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十二年,公元1584年。
湖北荆州,这座曾经因为走出了“当朝宰相”而荣耀无限的古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位于城中心那座宏伟的张太师府,大门紧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府门外围满了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他们像盯着猎物的秃鹫,冷冷地注视着这座豪宅。
路过的百姓不敢驻足,只能匆匆低头走过,但即便走得再快,偶尔随风飘来的气味,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一股腐烂的尸臭味。
更可怕的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高墙之内偶尔会传出微弱的、不像人声的呻吟。
那是饥饿到极点的人,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点求生的嘶鸣。
就在两天前,府中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因为母亲几天未进滴水,没有一口奶水,已经在襁褓中活活饿死。
而这,仅仅是开始。
谁能想到,这座宅子的主人,正是两年前才刚刚去世、被万历皇帝尊称为“元辅先生”、权倾天下达十年之久的张居正。
两年前,张居正临终前,曾拉着年轻皇帝的手,恳求道:“臣死后,望皇上善待臣的家人。”
那时的万历皇帝,哭得泪流满面,指天发誓定不负先生所托。
然而,仅仅过了两年。
誓言变成了最锋利的屠刀。
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那个曾经对张居正言听计从的万历皇帝,为何会变成一个如此残忍的复仇者?
要理解这场悲剧,必须把时钟拨回到十年前。
那是万历最为恐惧,也最为依赖的十年。
在中国历史上,大概没有哪一对君臣的关系,像万历与张居正这样特殊。
名义上,万历是君,张居正是臣。
但在实际生活中,十岁的万历是学生,是晚辈,甚至是“儿子”;而张居正是严师,是严父,是掌握最高权力的“摄政王”。
张居正对小皇帝的管教,严厉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史书上记载过这样一个细节:
有一次,小皇帝在读《论语》,不小心将一个字读错了音。
站在一旁的张居正,突然发出一声断喝,声音如雷贯耳,吓得小皇帝浑身一哆嗦,连手中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在万历成年之后,依然挥之不去。
只要张居正那张严肃的面孔一出现,万历就会本能地感到紧张。
为了培养出一代圣君,张居正剥夺了万历所有的童年乐趣。
小皇帝喜欢看宫女唱歌跳舞,张居正知道了,立刻上疏劝谏,言辞激烈,吓得万历赶紧把宫女赶走;
小皇帝喜欢喝酒,张居正知道了,又是一顿严厉的批评,逼得万历发誓戒酒。
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万历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张居正的监控之下。
他必须做一个完美的皇帝,不能有私欲,不能有爱好,不能有懈怠。
表面上,万历对这位“先生”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但在无数个深夜里,这位少年的内心深处,早已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那是对自由的渴望,也是对权威的逆反。
最可怕的是,张居正对此一无所知。
他太自信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大明王朝培养一位尧舜之君,他以为这种严厉是“大爱”。
他忘记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终究是皇帝。
而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得罪的生物。
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
积劳成疾的张居正,终于倒下了。
听到张居正病危的消息,已经二十岁的万历皇帝,心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十年的习惯让他感到慌乱,没有了张先生,国家大事该怎么办?
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快感,在他心底悄悄滋生——那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终于要搬走了吗?
为了掩饰这种快感,万历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焦急。
他频繁地派太医去张府诊治,各种珍贵的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张家。
他甚至亲自去寺庙为张居正祈福,即使在他自己的父亲隆庆皇帝病重时,他都没有这么做过。
躺在病床上的张居正,被皇帝的“深情”感动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头脑依然是清醒的,但他对人性的判断,却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他以为,这十年的鞠躬尽瘁,足以换来皇帝的一丝温情。
临终前,他留下了最后一道遗疏。
在遗疏中,他还在谈论国家大事,谈论改革的成果。
直到最后,他才极其卑微地提了一句私事:
「臣死之后,家中老小,望皇上垂怜。」
这是一个老人,在生命尽头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
万历皇帝含泪答应了。
他在张居正的灵前哭得昏天黑地,给予了张居正无与伦比的死后哀荣:上尊号“太师”,谥号“文忠”。
这可是文臣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誉。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君臣佳话将永载史册。
然而,张居正的尸骨未寒,万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
权力的真空,往往意味着血腥的填补。
张居正死后仅仅几天,那些曾经被他打压的反对派,开始试探性地冒头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御史小心翼翼地弹劾张居正的几个手下。
万历的态度很暧昧,没有惩罚御史,反而批准了弹劾。
这是一个信号。
敏锐的官僚们立刻嗅到了血腥味——皇帝,并不想保护张党。
于是,试探变成了围攻。
从弹劾张居正的手下,发展到弹劾张居正的政策,最后,终于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张居正本人。
有人说他“贪赃枉法”,有人说他“结党营私”,甚至有人说他“图谋不轨”。
面对这些指控,万历皇帝终于撕下了伪装。
他在深宫之中,发出了一阵令人胆寒的冷笑。
十年了!
整整十年!
我也要让你尝尝被训斥、被审判的滋味!
万历不仅没有制止这些攻击,反而推波助澜。
他下令:彻查!
曾经的“元辅”,一夜之间变成了“国贼”。
为了坐实张居正“贪污”的罪名,万历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抄家。
而且,不是普通的抄家。
为了防止张家转移财产,万历特意派遣了他最信任的太监张诚,带着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直奔湖北荆州。
诏书中写得冠冕堂皇,说是“清查家产”。
但在出发前,万历给张诚的密旨里,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务必严查。”
当数百名锦衣卫骑着快马,扬起漫天尘土,杀气腾腾地包围了荆州张府时,张居正的家人们还沉浸在失去顶梁柱的悲痛中。
他们不知道,一场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已经降临。
面对那扇曾经象征着荣耀的朱红大门,锦衣卫指挥使并没有选择直接破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身后堆积如山的木板和铁钉,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随即下达了一道比直接砍头更令人绝望的命令。
「所有人听令,将张府所有门窗,全部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一根根粗长的铁钉,狠狠地钉入了张府的大门。
这不是在封门,这是在封棺。
锦衣卫将张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进去抓人,也不审讯,仅仅是切断了府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没有水,没有粮,甚至连倒泔水的人都不许进出。
张府内,住着张居正的八十岁老母赵氏,他的几个儿子,以及几十口家眷仆人。
起初,府内的人还在大声喊冤,拍打着门板,试图与外面的官兵理论。
「这是太师府!你们怎么敢!」
「我们要见皇上!我们要见皇上!」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门外锦衣卫冰冷的嘲笑。
一天过去了,喊声依旧。
三天过去了,喊声变成了哭声。
五天过去了,哭声渐渐微弱。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刑罚。
万历皇帝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他那压抑了十年的恨意。
他要让张居正的灵魂在九泉之下看着,看着他最在乎的家人,是如何在绝望中一点点枯萎。
府内的惨状,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为了活命,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们,开始抢夺仅存的一点点食物。
当存粮吃光后,他们开始吃树皮,吃皮带,甚至为了争夺一只老鼠而大打出手。
最可怜的是那些孩子。
张居正最小的孙子,还在襁褓之中。母亲因为饥饿早已断奶,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声音从洪亮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那个曾经被张居正奉为至宝的家族,此刻正在被饥饿这头野兽,一口一口地吞噬。
直到半个月后,负责抄家的刑部侍郎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冒死上书,向万历描述了张家的惨状:
「饿死十余人,狗亦类死。」
连家里的狗都饿死了,更何况人?
万历看到奏折后,或许是觉得气出得差不多了,又或许是怕做得太绝被史书唾骂,这才慢吞吞地下旨:
「开门,检视。」
当封死的木板被撬开,大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冲进去的士兵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尚书公子,形容枯槁,眼神空洞。
在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打,逼问“寄放于别处的巨额财产”(其实根本不存在)之后,张敬修彻底绝望了。
他在留下了一封血书后,选择悬梁自尽。
他在遗书中写道:
「有便,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凤盘,今张家事已完结矣,愿他辅佐圣明天子,勿步吾父后尘!」
字字泣血。
而张居正那八十岁的老母亲赵氏,虽然侥幸没死,但也只剩下半条命。
她从乱尸堆中爬出来,看着满门的惨状,哭得昏死过去。
她想不通,自己的儿子明明为国家操劳了一辈子,明明是皇上的恩师,为什么最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这还没完。
抄家结束后,搜出的财产并没有万历想象中的那么多。
所谓“富可敌国”,不过是政敌编造的谎言。
但这并没有让万历产生哪怕一丝的愧疚。
相反,这种“失望”让他更加愤怒。
他觉得张居正即便死了,还在欺骗他。
愤怒的万历做出了更疯狂的举动。
他剥夺了张居正生前的一切封号,收回了“太师”的印玺。
甚至,有奸臣建议:
「张居正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当开棺鞭尸,以儆效尤!」
开棺鞭尸!
这是一个皇帝对臣子最极致的羞辱。
如果真的做了,张居正将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死无全尸。
幸好,此时的朝堂上,还有几个良心未泯的大臣。
他们拼死进谏,指出张居正毕竟有功于社稷,如果做得太绝,恐怕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万历想了想,最终放弃了鞭尸的念头。
但他还是下令,将张居正的家属流放充军,永世不得翻身。
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就这样以改革家全家覆灭的悲剧,画上了句号。
万历赢了。
他彻底打倒了那个让他恐惧了十年的“严父”,他向天下证明了,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但是,他真的赢了吗?
张居正死后,万历虽然亲政,但他很快就发现,治理国家并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了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国库日益空虚。
没有了张居正的严厉督责,官场迅速腐败。
那个曾经令行禁止、生机勃勃的大明王朝,像一辆失去了引擎的破车,开始急速滑向深渊。
万历后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逃避。
他躲进深宫,几十年不上朝,任由帝国烂下去。
或许,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里,万历也会想起那个严厉的老人。
想起那个虽然经常训斥他,但却始终挡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的身影。
但他永远无法回头了。
多年以后,一位文人路过荆州。
他特意去寻找张居正的墓地。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荒烟蔓草。
当年的神道碑已经断裂,倒在泥泞之中,任由风雨侵蚀。
那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太师府,也早已断壁残垣,沦为狐兔的巢穴。
文人站在废墟前,长叹一声,写下了一句诗:
「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何处觅忠魂。」
历史总是这样充满了讽刺。
张居正用尽毕生心血,试图延续大明王朝的寿命。
而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希望的皇帝,却亲手掐灭了这最后的希望之火。
在那扇被铁钉封死的张府大门背后,锁住的不仅仅是一家的性命。
更是大明王朝最后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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