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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那晚,阿水婆的织机停了。
全村人挤在祠堂天井里,仰头望着那轮被云纱半掩的月。按照老规矩,今晚月娘要嫁人,谁家若是能借到她撒下的第一缕光,来年定能添丁进口、五谷丰登。
“阿水婆怎么还不来?”年轻媳妇小声嘀咕。
“八十岁了,腿脚不利索。”村长抽着旱烟,烟雾在月光下盘旋如蛇。
没人知道,此刻阿水婆正坐在织机前,手里捧着一块月白色的绸缎——那是用去年今夜借来的月光织成的。按祖训,借来的月光必须在一年内“还”回去,否则借光的人会变成石头。
可她不想还。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阿水婆迅速将绸缎塞进怀里,起身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女人,面庞模糊得像隔了层水。
“时候到了。”女人的声音空灵缥缈。
“再给我一晚。”阿水婆的手在袖中颤抖,“明晚就还。”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阿水婆突然跪下:“月娘,我就想再见他一面。”
祠堂那边传来喧哗,借光仪式开始了。月光如水银泻地,村民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器皿——陶碗、木盆、铜镜,接住那些碎银般的光点。
月娘(那个女人)轻轻叹息:“他已经转世三次了。”
“我知道。”阿水婆从怀里掏出绸缎,上面用银丝绣着一对交颈鸳鸯,“这是他当年送我的定情物,你说过,只要月光绸不褪色,就能找到他。”
月娘走近,手指拂过绸面,鸳鸯的银丝突然开始流动,在布面上游出一行小字:村东榕树下,七岁孩童。
阿水婆的眼睛亮了。
榕树下确实有个七岁男孩,是去年从山外逃荒来的孤儿,被村尾的哑巴铁匠收养。那孩子有一双特别的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千山万水。
阿水婆跌跌撞撞跑到榕树下时,孩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阿旺?”她试探着叫出六十年前那个名字。
孩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七岁孩童的了然,随即又恢复懵懂:“婆婆,你认错人了。”
“你右耳后有颗红痣。”阿水婆的声音发颤。
孩子下意识摸了摸耳后,愣住了。
这时,月光突然大盛,整个村子亮如白昼。月娘的身影在榕树顶浮现,声音响彻村落:“时辰已到,借光不还者,罚——”
阿水婆猛地将孩子护在身后,掏出那块月光绸高举过头:“我还!现在就还!”
绸缎在月光中展开,上面的鸳鸯突然活了,从布面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三圈,化作光点消散。与此同时,阿水婆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爬上皱纹。
“你用寿数换了这一晚?”月娘的声音带着讶异。
阿水婆瘫坐在地,对身后的孩子笑了笑:“够了,见过了。”
孩子怔怔看着她,忽然开口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六十年前阿旺向她求亲时唱的山歌。七岁孩童的嗓音稚嫩,调子却分毫不差。
月光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
初七过去了。
第二天,村民们发现阿水婆安详地躺在榕树下,手里攥着一块褪成素白的绸缎。而那个孤儿不见了,有人说看见他朝深山走去,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只有村长在打扫祠堂时,发现供桌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丝鸳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从此,村子里的借月仪式多了一条新规矩:借光需还,但若以真情相抵,月娘也会网开一面。
只是再没人见过那个孩子,也没人知道,每年七月初七,榕树下总会多几片月白色的花瓣,像是谁悄悄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