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就剩一间房了,爱住不住。”

前台大妈把那把带着红布条的钥匙往柜台上一扔,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干事,这……这哪行啊。”

我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

“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要不我在车里凑合一宿算了。”

姜岚正在拧衣角上的水,听我这话,动作猛地停住了。

“宋卫东,你是不是个男人?”

她一把抓起那把钥匙。

“姜干事,我不……”

“有啥不方便?”

她突然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平时绝听不到的娇嗔和颤抖。

“以后咱俩说不定天天一块儿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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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一半,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聊闲篇。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厂里那批新型纺织配件的原材料卡在省城物资局,一直批不下来。

没米下锅,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正钻在车底修那辆老掉牙的“解放”卡车,满脸满手的黑机油。

“宋卫东!宋卫东!”

车间主任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了。

我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厂办叫你,赶紧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运输科的司机,平时除了出车,很少跟厂办那些领导打交道。

我把沾满油污的棉纱手套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办公楼跑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拍桌子。

“这简直是胡闹!宋卫东是什么成分?让他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万一路上出点岔子,这责任谁担?”

说话的是保卫科的副科长马三。

这人长得尖嘴猴腮,平时总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制服,那是他权力的象征。

他一直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所有他看不顺眼的老实人。

“马副科长,卫东同志的技术是全厂公认的。”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那是姜岚。

供销科的“一枝花”,也是这次任务的主角。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烫成当时最流行的波浪卷,站在一群灰蓝工装的男人中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厂长在那抽着烟,眉头锁成个“川”字。

“行了,别吵了。”

厂长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里。

“这次去省城抢货,必须得快。老张腰伤犯了,年轻一辈里,就卫东车开得最稳,还会修车。”

厂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卫东,这次姜岚同志负责采购,你负责保障。这批货关系到全厂两千多号人的饭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挺直了腰杆,闷声应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马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孤男寡女,几百公里山路,哼,别到时候货没拉回来,人先出了作风问题。”

“马三!”

姜岚猛地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马三的脸。

“你思想能不能干净点?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搞破鞋的!”

马三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也为了厂里好”。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心里五味杂陈。

我今年二十七了,还没娶媳妇。

家里成分不好,加上我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相亲几次都黄了。

姜岚是大学生,又是厂里的红人,跟我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让我跟她一起出差,我这心里,比修那个总是漏油的变速箱还没底。

出发定在第二天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空气里透着股深秋特有的寒意,往脖领子里钻。

我妈早早就起来了,在煤炉子上给我烙大饼。

那是白面掺了棒子面的饼,硬实,顶饿。

“卫东啊,那姜干事可是个洋气人,你路上多让着人家点。”

我妈一边往军用水壶里灌凉白开,一边絮叨。

“人家是干部,咱是工人,要有眼力见儿。遇到事儿别逞能,但也别怕事。”

我闷头喝着稀饭,只是点头。

我妈把还在冒热气的大饼用报纸包好,塞进我的帆布包里。

“还有啊,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个马三昨天在院子里跟人嘀咕,说要盯着你。你可千万别给人落下话柄。”

我停下筷子,心里一阵烦躁。

这世道,老实干活也不得安生。

到了厂门口,那辆老解放已经被我擦得锃亮。

虽然漆皮掉了不少,但只要发动机响得欢,它就是我的老伙计。

姜岚已经到了。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棕色皮箱,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扎眼。

马三居然也在。

他披着大衣,手里拿着手电筒,绕着卡车转了好几圈。

“车况检查过了吗?备胎带气了吗?介绍信都带齐了吗?”

他打着官腔,手电筒的光柱晃得人眼花。

“都查过了。”

我拉开车门,先把姜岚的皮箱放进后座。

马三凑过来,甚至想翻翻我的帆布包。

“那是我的干粮。”

我挡了一下。

马三冷笑一声:“宋卫东,别以为出了厂门就没人管你了。我告诉你,这双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子。

“……随时盯着你们呢。”

姜岚不耐烦了,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马副科长,要不你也跟着去?正好帮我们搬搬货?”

马三一听要干体力活,立马缩了回去。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误了事。”

我爬上驾驶座,熟练地打火、挂挡、松离合。

老解放轰鸣一声,喷出一股黑烟,把马三那张阴沉的脸甩在了后面。

车子驶出厂区,上了国道。

那时候的路况差得要命,到处是坑。

车身剧烈颠簸着,驾驶室里充斥着汽油味和皮革味。

姜岚紧紧抓着扶手,脸色不太好看。

我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可搜肠刮肚半天,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沉默,像这漫长的国道一样,看不到头。

开了三个小时,天大亮了。

两边的景色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连绵的荒山。

为了赶时间,我抄了一条近道,是那种只有老司机才敢走的土路。

路面全是碎石子和车辙印,车子跳得像只发疯的兔子。

姜岚的脸色有些发白,大概是晕车了。

她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强忍着。

我想抽根烟提提神,手伸进兜里摸到了烟盒,那是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

刚想掏出来,眼角余光瞥见姜岚那件干净的米色风衣,我又把手缩了回来。

人家是女同志,肯定闻不惯这劣质烟味。

“想抽就抽吧,别憋着。”

姜岚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了一下:“没事,我不困。”

“看你手都抖了。”

她打开车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开窗散着味儿就行。”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下去,脑子清醒了不少。

“宋师傅,你在厂里是不是特讨厌我?”

姜岚冷不丁问了一句。

咳咳……

我差点被烟呛着。

“哪能啊,姜干事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我就一粗人。”

“少来这套。”

姜岚看着窗外飞逝的枯树。

“我也知道背后人都怎么说我。说我傲,说我眼睛长在头顶上,说我凭着几分姿色在供销科混饭吃。”

我没敢接茬。

这话在厂里确实传得很凶,甚至更难听的都有。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

她转过头,眼神居然有些落寞。

“下了班回家热炕头,不用整天跟那些满肚子心眼的人打交道,不用为了批几吨钢材陪笑脸喝得胃出血。”

我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这只白天鹅,日子过得也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光鲜。

正说着,车身猛地一沉,紧接着发动机发出嘶吼,车却纹丝不动。

坏了。

我心里暗叫一声苦,赶紧跳下车。

前面是个大泥坑,昨晚这片应该下过雨,泥泞不堪。

右前轮整个陷进去了,越加油门陷得越深。

“咋办?”

姜岚也跳了下来,高跟鞋一踩地,差点崴了脚。

“得垫东西,再推。”

我四下看了看,路边只有些枯树枝。

我脱下工作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腱子肉。

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我却顾不上冷。

我趴在泥水里,把找来的石头和树枝死命往轮胎底下塞。

泥水溅了我一脸一身,脏得像个泥猴子。

“姜干事,你上车掌方向盘,我喊一二三,你就踩油门。”

姜岚二话没说,脱了那件昂贵的风衣扔在后座,卷起毛衣袖子就爬上了驾驶座。

“一!二!三!走!”

我咬着牙,用肩膀顶住车尾,死命往前推。

那铁疙瘩沉得像座山。

车轮疯狂空转,甩了我一身泥浆。

“再来!加大油门!”

我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姜岚也是拼了,我看不到她的脸,只听见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终于,车身晃了一下,慢慢爬出了泥坑。

我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姜岚跳下车,看到我这副狼狈样,没像平时那样嫌弃。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我。

“擦擦吧,眼睛都糊住了。”

我看着那块带着香味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泥的大手,没敢接。

“脏了你的帕子。”

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姜岚没说话,直接上手,拿着手帕在我脸上擦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冰凉,却让我脸上一阵滚烫。

那一刻,荒野寂静,风声都好像停了。

我僵在那儿,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呼吸。

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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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了。

那时候的省城,虽然比不上现在的繁华,但在我们这些县城小厂职工眼里,那也是大世面。

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偶尔还能看见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只有画报上才见过的彩电和冰箱。

我们把车停在物资局招待所的院子里。

姜岚去办手续,我在车边守着。

不一会儿,她阴沉着脸回来了。

“那帮孙子,故意卡我们。”

她把公文包往车座上一摔。

“怎么了?”我问。

“那个姓王的科长,明明有货,非说批条不合规,要重新审核。谁不知道他是想要好处,还想……想让我们晚上请吃饭。”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种事儿,在这个年头不算稀奇。

“那就请呗,厂里不是给了活动经费吗?”

“钱是小事。”

姜岚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厌恶。

“那个王科长,出了名的酒色之徒。上次纺织厂的小刘来进货,就被他灌醉了,差点……”

她没往下说,但我拳头已经捏紧了。

“晚上我跟你去。”

我说。

“你?”姜岚看了我一眼,“你是司机,按规矩不上桌。”

“我是你的保卫员。”

我盯着她的眼睛,“厂长说了,我得负责你的安全。这是任务。”

姜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行吧。到时候你机灵点,看我眼色行事。”

晚上的饭局定在国营鸿宾楼。

包间里烟雾缭绕,那个王科长是个谢顶的中年胖子,一双色眯眯的眼睛自从姜岚进门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除了他,还有几个陪客的,一个个看起来都不怀好意。

“哎呀,姜大美女,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王科长伸手就要去搂姜岚的肩膀。

姜岚巧妙地侧身避开,笑着把带来的两瓶茅台酒放在桌上。

“王科长,这次还得麻烦您多费心。这点心意,您别嫌弃。”

“好说好说。”

王科长也不客气,直接开了酒。

“不过嘛,这事儿能不能成,得看姜大美女的诚意了。”

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姜岚面前。

那杯子是大号的玻璃杯,这一下至少得有三两。

“来,先干了这一杯,咱们再谈批条的事。”

姜岚的脸色有些变了。

她酒量虽然还可以,但这可是53度的烈酒,空腹一杯下去,非倒不可。

“王科长,我这两天胃不太舒服……”

“哎!那就是不给面子咯?”

王科长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既然姜干事身体不适,那这批条我看还是以后再说吧。”

说着,他作势要收起桌上的文件。

姜岚的手抖了一下。

全厂两千多号人等着这批料下锅,她输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端那个酒杯。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杯口。

那是我的手。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王科长斜着眼看我:“你是个什么东西?懂不懂规矩?”

我站起来,比他高出一个头,像座铁塔似的杵在那儿。

“我是红星厂的司机,也是姜干事的同事。”

我憨厚地笑了笑,但眼神没躲闪。

“我们姜干事确实胃不好,这杯酒,我替她喝。”

“你替?”

王科长冷笑,“你算老几?你替得着吗?”

“我是个粗人,不懂规矩。但我知道,王科长是海量,肯定不会跟我们下边人一般见识。”

我说着,端起那个杯子,一仰脖。

咕咚咕咚。

像喝凉水一样,三两白酒瞬间下了肚。

火辣辣的线条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像是着了火。

但我面不改色,把空杯子往桌上一亮。

“王科长,这诚意够吗?”

全场鸦雀无声。

王科长也没想到我这么猛,愣了半天,拍了拍手。

“好!有点意思!不过,一杯哪够?既然你要替,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她喝一杯,你得喝三杯!”

姜岚急了,拽我的衣角:“卫东,别胡来!”

我没理她,直接拿起酒瓶,又倒满了一杯。

“行,三杯就三杯。只要王科长说话算话,批条现在就签。”

“签!你只要喝完这三杯还不倒,我立马签!”

王科长也被激起了火气。

第二杯。

第三杯。

那可是整整一斤白酒啊!

平时我最多也就半斤的量。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感觉天花板都在转,眼前的王科长变成了三个脑袋。

但我死死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晃一下。

我把第三个空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签!”

我就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王科长被我的眼神震住了。

那是那是豁出命去的眼神。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钢笔,在批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盖了章。

我一把抓过批条,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紧接着,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

我强忍着没吐在桌上,拉起姜岚的手。

“走。”

出了饭店的门,被冷风一吹,我再也撑不住了。

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吐得昏天黑地。

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姜岚一直在旁边拍着我的背,一边拍一边掉眼泪。

“你傻啊!那是白酒,不是水!不要命了你!”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好听。

我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的秽物,咧嘴一笑。

“批条……拿到了。”

我拍了拍胸口,“没给咱厂丢人。”

姜岚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

她没再说话,扶着我往招待所走。

我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她个子高挑,但毕竟是个女人,走得摇摇晃晃。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搂着我的腰,生怕我摔倒。

那一刻,我醉得迷迷糊糊,却觉得心里比蜜还甜。

回到招待所的院子,我实在走不动了。

“我就在车上睡会儿吧。”

我含糊不清地说。

“不行!这天这么冷,你会冻死的!”

姜岚态度坚决。

“你那个单间……我不方便去……”

我还有最后一点理智。

“都这时候了还讲究什么!”

姜岚不由分说,硬是把我拖进了她的房间。

那一晚,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我醉得像头死猪,倒在地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她的军大衣,头底下枕着她的毛衣。

而姜岚,蜷缩在床角,和衣而睡。

看着晨光照在她疲惫的脸庞上,我心里那个从未有过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我想照顾这个女人。

一辈子。

拿到批条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奔仓库。

仓库管理员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说是搬运工不够,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装车,或者等两天。

等两天?厂里一天都等不起。

“我自己装!”

我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跳上了货台。

那都是实打实的铁疙瘩,一箱好几十斤。

姜岚也没闲着。

她把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把长发扎起来,拿着清单一箱箱核对,甚至还帮我搭把手推车。

她的手原本白白嫩嫩的,不一会儿就被箱子的棱角磨红了,甚至蹭破了皮。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姜干事,你歇着,我自己来就行。”

“少废话,快点搬!”

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野性美。

那天,我们俩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整整五吨货,愣是一个上午装完了。

当我盖上最后一块篷布,系紧绳子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脱。

姜岚递给我一瓶汽水。

“喝吧。”

那是当时最流行的“北冰洋”。

冰凉的汽水灌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爽透了。

我们靠在车轮旁,看着装满货物的卡车,相视一笑。

这一刻,我们不再是你是干部我是工人。

我们是战友。

“卫东。”

她突然不再叫我宋师傅,也不叫我宋卫东。

“嗯?”

“你这人,其实挺有种的。”

她低着头,摆弄着那个汽水瓶盖。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比喝了一斤白酒还烫。

如果故事到这就结束,那也就是个普通的同事互助。

可老天爷偏偏要给我们加点戏。

回程的路刚走到一半,天色突变。

那是岭南特有的台风雨,说来就来,而且一来就是倾盆大雨。

雨刷器即使开到最快,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

能见度不到五米。

而且,前面的路段因为山体滑坡封路了。

必须要绕道,或者找地方住一晚。

为了这批货的安全,不能冒险走夜路。

我们在附近的一个县城停了下来。

巧的是,这里正在举办全省的物资交流大会。

满大街都是外地来的车和人。

我们连跑了三家招待所,全是“客满”的牌子。

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全黑了。

老解放的驾驶室漏风,冷飕飕的。

姜岚冻得直打哆嗦,我也好不到哪去。

“再去最后一家试试。”

我看了一眼前方昏暗的路灯下,那家名为“红旗旅社”的小招待所。

推开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个正在织毛衣的大妈,旁边放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唱着粤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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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房吗?”

姜岚冲过去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大妈停下了手里的活,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

“介绍信。”

姜岚赶紧掏出两人的介绍信递过去。

大妈翻了翻,又看了看登记簿。

“就剩一间了。”

“一间?”

我和姜岚异口同声。

“嗯,还是个大床房,本来是给领导留的,人家没来。”

大妈慢条斯理地说。

“两张床的标准间没有了吗?”我赶紧问。

“没了,走廊都加床了,你没看外面这雨?”

大妈指了指窗外,“这方圆十里,你要能再找出一张空床,我把这毛衣吃了。”

我看了看姜岚。

她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无助。

再让她去外面淋雨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房间,简直是作孽。

可是,一男一女,住一间房,还是大床房。

这在86年,那就是把名声往火坑里推。

要是传回厂里,马三那帮人能把唾沫星子变成刀子,把姜岚逼死。

我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剩一间房了,爱住不住。”

前台大妈把那把带着红布条的钥匙往柜台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低下头,不敢看姜岚的眼睛。

“姜干事,这……这哪行啊。”

我搓着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要不我在车里凑合一宿算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是个粗人,皮糙肉厚,在驾驶室里裹着军大衣也能睡。

她是金枝玉叶,不能受这委屈,更不能受这冤枉气。

姜岚正在拧衣角上的水,听我这话,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几秒钟的沉默,比这一路的颠簸还让人难受。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火,有怨,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宋卫东,你是不是个男人?”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

她一把抓起那把钥匙,就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姜干事,我不……”

我想解释,我想说我是为了你好。

“有啥不方便?”

她突然往前逼了一步,那张精致的脸庞离我只有几寸远。

我能闻到她身上雨水混合着体香的味道,还有那股子决绝的劲儿。

她娇嗔一声,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风情:

“以后咱俩说不定天天一块儿睡呢!”

前台大妈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傻在了原地。

这句话像是个惊雷,把我二十七年来坚守的那些规矩、自卑、顾虑,全都炸了个粉碎。

以后?

天天?

姜岚没等我回过神,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走!上楼!”

她的手劲儿出奇的大,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拉着上了那昏暗狭窄的楼梯。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脏。

进了房间,门一关,把外面的风雨声隔绝了一半。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陋。

一张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个绿色的暖水瓶。

气氛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有刚才那句大胆到没边的话。

姜岚背对着我,站在床边。

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你……你先把湿衣服脱了吧,别感冒了。”

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裂缝,不敢乱看。

“宋卫东。”

她转过身,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眼睛亮得吓人。

“刚才那话,我是认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家里成分不好,你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她一步步走向我。

“但我姜岚看人,不看成分,不看家底。我就看这个男人有没有担当,有没有心。”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两天,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替我挡酒,你冒雨推车,你为了省钱睡地板……这世上,除了我爸,没第二个男人对我这么好。”

“姜……岚……”

我第一次省去了那个“干事”的称呼。

“我去洗个澡,身上太脏了。”

她突然话锋一转,拿起床上的毛巾,逃也似的冲进了旁边那个简易的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那水声像是在挠我的心。

我坐在那把摇摇欲晃的椅子上,浑身僵硬。

我看到她随手扔在床上的公文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

那不是批条。

那是一张盖了街道办公章的纸。

鬼使神差地,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两张——《结婚申请书》。

女方那一栏,已经工工整整填好了名字:姜岚。

男方那一栏,空着。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原来,这不是一时冲动。

她这是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压在了我这个穷小子身上。

我想起马三的刁难,想起厂里的流言,想起我妈担心的眼神。

在这个年代,她这么做,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啊!

我宋卫东何德何能?

我要是再往后缩,我就真不是个爷们!

水声停了。

门开了。

姜岚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确良睡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昏黄的灯光下,她美得让我不敢直视。

她看到我手里拿着的那张申请书,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

“你……都看见了?”

她咬着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我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是攥着我的命。

“姜岚,我……”

我大步走过去,想把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这辈子我命都给她。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