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上午9时许,那只两岁的雪豹再次返回羊圈。
它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一个诱捕笼。前一天晚上,它在这里咬死了35只羊,咬伤5只。富蕴县林业和草原局的专业人员根据雪豹的习性,在羊圈中安放了诱捕装置。雪豹回来了,它还想继续进食。
笼门落下的那一刻,这段持续了一周的人豹冲突暂时告一段落。从1月22日在民宿对面草场出现,到1月23日晚7时许咬伤滑雪游客,再到1月28日夜里血洗羊圈,这只亚成体雪豹在短短一周内,让可可托海镇塔拉特村区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骚动。
兽医初步检查后确认,这确实是咬伤游客的同一只雪豹。两岁左右,亚成体,健康状况良好,未发现伤病。专家给出的分析是:该年龄段雪豹冬季野外独立生存能力较弱,因山区积雪较厚,捕食困难,遂靠近人类活动区域觅食。
这是一个标准的科学解释。但在被咬伤的游客、失去羊群的牧民,以及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看过现场视频的人眼里,这个解释远远不够。人们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当野生动物与人类的边界被打破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宝石沟的警告
事情其实早有征兆。
1月17日和21日,可可托海景区宝石沟一带，野外的红外相机连续拍摄到雪豹出没的画面。画面里,雪山之王在凌晨的停车场附近徘徊,试图打开一处房门。宝石沟是塔拉特村到可可托海国际滑雪度假区的必经之路。
景区随即发布预警:请途经的游客朋友不要下车或靠近拍照,更不要在此处过多停留,切勿单独在周边区域行走。
但警告并没有阻止意外的发生。1月23日晚7时许,一名滑雪游客返回宾馆途中,在路边林带被雪豹咬伤。网络流传的视频显示,一名身穿紫色滑雪服的游客躺在雪地上,身旁有雪豹警惕观望,头部和嘴部都有血迹。
当地民宿主事后证实,疑似同一只雪豹在1月22日傍晚曾现身民宿对面草场。他推测,因觅食困难,雪豹靠近了居民区。他特别强调:"雪豹非主动攻击,系游客靠近引发。"
这个细节很重要。雪豹从不主动攻击人类,这是所有雪豹研究者的共识。它们是高海拔地区的旗舰物种,独来独往,昼伏夜出,行为诡秘。连一些研究雪豹几十年的专家也从未在野外见到过它们。著名国际雪豹专家乔治·夏勒博士在新疆、青海、西藏等地考察雪豹几十年,也只是"只见其皮,不见其形"。
那么,这次冲突的关键在于:是人靠近了雪豹,还是雪豹靠近了人?
两岁亚成体的困境
在雪豹的生命周期里,两岁是一个尴尬的年龄。
雪豹幼崽通常在4至6月降生,每胎2至3只。雌性雪豹会把巢穴选择在地形非常隐蔽的石缝或洞穴里,小雪豹在这里生活2至3个月,断奶后才开始尝试跟着雌豹四处活动。到了两岁,它们开始尝试独立,但独立生存的能力尚未完全成熟。
雪豹会不停地巡视领地,并做下领地标记。对于侵犯自己领地的同性,雪豹之间会爆发领土之战,身强体壮的雪豹会占据最好的栖息地,而那些刚刚独立的亚成年雪豹则可能要四处游荡,历经数年才能够建立起自己稳固的领地。
这只两岁的雪豹,正处在这样一个艰难的阶段。
冬季,雪豹有时会迁徙到较低的纬度,避开较厚的积雪,同时跟随主要猎物移动。它们的主要食物是岩羊、盘羊、北山羊、藏原羚、高原兔及啮齿类动物。一只成年雪豹每年大概需要捕食20至30只成年岩羊供其生存。捕获猎物后,雪豹会将其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取食猎物尸体上可食用部分,一只成年岩羊通常能让雪豹存活两周左右。
但在2026年的这个冬天,可可托海地区的山区积雪较厚。对于一只两岁的亚成体雪豹来说,在厚雪中追捕岩羊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它还没有成年雪豹那样娴熟的捕猎技巧,也没有稳定的领地和熟悉的狩猎区域。
于是它下山了。它出现在宝石沟的停车场,出现在民宿对面的草场,出现在滑雪游客返回宾馆的必经之路上。
在食物匮乏时,雪豹也会捕食家畜和家禽。这不是它们的首选,但生存压力让它们没有别的选择。
血洗羊圈
1月28日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对于塔拉特村的牧民来说,是一场灾难。
35只羊被咬死,5只被咬伤。羊圈里一片狼藉。雪豹的捕猎方式通常是降低重心,借助周边高大岩石或其他遮蔽物缓慢靠近猎物,待时机成熟时,有力的四肢蹬踏地面,猛然加速奔跑。但在封闭的羊圈里,这种捕猎本能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雪豹并不需要这么多猎物。它捕杀35只羊,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羊群的惊慌逃窜激发了它的捕猎本能。这在动物行为学上被称为"剩余捕杀"——当捕食者遇到大量猎物且无法逃脱时,它会持续捕杀,远超过自身的食物需求。
这种行为在其他大型猫科动物身上也会出现。但对于失去羊群的牧民来说,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生计受到了严重打击。
在我国大部分雪豹分布区内,由于传统文化、宗教等因素的影响,当地社区对雪豹具有较高的容忍度。藏传佛教的影响区与雪豹的分布区高度重叠,在一些地方的传说中,雪豹是山神的"护法神",杀死雪豹会招致严重的报应。
但容忍是有限度的。当生存利益受到直接威胁时,由家畜损失而引起的针对雪豹的报复性猎杀仍然偶尔存在。这构成了目前野生雪豹种群面临的主要直接威胁之一。
富蕴县林业和草原局的工作人员明白这一点。他们必须在雪豹再次伤人伤畜之前采取行动,也必须在牧民的愤怒升级之前解决问题。
诱捕与转运
1月29日上午,专业人员在羊圈中安放了诱捕笼。他们了解雪豹的习性:一旦雪豹捕获了大量猎物,它会反复返回进食,直到食物被吃完。
上午9时许,雪豹如期而至。它可能是闻到了羊血的味道,也可能只是遵循本能,回到昨晚"狩猎"的地方。笼门落下,它被捕获了。
随后,这只雪豹被安全转运至富蕴县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兽医检查后确认,它健康状况良好,未发现伤病情况。这意味着它下山不是因为生病或受伤,纯粹是因为饥饿和缺乏独立生存能力。
通报称:富蕴县野生动物救助中心计划待天气转暖后,经科学评估,适时放归野外。
这个"待天气转暖后"很关键。春天来临,积雪融化,野生猎物开始活跃,雪豹的食物来源会大大改善。更重要的是,到那时,这只两岁的雪豹会再长大几个月,捕猎技巧会更加成熟,独立生存的能力会更强。
但也有人担心:它会不会已经"学会"了捕杀家畜的便利?一旦养成吃家畜的习惯,即使被放归野外,它也可能会直接进入羊圈或围栏捕猎家畜。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野生动物的行为模式远比人类想象的复杂。我们只能等待,观察,然后根据科学评估做出决定。
边界
可可托海事件不是孤立的。
2026年1月,富蕴县林业和草原局的通报中有这样一句话:"因冬季野生动物觅食困难,已多次在人类活动区域出现。"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已多次",意味着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人类活动区域的扩张与野生动物栖息地的缩减,是一个全球性的趋势。可可托海国际滑雪度假区的开发,带来了旅游业的繁荣,也带来了人类活动的深入。宝石沟,这个曾经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成了前往滑雪场的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气候变化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雪豹的栖息地。雪线不断上升,雪豹的适宜栖息地被压缩。冬季的深厚积雪让它们的狩猎难度增加。年轻的、缺乏经验的雪豹首当其冲地承受着这些压力。
雪豹是高海拔生态系统健康与否的"气压计"。作为顶级捕食者,雪豹对食草动物种群有着直接影响,继而对植被及高山生态系统有着关键影响。雪豹的生存状态好坏,指示着所处区域食物链的良性运转程度,也反映着亚洲高寒山地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
当一只两岁的雪豹不得不下山觅食时,它传递的信息不仅是"我饿了",更是"山上的生态系统出了问题"。
人与豹
1月23日晚上,那名被咬伤的游客躺在雪地上时,雪豹就在旁边警惕地观望。视频里,它的头部和嘴部都有血迹,但它并没有继续攻击。
民宿主说得对:雪豹非主动攻击,系游客靠近引发。
这不是雪豹的错。它只是一只饥饿的、缺乏经验的年轻动物,在积雪覆盖的山区里找不到食物,被迫下山,遇到了人类。当人类靠近时,它感受到威胁,于是本能地进行了防御性攻击。
这也不完全是游客的错。在冰雪覆盖的阿尔泰山区,在宝石沟的林带里,谁能预料到会遇见雪豹?连研究了几十年雪豹的专家都很少见到它们的身影,一个普通游客怎么可能有足够的警觉?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游客被送往富蕴县人民医院救治,伤情平稳。雪豹被转运至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等待天气转暖后放归。牧民损失了35只羊,等待政府的补偿和后续安置。
景区加大了安全巡查防护和宣传教育。通报中反复强调:请广大群众和游客务必遵守安全提示,遇到野生动物注意保持距离并及时报警,确保人身安全。
这些措施都是必要的,但它们只是治标,不是治本。真正的问题在于:在一个人类活动不断扩张的世界里,我们如何为野生动物留出足够的生存空间?当气候变化让它们的栖息地不断缩减时,我们能做些什么?
雪豹已经在亚洲的高山上生存了200万年。它们见证了青藏高原的隆起,经历了无数次冰期与间冰期的交替。在历史上,它们曾多次适应环境的巨大变化,从青藏高原走向天山、阿尔泰山、喜马拉雅山,征服了中亚的许多高山。
但这一次,变化来得太快了。
等待春天
在富蕴县野生动物救助中心,那只两岁的雪豹正在等待。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人类打算如何处置它。它只是一只饿坏了的年轻动物,在本能的驱使下,做了它认为正确的事情。
工作人员会给它提供食物,照顾它的健康。等到春天来临,积雪融化,山上的岩羊开始活跃,专家会进行科学评估,决定何时何地将它放归野外。
那时,它会再次回到阿尔泰山的深处,回到雪线附近的裸岩地带,回到属于它的世界。如果幸运的话,它会建立自己的领地,学会成熟的捕猎技巧,度过接下来的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如果不幸的话,它可能会再次下山,再次遇到人类,而下一次,它可能不会这么幸运。
可可托海的这个冬天,因为一只雪豹的到来,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游客被咬伤,羊群被屠杀,雪豹被捕获。这些事件会被记录在案,成为野生动物管理和保护工作的一个案例。
但在更大的图景里,这只是无数次人与野生动物冲突中的一次。在全球变暖、栖息地缩减、人类活动扩张的背景下,这样的冲突只会越来越频繁。
问题不在于我们如何处理这只雪豹,而在于:我们如何处理人与自然之间越来越紧张的关系?
在遥远的山巅,在积雪覆盖的岩石间,还有多少雪豹在为生存而挣扎?它们的未来,不仅取决于天气何时转暖,更取决于人类何时真正理解:这个世界,不只属于我们。
1月30日,富蕴县林业和草原局发布通报时,天空飘着雪。阿尔泰山深处,那些属于雪豹的领地,仍然寒冷而宁静。
春天会来的。但春天来临之后呢?
来源/国家林草局《世界雪豹日丨守护高山精灵雪豹》、极光新闻《咬伤滑雪游客的雪豹，又咬死35只羊！当地发布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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