本不接我的话茬,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深情款款道:【挽挽,何必这么见外?我今日是来下聘的。岳父大人的三年孝期已过,你我的亲事早该提上日程了。】
顾谨今日来,势必是为了坐实那谣言,逼我当众妥协。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留什么情面。
【顾世子莫不是记性不好?忘了我们正在议退婚之事了!】
他也不恼,反而向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做出一副宠溺无奈的样子:【挽挽,还在气我呢!都是我不好,好些日子没来瞧你们娘俩了!】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天呐,那事竟然是真的!他们真的有一个孩子!】
【真没想到,赵丞相的女儿竟然能做出这种事,简直伤风败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时,人群里冒出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扬声起哄:【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赵小姐你还在忸怩个什么劲?顾世子都已经下聘了,你还不嫁,在这拿乔,想等到什么时候嫁啊?】
【就是啊!孩子都有了,感情这么好,现在在这装什么清高!】
人声此起彼伏,大有我若不承认,今日便不罢休的架势。
我低声吩咐秋云带护卫,将方才那带头起哄之人给我逮出来。
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般不公,有心之人随意造几句谣言,便能将女子逼至走投无路之境。
但我赵挽晴虽是女子,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抽出护卫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直指那起哄人的脖子。
【说是谁指使你污蔑我与顾世子的?你说我与顾世子有孩子,证据何在?】
【空口白牙污蔑于我,我今日便要将你送官!】
我眼神凌厉,围观的人群瞬间噤声,被我的气势吓住了。
那起哄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时不时瞟向顾谨求救。
顾谨见状,连忙上前做和事佬:【挽挽何必为难于他?他不过实话实说。何况我们的孩子……】
【谁与你有孩子?休得辱我名节!】
顾谨上前试图夺过我手中的刀。
我反手一劈!
他吓得向后连退两步,胸前的衣物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一件粉色的牡丹肚兜,竟从他怀里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全场死寂。
跪地的起哄者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爬过去捡起来,故作震惊地大喊:【这是肚兜!上面竟然绣着‘晴’字!我记得赵小姐芳名中便有此一字吧。这赵小姐的私物怎么会在顾世子身上?】
我死死盯着那肚兜,只觉得一口气压在心口喘不上来,眼前一阵发黑。
为了逼我就范,他竟然可以龌龊无耻到这种地步!找人偷我的贴身衣物来栽赃陷害!
人群里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眼神变得更加鄙夷。
【就知道两人不清白,谁家正经闺阁里的姑娘,把肚兜送人?】
【赵丞相要知道有这样不守规矩的女儿,不得气活了!】
就在这时,一盆冰冷的水猛地泼向人群!
【哗啦——】
秋云端着脸盆,怒目圆睁。众人被泼了个透心凉,骂骂咧咧散开几米远。
【什么正经人,守别人门口说闲话的!】
她转头怒瞪顾谨,满脸讥讽,声音清脆响亮:
【我就说这几日遭了贼,怎么什么穷鬼连衣服都偷!感情某些不正经男人想穿女装,不好意思自己买,就来偷我们家小姐的穿是吧!顾世子若是有这癖好,明说便是,何必做这梁上君子!】
这番话骂得刁钻,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并不在意秋云的嘲讽,只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挽挽,你也不想再继续这样难堪下去吧!女子名节珍贵,今日过后,大家只会觉得你我早已瓜熟蒂落。】
【你就算不肯嫁我又如何?反正不会有人愿意娶你。我劝你今日应下这婚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我狠狠瞪着他,掌中的帕子快被我扯烂。
该如何是好?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件事无论我如何解释,事后经有心人添油加醋一番,真相如何无人在意,我依旧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忽然,人群被大力挤开。
一个抱着婴孩的红衣女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盈盈跪倒在顾谨身前,声泪俱下:
【顾郎啊,顾郎!你不能为了娶贵女,就拆散我们母子啊!】
【明月也是真心爱慕顾郎的,求顾郎不要抛下我!】
全场再次哗然。
我不由得一愣,孩子的母亲,竟是明月?
此前我以为与顾谨苟且的,是玉貅医仙哪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子。却没想到会是玉貅医仙的关门大弟子,江湖上有【小医仙】之称的明月。
她的出现,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顾谨都愣住了。
顾谨反应过来,捏着拳头,面冷如寒冰,矢口否认:【我与你并不相识!疯婆子,你认错人了!】
【顾郎,我怎会将你认错?你忘了我与你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吗?若你真不识我,又怎会留着我的贴身私物?】
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刚才从顾谨怀中掉出的粉色肚兜,哭喊道:【这上面的‘晴’字,分明是寓意我们情意绵绵,怎么就成了赵小姐的东西了!】
【胡言乱语!你什么时候给过……】顾谨慌忙反驳,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噤了声,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他恼羞成怒,拼命使眼色示意身边的侍卫将人带走。
明月身手竟极好,闪身躲过侍卫的抓捕,直奔我而来。
她眼角微红,泫然欲泣,扭着身子向我苦苦哀求:
【赵小姐,顾世子不喜欢你,求求您不要逼迫他娶你!】
【我知道你生不了孩子,但你也不能抢我的孩子啊!】
【我和顾郎才是真心相爱的……】
不得不说,明月来得太及时了!她句句看似在控诉我,实则每一句都在替我澄清谣言,将脏水全泼回了顾谨身上。
我立刻顺势而为,大声道:
【原来传言中与顾世子两情相悦的女子,竟然是明月姑娘!这些时日旁人皆道顾世子与我如何,倒平白叫我受了天大的冤屈!】
【明月姑娘来得正是时候!既你与顾世子两情相悦,我赵挽晴亦不想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不如今日,我们在大家面前把话摊开了说清楚!】
【挽挽,你怎能轻信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胡言!】顾谨气急败坏,伸手欲将明月强行拽走。
我抢先一步,将明月护到身后,冷笑一声:【若明月姑娘是胡言,世子心虚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被别有用心之人蒙骗,破坏你我之间的感情。】顾谨恶狠狠瞪了明月一眼,眼神中满是杀意警告。
我却握住明月的手,安抚道:【明月姑娘尽管放心大胆说,我可以为你做主!】
她悄悄回握了一下我的手,与我对视一眼。随后,她颤颤巍巍地上前,声泪俱下地将她与顾谨在钟灵山上那一年的点点滴滴,如何恩爱缠绵、如何海誓山盟、如何有了孩子,悉数道出,细节之详尽,令人咋舌。
围观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调转枪头,对顾谨指指点点,唾骂声一片。
顾谨额角的青筋暴起,隐忍着极大的怒意,坚称明月污蔑他,最后恼羞成怒,直接吩咐侍卫强硬动手,要将明月带走送官。
我当然不能任由他带走明月和孩子。
【给我拦住他们!】
我一声令下,赵府的府卫一拥而上。两方人马瞬间扭打在一起,现场乱作一团,百姓们惊慌避退。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甲胄碰撞声震慑人心。
御林军迅速有序地隔开众人,开道而至。
顾成霄坐着轮椅,随御内大监带着圣旨,紧随其后。
躁动的环境立即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我心中大喜,欣然上前相迎,正欲开口。
却突然感觉手腕一紧,被身后的明月死死扣住。
我以为她是害怕,下意识轻拍她的手背安抚。
然而一回头,与她的目光相交,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眼中哪还有刚才半点瑟缩怯弱的模样?分明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狡黠笑意。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下一慌。下一秒,只觉手腕微痛,一根冰凉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我的皮肤。
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我只来得及看到顾成霄惊恐的眼神,便身子一软,踉跄两步,彻底栽向了黑暗。
昏睡五日后,我再次醒来。
所有糟糕的事情,似乎都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解决了。
秋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核桃露,扶我坐起,眉眼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悦,像倒豆子一样与我讲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那日,顾成霄带来圣旨,当场宣布取消我和顾谨的婚约。
说来也怪,陛下也没为我和顾成霄指婚,而是封我为【长乐郡主】,允我 日后婚嫁自由,不再受任何人摆布。
秋云还告诉我,我晕倒后,一向沉稳的顾将军发了疯一样的生气,当众与顾世子起了争执,甚至动手将顾世子狠狠抽了几鞭子,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让人像拖死狗一样把他遣送回了长宁侯府。
明月和孩子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因为羌国和谈的使者不日便要抵达京城,陛下为了皇家颜面,责令长宁侯尽快解决此事,免得叫羌国人瞧了笑话。
长宁侯迫于压力,只能将明月和孩子接入府中。但作为惩罚,废了顾谨的世子之位,将他关入祠堂反省。
长宁侯府送来了许多贵重东西向我赔礼道歉。之前坊间关于我的那些风言风语,瞬间烟消云散,如今人人都在称赞我是受了委屈的大家闺秀。
事情变化得太快,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诧异、欣喜、如释重负。
期间,顾谨还是给我送来一封信,字迹潦草疯癫,骂我恶毒,告诉我另外半颗药已经被他销毁。说我害他身败名裂,他就要我不得 好死。
不过这对我来说无所谓了。那半颗药已经让我身体康健许多,能多活两年,已是上天恩赐。
我轻轻搅开核桃露上飘浮的薄荷叶,舀起一勺放入嘴里。
入口香醇,带着一丝特有的回甘。
这味道……与往日有些不同。
我爱吃核桃,也爱一切核桃制品,一点点细微的变化,我都能敏锐察觉到。
我忍不住发问:【秋云,咱们府里换了厨娘吗?】
秋云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小姐,你这都尝出来了?】
【不过不是咱们换了厨娘,而是这核桃露啊,根本就不是咱们府里做的。】
【小姐那日昏迷,明月姑娘说你是身子虚加上急火攻心所致。然后顾将军每日都会差人送补品过来,今儿送的就是这核桃露。】
顾将军送的?
我心中一动,无数个细碎的线索在脑海中闪过。
核桃露的味道,明月那意味深长的笑,顾成霄的出现……
我恍然想起那日昏迷是明月刻意为之,但她为何要这样做?
顾成霄又是为何要如此?
【秋云,备些礼品,我们登门给顾将军道谢去。】
秋云有些懵,不明白我这刚醒来便又要折腾。
我没过多解释,只吩咐她去准备就是。
我本意一是想感谢顾成霄帮我退婚,另一是将那份至关重要的羌国堪舆图亲手交给他。
到达西郊小院时,顾成霄并不在家。
院子里,只有他的一双儿女在桂花树下玩泥巴。
那是两个瓷娃娃一般的奶团子,一男一女,生得格外喜人。
看着他们,我突然想起六年前。
那天,这两个孩子出生,阿霁明明只是叔叔,却高兴得像是自己做了父亲一般。
他说:【没想到小孩子出生时竟然是皱皱巴巴的,还这样的小,像两只小猴子。】
说到激动处,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憧憬:【晴晴儿,以后我们……】
许是顾虑到我的身体没法生孩子,他顿了顿,又嬉笑着继续道:【以后我们将兄长嫂嫂的孩子偷过来养吧!反正他们忙,我们帮他们带!】
我忍不住笑,哪有他这样的人。
两个奶团子见到我,惊得说不出话,丢了手里的泥巴,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躲到了树后边,露出两个小脑袋,怯生生地问我:
【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们不是故意的……别吃我们……】
两个娃娃这样大的反应,倒也让我吃了一惊。
我蹲下身,温言软语哄了半天,才让他们相信我不是坏人。
原来,他们昨日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玩耍,找出来一副画。一不小心弄坏了,又怕挨骂,就悄悄放了回去。
方才瞧见我,竟与那画中人长得一模一样,就以为我是从画里出来的妖精,来找他们报仇了。
画中人?像我?
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哭笑不得,告诉他们我可以帮忙把画修好,以此来换取看画的机会。
两个奶团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颠一颠跑进书房,费力地抱着个长盒子出来。
摊开画轴。
画上一个女子立于花树下,杏眼桃腮,巧笑嫣然,栩栩如生。唯独这脸上,有一块颜色几乎褪尽的红色胎记。
我不由怔住了,指尖轻轻抚上画纸。
这是那年阿霁画的我。
因他第一次为我作画,激动之下手抖,在我脸上误落了几滴红墨。他当时懊恼不已,想撕了重画。
我却觉得有趣,便拦下了。
我只看了一眼,他便红着脸将画收了起来,再不肯给我看,说画丑了,配不上我。
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这幅画。
想来,是被顾成霄当作阿霁的遗物,珍重地收在了书房里。
【能修好吗?】奶团子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问。
我点点头,眼眶微热。
画并没有坏,不过是存放时日太久,颜料有些燥起出了皮。突然被人拿出来剧烈摇晃,导致几处颜料剥落褪了色。
奶团子姐弟找来颜料。
我提笔,蘸墨,一笔一画重新着了色。
望着那块黯淡得微不可查的胎记,我提笔犹豫许久。
最终,我在同样的位置,又补上了一滴红墨。
画如新,人空处,此情已成追忆。
我将画补完,准备挂到树枝上晾晾。
离开时,衣服不慎挂到了树枝,整个人重心不稳,险些被掀翻。
【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我。
幸好顾成霄及时赶回,这才没殃及到枝上的画,也没让我摔个狗吃屎。
顾成霄注意到那幅画,眉头一蹙,下意识抬手去取:【这画怎么会在这?】
【画还没干,不能动。】我握住他的手腕制止。
他似乎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将手缩成半拳。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影斑驳交映,零零碎碎落在月白的广袖上。
顾成霄虎口处,那颗嫣红的小痣,在白皙的皮肤上宛若赤珠,格外夺目。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颗痣,瞬间恍了神。
他适时收回了手,将手背在身后,神色有些不自然。
阿霁手上……也有这样一颗小痣。
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只不过,我记忆中阿霁的那颗,是褐色的。而这颗,是鲜红的朱砂痣。
也许是巧合?毕竟是孪生兄弟。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向顾成霄道了谢,将堪舆图交给他后,便匆匆告辞离开。
不知怎的,明明我要做的事都已经得偿所愿,却还是说不出的心慌意乱。
那颗红痣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刚入城,我意外发现身上的蝴蝶玉坠不见了。那是阿霁留给我唯一的念想,绝不能丢。
我想起在西郊小院时曾差点摔倒,定是那时落下的。
我立刻遣车夫掉头回去。
小院的门虚掩着。
我正要敲门,院内忽然传出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
那声音极熟悉,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动作。
透过门缝瞧见声音来源,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
是顾成霄,还有……明月。
他们竟是一伙的?
原来顾成霄和明月一早相识。
明月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医仙弟子,她是顾成霄父亲副将的遗孤!
五年前在羌国,顾成霄为陛下挡箭中毒,正是明月拼死相救,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更让我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对话。
明月一袭红裙,坐在石桌上晃着腿,笑得娇媚张扬,与那日弱柳扶风的受害者模样判若两人。
【哎呀小霄霄,你还生气啊!我都按你吩咐的做了。我可是搭上自己的清誉去救了你的心尖尖。你的娇娇现在可是啥事没有啊!我好好一个钟灵山首席大弟子,现在成了别人眼里的弃妇,还得被关在侯府演戏。】
顾成霄背对着门,声音无奈:【辛苦你了。】
【再说了,虽然是我去‘勾引’顾谨,但我不过是一时糊涂,将他认成了……】明月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但也不能全怪我,一个巴掌拍不响。顾谨若是什么正人君子,有婚约在身,又怎会受我影响?我和他啊,是你情我愿。】
【而且,那顾瑾又不是良人!就算不是我,以后还会有旁人。你看你当初用世子之位压着,都没能让他对赵小姐一心一意。若真让赵小姐嫁给他,才有你后悔的!那天我把她扎晕,瞧你心急成那样,恨不得把顾谨给吃了!】
我听得浑身发抖,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我和顾谨的婚事,竟是顾成霄和我父亲一手安排的!
顾谨替我去钟灵山求药,也是他策划的。
那神医能赐药,根本不是因为顾谨诚心,而是顾成霄早就与神医谈好的条件!
那颗灵药,是玉貅医仙三十年的心血,世间只此一颗,百病能除。
引导顾谨去钟灵山,本意是考验他的决心,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娶我的机会。
却没想到,明月会插一脚,更没想到顾谨会与明月私相授受。
明月大概只将顾谨当作露水情缘,想替顾成霄试探一下这个男人,却到底没想到会弄出个孩子。
门内,顾成霄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这副残躯,给不了她未来。顾谨虽不堪,但若能护她……】
【得了吧!你就别装大度了!】明月打断他,【你若是真放得下,为何书房里全是她的画?为何这几年暗中派人送这送那?连那核桃露都要亲自剥?】
【还有啊,你手上那颗痣,为了模仿阿霁,你自己用朱砂点上去的时候不疼吗?】
轰——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
我再也支撑不住,推门而入。
院内的两人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来。
顾成霄看着我,那双向来沉稳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与无措。
三年前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落下,顾谨从遭人白眼的庶子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艳羡的长宁侯世子。
坊间都说他是走了大运,可只有我知道,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若非如此,顾谨怎会对我与阿霁之间的那些私密细节了如指掌?他又怎会那样毫无尊严地讨好我,甚至在我要退婚时,像条疯狗一样费尽心机地阻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名字——顾成霄。
顾成霄神色淡漠,冷眼睨着身旁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哎呀,人家要求也不高嘛。”明月那腰肢软得像没骨头似的,一扭身,半边身子便要往顾成霄的轮椅扶手上靠,“就让我也好好看看你这张脸,一解相思之苦就够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顾成霄修长的手指扣住轮椅机关,向后轻轻一滑。
明月扑了个空,身形踉跄,差点当众摔个难看的“狗吃屎”。
她也不恼,站稳了身子,眼波流转,娇嗔道:“小小霄,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想从前你多讨喜,现在倒好,连顾谨那个草包都比你会哄女娘开心。”
一解相思。
若是心上人就在眼前,这相思又是指向谁呢?
顾成霄像极了阿霁,可他那双眼里沉淀的死寂,又分明是经历了地狱的顾成霄。
“我跟你说,你这样可不行,真不招人疼。还有啊!你腿上的余毒早就给你拔干净了,多尝试走路,早晚能扔了那拐杖。你现在这般自暴自弃,一直赖在轮椅上,这腿若真废了……”明月收起玩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和你兄长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你这样糟蹋自己……”
“行了!”顾成霄的声音骤然转冷,截断了她的话头,“说正事。”
兄长?
我捏着帕子的指节泛白,死死捂住胸口,那里正因为这两个字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
有一瞬间,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你到底是谁?
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那隔三差五剥了壳送来的野山核桃,那碗特意加了薄荷叶去腥的核桃露,还有他眉心那颗嫣红如血的朱砂小痣……
所有的细节都在叫嚣着真相,可我一直在等,等他亲口告诉我。
我不愿相信,我的阿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许诺要娶我的少年,宁可将我推给别人,也不愿意与我相认!
我的心潮还未平复,屋内的谈话又变了风向。
透过窗缝,我看见一卷详尽的军事堪舆图被顾成霄交到了明月手中,他低声吩咐,让明月将其转交给贤王。
原来,明月跟着顾谨并非旧情难舍,而是一早就知晓长宁侯府这潭深水下,与贤王有着不可告人的勾连。
明月收敛了那一身媚骨,神色凝重:“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这是一步险棋,万一……”
“父兄的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顾成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羌国使者不日即将抵达京城,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要和贤王造反?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我心乱如麻,被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措紧紧包裹,几乎无法呼吸。
大晟与羌国那份屈辱的三年和平协议即将到期,近来边境狼烟再起,羌国骑兵频繁挑衅,烧杀抢掠。
此次羌国使者入京,名为修好,实则是为了续约,继续从大晟身上吸血。
当今陛下萧则,自三年前云野一战受尽折辱后,脊梁骨仿佛被打断了,再无曾经的傲气,如今已成了彻彻底底的主和派。
我该懂阿霁的。他恨羌国入骨,也恨萧则的软弱。
顾家满门忠烈,二十万顾家军悉数埋骨于云野荒原,他的父兄嫂嫂,皆亡于疆场。
独留他一人,拖着一副残躯,顶着兄长的名字苟活于世。他该有多恨啊,才会让曾经那样昭然肆意、明亮如日的性格,变成如今这般阴鸷隐忍、深不可测。
他不能是我的阿霁了。
他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顾成霄。
他要报仇,要借贤王之手造反,趁着羌国和谈之机,斩杀使者,重燃战火。
可是,如今的大晟,哪里还有一战之力?
一旦开战,生灵涂炭,到最后苦的,仍是那些无辜的黎民百姓。
当初云野一战,早已耗尽了大晟的元气,民生凋敝,百废待兴。饶是这几年萧则励精图治,省吃俭用养兵囤粮,可实力悬殊,远不如羌国兵强马壮。
当年,我父亲在萧则一意孤行御驾亲征被俘后,当机立断拥立贤王萧成为帝,才在风雨飘摇中稳住了大晟的江山。
又在萧则归来时,果断请贤王还政,甚至为了社稷长安,主动揽下帝王猜忌之心,心甘情愿赴死。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如今大晟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有一半是我父亲呕心沥血换来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是阿霁……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羌国的使者车队,带着嚣张的气焰,已经抵达了京郊驿站。
我再次进宫,求见了萧则。
那年上元节兵变,萧则逼宫,要萧成还政。父亲以最小的代价平息了这场兵变,揽下了所有动乱朝纲的罪责,自戕于贤王萧成的剑下。
父亲临死前,向萧则求了三件事。
一求萧则做大晟江山百姓的一世明君。
二求萧则为大晟社稷安稳,勿再随意乱兴兵戈。
三赐赵氏免死金牌一枚。
我用那枚能保命的免死金牌,外加一个条件,同萧则做了一个于他而言稳赚不赔的交易。
帝王高坐在龙椅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这样……可值得?”
我微微一笑,并未作答,只是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大礼。
走出宫门时,鸿雁正从皇城上空凄厉飞过。皇城外车水马龙,喧嚣而祥和。
我想,是值得的。
羌国使臣三进宫,与萧则唇枪舌剑商谈续约详情。最终,敲定了和亲续约的法子。
大晟遣宁康公主赴羌国和亲,以食粮十万石、战马八万匹、绫罗八万匹、珍宝五万箱做陪嫁。
至于这位宁康公主,颇为神秘,无人见过其真容,民间茶余饭后,纷纷猜测这位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秋云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为顾成霄定制的黄杨木拐杖刚做好,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我从他的暗卫巽四那打听到,顾成霄这些年始终不愿站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伤痛,更因为心魔。他觉得当初该死的是他,拖着这一副残躯,是在时刻惩罚自己,告诫自己既不配去死,也不配好好活着。
我差人将拐杖送过去,不出所料,又被顾成霄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还顺带让巽四给我捎了句话:“在下与小姐已两清,无需小姐继续挂碍。还望小姐今后莫要再来。”
这话听得我心里真真不是滋味,像吞了一把黄连。
他放不下这世间所有人,却唯独逼着自己放下了我。
拐杖被孤零零地放置在墙边,我扭过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春风拂面,一瞬间吹散了心头郁气。
他说的,我就要听吗?
这一次,我偏不。
次日,我亲自登门,将拐杖再次送到了顾成霄家中。
一见我,他眼神微闪,推着轮椅转身便要避开。
我眼疾手快,伸出拐杖横在轮椅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将军留步,我有一件要紧东西,上次在将军这院子里丢了,将军可有瞧见?”
他垂眸,语气冷淡:“不曾。”
“将军不问是什么,便断定不曾见过?”
顾成霄蓦然抬头与我对视,那双眼底静若秋水,却又深不见底,“若是见到了,自然是会交还给小姐。”
我嫣然一笑,凑近了些,打趣道:“我怕将军是瞧见了,却不想还给我,瞒在心里呢?”
瞒在心里不愿承认,也不肯承认。
我无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愕与慌乱,将拐杖强行放到他腿上,“将军收下我这个礼,我才相信将军不会昧下我那件东西。”
不等他拒绝,我继续说道:“日后我会日日来将军这寻东西,将军若是不想见我,最好是早日站起来帮我寻。将军若能站起来,我便不来了。”
我知他其实不愿见我,怕连累我,也怕控制不住自己。所以这话的意图很明确,不过是激将法,劝他站起来。
我说到做到。
从那日起,我每日雷打不动地来顾成霄院子里,从晨光熹微待到日暮西山。
名义上是寻那只丢失的玉蝴蝶,实际上第一日我便已经找到,趁无人之际,我扬手将其扔进了院中的池塘里。
顾成霄拿我没办法,只能冷着脸,淡淡看着我游走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尽管他竭力想无视我的存在,我却偏偏不如他的意。
一连数日,我带着岁岁和长怀这两个小家伙,在院中炸爆米花、做火锅,甚至利用硝石制作简易的小烟花。
我将从前阿霁带我做的各种有意思的事情,一件件重新温故一番。
我这是在逼他,也是在放纵自己,回味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点美好。
我承认,我心中还有那么一点侥幸的妄想。
日暮时分,晚霞漫天。
我叫上院子里的丫鬟侍卫们一起烧烤。在顾成霄手底下干活没那么多规矩,大家乐此不疲地围成一堆,炭火映红了脸庞。
我将从家中带来的陈年桃花酒分给大家畅饮,把酒话家常,气氛热烈。
兴致高昂时,我贪杯小饮了几口,却全然忘了自己那沾酒就醉的体质。
顾成霄不知何时出现在檐廊处。
我蓦然回眸,隔着烟火缭绕,与他遥遥相望。他寒眉深锁,脸上是化不开的愁云,显得那样孤寂。
从前的少年,是很少蹙眉的。
我心底泛起一圈酸涩的涟漪。
脑子里没来由地跳出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我抓起一串洒满孜然、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摇摇晃晃地奔到他面前。
不容他拒绝,我直接将肉串递到他嘴边,甚至喂进他嘴里,“怎么样?好吃吗?”
“以前阿霁最喜欢这样吃!”
暮色夕阳下,看似平静冷淡的公子,眼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蕴藏着难以隐藏的汹涌情绪。
金光照映着他轻轻蠕动的薄唇。许久,我似乎听见了一声沙哑又细若蚊蝇的叹息:
“……好吃。”
我大抵是醉了,脚下一绊,整个人跌进顾成霄怀里。
抬头瞬间,星光闪烁,他的眼眸朦胧似梦似幻,眼前只余下记忆中阿霁那灿烂无忧的笑颜。
我忍不住伸手,捧住这眉目如画的脸,吻上了唇边那抹醉人的笑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梦里很甜,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佳人梦里香,恰似故人归。
翌日醒来,发现自己在西郊小院的客房留宿了一夜。
我头疼欲裂,对昨日酒后之事全然没了印象,只觉得唇角似乎还留着余温。
但好消息是,顾成霄终于愿意站起来锻炼行走能力了。
尽管他嘴上说,是为了让我早日兑现承诺,不再出现在他眼前。
顾成霄每天锻炼两个时辰走路,我便带着岁岁和长怀从旁监督,像三个严苛的监工。
坚持了半个月左右,成效肉眼可见。
“太好了,爹爹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站起来和我们一起玩了?”长怀拍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欢呼。
情况确实很乐观。
虽然顾成霄还做不到完全丢掉拐杖,但拄着拐杖坚持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重心从手臂逐渐向腿部转移,那萎缩的腿部肌肉也日渐有力。
独立行走,只是时间问题。
一场春雨过后,万物始更新。泥土与芳草的味道混杂在阳光里,拥有无尽生意。
三月三,上巳节。岁岁和长怀嚷着要进城游玩。
“嬢嬢,听说最近城里来了个新戏班子。我们带上爹爹一起去看看嘛!”
这两个小团子鬼精灵着,觉察到我与顾成霄之间微妙的气氛之后,便再也不肯喊我姐姐,硬是改了口。
长安街上,酒肆林立,小食飘香。一路上人潮涌动,喧嚣热闹。
巽四推着顾成霄,我一左一右牵着岁岁和长怀。
这样的场合,也是我第一次与他同来。
岁岁和长怀被街边的杂耍艺人腾空飞火的把戏吸引,说什么也不肯再走半步。
杂耍摊被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小家伙视野被挡得严严实实,哭喊着求巽四把他们抱起来看戏。
我和巽四交换了位置,站到了轮椅旁。
这时,城中庙会的观音娘娘花街巡游恰好至此。
无数信男善女蜂拥而来,顶礼膜拜,场面一度失控。
我被拥挤的人群推搡,如浮萍般摇晃,险些要站不稳跌倒。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小心。我们先离开这里。”
掌心相贴的触感直击心灵,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在这短短一段路,我竟走出了一生一世的错觉。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沉沦了。
是时候该告别了。
我和顾成霄躲到了城楼之上。
俯瞰而下,城门外是群山连绵,万里河山,云雾缭绕,壮丽而苍凉。
“曾经阿霁说,等到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时,便带着我去游历名山大川,看尽世间繁华美景。我多希望有这样一天啊。”
他抬眸注视我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淡淡回道:“也许会有那一天的。”
我摇摇头,转身看向城门内。商铺环绕,百姓和乐,安居乐业。
“将军看如今这样,算不算天下太平呢?”
“短暂的和平,不过是粉饰太平。”他的声音陡然冷硬,“此刻岁月静好,谁知下一刻会不会狼烟四起,民不聊生。外羌不灭,何谈太平?”
“那将军是觉得,陛下不应该同羌国和谈,应该战吗?”
顾成霄没有回答我,但他眼底攒动的恨意火苗,已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朝中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
顾成霄一直是坚定的主战派,这些年表面未置身朝堂,却在背后收拢了势力,只待时机。
“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风,轻声问道:“如果那位和亲的宁康公主是我,将军是否愿意为我,等两年再战?”
等大晟兵强马壮之后,等我……死去之后。
顾成霄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沉沉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看穿,语气再不能平静,甚至带了一丝颤抖:“这是什么意思?宁康公主怎么会是你?不可能!”
“是不是陛下逼迫你的?我去跟他说!”
我否认道:“陛下没有逼我,是我主动同陛下说的!”
“赵挽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沉稳冷漠的顾成霄身上,感受到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该去!宁康公主不该是你!”
“宁康公主不该是我,那为什么顾成霄该是你呢?”
我反问。
他瞬间僵住,望着我说不出话来。目光里的惊慌、错愕、悲痛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像肆意疯长的藤蔓,在一瞬间碰了壁,无处可逃。
“你……”
我打断了他想说的话,眼眶微热,“就这样吧!我会如你所愿,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
我转身离开,决绝得没有回头。
泪水不自觉顺着脸颊滑落,在风中破碎。
以后,他是顾成霄,我是宁康公主。
我到底还是没能劝住顾成霄。
就在我准备和亲事宜时,传来消息:他还是和贤王起兵造反了。
叛军围困皇城,势如破竹。贤王逼迫皇帝退位,当众斩杀羌国使臣,誓师出兵羌国,夺回失去的云京十城。
我被禁卫军严密护在府中,听不到外头一点风吹草动。
不过短短五日,局势逆转。
禁军撤走,传来消息:贤王兵败出逃。
我的心惴惴不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担忧顾成霄的情况。
尽管我一早就用免死金牌换了他的性命,却还是怕刀剑无情,怕人心难测。
秋云被我打发出去探听消息。
不一会,房门被猛地推开。我以为是秋云这么快就回来了,急忙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顾将军可还好?”
冷笑声猝然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倒是真关心他。”
我回过头一看,瞳孔骤缩。
竟是顾谨。
我试图张嘴喊人,却被他用一块散发着异味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眼前一黑,陷入昏厥。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被反手绑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不一会,车帘被粗暴地掀起,丢进来两个昏睡中的小孩。
是岁岁和长怀!
顾谨跳上马车,动作粗鲁地将两个小家伙和我绑在一处。
“顾谨,你究竟要干什么?他们还只是孩子!”我怒喝道。
顾瑾自从失去世子之位后,便彻底投靠了贤王。此次贤王兵败,他自然免不了和贤王一道被通缉,成了丧家之犬。
他绑我威胁萧则尚且说得通,绑岁岁和长怀又是为什么?
顾谨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我脸上比划着,脸上的笑容狰狞可怖,早已没了当初的伪装,“挽挽,你说……顾成霄是更在乎你,还是更在乎他这一双儿女?”
我心头一震。
原来,顾成霄从未真正与贤王一起造反。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他是给贤王下套,引他上钩,以此彻底铲除贤王一党。
贤王兵败如山倒,如今狗急跳墙,听从顾谨的建议绑了我和岁岁长怀,意图威胁顾成霄。
我强作镇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顾成霄并无关系,他为何要在意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谨放肆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挽挽啊挽挽,你当真不知道他是谁?”
“他不是顾成霄,他是顾成霁啊!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你可知道,他之前是如何用世子之位诱我娶你,又是手把手教我如何讨你欢心?是一点点把你推向我的!”
顾谨的眼神变得怨毒无比,“可是你凭什么不爱我?我不过犯了一点错,你就这样决绝,害我身败名裂!”
“凭什么他可以随意拿捏我的身份,让我一无所有就一无所有?屡次三番将我耍得团团转?”
“挽挽,咱们玩个游戏。若是他先救你,我就成全你们做一对黄泉鸳鸯。若是他先救两个孩子,我就替你杀了他,如何?”
马车在西郊的一处断崖边停下。
我和岁岁长怀被粗暴地拽下车。贤王萧成和一众残兵败将,在此处扎了营地,准备破釜沉舟。
岁岁吓坏了,紧紧挨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嬢嬢,我害怕。”
我强忍恐惧,出声安抚:“乖,爹爹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到时候你和长怀一起使劲哭,喊爹爹救你们,好不好?”
我们被分开绑在崖岸边的枯树上。
绑我的人竟是明月。
在系绳结的瞬间,她借着身体遮挡,迅速往我手中塞了一块冰凉的刀片。
我惊愕地看她,她却面无表情,转身退开。
凌冽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生出几分透骨寒意。
贤王萧成一身破甲,发髻散乱,手持长剑走到我面前。
“你去杀了顾成霄,本王就放了你,如何?”
我冷冷看着他:“呸,乱臣贼子。”
“不识抬举,和你父亲一样愚蠢!”萧成大怒。
我咬牙切齿:“你不配提我父亲!”
萧成是太宗幼子,萧则的嫡亲叔叔,早年与萧则同为父亲的学生。
当初父亲拥他为帝,不过是形势所迫。他亦曾当众立誓,答应在萧则回国后还政。
可等萧则归来,他早已权欲熏心,不肯听父亲建议。父亲自戕,皆因要保他一命,也是为了保全大晟的体面。
可是父亲若知道,当年云野一战之所以会惨败,皆是因为贤王为了一己私利,私通外敌,出卖了行军路线。
他在九泉之下,该是何等心痛!
翌日清晨,顾成霄带着人马攻上了山。
贤王亲自迎敌,却被流箭射穿一只眼睛,惨叫着直接被生擒。
顾成霄一身银白战甲,被人用轮椅推着,迎风而来。
发丝缭乱在脸颊上飘舞,眼底寒芒闪烁,尽是肃杀之气。
顾谨见大势已去,带着明月狼狈退守到我身边,将刀架在我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表皮,渗出血珠。
他朝顾成霄声嘶力竭地大喊:“顾成霄!放下兵器!自己走过来!否则我立刻杀了他们三个!”
听了顾谨的话,顾成霄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示意身后的将士放下兵刃。
随即,他吩咐随行的侍卫取来拐杖。
山崖的陡坡乱石嶙峋,并不好走。
他拄着拐杖,亦步亦趋,艰难地向我们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行至百米处,顾谨突然狞笑一声,丢出一块石头,狠狠砸中他的膝盖。
“砰”的一声闷响。
顾成霄被迫屈膝,半跪于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顾谨疯魔般张狂大笑:“顾成霄……不,顾成霁!受人摆布的滋味如何?”
“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就讨厌你们两兄弟。都是顾氏子孙,凭什么你们是天之骄子,处处受人追捧?我却只能受尽冷嘲热讽,活在你们的阴影里!”
“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家死绝了,我的世子之位还是要受你掣肘。今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受制于人、生不如死的滋味!”
顾谨的刀尖指向我和孩子们:“孩子和女人,你只能救一个。你选谁?”
顾成霄咬牙直起身,眸光狠厉,宛若地狱修罗,死死盯着顾谨:“顾谨,你放了他们。我可以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
但顾瑾似乎存了死志,全然忽略顾成霄的说的话,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控诉着自己的遭遇。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隔着树的另一侧,明月与巽四早已里应外合。
趁着顾谨癫狂之际,巽四如鬼魅般出现,将岁岁和长怀悄悄救下送走。
与此同时,明月绕到我身后,手指微动。
就在顾谨举刀欲刺的千钧一发之际,明月挑落他手中的剑,一掌将我猛地推了出去!
“啊——!”
身体腾空的瞬间,我看见顾成霄扔掉拐杖,纵身一跃,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接住了我,将我死死护进怀里,稳稳落地。
他能走了!
和我同样震惊的还有顾谨。他既愤怒于再次被顾成霄欺骗,又难以置信明月会背叛他。
“明月!我待你不好吗?连你也要背弃我?!”
明月面无表情,捡起地上的匕首,一刀狠狠捅入顾谨后腰,冷笑出声:“你是说让我做妾是待我好?还是说让我去伺候贤王那个老东西是对我好?”
顾谨倒下时,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将明月的模样刻进黄泉路。鲜血从他腰后汩汩涌出,染红了崖边的枯草。
明月抽出匕首,后退两步,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有种空茫的悲戚。
她看向顾成霄,又看向我,最终只是低声道:“欠顾家的,我还了。”
风声呜咽,像一曲挽歌。
顾成霄抱着我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跃,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踉跄着稳住身形,左腿明显吃不住力,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可他仍不肯松开我,双臂像铁箍般将我圈在怀里,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你……”我仰头看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先放我下来吧,你的腿——”
“无妨。”
他打断我,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小心翼翼将我放下,目光却未曾离开我分毫,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远处,巽四已带着禁军将贤王残部尽数拿下。岁岁和长怀被安全送回马车旁,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小脸上满是担忧。
“爹爹!嬢嬢!”岁岁带着哭腔喊。
顾成霄回头,朝孩子们露出一抹安抚的笑。
这一笑,褪去了所有阴霾与隐忍。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墙头折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只是他的眼角,已爬上细纹;鬓边,也染了几缕霜白。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你……一直都知道我认出来了,对不对?”我轻声问。
顾成霄——不,现在该唤他顾成霁了——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从你第一次来西郊,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瞒不过你。”
“为何不认我?”我攥紧袖口,声音发颤,“即便你有苦衷,即便你要复仇,为何……连相认都不肯?”
他抬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落在我的发梢,轻轻拂去一片草屑。
“晴儿,”他唤我的小名,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化冰,“我如何认你?”
“云野一战,二十万顾家军埋骨黄沙。父帅身中十七箭,仍屹立不倒,直到看见我的帅旗倒下,才含恨闭目。兄长为我挡下流矢,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阿霁,活下去,替我们看着大晟收复河山’。阿嫂怀着身孕随军,城破时自刎殉国,我连她的尸骨都寻不回来……”
他的声音平静,可眼底翻涌的痛楚,却比歇斯底里更令人心碎。
“我被俘羌国,双腿被毒废,苟延残喘两年。归来时,大晟已换了天地。贤王表面还政,实则暗中勾结羌国,图谋不轨;陛下虽励精图治,却因云野之败心生怯意,一心求和。朝中主战者寥寥,顾家军昔日的部将散的散,死的死。”
“而我,”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一个废人,顶着兄长的名号活着,连为至亲收殓遗骨、立碑刻铭都做不到。这样的我,如何配站在你面前,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所以你就把我推给顾谨?你以为,给我安排一门看似稳妥的婚事,让我余生安稳,便是为我好?”
“我……”他语塞,眼中愧疚更深,“那时我意志消沉,以为此生再无站起之日。顾谨虽非良人,但他模仿我从前待你的点滴,至少能让你……不那么难过。长宁侯府世子之位,我能给他,也能收回。我原想,若他待你好,我便永远只是‘顾成霄’;若他负你,我总有法子护你周全。”
“可你没想到,顾谨会与明月有私情,还弄出一个孩子;更没想到,我会如此决绝地退婚,甚至找上‘顾成霄’。”我接话道。
他点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光亮:“是。当我看见你站在溪边,说要我娶你时,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可那时贤王已盯上我,我假意与他合作,实则布局引他谋反,此路凶险万分,我不能将你卷进来。”
“所以你让明月出现,揭穿顾谨,又暗中推动陛下取消婚约,封我为郡主?”我想通了许多关窍,“那日我晕倒,也是明月故意为之,好让你有理由教训顾谨,彻底解决此事?”
“是。”他坦承,“明月是我父亲旧部之女,医术得玉貅医仙真传。她在羌国救过我,后来奉我之命潜入钟灵山,一是监视顾谨,二是为了那颗能根治你心疾的灵药。她与顾谨……是她行事偏激,我已训诫过她。”
我忽然想起那半颗药:“秋云从顾谨那里求来的药,也是你安排的?”
顾成霁摇头:“那药确是真的。我本打算待贤王事毕,再设法将药给你。没想到秋云那丫头……倒是误打误撞。”他顿了顿,眸光深邃,“晴儿,你的病必须根治。羌国苦寒,你若去和亲,身子如何受得住?此事我绝不同意。”
我擦干眼泪,迎上他的目光:“若我不去,谁去?贤王虽败,但朝中主和派仍占上风。陛下需要一场和亲,换取时间整顿军备、恢复国力。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无亲族牵挂,有郡主身份,且……”我深吸一口气,“且我心有所属,此生不会另嫁他人。去了羌国,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活着罢了。”
“不行!”他斩钉截铁,“我布局多年,等的就是今日。”
“贤王伏诛,其通敌罪证我已呈交陛下。羌国使者被杀,两国必有一战。但这一次,大晟已非昔日之大晟。陛下这些年暗中囤粮练兵,我亦在西郊训出一支精锐。加上你父亲留下的堪舆图……”
他握紧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晴儿,信我一次,不要再为我牺牲。”
我怔怔望着他。
这些年,所有人都说顾成霄废了,躲在山野间了此残生。
可原来,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拖着残躯,一点点织就一张大网。他为父兄报仇,为顾家军雪恨,为大晟挣一个真正的太平。
也为我,留了一条退路。
“你的腿……”我低头看向他的左膝。
他笑了笑,松开我的手,将拐杖往旁边一掷。然后在我不及惊呼时,他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山风猎猎,吹动他银甲下的衣袍。他身姿虽不如当年挺拔,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淬炼的铮铮铁骨。
“明月医术高明,毒早已解了。只是我心有魔障,总觉自己不配像个正常人般行走。”他看向我,眼中如有星辰点亮,“那日你醉酒……你说,若我能站起来,你便不再来扰我。可我站起来了,却怕你真的不来了。”
我破涕为笑,又觉心酸:“傻子。”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宫中的内侍带着圣旨来了。
顾成霁将我护在身后,巽四也带人上前戒备。
来的是萧则身边最得力的李公公。他下马,朝我和顾成霁行礼,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陛下有旨,叛党已清,请凌霄将军、长乐郡主即刻回宫面圣。”
我与顾成霁对视一眼。
该面对的,终是要面对。
皇宫,御书房。
萧则屏退左右,只留我们二人。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眼角眉梢都是倦意,唯有那双鹰目,依旧锐利。
“朕该唤你顾成霁,还是顾成霄?”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成霁单膝跪地——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仍有些吃力,但他做得郑重:“罪臣顾成霁,欺君罔上,请陛下责罚。”
萧则静默良久,忽然长长一叹:“起来吧。你何罪之有?是朕……对不住顾家。”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云野一战,是朕年轻气盛,一意孤行,累得二十万将士埋骨他乡。你父亲、兄长、妻子……皆因朕之过而死。你在羌国为护朕,废了一双腿,朕却因朝局不稳,未能替你顾家申冤,反而任由贤王逍遥。”
他转过身,眼中竟有泪光:“赵相临终前,求朕做一个明君,勿再轻启战端。朕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想让百姓休养生息。可朕心里清楚,羌国狼子野心,和约不过是一纸空文。朕之怯懦,险些误国。”
顾成霁垂首:“陛下励精图治,大晟国力已复。如今贤王伏诛,其通敌罪证公之于众,主和派亦无话可说。羌国使者被杀,战事不可避免。但此战,大晟已做好准备。”
萧则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挽晴,朕知你自请和亲,是为国分忧。但顾卿已将你的病情告知朕,玉貅医仙的灵药,他可为你求来。你……不必去了。”
我愕然看向顾成霁。
他竟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顾成霁握住我的手,对萧则道:“陛下,臣有一请。”
“讲。”
“臣愿领兵出征,收复云京十城,雪顾家之耻,报国仇家恨。”他字字铿锵,“但请陛下,准臣与挽晴成婚。待臣得胜归来,便与她携手江湖,再不问朝堂事。”
萧则怔住,随即大笑:“好!好!朕准了!顾家满门忠烈,你忍辱负重多年,该有此报偿。赵相在天有灵,也必欣慰。”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朕今日便下旨,为你二人赐婚。待你凯旋,朕亲自为你主婚!”
“谢陛下隆恩!”顾成霁拉着我一并跪下。
走出御书房时,夕阳正好,将宫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顾成霁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下长长的台阶。他的步子仍有些慢,却很稳。
“那颗药,明月早已从玉貅医仙处求得。只是之前我腿疾未愈,又忙于布局,不敢让你知晓我还活着,怕你空欢喜一场。”他轻声解释,“如今诸事已了,待你服下药,好生调养,心疾便可根除。”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包括……娶我?”
他低头,眼中映着晚霞与我的身影:“从决定活下来的那一天起,我唯一的念想,便是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娶你为妻。”
“若我嫁了顾谨呢?”我故意问。
他眸光一暗,随即又亮起:“那我便抢亲。”
我笑出声,眼泪却又落下来。
这一路,我们走得实在艰辛。
三个月后,顾成霁挂帅出征。
临行前,我们成了亲。没有盛大的仪式,只在西郊小院里,对着天地父母牌位,拜了堂。
岁岁和长怀开心得像是自己成亲,一个劲儿撒花瓣。明月也来了,她已离开长宁侯府,打算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她送我们一对玉佩,说是贺礼,也是赔罪。
“从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想着替代某人在你心中的位置。”明月对顾成霁说,又看向我,“如今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她,也成不了她。你们……要幸福。”
顾成霁敬她一杯酒:“保重。”
我亦举杯:“多谢。”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城门外,我为他系好披风,轻声叮嘱:“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他俯身,在我额前落下一吻:“等我。这次,决不食言。”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尘土中,心中没有不安,只有满满的笃定。
我的阿霁,从来言出必践。
顾成霁用兵如神,加上羌国因贤王之事内乱,大晟军队势如破竹,不到一年,便连收五城。
捷报频传,朝野振奋。
我的身体在明月留下的方子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从前多走几步便喘,如今已能骑马射箭——自然是顾成霁从前教我的,他说姑娘家学些防身本事总没错。
岁岁和长怀正式认我为母。我教他们读书识字,他们陪我种花养草。西郊小院里的桂花又开了,香气飘出很远。
偶尔,我会去父亲的坟前坐坐,告诉他如今的大晟,告诉他顾成霁还活着,告诉他我很幸福。
父亲若在天有灵,应当会欣慰吧。
又一年春,顾成霁收复最后一城——云野关。
他在信中写:“晴儿,我站在父帅当年倒下的地方,看到了你曾说过的万里山河。很美。想带你来看看。”
我回信:“好。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
凯旋那日,万人空巷。
萧则亲自出城迎接,赐顾成霁“镇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顾成霁却当众交还帅印,只领了爵位,婉拒所有实职。
“臣答应过陛下,此战之后,便带妻子云游四海。”他笑得洒脱,“朝中有诸多年轻将才,大晟未来可期。臣累了,想歇歇了。”
萧则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强求,只赐下金银田宅,许他随时回京。
那天晚上,西郊小院灯火通明。
顾成霁洗净征尘,换上一身白衣,坐在桂花树下为我吹笛。
曲调悠扬,是当年他爬我家墙头时常吹的《凤求凰》。
我倚在他肩头,轻声哼唱。
岁岁和长怀早已睡下,丫鬟侍卫们也识趣地避开。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二人。
“晴儿,”他放下竹笛,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该物归原主了。”
是我当年“丢”在池塘里的那只玉蝴蝶。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
“我……一直留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在羌国最难熬的时候,看着它,想着你,便觉得还能撑下去。”
我接过玉蝴蝶,握在掌心,温润生暖。
“阿霁,”我唤他,像从前一样。
“嗯?”
“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去看你说的山河万里。”
他低头吻我:“好。”
三日后,一辆马车驶出京城。
没有仆从成群,只有巽四驾车,我和顾成霁坐在车内,岁岁长怀趴在窗口,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第一站,我们去看了江南烟雨。
在小桥流水的古镇,顾成霁为我撑伞,我替他拭去鬓角水珠。我们在茶楼听评弹,在画舫看灯影,在雨后初晴的竹林里漫步。他的腿已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是阴雨天仍会酸痛,我便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每晚为他揉按。
第二站,我们去了西北大漠。
在苍茫戈壁,顾成霁教我辨认星象,我为他讲述丝绸之路的传说。我们在篝火边烤羊肉,在月牙泉边许愿,在敦煌石窟里惊叹古人智慧。岁岁和长怀第一次见到沙漠,兴奋得在沙丘上打滚。
第三站,我们泛舟洞庭。
在八百里洞庭,顾成霁垂钓,我烹茶。我们遇上一场暴雨,躲在船舱里听雨打荷叶,他拥着我,讲他行军途中见过的奇闻异事。雨停后,彩虹横跨湖面,他说那是我笑时的模样。
我们走走停停,用了三年时间,几乎踏遍大晟山河。
每一处,他都记得当年阿霁许诺过要带我去的地方。
每一处,他都弥补了那些错失的岁月。
第四年春,我们回到云野关。
如今的云野关,已重建起新城,商旅往来,百姓安居。顾家军的英灵祠也建在此处,香火不断。
顾成霁带着我和孩子们,在祠前郑重上香。
他跪在父帅、兄长、阿嫂的牌位前,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父亲,兄长,阿嫂,我回来了。河山已复,仇怨已雪。我……娶到了想娶的人,过得很好。你们,可以安心了。”
我亦跪下,磕了三个头。
岁岁和长怀虽不太明白,却也学着我们的样子,认认真真行礼。
走出英灵祠时,阳光正好。
顾成霁忽然道:“晴儿,我们在此处住下吧。”
我讶然:“不回京城了?”
他摇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这里,是父兄和阿嫂长眠之地,也是顾家军魂归之处。我想留在这里,守着他。”
我握住他的手:“好。你在哪儿,家便在哪儿。”
我们在云野关开了一家小小客栈,名唤“归晴”。
顾成霁酿酒,我记账;岁岁和长怀帮忙招呼客人,巽四成了掌柜。
来往的旅人中有商人、有学子、有江湖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听故事,也讲故事,日子平淡,却满溢着人间烟火气。
偶尔,京城会有故人来访。
明月来过一次,风尘仆仆,说是在西南治了一场瘟疫,救了不少人。她住了半个月,教岁岁认草药,教长怀打拳,临走时对我说:“看见你们这样,真好。”
萧则也曾微服私访,见云野关繁荣,百姓感念顾家军,唏嘘不已。他留下“忠烈千秋”四字匾额,挂在英灵祠正殿。
秋云嫁给了巽四,生了两个胖娃娃,常带着孩子来玩,一住便是数月。
岁月如流水,静静淌过。
我的身子彻底好了,甚至比寻常妇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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