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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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秋日里,深圳的天气依旧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罗湖东门老街的一家潮汕茶馆中,加代正陪着江林、马三二人,慢悠悠地品着功夫茶。

紫砂壶里的茶水咕嘟咕嘟地翻滚作响,马三随手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哥,咱们那批从广州运过来的货,路上竟然被盘查了两次,实在是邪门得很。”

加代一言不发,只是端起桌上的小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他今日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的位置,手腕上佩戴的那块劳力士手表,在灯光下隐隐透着暗沉沉的光泽。

刚过四十岁的年纪,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明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怵。

“查就让他们查呗,咱们的手续样样齐全,有什么好怕的?”江林接过话茬,他是加代身边的智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心思却比谁都缜密。

“不是这样的江哥,”马三往前凑了凑身子,“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像是有人在暗中使坏。道上的兄弟跟我说,观澜那边新近冒出来一个叫薛老五的狠角色,专门盯着物流线路找茬,咱们那好几车货,就是在他的地盘上被扣下的。”

“薛老五?”加代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

“就是个本地的地痞无赖,没想到这两年竟然发迹了。”江林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缓缓说道,“听说他姐姐嫁了个北京来的男人,手里有点权势,这小子就仗着这层关系,在外面横行霸道。观澜一带搞物流的商户,都得给他交所谓的‘管理费’,要是谁敢不交,他就派人砸车扣货,蛮横得很。”

加代闻言,忍不住啧了一声。

正说着话,他腰上别着的那部摩托罗拉汉显BP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加代拿起BP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代哥,我是哈尔滨的大鹏,我在观澜这边出事了,车被人扣了,人也被打伤了,你快救救我!”

信息的末尾,还留着一个座机电话号码。

“大鹏?”加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小子怎么跑到观澜去了?”

大鹏是加代在哈尔滨时的生死兄弟,当年两人一起在火车站蹲守,一起扛过大包,交情深厚得很。

后来加代南下闯荡,来了深圳,大鹏则留在东北老家倒腾木材生意,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七八年没见过面了。

加代当即站起身,快步走到茶馆的柜台前,抓起电话就按了那个号码。

电话铃响了三声之后,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喂?”

“大鹏?我是加代。”

“代哥!”大鹏的声音瞬间激动起来,里面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哥,我可算联系上你了!”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今年不是想着来深圳闯闯嘛,就在观澜开了家小物流公司,还买了六辆货车。”大鹏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前阵子有个叫薛老五的人找上门,说要按月收‘线路费’,一个月就要三万块。我没肯给他,他就……”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着就知道伤得不轻。

“他就派人把我的六辆车全砸了,货也被扣了,还把我和几个司机狠狠打了一顿。我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肋骨都被打断了两根。哥,我在深圳就认识你一个人啊……”

加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凝重地问:“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观澜人民医院,306病房。”

“你等着,我马上让人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转身走回茶桌旁。

江林和马三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大鹏在观澜被薛老五给打了。”加代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点燃,“马三,你带两个兄弟去医院看看大鹏,先把医药费给他垫上。”

“好嘞哥!”马三立刻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加代叫住了他,“见到大鹏之后,仔细问问事情的具体经过。至于薛老五那边,先别动他,咱们先礼后兵。”

马三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哥,咱们先讲道理,再谈别的。”

马三走后,江林给加代的茶杯里续满了热茶,轻声问道:“哥,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加代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冽:“大鹏是我的过命兄弟,这事儿我不能不管。但薛老五这种人,咱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细。你去派人打听打听,他那个北京的姐夫,到底是干什么的。”

“行,我这就去安排。”

江林也起身离开了。

茶馆里瞬间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暗暗盘算着。

在深圳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加代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从当初在罗湖街头摆摊卖衣服的小摊贩,到如今手下掌管着物流、酒楼、建筑队好几份产业,他靠的无非就是三样东西:待人仁义、做事守规矩、兄弟肝胆相照。

可这江湖路,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走的。

你诚心敬人一尺,人家未必会反过来敬你一丈。

尤其是薛老五这种一夜暴富的地头蛇,仗着有点靠山就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人是最让人头疼的。

加代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惹事。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打给观澜分公司一位相熟的警察。

“老陈,是我,加代。”

“哎哟,原来是代哥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透着十足的热情。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观澜那个薛老五,你熟不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代哥,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有点小摩擦。”

“这个……”老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代哥,我劝你一句,能忍的话就忍了吧。薛老五这人,嚣张是嚣张了点,但他那个姐夫,确实有点真本事。我们上头的经理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加代心里顿时有了底,紧接着追问:“他姐夫叫什么名字?”

“姓赵,叫赵庆国。具体是做什么的,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从北京来的,说话底气十足。薛老五这两年能在观澜这么横行霸道,全都是靠着他这个姐夫撑腰。”

“谢了老陈,改天一准请你喝酒。”

“代哥客气啥。不过……你要是真打算跟他对上,可得悠着点啊。”

挂了电话,加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事儿,确实有点棘手。

可兄弟被人打成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

下午四点的时候,马三回来了,脸色难看至极。

“哥,大鹏伤得太严重了,左边肋骨断了几根,还摔出了脑震荡,医生说至少得住一个月的院才能恢复。”马三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我都问清楚了,薛老五哪是要什么‘管理费’啊,根本就是明抢!大鹏不肯交钱,他就带着人冲到停车场,把六辆车全砸烂了,挡风玻璃、车灯、轮胎,没一处是好的。”

“那被扣的货呢?”

“还扣在他那儿,说是什么‘违禁品’,要交十万块罚款才肯放行。”马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狗屁的违禁品,那批货就是些普通的服装而已!”

加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只要心里琢磨事情,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哥,还有更气人的事。”马三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我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薛老五的物流公司,本来想跟他好好谈谈。”

“你真去了?”加代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

“去了,就在观澜大道边上,一栋三层的小楼,建得还挺气派。”马三撇了撇嘴,语气愤愤不平,“我报了你的名号,说想跟他调解一下这事。你猜那薛老五说了什么?”

“说。”加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说……”马三学着薛老五那嚣张跋扈的腔调,“‘加代?是不是罗湖那个加代?他算个什么东西!在观澜这块地界上,老子薛老五说一不二!你回去告诉他,想谈可以,让他亲自过来,跪着跟我谈!’”

“啪!”

加代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得满桌都是。

马三见状,立刻闭上了嘴,他太了解加代了,这是真的动了怒。

“跪着谈?”加代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好,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

“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马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是那句话,先礼后兵。”加代站起身,目光坚定,“明天我亲自去观澜,会会这个薛老五。”

“那带多少兄弟过去?”

“就你、我、江林,再加上郭帅,四个人,足够了。”

“哥,这也太少了!”马三急了,连忙劝阻,“薛老五那公司里,至少养着二三十个打手,个个凶神恶煞的!”

“我们是去谈事情的,不是去打架的。”加代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再说了,在深圳这片地界上,他薛老五真敢对我动手不成?”

马三还想再说些什么,江林正好推门走了进来。

“都打听清楚了。”江林摘下眼镜,掏出纸巾擦了擦镜片,缓缓说道,“薛老五本名叫薛振武,是土生土长的观澜人,今年三十五岁。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街头混混,三年前他姐姐薛红嫁给了从北京来的赵庆国,这小子才借着这层关系发迹起来。”

“赵庆国到底是什么背景?”加代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这个……”江林迟疑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我托北京的朋友打听了,赵庆国是四九城赵家的旁系子弟。赵家老爷子是开国时期的老前辈,虽然早就退下来了,但门生故吏遍布各地,势力不容小觑。”

加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红色家族,这可不是一般的背景。

怪不得连老陈他们都不敢轻易招惹薛老五。

“不过也有个细节。”江林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赵庆国在赵家的地位并不算高,手里也没什么实权,就是挂着个闲职而已。但毕竟顶着赵家的名头,旁人多少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薛老五除了物流生意,还掺和了别的什么行当?”

“他还做砂石生意和土方工程,另外还开了两家地下赌档。”江林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而且这人做事毫无底线,为了抢一个工程,去年把竞争对手老板的儿子腿都打断了,最后也只是赔了点钱,就不了了之了。”

加代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哈尔滨的日子,那时大鹏为了护着他,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刀。

那一刀从肩膀一直划到后背,缝了整整二十八针。

当时大鹏还忍着剧痛,笑着对他说:“代哥,咱们是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

现在,兄弟躺在医院里受苦,他加代岂能袖手旁观?

哪怕对方身后有红色家族的招牌,他也不能退缩。

加代能在深圳打拼到如今的地位,全靠着四九城勇哥、阳哥那一帮人的关系网。

但要是对方也属于同一个圈子……

“哥,要不……咱们先忍一忍?”江林语气迟疑地提议,“给大鹏拿点赔偿款,把这事儿平息了得了。薛老五这种本地的狠角色,咱们没必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加代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抽着烟。

茶楼外传来卖菠萝小贩的叫卖声,街道上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还有孩童们嬉闹的笑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格外真切的烟火气。

真正的江湖,从不是凭意气了结恩怨,而是反复权衡得失利弊。

“明天先去跟他谈一谈。”加代摁灭手中的烟头,“能谈妥是最好,谈不妥的话……”

他稍作停顿,缓缓说道:“再做打算。”

夜里十点,加代回到了家中。

敬姐还没休息,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见他进门,敬姐起身走进厨房热了一碗汤,问道:“又喝了酒?”

“没喝,是去谈事情了。”加代接过汤碗,里面是山药排骨汤,熬得浓稠奶白。

敬姐在他身旁坐下,静静看着他喝汤。

夫妻相伴十几年,她对加代再了解不过。

“碰到难办的事了?”她轻声问道。

“嗯,是有点麻烦。”

“能解决吗?”

“不清楚。”加代如实回答,“对方背景不一般,就算是勇哥他们,恐怕也不好出面干预。”

敬姐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有一点,别把自己牵扯进去。”

加代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喝完汤,加代走到阳台抽烟。

深圳的夜晚灯火璀璨,远处地王大厦的顶端亮着灯光。

这座城市给了他所有想要的:身份地位、财富资产、名望声誉。

也带给了他数不清的棘手麻烦。

他想起一九九二年刚到深圳的时候,身上只带着二百块钱,睡过桥洞,靠馒头就咸菜度日。

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活下去。

可现在呢?

现在想的事情多了,牵挂和顾虑也跟着多了。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有顾虑就选择退缩不干。

兄弟终究是兄弟,不能不管。

抽完第三根烟,加代已然做出了决定。

他走回客厅,拨通了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有人接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喂?”

“勇哥,是我,加代。”

“是加代啊。”勇哥的声音清醒了几分,“这么晚了,有事儿?”

“想跟你打听个人,赵庆国,赵家的人。”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足足半分钟,勇哥才缓缓开口:“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主动惹他,是他小舅子把我兄弟给打了。”

“薛老五?”

“对,就是他。”

“加代,”勇哥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儿……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赵庆国这人虽说不成气候,但他姓赵。赵家老爷子还在世,虽说已经退居二线了,可那影响力还在……”

“我明白。”加代说道,“我就是想问问,要是真闹起来,你能出面帮我协调一下吗?”

“我?”勇哥苦笑着说道,“加代,不是哥不帮你。赵家跟我们家老爷子那辈就有交情,我要是因为你的事跟赵庆国闹僵,回家非得挨训不可。”

加代心里瞬间凉了大半截。

连勇哥都不敢插手管这件事。

“行,勇哥,我知道了,打扰你休息了。”

“加代,”勇哥叫住了他,“听哥一句劝,适当低头不丢人。江湖过日子,靠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往来和分寸拿捏。薛老五想要钱,你就给他点,花钱消灾也是个办法。”

“好,谢谢勇哥。”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敬姐走了过来,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要不……我给笑妹打个电话问问?”敬姐轻声说道。

霍笑妹是加代在珠海的知己,家里在澳门经营赌场生意,黑白两道都有熟人脉。

加代摇了摇头:“不用了。笑妹的关系在澳门管用,到了深圳……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该怎么办?”

“明天先去谈一谈。”加代站起身,“谈不拢再另想办法。”

他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清单,上面记着一个个名字,还有对应的电话号码。

他翻到清单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周卫国。

十年前在哈尔滨,他曾救过老周一命。

那时候老周还只是个小科员,被人追杀,加代替他挡了一刀。

当时老周对他说:“加代,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不管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找我。”

后来老周调到了北京,进入了一家保密单位,如今已经做到了处长的位置。

这份情分,加代一直没舍得用。

因为太过珍贵,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把牛皮纸袋放回原处,锁好了保险柜。

或许,现在还不是动用这份情分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九点,加代准时出门。

江林负责开车,马三坐在副驾驶,郭帅和加代坐在后座。

郭帅是加代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东北人,身高一米八五,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

“哥,咱们真就四个人过去?”郭帅有些不放心,“要不我把兄弟们都叫上?”

“不用。”加代望着窗外,“我们是去谈事情,不是去动手打架的。”

“可万一对方不讲理……”

“没有万一。”加代打断了他,“在深圳这片地界,还没人敢动我加代。”

这话虽说得硬气,但车里的三个人都听出来,加代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

观澜距离罗湖不算远,车程大概四十分钟。

薛老五的物流公司设在观澜大道中段,是一栋三层小楼,楼前停着十几辆货车,清一色都是东风牌卡车。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振武物流有限公司”。

门口蹲坐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染着黄色的头发,嘴里叼着烟,一看就是街头混混。

见加代的车停了下来,一个黄毛站起身问道:“找谁?”

马三推开车门下来:“我们跟薛总约好了。”

“等着。”黄毛说完便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他就走了出来,斜着眼睛打量着加代几人:“五哥说了,只让加代一个人进去。”

“你什么意思?”郭帅瞪起了眼睛。

“没别的意思。”黄毛一脸吊儿郎当,“我们五哥的办公室,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

马三顿时就火了,被加代伸手拦住了。

“行,我一个人进去。”加代拍了拍江林的肩膀,“你们在外面等着我。”

“哥……”江林满脸担忧。

“没事的。”

加代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跟着黄毛走进了大楼。

一楼是个宽敞的仓库,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几个工人正在忙着搬运。

二楼是办公区域,走廊两侧站着七八名身材壮实的汉子,个个眼神凶狠,不怀好意。

黄毛把加代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

“进去吧。”

加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十分宽敞,足有五六十平方米,摆放着红木办公桌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字画。

薛老五坐在老板椅上,双脚翘在办公桌上,正在打电话。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三枚金戒指。

见加代进来,他只是瞥了一眼,继续讲着电话。

“……对对对,赵哥您放心,那批货肯定会按时送到……哎,好嘞好嘞,改天我专程去北京看您……”

挂了电话,薛老五这才正眼看向加代。

“你就是加代?”

“是我。”

“坐吧。”薛老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抽烟吗?”薛老五扔过来一包中华烟。

“不用了,我抽自己的。”加代掏出了芙蓉王。

薛老五笑了起来:“芙蓉王?代哥这混得可不怎么样啊,还抽这种烟?”

“烟这东西,抽习惯了就不想换了。”加代点燃香烟,“薛总,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我兄弟大鹏,在你的地盘上出了事,车被砸了,人也被打伤住院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薛老五也点燃一根烟,“你兄弟不懂规矩,我替你教教他规矩,这有什么问题吗?”

“规矩?什么规矩?”

“观澜物流圈的规矩。”薛老五吐出一口烟圈,“在我这儿跑运输,就得交管理费。一个月三万块,不算多吧?你兄弟不仅不肯交,还辱骂我的手下,我难道不该教训他一下?”

加代盯着他问道:“管理费?这规矩是谁定的?是市里还是省里明文规定的?”

“我定的。”薛老五得意地笑了,“在观澜这片地方,我薛老五说的话,就是规矩。”

“那你扣下的货物呢?”

“货物啊……”薛老五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扔到加代面前,“这是罚单,十万块。交了钱,你就把货拉走。”

加代扫了一眼那张纸,所谓的“罚单”不过是一张白纸上手写的几行字,连个公章都没有。

“薛总,你这分明就是明抢。”

“抢?”薛老五哈哈大笑起来,“加代,你也是混江湖的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这都是行内的规矩,懂不懂?”

加代把那张罚单推了回去:“货物,我今天必须拉走。大鹏的医药费、修车费,你得赔偿。这件事,就这么了断。”

薛老五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身子往前一探,目光死死锁住加代:“加代,我这是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来头?”

“知道,薛老五,观澜地界上的一条地头蛇。”

“地头蛇?”薛老五发出一声嗤笑,“我告诉你,我姐夫可是赵庆国,正经的赵家子弟!在深圳这片地方,别说一个小小的观澜,就算是市公司的经理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地喊我一声薛总!”

加代抿着嘴,一言不发。

薛老五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怕了,语气越发张狂:“今天你能踏进这个门,那是我赏你的脸面。现在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让你手下的兄弟把该交的管理费补齐,另外再掏十万块罚款,把货拉走,往后每个月都得按时交钱;第二条,你带着你的这帮人,滚出观澜,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的影子。”

“要是这两条路,我一条都不选呢?”加代抬眼问道。

“不选?”薛老五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楼下,“看见了吗?我楼下可是守着二十多个兄弟。今天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让你横着从这儿出去。”

加代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比薛老五足足高出半个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薛老五,那我也给你两条路。”加代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第一条,赔钱道歉,往后见了我兄弟的车,都给我绕着走;第二条,我让你这家物流公司,不出三天就彻底关门大吉。”

薛老五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加代啊加代,你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吗?行,既然你非要给脸不要脸……”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按了一下对讲机:“阿彪,带所有人上来!”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加代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七八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冲了进来,手里个个都拎着钢管。

薛老五慢悠悠坐回老板椅,翘起二郎腿,一脸得意:“加代,现在跪下来认个错,我还能让你好好地走出去。”

加代扫了一眼冲进来的人,又将目光落回薛老五身上。

突然,他笑了。

“薛老五,你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拦住他!”薛老五厉声喝道。

两个壮汉立刻拦在了门口。

加代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

那两人伸手就要拦他,加代却突然动了手,左手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右脚同时踹在另一人的膝盖上。

“啊!”

两声惨叫响起,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加代已经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去。

薛老五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大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楼下又冲上来十几个人。

加代被堵在了楼梯中间。

楼上楼下,全都是薛老五的人。

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松了松紧绷的领口。

“想打是吧?那就来。”

第一个冲上来的黄毛挥舞着钢管,朝着加代的头砸了下来。

加代身子一侧,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伸手抓住黄毛的手腕往后一拉,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肚子上。

黄毛疼得弯下腰,加代顺势夺过他手里的钢管,反手一棍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砰!”

那人惨叫一声,直接滚下了楼梯。

楼下顿时乱作一团。

加代下手又快又狠,专挑关节下手,挨上一下的人,都得躺在地上缓半天。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对方的人手实在太多。

后背冷不防挨了一钢管,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胳膊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就在这危急关头,楼下传来了江林的喊声:“哥!我们来了!”

郭帅和马三提着从车上拿下来的方向盘锁,飞快地冲了上来。

这两人都是打架的好手,尤其是郭帅,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一拳下去就能撂倒一个人。

“哥,你没事吧?”马三立刻护在了加代身前。

“没事。”加代抹了一把胳膊上的血,“走,先冲出去。”

三人背靠着背,朝着楼下冲去。

薛老五的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冲到一楼仓库的时候,加代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追下来的薛老五。

“薛老五,今天这事儿,不算完。”

“不算完?”薛老五站在楼梯上,发出一声冷笑,“加代,你打伤我的人,砸了我的场子,这事儿才刚刚开始!我告诉你,在深圳,我想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加代没再跟他废话,带着江林他们冲出了大楼。

门外,那辆黑色的虎头奔还停在原地。

四人迅速上车,江林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望去,薛老五站在公司门口,正指手画脚地骂着什么,一群人追了出来,却早已跟不上车子的速度。

车里一片死寂。

加代扯下一截衬衫袖子,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口。

“哥,你受伤了!”马三着急地喊道。

“小伤,不碍事。”加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江林,直接去观澜分公司。”

“去分公司?”江林有些疑惑。

“对,去报案。”加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薛老五不是有背景吗?我倒要看看,在深圳这片地方,是他姐夫的面子硬,还是法律硬。”

江林犹豫了一下:“哥,分公司的经理是他姐夫的人啊,刚才老陈不都跟你说了吗?”

“我知道。”加代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格外坚定,“但该走的流程,必须得走。是他先动的手,咱们占着理。”

“可万一……”

“没有万一。”加代吐出一口烟圈,“这事儿,已经不只是大鹏一个人的事了。他薛老五今天敢对我动手,明天就敢对我所有的兄弟下手。这口气,我必须得出。”

车子拐进了观澜分公司的院子。

下车之前,加代对郭帅吩咐道:“你给左帅打个电话,让他带人来深圳。再给丁健打个电话,让他在珠海准备好家伙。”

郭帅眼睛一亮:“哥,这是要跟他硬刚?”

“先准备着。”加代推开车门下了车,“用不用得上,再说。”

他走进分公司的大厅,胳膊上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衬衫,显得格外刺眼。

值班的警察看见他,顿时愣了一下:“代哥?你这是……”

“报案。”加代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在观澜大道被人恶意围攻,还受了伤。”

“是谁干的?”

“薛老五,薛振武。”

那警察的脸色顿时变了变,连忙压低声音:“代哥,这事儿……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叫我们经理。”

加代坐在长椅上,耐心地等着。

五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警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观澜分公司的经理,姓王。

“你就是加代?”王经理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你要报案?”

“是。”加代站起身,“薛振武带人殴打我,我胳膊上的伤就是证据。”

“哦?”王经理瞥了一眼他胳膊上的伤口,“在哪打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他的公司里,大概半个小时前。”

“有证人吗?”

“我的三个兄弟当时都在场,可以作证。”

“你的兄弟啊……”王经理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那可不算数。得是第三方的证人,才算数。”

加代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王经理,你的意思是,我这伤是自己弄出来的?”

“我可没这么说。”王经理摆了摆手,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们会展开调查的。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你。”

“调查需要多久?”

“这个嘛,就不好说了。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个把月吧。”

加代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行,那我就等着王经理的消息。”加代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等等。”王经理突然叫住了他,“加代,我多嘴劝你一句。薛振武这个人,背景可不简单。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非要跟他过不去呢?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加代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王经理,要是你的兄弟被人打了,车被人砸了,货被人扣了,你会选择退一步吗?”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加代没再跟他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出了分公司。

回到车上,江林立刻问道:“怎么样?事情办得顺利吗?”

“还能怎么样?”加代发出一声冷笑,“官官相护罢了。这个王经理,摆明了是要护着薛老五。”

“那我们现在……”

“回罗湖。”加代靠在后座上,缓缓闭上眼睛,“让我好好想想。”

车子驶出观澜,朝着罗湖的方向开去。

加代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盘算着。

薛老五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分公司经理明着偏袒他,勇哥那边又不敢出面,其他的关系,估计也指望不上。

难道,真的要向薛老五低头?

正想着,兜里的BP机突然响了起来。

马三连忙把BP机递了过去:“哥,是大鹏发过来的。”

加代接过BP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代哥,刚才薛老五的人跑到医院来了,扔下两万块钱,说这是给我的医药费,还让我识相点,赶紧滚出深圳。他们还放话,说要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小心。”

加代看完,随手把BP机扔到了一边。

“掉头。”他沉声说道。

“掉头去哪?”江林问道。

“去医院,看大鹏。”

观澜人民医院306病房。

大鹏躺在病床上,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留着几块显眼的淤青。

看见加代推门进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加代伸手按住了。

“躺着别动。”

病房内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水气息。

大鹏是个刚过四十岁的汉子,此刻眼圈却红得厉害:“哥,我给你招来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加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仔细查看了大鹏的伤势,“医生怎么诊断的?”

“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脑震荡,得静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大鹏咬着牙说道,“哥,那薛老五真是太不是个东西了。我那六辆车,全被他给砸毁了,每台车都值近二十万啊……”

“车子的事先不着急说。”加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哥,要不……这事就算了吧。”大鹏垂低了脑袋,“我听护士念叨,薛老五的姐夫是北京的大人物,咱们根本招惹不起。那两万块钱我不打算要了,货物也放弃了,我回哈尔滨去……”

“放屁!”加代厉声打断他,“你跟着我多少年了?九一年在哈尔滨火车站,你替我挡刀子的时候,怎么没说招惹不起?”

大鹏不再言语,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货物,我帮你要回来。车子,我给你换全新的。”加代站起身来,“薛老五打你的账,我让他十倍偿还。”

“哥……”大鹏的声音哽咽不止。

“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加代说完这番话,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江林、马三、郭帅三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哥,现在咱们该怎么办?”马三率先开口问道。

加代没有立刻回答,径直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香烟。

楼下停放着两辆面包车,车里坐着七八个人,正抬着头朝楼上张望。

这些人都是薛老五派来的。

“看见了吗?”加代吐出一口烟圈,“他们这是把我给盯上了。”

“他妈的,我下去收拾这帮杂碎!”郭帅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回来。”加代叫住了他,“收拾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

“那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一直盯着吧?”

“让他们盯着。”加代掐灭了手中的香烟,“走,回罗湖去。”

四人下楼后,那两辆面包车果然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江林负责开车,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问道:“哥,要不要把他们甩掉?”

“不用,让他们跟着。”加代闭上眼睛,“正好让薛老五知道,我加代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车子驶回罗湖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

加代的公司设在罗湖商业中心,是一栋五层小楼,一楼经营着酒楼,二楼是办公区域,三楼及以上则用作住宿。

那两辆面包车就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始终没有下车,就那样死死盯着小楼的动静。

“哥,这帮人也太嚣张了。”马三忍不住骂了几句。

“让他们嚣张去吧。”加代走进酒楼,对江林吩咐道,“江林,给左帅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了。”

“好。”

江林去打电话后,加代便上了二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左右,摆放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套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写有“海纳百川”的书法作品。

这幅字是敬姐亲笔所写。

加代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黑星手枪。

他把枪拿出来擦拭了几下,随后又放回了抽屉。

江湖上有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枪。

但有些时候,规矩只适用于遵守规矩的人。

对于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就得用不守规矩的手段去整治。

他正思索着,江林推门走了进来。

“哥,左帅已经到广州了,今晚就能赶到深圳。丁健那边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过来支援。”

“嗯。”加代点了点头,“让左帅别带太多人,七八个人或者十来个就行,要选能打的。”

“明白。”江林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哥,咱们真要和薛老五硬拼吗?他的后台背景……”

“后台再硬,那也是在北京的势力。”加代点燃一支烟,“在深圳这块地界上,就算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他薛老五不懂这个道理,我就亲自教他。”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

“怎么回事?”加代皱起了眉头。

马三推门而入,脸色十分难看:“哥,薛老五带人来了,一共二十多个人,把咱们酒楼给围起来了。”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楼下停着五辆车,最前面是一辆奔驰S600,后面跟着四辆面包车。

薛老五从奔驰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街对面面包车里的七八个人也下了车,两拨人汇合到一起,三十多号人把酒楼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妈的,这是想抄咱们的底啊!”郭帅抄起墙角的棒球棍就要往楼下冲。

“站住。”加代喝住了他,“郭帅,你从后门走。江林,立刻打电话叫人。马三,跟我下楼。”

“哥,我跟你一起下去!”郭帅急切地说道。

“你从后门绕过去,一旦情况不对,就立刻动手。”加代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口,把袖子挽到小臂处,“记住,下手就打要害,但别出人命。”

“好!”

加代带着马三走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十几个服务员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薛老五已经带着人走进了大堂,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厅正中央的桌子旁,翘着二郎腿,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薛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加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意思?”薛老五摘下墨镜,盯着加代说道,“加代,你倒是挺威风啊,还敢去分公司报案?行,你想公事公办,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壮汉走上前来。

“看见了吗?这是我的兄弟,胳膊被你打断了。这事,你说该怎么解决?”

加代瞥了一眼那人的胳膊,冷笑一声:“我要是真动起手来,他的胳膊就不是缠绷带这么简单了,得打石膏固定才行。”

“你!”薛老五一拍桌子,怒声道,“加代,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第一,赔偿我兄弟五十万医药费。第二,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说一句五哥我错了。第三,你那物流公司,从今天起就关门停业,别在深圳这片混了。这三条做到了,我就饶你一次。做不到……”

他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大堂:“你这酒楼,我看也没必要开下去了。”

话音刚落,他带来的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气势逼人,满脸凶光。

加代依旧坐着没动,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支烟。

“薛老五,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罗湖嘛。”薛老五笑了笑,语气挑衅,“怎么,在你的地盘上,我就不敢动你了?”

“你可以试试看。”

“试试就试试!”薛老五一挥手,下令道,“给我砸!”

几个壮汉抡起手中的钢管,就要动手砸东西。

“我看谁敢动!”

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郭帅拎着棒球棍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兄弟,都是加代在深圳的核心亲信。

双方人马对峙而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薛老五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加代,你以为就你有人马?”

他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都给我进来!”

门外又冲进来十几个人。

这下,薛老五这边足足有五十多号人,而加代这边只有二十多个人。

双方人数差距悬殊。

“加代,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薛老五得意洋洋地说道。

加代站起身,走到薛老五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加代比薛老五高出半个头。

“薛老五,我最后问你一次。”加代目光凌厉地盯着他,“大鹏的货物,你放不放?”

“不放,你能奈我何?”

“他那六辆车,你赔不赔?”

“赔个屁!我没让他赔我兄弟医药费就不错了!”

“他被你打伤的医药费,你出不出?”

“出你娘的!”薛老五往地上啐了一口,“加代,你他妈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老子说了算!”

加代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行,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话音未落,他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了薛老五的脑袋上。

“砰!”

玻璃烟灰缸瞬间碎裂开来。

薛老五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脑袋蹲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五哥!”

“弄死他!”

薛老五的手下瞬间乱作一团,挥舞着手中的家伙朝加代等人冲了过来。

郭帅一声怒吼:“干他们!”

两边人马立刻扭打在一起。

酒楼大堂瞬间变成了一片混战的战场。

桌椅被砸得支离破碎,盘子碗碟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加代这边虽然人数较少,但都是能征善战的老江湖,下手凶狠,专挑对方要害攻击。

薛老五那边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些街头混混,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根本不堪一击。

混乱之中,加代抓住薛老五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墙角。

“薛老五,你给我听清楚了。”加代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在深圳这块地界,是龙就得盘着,是虎就得卧着。我今天打你,就是教你懂懂规矩。”

薛老五满脸是血,眼睛都难以睁开,却还在嘴硬咒骂:“加代,我操你妈!我姐夫绝不会饶了你的!”

“你姐夫?”加代笑了笑,“行,我等着他。”

他一脚踹在薛老五的肚子上,薛老五疼得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

“郭帅!撤!”

加代一声令下,郭帅带着兄弟们边打边退,从后门撤了出去。

等薛老五的手下追出去时,加代他们已经开车离开了。

在罗湖的另一处落脚点,一间仓库之内。

加代清点了一下手下的人数,有七个人受了伤,伤势全都不算严重。

“哥,薛老五那混蛋肯定已经报警了。”江林开口说道。

“报就报吧。”加代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是他先带人砸了我的场子,我不过是正当还手,顶破天也就算个互殴。”

“可他背后有关系靠山啊……”

“关系再硬,也得讲几分道理。”加代抬腕看了看时间,“江林,你去一趟北京。”

“去北京?”江林面露疑惑。

“对,去找勇哥,把今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清楚。”加代叮嘱道,“顺便打听打听,那个赵庆国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要是勇哥还是不肯出面管这事儿呢?”

“他不肯管,我就找别人。”加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就不信,在深圳这块地界上,他薛老五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江林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动身。

“等等。”加代叫住了他,“坐飞机过去,务必快去快回。”

“明白。”

江林走后,加代转头对马三说道:“你去趟医院,把大鹏转移到别的医院去,别让薛老五找到他的踪迹。”

“好。”

“郭帅,你带着兄弟们去我老房子那边躲上几天。薛老五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哥,那你怎么办?”

“我就留在这儿。”加代坐了下来,点燃一根香烟,“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到了晚上八点,仓库的门被人敲响了。

郭帅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左帅。

左帅三十多岁年纪,身材精瘦,眼神像雄鹰一般锐利。他是加代在广州最得力的干将,一听说加代出了事,连夜就带着人手赶了过来。

“哥,你没事吧?”左帅一进来就急忙问道。

“没事。”加代给他倒了一杯水,“带了多少人过来?”

“十二个,个个都是能打的好手。”左帅喝了口水,“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郭帅说,姓薛的那小子带人砸了你的酒楼?”

“嗯。”加代简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左帅听完之后,发出一声冷笑:“什么红色背景?在深圳这片地方,就算是猛虎,也得乖乖卧着!哥,你说该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先等等看。”加代说道,“看看薛老五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话音刚落,仓库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加代接起电话:“喂?”

“加代,我是薛老五。”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沉,“行,你可真有种。敢动我,你是第一个。”

“有话就说,别废话。”

“明天下午三点,到观澜分公司来,我姐夫要见你。”

“你姐夫?”

“对,就是赵庆国,赵哥。”薛老五咬着牙说道,“你敢来吗?”

“有什么不敢来的?”

“好,那你明天准时到。要是敢迟到或者不来……”薛老五顿了顿,语气狠厉,“我就让你在深圳彻底混不下去。”

挂了电话,左帅问道:“哥,你真要去啊?”

“去。”加代放下电话,“人家都已经下了战书,我没理由不去。”

“万一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呢?”

“就算是圈套,我也得闯一闯。”加代望向窗外,“混江湖,图的就是个脸面。今天我要是怂了不去,以后谁还愿意跟着我做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加代带着左帅、郭帅,开车前往观澜分公司。

他没多带人手,就他们三个人。

到了分公司门口,薛老五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头上缠着绷带,脸上还留有淤青的痕迹。

看到加代,薛老五发出一声冷笑:“倒是真敢来。”

“带路。”加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薛老五冷哼一声,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去。

加代三人跟着他上了二楼,来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内,一个四十多岁、身着中山装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这个人就是赵庆国。

他脸型方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姐夫,加代来了。”薛老五说道。

赵庆国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加代几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喝着茶。

这明显是在给加代下马威。

加代也毫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左帅和郭帅则站在他的身后。

“你就是赵哥吧?”加代先开了口,“我是加代。”

赵庆国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加代,我听说过你。在深圳算得上是个大哥级别的人物,是吧?”

“不敢当,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赵庆国笑了笑,语气带着嘲讽,“混口饭吃,就敢动到我小舅子头上?还把他打成这副模样?”

“赵哥,事情得从头说起才公道。”加代不卑不亢地回应,“是你小舅子先动手打了我的兄弟,砸了我兄弟的车,还扣下了我兄弟的货物。我去找他理论,他反倒带人砸了我的酒楼。我动手反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哦?”赵庆国挑了挑眉,“可我听到的版本,是你先动手打人,还借机敲诈勒索他。”

“敲诈勒索?”加代笑了,“赵哥,这话可就无从说起了。”

“我小舅子说了,你逼他赔偿五十万,不然就不让他的物流公司继续经营下去。”赵庆国紧盯着加代,“有这回事吗?”

“没有。”加代摇了摇头,“我要的只是我兄弟被扣押的货物,还有他应得的赔偿。至于五十万,那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说法。”

薛老五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

“老五。”赵庆国抬手打断了他,随后看向加代,“加代,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用别的方式来解决。”

“用什么方式?”

“用实力说话。”赵庆国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轻蔑,“你在深圳是有点名气,但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街头混混。我们赵家在北京的分量,你大概也有所耳闻。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给我小舅子赔礼道歉,赔偿他一百万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然后立刻离开深圳,永远不许再回来;第二,我就让你进去蹲几年大牢。你选哪个?”

加代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足足一分钟,加代才缓缓开口:“赵哥,你这是打算仗势欺人?”

“是又怎么样?”赵庆国笑了,“加代,我早就查过你了。你那些所谓的关系,勇哥、阳哥、康哥之流,我都清楚。但我告诉你,他们在我面前,根本不管用。我们赵家要动你,他们根本拦不住。”

“那要是我两个都不选呢?”

“不选?”赵庆国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看看楼下。”

加代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楼下停着四辆警车,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那里,腰间都别着警械。

“这些都是市分公司的人。”赵庆国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一句话,他们马上就能上来抓你。故意伤害、敲诈勒索,这些罪名足够判你十年八年了。”

加代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赵庆国。

“赵哥,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赵庆国点了点头,“加代,我已经给过你面子了。昨天我小舅子去找你,你要是低头认个错,这事儿也就算了。可你不仅不认错,还动手打了他。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打他,就是不给我赵庆国面子。”

“面子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加代说道,“赵哥,我也劝你一句:在深圳这块地方,别太狂妄。狂妄自大的人,往往死得都快。”

赵庆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加代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赵哥,今天你要是想抓我,我认了。但我可以保证,你要是抓了我,你小舅子在深圳,一天也待不下去。”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左帅和郭帅紧随其后。

薛老五想上前阻拦,被赵庆国拦住了。

“让他走。”

“姐夫,就这么让他走了?”薛老五急了。

“急什么。”赵庆国冷笑一声,“他跑不掉的。我已经跟市分公司打过招呼了,加代今天只要敢踏出这扇门,就立刻以寻衅滋事罪把他逮捕。”

楼下,加代三人刚走出办公楼,那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就立刻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