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淅淅沥沥织成一张冷网,网住了暮色四合的田野。公社高中的假期来得猝不及防,我背着塞满书本与脏衣的旧帆布包,踏上八里田埂路。泥泞黏着鞋底,风裹着初冬的凛冽,吹得收割后空旷的土地愈发寂寥。可心里没有半分苦楚,只有一团近乡的急切,像揣着颗暖烘烘的糖,一点点胀开。
雨雾里,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屋后那棵苦楝树。叶落殆尽的枝桠,如沉默的手臂伸向铅灰色的天。再往前走,一点暖黄刺破雨幕——是家里的灯,亮着。那光不似寻常灯火,倒像一块温软的棉絮,轻轻敷在我被风吹得发僵的额角。脚步不由得加快,仿佛那团光亮有磁石般的引力,牵着我往家的方向奔。
推开木门的刹那,灶火的暖雾扑面而来,模糊了我的眼。母亲在灶间翻炒,锅铲碰撞出轻快的声响,回头的话语裹着热气:“回来啦?快换鞋,看这裤脚湿的。”叔父坐在灯下翻着旧报纸,眼镜滑到鼻尖,闻声抬头,笑意漫上眼角:“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呢。”我唔唔应着,褪去湿冷的鞋袜。一路的风雨寒凉,竟被这扇薄薄的木门,关得干干净净。我像倦鸟归巢,妥帖地嵌进这方烟火里,忽然懂了,这为游子亮的灯、为归人开的门,便是幸福最朴素的模样。
家是藏着旧时光的琥珀。祖父的铜烟袋锅,总搁在窗台老位置,午后斜阳掠过,漾出一圈温润的光晕;母亲的老式缝纫机,静卧墙角,踏板上似还留着她年轻时忙碌的节奏,空气里飘着棉布熨烫后的安心气息;叔父书架上的线装书,依旧按他生前的次序排列,抽出一本,便能抖落一段未说出口的沉吟。就连门框上我儿时刻下的身高记号,也静静立在那里,一年年矮下去,却把时光的刻度,刻得愈发清晰。这些旧物,哪一件不是家的史官?它们缄默着,却把岁月的故事,娓娓道来。望着它们,便看见了来时的路;触着它们,便攥住了生命的根。
家从不是一座冰冷的纪念馆,它是热腾腾的、活着的风景。是厨房里葱姜爆香的烟火气,是被褥上晒透阳光的甜味,是叔父书房里淡淡的墨香。这些气味交织成网,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相似的气息,心便会猛然一颤。是清晨杯盘相碰的轻响,是夜晚枕边安稳的鼾声,是雨天里雨滴敲叶的韵律。这些声响织成柔软的巢,将所有疲惫与委屈,轻轻裹住。还有那些不必言说的默契:筷子要摆得齐整,待客要拿出最好的茶……这些琐碎的日常,早已融进骨血,成为我们行走世间的底气。从家出发,我们去闯天涯;风雨归来,家又把我们妥帖安放。
原来,家是风筝的线,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端系着屋檐,系着母亲眺望的目光。年少时,总嫌家的天地太小,盼着大风把自己吹向远方。待见过了世间辽阔,历经了风雨颠簸,午夜梦回,心头萦绕的,却是老屋门槛上的月光,是病中母亲覆在额上的手掌。我们一生都在寻觅幸福,殊不知,那份最初的安稳,早已藏在家的灯火里。
夜深雨歇,窗外的苦楝树,在微明的天幕下舒展着枝桠。屋内一片静谧,唯有呼吸声均匀起伏。我知道,无论明日去往何方,无论此生走过多少驿站,这一室灯火,这满屋记忆,都是我灵魂深处永不迁移的港湾。它是来时路上的第一盏灯,也是归途之中,最亮的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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