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你到底在怕什么?八百八十八万!我们有钱了!我们再也不用住地下室了!”
儿子张远抓着我的胳膊,激动地喊着。我一把甩开他,死死地盯着手机上那条陌生的短信。
“张建国先生,恭喜您乔迁之喜。三十年未见,老家的茶,还是当年的味道。故人,阿辉,敬上。”
我老婆林慧兰也凑了过来,当她看清“阿辉”两个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是他……他还活着……建国,他找到我们了!”我没有说话,只是抓起桌上的银行卡,疯了一样地往外冲:“快走!回老家!再晚……就来不及了!”
北京的七月,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人都闷在里面,喘不过气。
晚上十一点,我骑着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从代驾的单子里解脱出来,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了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家,在北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二层,一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单间。
没有窗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和霉菌混合的潮湿味道。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昏黄的灯光下,老婆林慧兰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里埋头苦干。
她在给附近的一个窗帘店加工花边,一米能挣五毛钱。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嗯。”我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钢镚,哗啦啦地堆在桌上。
这就是我今晚的战果,代驾六个小时,跑了四个单,挣了两百一十五块。
林慧兰停下了手里的活,拿起桌上的钱,一张一张地仔细铺平,然后又拿起钢镚,五个一摞地码好。
她的手,早已不是三十年前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了。
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手背上还有几块难看的冻疮疤痕。
她数了两遍,确认金额无误后,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木头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记账本。
这个本子,是她的命根子,记录了我们家三十年来的每一笔收入,和每一笔需要偿还的债务。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一支笔,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了起来。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二零二四年七月十二日,收入二百一十五元。”
“至此,所有欠款,共计七百二十八万元,全部还清。”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三十年了。
一万零九百五十个日夜。
我们就像两头被套上了枷锁的驴,不停地拉着那架名为“债务”的破车,不敢停歇,不敢生病,甚至不敢死。
今天,这副枷锁,终于被我们自己砸碎了。
林慧兰的肩膀开始耸动,起初只是细微的抽泣,接着,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了那堆廉价的布料里,发出了压抑了几十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不响,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脏。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半空中,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有什么资格安慰她?
这一切的苦难,都是我,张建国,一手造成的。
我是罪人。
债务还清后的第一天,家里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早上四点,我的生物钟准时响起,我像往常一样猛地坐起来,准备去工地。
一旁的林慧兰拉住了我。
“你干嘛去?”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去……去工地啊。”我有些茫然。
“去什么去!”她把我重新按回床上,“债都还完了,你还想去累死啊!给我躺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剥落的墙皮,第一次感觉到了无所事事。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在天亮之后才起床。
儿子张远也起来了,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个地下室出生,长大。
他是个程序员,性格有些内向,平时跟我的话不多。
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这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大通铺上。
林慧兰今天显得格外高兴,她哼着早就忘了调的歌,奢侈地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斤猪肉。
“今天,咱们吃饺子!”她大声宣布。
中午,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端上了桌。
张远默默地吃着,突然,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了我的碗里。
“爸,以后……别那么拼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低下头,猛地往嘴里扒拉着饺子,用咀嚼来掩饰我的失态。
林-慧兰看着我们父子俩,也红了眼圈,却嘴硬地说道:“哭什么哭!没出息!吃个饺子都能掉眼泪!快吃!”
这顿饭,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家,不一样了。
那座压在我们头顶三十年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下午,林慧兰拉着我,第一次开始计划未来。
“建国,等小远下个月发了工资,咱们手头就有万把块了。”
“咱们去附近租个房子吧,就租个一楼,不用大,能有扇窗户,能见到太阳就行。”
“我再也不想住在这发霉的地洞里了。”
“还有,小远也二十八了,该找个对象了。住在这种地方,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
“等咱们搬出去,就托人给他好好介绍介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里闪烁着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阳光,窗户,给儿子找对象……
这些对别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我们家,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触手可及了。
三十年的苦难,真的要结束了吗?
夜深了,林慧兰和张远都睡着了。
我却毫无睡意。
我走到门外,在潮湿的楼道里点燃了一根最廉价的香烟。
尼古丁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年前。
一九九四年,那是我人生中最风光,也是最黑暗的一年。
那时候,我才三十岁,是县城里第一个靠倒卖钢材发家的“万元户”。
我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开着一辆桑塔纳,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张总”。
林慧兰是县纺织厂里最漂亮的姑娘,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街尾,但她最后选择了我。
她说,她就喜欢我身上那股敢想敢干的劲儿。
那时候,全民都在讨论一个新鲜事物——股票。
报纸上,电视里,天天都是某某某靠炒股一夜暴富的神话。
我的心,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我觉得,钢材生意来钱还是太慢了,要想成为真正的时代弄潮儿,就必须抓住这个风口。
我疯了。
我把做生意赚的所有钱,都投了进去。
我还把房子抵押了,找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
甚至……我还通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渠道,借了一大笔钱。
凑起来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我每天盯着交易所里那块红红绿绿的显示屏,看着上面的数字疯狂跳动,感觉自己就像是掌控世界的王。
林慧兰劝过我,她说:“建国,差不多就行了,股市这东西,风险太大。”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这是百年一遇的机会!等我赚够了,我就带你去香港,去美国!”
我把她所有的劝告,都当成了耳旁风。
直到那天。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大盘毫无征兆地全线飘绿,我买的那几只股票,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跌停。
我所有的钱,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一天。
最先找上门的,是那些“道上的朋友”。
他们把我堵在家里,泼油漆,砸玻璃,扬言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接着,亲戚朋友们也来了,他们哭着喊着,让我还钱。
我众叛亲离,成了县城里最大的骗子和败家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被砸得稀巴烂的客厅里,一夜白头。
是林慧兰,那个被我骂作“妇人之见”的女人,她当时已经怀了七个月的身孕。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哭。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两个包袱,拉着我说:“建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去北京。只要人还在,钱,我们慢慢还。”
就这样,我们连夜逃离了那个让我们又爱又恨的县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城市。
从此,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不见天日的还债生涯。
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得我手指生疼。
我掐灭了烟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去就像一场噩梦,现在,梦终于要醒了。
在北京的这三十年,我活得不像个人。
我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刚来的时候,为了挣钱,我什么活都干。
白天去建筑工地当小工,扛水泥,搬砖头,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工头是个比我小十岁的年轻人,他可以随意地对我呼来喝去,甚至用带着铁扣的安-全帽砸我的头。
“老东西!磨磨蹭蹭干什么!不想干就滚蛋!”
我不敢还嘴,只能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马上就快点。”
晚上,我不舍得睡,就去饭店后厨帮人洗碗,洗到凌晨两三点,换来一顿残羹剩饭和几十块钱。
后来有了代驾,我买了辆二手电动车,晚上就穿梭在北京的夜色里,把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老板”送回家。
他们中的一些人,跟我三十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看着他们,我常常会感到一阵恍惚。
周末,我也不休息,就去各个小区翻垃圾桶,捡废品,把捡来的纸壳、瓶子,一点点积攒起来,卖掉。
林慧兰也没闲着。
她刚来北京的时候,挺着个大肚子,还在给一家小餐馆当服务员。
后来张远出生,她就在家里接各种手工活。
穿珠子,粘纸盒,缝衣服……什么挣钱她就干什么。
她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候累坏的。
儿子张远,是我们最大的亏欠。
他从小就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长大,没见过几样像样的玩具,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因为住在地下室,他从小就被人嘲笑,被同学叫做“住地洞的”。
他没有朋友,性格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沉默。
他唯一的娱乐,就是去附近的废品站,淘一些别人不要的旧书回来看。
他能考上大学,能找到现在这份程序员的工作,全靠他自己。
这三十年,我和林慧-兰吵过无数次架。
每次我累得快撑不下去,或者受了委屈,就会发脾气。
“够了!我受够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慧兰就会针锋相对地骂回来:“现在知道受够了?当初你把几百万扔进股市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张建国,你就是个败家子!你毁了我,毁了儿子,毁了这个家!”
我们互相嘶吼,互相伤害,把最恶毒的话都扔向对方。
但每次吵完,到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她还是会准时起床,默默地给我准备好两个冰冷的馒头和一壶白开水。
那就是我一天的干粮。
我知道,她嘴上再狠,心里还是放不下我,放不下这个家。
我们就像两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只能互相舔舐伤口,相依为命。
这种复杂、矛盾,又无比坚固的感情,支撑着我们走过了这漫长而黑暗的三十年。
债务还清后的第三天,张远的工资发了。
五千八百块。
他把工资卡交给了林慧兰。
林慧兰看着手机上收到的银行短信,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家里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加上我这几天挣的钱,凑在一起,足足有六千多块。
“建国,你看,咱们家现在有六千多块的存款了!”
她把那沓钱在我面前晃了晃,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
这是我们家三十年来,最大的一笔“巨款”。
“走,咱们今天去取点钱,给你和儿子一人买件新衣服!”林慧兰兴致勃勃地说。
“我……我的就不用了,都一把年纪了。”我摆了摆手。
“那怎么行!”她把我的工资卡塞到我手里,“必须买!从今天起,咱们家不能再过得那么寒酸了!你也是,别再去工地了,代驾也别干了,找个轻松点的活,好好养养身体。”
我捏着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工资卡,心里暖洋洋的。
这张卡,以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还债的工具。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我就会立刻取出来,精确到分,然后分别打给不同的债主。
卡里的余额,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
今天,我第一次,可以为“生活”,而不是为“还债”,去花里面的钱了。
“去吧,去取个五百就行了,别乱花。”出门前,林慧兰还在叮嘱。
“知道了。”我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自助银行。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暖暖的。
自助银行里没什么人,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嗡嗡声。
我走到一台ATM机前,插-入了那张薄薄的卡片。
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
我甚至在想,等会儿取了钱,要不要去旁边的熟食店,买半只烧鸡回去。
慧兰和儿子,好像都很久没吃过肉了。
ATM机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请输入密码”的字样。
我抬起手,熟练地在键盘上,按下了林慧兰的生日。
这个密码,我用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按对。
我没打算取钱,只是想先查一下余额,看看这个月工地的工钱发了没有。
要是发了,卡里应该有五千多,加上慧兰说的还完债剩下的几百块,总共应该有六千左右。
六千块,足够给他们娘俩一人买件不错的衣服了。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屏幕跳转,显示余额的界面弹了出来。
林慧兰此刻正在家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盘算着这笔“巨-款”。
六千块,房租可以先交三个月的,剩下的钱,给建国买件厚点的外套,给小远买双新鞋,自己嘛,就买块新布料,做件新罩衫。
生活,似乎终于对他们露出了微笑。
自助银行里,我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我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屏幕上那串黑色的数字,像一行来自地狱的请柬,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狠狠地刺入了我的眼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以为自己是太久没休息,眼花了。
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一步,几乎把脸贴在了冰冷的屏幕上。
我一个数,一个数地,仔细地辨认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后面那两个代表着“角”和“分”的“零零”,在我眼里,像是两个无情的嘲讽。
余额显示:¥ 8,880,000.00
八百八十八万!
这个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将我所有的理智和思绪都炸得粉碎。
紧随其后的,不是中了大奖般的狂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我浑身发冷的恐惧!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我甚至无法呼吸。
钱……
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我凭着本能,胡乱地在屏幕上点着,找到了“打印凭条”的按钮。
机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一张薄薄的、带着油墨香味的纸片,从凭条出口缓缓地吐了出来。
我一把抓过那张纸片,目光像疯了一样地在上面搜索着。
当我的视线,扫过凭条中间那一行,“交易摘要”的时候,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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