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传来那声嚎叫时,我正坐在餐桌前。

晨光透过纱帘,落在我握着的水杯上,水已经凉透了。

嚎叫声变了调,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混杂着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我小口喝着水,吞咽得很慢。

楼下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似乎只是错觉。

保安室的老黄大概刚交完班,提着那个褪色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向垃圾桶。

他弯下腰,似乎捡起了什么,看了看,又摇摇头,把那东西裹进旧报纸,塞进了自己宽大的制服口袋。

这一切,本该在那个他挥拳的夜晚就埋下伏笔。

那天,我没哭,也没闹。

甚至在他带着一身酒气和戾气倒下后,我还走进厨房,拧开煤气,为他煮了一碗他最爱吃的、撒了葱花的清汤挂面。

而此刻,那把我藏在针线盒最深处、磨了又磨的老式剃刀,正安静地躺在电视柜的玻璃面上,折射着窗外流动的、灰白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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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砂锅盖子被水汽顶得轻轻叩响。

我守着这锅汤,煨了整整三个小时。灶火调到最小,汤面只偶尔冒起一个慵懒的气泡,裂开,散出菌子和鸡肉混着的醇厚香气。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照着一尘不染的茶几和地板。这是我下午花了两个多小时收拾出来的。

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里,我穿着白纱,头微微歪向他的肩膀,笑得很标准。肖俊楠那时比现在瘦一些,搂着我的腰,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一下,又一下,踩在水泥台阶上。

钥匙串哗啦哗啦地响,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是他。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被冷风吹到。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其实并没有水。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外面的冷气先涌进来,接着是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站着干嘛?”他瞥了我一眼,声音有点哑,带着工作一天后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

“汤刚炖好,想着你该回来了。”我走过去,接过他脱下来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大衣很沉,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香水味。

他嗯了一声,没再看我,换了拖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去,闭上了眼睛。

我把大衣挂好,转身去厨房关火。砂锅端下来,放在垫子上。拿碗,盛汤,汤色清亮,鸡肉酥烂。

眼角余光扫过灶台旁的刀架。

那排不锈钢刀具插在木质的架子上,刀刃在顶灯下泛着冷冽、整齐的光。最右边那把剔骨刀,刀尖最锐利。

我端起汤碗,指尖被温热的碗壁熨帖着。

“俊楠,喝点汤吧,暖一暖。”我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放得轻柔。

他睁开眼,看了看汤,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件家具。然后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咸了。”他说。

我站在沙发边,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可能是我手抖,盐放多了点。下次注意。”

他没接话,继续喝汤,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退回厨房,开始准备炒菜。油锅烧热,蒜末下去,爆出香气。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过了客厅电视新闻的声音。

菜炒到一半,我听见他起身,脚步声朝卧室去了。接着是衣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朝卧室方向望去。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他背对着门口,正在解衬衫扣子,似乎要洗澡。

我回到灶前,把炒好的青菜装盘。

锅铲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排刀架上的寒光,似乎也跟着闪了一下。

02

饭菜摆上桌时,肖俊楠已经洗过澡,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

他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嘴里慢慢嚼。

“今天怎么样?”我问,也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

“就那样。”他答得含糊,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又夹了一块排骨。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音。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有种刻意的文雅。碗里的米饭很快下去一半。

吃到差不多时,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相机,对着桌上的几盘菜调整角度。

红烧排骨的颜色要鲜亮些,他把那盘往中间推了推。清蒸鱼的鱼头要对准镜头。旁边的青菜碧绿,汤碗里飘着枸杞和葱花。

他拍了好几张,选了光线最好的一张,手指又点了几下。

“行了。”他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朋友圈界面,刚发送的内容。那张精心构图的美食照片,配文是:“家的味道。老婆的手艺,永远吃不腻。”

下面已经多了几个点赞和评论。共同好友的头像跳出来。

“肖总好福气!”

“嫂子太贤惠了,羡慕!”

“这才是生活啊!”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种秩序,某种展示给别人看的、完美的秩序。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

“对了,”我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王姐下午打电话来,说周末她们家组织去郊外烧烤,问我们去不去。”

“周末?”他皱了下眉,“周末我有事。”

“什么事啊?之前没听你说。”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看我。“公司临时有点安排,可能要去见个客户。”

“周末还见客户?”

“嗯。”他放下杯子,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怎么,我做事还要跟你详细报备?”

空气凝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问问,好回复王姐。”

“推了就行。”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这种无聊的聚会有什么好去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开始收拾碗筷。

端着盘子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洗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擦干手,走到客厅。

他正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眉头微锁。

“俊楠,”我叫他,“你明天早上穿的那套深蓝色西装,袖口好像有点脱线,我晚上给你缝一下?”

他似乎没听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我走近两步。“西装……”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倏地窜起一股火苗。“你烦不烦?没看见我在忙?”

我被他的眼神刺得后退了半步。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像是极力压下什么,不再看我,手指更加用力地戳着屏幕。

我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凉。

过了几秒,他大概是没得到想要的回复,或者遇到了别的烦心事,毫无预兆地,手臂猛地一扬——

那只黑色的手机脱手而出,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地一声,狠狠砸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声音脆得吓人。

机身弹跳了一下,屏幕朝下,滑出去一段距离,停在我脚边不远处。

细小的玻璃碎片,像黑色的冰晶,溅开来,有几粒碰到我的拖鞋,又滚落开去。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客厅电视机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空洞和吵闹。

他胸口起伏着,盯着地上那摊残骸,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我,也绕过了地上手机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门在他身后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但锁舌咔哒扣紧的声音,异常清晰。

我慢慢蹲下身,看着脚边四分五裂的手机。

屏幕蛛网般裂开,黑色的裂痕底下,还隐约亮着微光,映出残缺不全的应用图标。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锋利的碎片上方,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碰触。

起身,去拿了扫帚和簸箕。

小心地将所有碎片,连同那变形的机身,一起扫进去。碎玻璃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倒进垃圾桶时,我看见那片最大的、带着弧形边缘的黑色屏幕碎片里,映出厨房顶灯扭曲的光,和我自己模糊、失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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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套深蓝色西装,最后还是我缝好的。

在他摔了手机的第二天早上,他自己从衣柜里拎出了那套西装。他好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或者选择性地遗忘了。

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西装外套穿上,左右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领。

“晚上有个挺重要的酒会,李总也在。”他对着镜子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他今天要系的领带,一条暗纹的深蓝色。

他走过来,接过领带,自己对着镜子打。手指灵活地穿梭,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很快成型。

“袖口那里,”我轻声提醒,“昨晚我给你缝好了,线迹尽量藏在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抬手看了看两边袖口,微微动了下手腕。“嗯。”

我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烤面包,煎蛋,牛奶。

他吃早餐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他抽了张纸巾擦嘴,站起身。

“我走了。”

“好。”我把煎锅放回灶上。

他走到玄关,换上皮鞋,拿起公文包,打开门。

冷风趁机灌进来一缕。

门关上了。

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还没散尽的煎蛋的油味。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些东西。回来时,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保安老黄。

他正坐在保安室窗户后面,捧着那个掉了不少漆的绿色保温杯,小口喝着什么。看见我,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也点点头,提着袋子往里走。

“小赵啊。”老黄忽然开口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他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沟壑纵横的温和。“这两天早上,看肖先生出门挺早啊。”

“嗯,他公司最近忙。”我说。

老黄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又缩回去喝他的水了。

我提着东西上楼,心里却因为他这句话,泛起一丝很淡的疑惑。老黄是夜班保安,通常早上六七点交班。肖俊楠出门一般在八点以后。

他怎么知道肖俊楠出门早?

这疑惑很快被琐事冲淡。收拾买回来的东西,擦地,洗衣服。

傍晚,我开始准备晚餐。知道他晚上有酒会,估计不会回来吃,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两菜一汤,分量不多。

汤快好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有些意外,从厨房探出头。

肖俊楠回来了,比平时早很多。脸色有些发红,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那套深蓝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依旧笔挺。

“酒会这么早就结束了?”我问。

“嗯,没什么意思。”他扯松了领带,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人也跟着坐下,闭上眼,揉着眉心。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端过去。“喝点水吧。”

他接过,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自己西装袖口上,停住了。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左边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深色污渍,大概是指甲盖大小,像是溅上去的什么汤汁,或者咖啡。

我早上缝线的时候,那里还是干净的。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污渍的边缘。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厨房里,汤锅还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汽袅袅上升。

他忽然站起身,开始脱西装外套。动作有点急,把西装翻过来,又仔细看了看那块污渍,眉头拧得很紧。

然后,他拿着外套,径直走向卧室,把它挂进了衣柜深处。走出来时,身上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吃饭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相对坐下。

餐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以及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

他吃得很少,只夹了几筷子菜,米饭几乎没动。目光时不时地垂下,好像还在想着袖口上那块小小的污渍。

那块污渍,像是某种完美瓷器上突然出现的、不起眼的裂痕。

他无法容忍裂痕。

吃完饭,他早早就进了书房。我收拾完厨房,洗漱,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能听见书房里传来他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电话声,语气似乎不太愉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门开了,他的脚步声走近,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去了客卫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

我侧躺着,面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墙角的地板上。

那道光是冷的。

04

周六上午,门铃响了。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铃声,擦干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婆婆曹明珠,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名字的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妈,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赶忙侧身让她进来。

“路过这边,买点菜,就上来看看。”曹明珠说着,弯腰换鞋。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外套,头发烫着小卷,梳得一丝不苟。

我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挺沉,打开一看,是几根排骨,一把青菜,还有几个苹果。

“又让您破费了。”我说。

“破费什么,顺手的事。”曹明珠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电视柜旁边一盆有点蔫了的绿萝上,“这花怎么不好好养养?家里有点绿色,看着才精神。”

“最近忙,忘了浇水。”我把袋子拎进厨房,“妈您坐,我给您倒水。”

“俊楠呢?没在家?”曹明珠问。

“在书房,说有个电话会议。”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曹明珠点点头,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你们啊,就是太忙。俊楠忙事业是好事,你也不能总围着家里转,也得……”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结婚快五年了,孩子的事,一直是她心里最大的疙瘩。

书房门开了,肖俊楠走出来,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烦躁,看见曹明珠,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点笑容。

“妈,您来了。”

“嗯,来看看。”曹明珠打量着他,“脸色怎么不太好?又熬夜了?工作再忙,身体也要紧。”

“知道了,妈。”肖俊楠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有些敷衍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扯了扯衬衫领口,好像那里勒得慌。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曹明珠语气重了些,“别光知道‘知道了’,得上心!你看看你刘阿姨家,比你们晚结婚两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这……”

“妈!”肖俊楠打断她,声音有点冲,“这事您别老提行不行?烦不烦?”

曹明珠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提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你们好?婉清,”她转向我,“你也得抓紧,女人年纪大了,生育风险高。平时饮食啊,作息啊,多注意,该补的补,该检查的检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抹布,水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妈,我们心里有数。”我低声说。

“有数就好。”曹明珠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锋又转了回去,“俊楠,你也是,多顾着点家里。外面应酬能推就推,早点回来。这要孩子啊,是两个人的事,你总不着家,算怎么回事?”

肖俊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再反驳,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条领带被他刚才一扯,已经歪了。

他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完,径直走向玄关,拉开门出去了。

砰,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曹明珠。

阳台晾着的衣服,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间隔规律。

曹明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婉清,”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期盼,有催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该忍的忍,该用心的,一点都不能马虎。这个家,得靠你撑着。”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湿漉漉的抹布,慢慢拧干。

拧得很用力,指节都发了白。

水哗啦啦流进洗手池。

撑?拿什么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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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份会议文件,我确实没见过。

肖俊楠把书房和客厅翻得底朝天的时候,我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的熊,把书架上的书抽出来又胡乱塞回去,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书桌上。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你到底放哪儿了?”他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地瞪着我,“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有公司LOGO的!我周一明明带回来了!”

“我真的没动过你的文件。”我重复着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话,“你带回来,可能又放回公文包了,或者落在公司了。”

“放屁!”他低吼一声,一脚踢在书桌旁的废纸篓上。塑料篓子翻滚出去,里面几张废纸飘了出来。“我找过了!包里没有!公司也没有!就在家里!”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那里面没有信任,只有笃定的怀疑和汹涌的怒火。

“是不是你收拾屋子的时候,当垃圾给我扔了?嗯?”他朝我逼近两步,酒气随着他的呼吸扑面而来。今晚他回来得晚,身上酒味比那天更重。

“我没有。”我往后退了一小步,背抵在了卧室的门框上,“你的东西,我从来不敢乱动。”

“不敢?”他嗤笑一声,声音尖利,“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你不敢的?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还能干好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进来。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这张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脸,此刻陌生得可怕。

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似乎从我瞬间空白的表情里获得了某种扭曲的快意,或者更加恼火。他不再找文件了,而是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让你不长记性!”

手臂挥起的风声,比拳头先到。

我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但那力道还是狠狠擦过了我的额角,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背脊重重撞在玄关柜尖锐的边角上。

钝痛像炸开的墨点,从撞击点瞬间蔓延到整个后背,然后钻进骨头缝里,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我闷哼一声,顺着柜子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客厅顶灯的大部分光线,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里,酒精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香水味,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刹那的空白,像是没料到自己真的动了手,或者没料到我会这样倒下。

但很快,那空白被更深的烦躁和某种急于维护的权威感覆盖。

“装什么装?”他语气恶劣,但声音低了些,似乎那一下撞击的声响也让他自己惊了一下,“起来!”

我没动,后背的疼痛让我一时使不上力,额角被擦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烦躁地“啧”了一声,不再看我,转身走向沙发,重重地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啪。

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目光盯着天花板的某处,不再管还坐在地上的我。

灯光晃眼。

我扶着旁边的玄关柜,很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后背的疼痛随着动作牵扯,让我吸了口冷气。

站直了,站稳了。

我抬手,摸了摸额角。有点肿,但没有破皮。

然后,我转过身,没看他,也没看这一片狼藉的客厅,一步一步,走向厨房。

脚步很稳,甚至比我平时走路还要稳。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干净的台面,闪着微光的灶具,还有墙边那个插满刀具的架子。

我走过刀架,没有停留。

打开橱柜,拿出挂面,一个鸡蛋,几根小葱。

接水,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水很快开了,细白的面条滑进去,在滚水里舒展,翻滚。

煎蛋的油在锅里滋啦作响,蛋清迅速凝固,边缘泛起漂亮的金黄色焦边。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清汤,摆上荷包蛋,撒上切得细细的翠绿葱花。

一碗最普通,也最花不了什么心思的清汤挂面。

我端着面碗,走出厨房,穿过安静的客厅,走到沙发前,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碗底碰到玻璃,轻轻一声响。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移下来,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面上,然后,上移,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神里有错愕,有不解,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更深的疑虑。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那块红肿在灯光下应该很明显。

“吃点东西吧。”我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空肚子喝酒,伤胃。”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我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文件,会不会在你车上?”

身后没有回答。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把门锁轻轻拧上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别的东西,很冷,很沉,正在血液里缓慢流淌。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外面客厅隐约传来的、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

那声音很响,很急,像某种动物在埋头拱食。

06

卧室里没有开灯。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小区里的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张牙舞爪地晃动。

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细碎,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

客厅里的声音早就没了。碗筷大概被他丢在了水槽,或者茶几上。

我很久没动,只是站着。后背的疼痛变得有些麻木,但依然清晰地存在着,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走向客卫。接着是水声,他大概在洗漱。

水声停了。脚步声走向书房,门开了,又关上。

书房里的灯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带。

我离开窗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的红肿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淡淡的阴影。眼睛很黑,里面没什么光。

我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过期的化妆品小样,旧首饰盒,几本厚厚的相册。我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个扁平的、硬硬的铁皮盒子。

拿出来,是一个旧的、印着模糊花卉图案的针线盒。

打开。

里面是各色线圈,几枚针插在柔软的棉垫上,一把小剪刀,几个备用的纽扣。

我的手指拨开那些线圈,露出盒底。

那里,静静躺着一把老式剃刀。金属刀柄已经有些发暗,但刀鞘合得很紧。

我把它拿了出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立刻贴上了指尖。

我捏住刀柄尾部,轻轻用力,刀身从刀鞘里滑出一小截。

没有月光,只有窗外遥远路灯的一点微光折射进来,落在露出的那一线刀锋上。

泛起一道微弱、笔直、异常清晰的寒光。

我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把它推回刀鞘,合拢。

没有放回针线盒,而是握在手里。

剃刀沉甸甸的,不大,却像有千钧重量。

我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很安静,书房的门缝底下,那条光带还亮着。

我拿着剃刀,回到床边坐下,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我就这么坐着,等着。像猎人等待猎物彻底放松警惕,像夜行的动物等待最安全的时刻。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有些发麻。

书房的门开了。

脚步声有些拖沓,走向主卧。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锁着。

他敲了两下门,力度不大。

“赵婉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残留的酒精,含糊不清。

我没应声。

他又敲了两下,见没反应,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脚步声离开了,去了次卧。

次卧的门关上。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床头。

继续等。

等到整栋楼都好像沉睡了,等到窗外路灯的光都似乎变得倦怠。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走到门边,再次贴耳倾听。

外面一片死寂。

我轻轻拧开门锁,推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微的绿光。次卧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走出去,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只猫。

先走到客厅窗边,往下望了一眼。保安室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老黄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侧影。楼下空无一人。

我转身,走向次卧。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缓缓下压,转动。

门没锁。

推开一条足够我侧身进去的缝隙。

房间里比客厅更暗,窗帘拉得很严实。但适应了黑暗后,能依稀看到床上隆起的轮廓,听到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的鼾音。

酒精让他睡得很沉。

我走进去,反手将门在身后虚掩上。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我一步步靠近床边,心跳在绝对的寂静里,反而显得平稳而有力。

我在床头柜边停下。

窗外极远处,大概有车灯扫过,一缕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透过窗帘最上方没拉严的缝隙,漏进来一线。

恰好落在他枕边的脸上。

他仰面躺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嘴唇张开一点,鼾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眉毛上。

浓密,整齐,是他很在意的一部分。每次出门前,都会对着镜子仔细梳理,甚至会用修眉刀修掉杂毛。那是他“体面”外貌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剃刀。

握在手里,拇指抵住刀鞘边缘。

轻轻一推。

“噌——”

一声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完整的刀身滑出刀鞘。狭长,轻薄,刀锋在那一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里,闪过一道冰冷、流畅、危险的弧光。

我抬起左手,悬停在他的额头上方。

屏住呼吸。

右手握着剃刀,刀锋倾斜,贴近他左边眉骨的皮肤。

接触的瞬间,他好像动了一下,含糊地哼了一声。

我僵住,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

我手腕稳定地移动。

刀锋贴着皮肤,顺畅地滑过。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毛发被切断的簌簌感。

一下。

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精确得如同外科手术。

左边。然后,换到右边。

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两三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一下完成。

我收回手,刀锋离开他的皮肤。

借着那几乎消散的光,我能看到,他眉骨上方,原本浓密眉毛覆盖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两道光秃秃的、略显苍白的皮肤。

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毛茬,也没有划破一丝皮。

我把剃刀合上,刀鞘扣紧的咔哒声,轻得像叹息。

将它重新放回口袋。

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

他依然沉睡着,对发生在自己脸上的事情毫无所觉。鼾声平稳。

我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走回主卧,锁好门。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空的针线盒,把剃刀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梳妆台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走进主卧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着我的手,冲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额角的红肿似乎消了一些。眼睛还是很黑,很深,映着卫生间惨白的灯光。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没有温度,也转瞬即逝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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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再睡。

换下睡衣,穿上平时家居穿的毛衣和长裤,坐在卧室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外面。

天色从最沉的黑,慢慢过渡成一种浑浊的深蓝,然后,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夹杂着些微的橘红。

楼下的路灯熄灭了。

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慢悠悠地走过,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保安室换了班,老黄提着那个保温杯走出来,和接班的年轻保安说了两句话,然后佝偻着背,朝着小区大门外走去。他习惯在交班后,去街对面的早点摊喝碗豆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后背的疼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

我走出卧室。

客厅里还保持着昨晚的凌乱。翻倒的废纸篓,散落的书,沙发上随意丢着的西装外套。

我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水是昨晚烧开晾凉的,温度正好。

我端着水杯,走到餐桌旁坐下。

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很淡,没什么味道,流过喉咙,带来一点清凉。

次卧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天光大亮,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概八点半左右。

次卧里传来一些响动。像是翻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大概坐起来了。

接着,是脚步声,走向次卧自带的卫生间。

我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次卧的门。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卫生间里起初是寻常的水声,冲马桶的声音。

然后,水声停了。

一切声音都停了。

有那么几秒钟,绝对的寂静。

好像连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

“啊——!!!”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暴怒的嚎叫,猛地从次卧卫生间里炸开!

那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像人声,更像某种野兽垂死挣扎时发出的凄厉惨嚎,瞬间穿透了门板,填满了整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