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后,各行各业大都在兴旺发展,唯独"当铺"、"小押"这个行业没有了。在我童年记忆中,穷苦人家求借无门实在为难,就只有当当或小押了。当当是把值钱的衣物拿到当铺典当,几个月、半年、一年……当多少钱赎当时要还多少钱,另外加上利息;当当时给一张当票,将来凭票赎当。小押是拿当票去押钱,能当一块钱的,这个当票就可以押两块钱。当铺的期限是半年、一年,过期不赎就算当死了,东西由当铺处理。可小押的时限短,多者十天半月,少者三天五天,没有钱赎就算完了。经常有人因为赎不了当去偷,去抢,跳河,上吊……

我家住在天津南市贫民区。这里可是够杂乱的呀!下等妓院、日本窑子,一个挨着一个的白面馆儿、赌博场、小押店、小戏园子、算命的卦摊儿、小卖摊儿。住家的大杂院一般的都是一二十家住一个院儿,细长条的院子,这屋看得见那屋。在我记忆里,演完夜戏回来经过的都是这样的胡同。日本人唱的歌声音沙哑,怪叫像鬼哭狼嚎,尤其半夜里听到可吓人了。日本窑子里弹三弦唱的倒还好听,但当中也夹杂着忽高忽低的怪音。我一向都是跟姐姐一道回家,还有二伯父做伴儿,一个人可不敢走这条道。

南市卢庄子口上有几家大当铺买卖家,一个挨一个,很热闹。

我们家当当是常事,可是拿什么去当呢?哪有值钱的东西呀!全家只有父亲一件半大老羊皮袄,当了赎,赎了又当,它是当铺的老主户。父亲为人老实忠厚,每次因为困难去当当,都是很勉强地去,他拿着皮袄左包右包,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去,难受地说:"唉!这件皮袄还没有捂热,又要去当。"母亲生气地说:"看你!去当铺,像是上法场!"父亲火了就骂:"你们这一帮啊,我都累折了腰哇!"母亲怒气冲冲,使劲嚷:"呸!你也算个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父亲从来骂人不打人,雷声再大雨点儿小,可母亲说话冲人肺管子。父亲实在急了就砸东西,哗啦!把窗上的玻璃砸得粉碎。西北风啊,飕飕地往屋里灌,我们孩子们冻得缩成了团儿。父亲一气蒙头大睡,母亲抱着妹妹坐在门坎儿上,妹妹吃着母亲干瘪的奶,一会儿母亲又站起来抓起那件皮袄,往父亲身上一摔,说:"你发昏当不了死!去不去?孩子大人跟你饿着,你就这么松蛋包……"父亲为难地看着皮袄发愁。我心里明白父亲平时老实厚道,见着人就陪笑脸,向来胆小怕事,当当求人他可怵头了。父亲正在发愣,我凑过去对母亲讨好地说:"妈妈,让我去当当行吗?"父亲一听就不高兴了:"不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去当当,人家连答理你都不答理。"可是母亲说:"行啊,让小凤去吧。"她找一块面口袋布包好了皮袄,一边还再三地叮嘱我:"拿好了当票攥住了钱。当当的都是为了解穷,要多当几个钱,跟当铺掌柜的多说好话。唉!如今是滚刀尖的为难日子,小凤啊!要不是为了给你二弟买药救命,也不这么急,家里没钱,锅干盆净,你去吧!"看见父母为了当当吵架,我心里真难受。这可真应了那句话了:"穷吵饿斗哇!"我愿意去,能多当几个钱就更好。我最心疼父亲老实忠厚,见着电线杆子都鞠躬;可是又恨他,在家里见火就着,跟老婆孩子撒气。我从六七岁起,就知道为母亲解愁,为家里困难分忧。立志长大了唱好戏,给家里挣钱,养活爸爸、妈妈、弟弟、妹妹。

父亲见了这光景不出声了,可是母亲还不依不饶,一阵阵地用话呛他:"你算个男人吗?不当当过不去呀!"我接过包袱走出屋,母亲嘱咐说:"别叫街坊邻居看见,夹着包袱又去当当了。"我很稳当,手里捧着大包袱像玩儿一样溜溜达达地向外走。净在家里鸡吵鹅斗,不知道外边刮着风,还飘着小雪花儿哪!还要小心路上,不敢走小胡同,怕小要饭的抢去包袱。

当铺这买卖门面很可怕!又厚又高的围墙,铁栅栏门,还有两扇带锁的大黑门,往里一看阴森森的。墙上突出的一块黑漆牌匾一个"当"字。屋里柜台特别高,只有这一排柜台,此外,什么摆设也没有。柜台里边有更高更大的柜子,收当的老先生戴着眼镜,打着算盘,用毛笔写当票,手指缝夹着笔,一边打着算盘,嘴里还念叨着当的东西名字。当当的人都是受苦人,骨瘦如柴的老头儿,面带愁容的老大娘,挤着、排着等着当当,每人手里都抱着包袱。不能怪父亲害怕,当当也很不容易,最可恨的是当铺掌柜的太刻薄。这个当铺给两块,不肯多给一个钱儿,一气不当了再跑另一家当铺;真奇怪,他们给的更少,再跑一家给的更少。原来当铺都通着气儿,我在路上越想越不明白,敢情老当当的他们都知道谁是最为难的主儿。

有一次我去南市卢庄子口上"福聚"当。抱着皮袄包袱,在当铺门口出出进进的人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门里边黑洞洞阴气森森我实在害怕。那个收当的干巴老头好厉害呀!我在门前呆了半天不敢进去,看他脸向里转的工夫,我就溜进去了,我不敢往前挤,排在后边,三九天滴水成冰,我站在柜台前头正是风口,冻得两手两脚都麻木了,鼻子冻红了,又不敢和那些大人争先,我只好靠在柜台上,把包袱顶在头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两只脚来回跺着,活动着。那些大人一个个当好了,当铺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收当老头大概听见点柜台下边的动静了,可又看不见我。他大声问:"谁?"我当时已经在台上演戏了,演个小孩等等零碎角色了。我向来耳音好,习惯听调门儿,他大声问,我也大声答:"我!"他用烟袋敲着柜台说:"出来!出来!"他有点不耐烦了,我就走出来,站在离柜台远些,让他看得见我。收当人上下打量我问:"干嘛的?"他那副脸形真可怕,干瘦的树皮样的脸,两道小短眉毛向下耷拉着,几根断梁胡子,出土的眼镜戴在鼻子尖上,气狠狠敲打着柜台:"你是干嘛的?快说!"我也大声喊叫着说:"当当的!"老头撇着嘴:"你?你这个刚够得上韭菜高的毛丫头也来当当?"我赶紧回答:"我人小可当的东西不小啊!您给瞧瞧吧。"老头又用烟袋敲打着柜台:"拿来,拿来。"我站在柜台前欠着脚把包袱举起,用力往柜台上一扔,又赶快站得离柜台远点儿,让老头看得见我。

这老头打开包袱,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翻看完了着嘴、斜着眼问我:"当多少钱哪?"我说:"五块!"他抽着烟、吸着气好像没听见,问:"多少钱?"没等我回答,他把皮袄卷把卷把向我头上一扔说:"五毛也不值!你穷疯了?"我认真地回答:"是穷疯啦!我家等钱买米下锅呀,当的钱多赎钱也得多呀。"老头吸着烟转身要走,又回过来问我:"你家里有大人吗?你这小丫头这么能说,你是干嘛的?"我赶快大声说:"唱戏的。"老头哈哈大笑说:"怪不得你人小声音大!你能唱个什么呀?"我说:"唱个小孩呀,小狗呀,小兔呀。"他撇嘴摇头不信的样子说:"你演给我看看!"这时候当当的人都走了,当铺里就是我一个人了,我趴在地上演小兔,双手着地两脚一蹦一蹦的,演小狗手脚着地向前爬着走,还摇着头作狗嗅东西的样子。我这样学小兔小狗时,老头一撩板子出了柜台,我看得出他是高兴起来了,他说:"行了,写当票吧。"我赶快起来跟他进了柜台,他转身发现了我,用手推着我:"去!去……出去!你怎么这么贫哪?还跟着我进来啦?"我回到柜台前,老头又板着脸说:"两块怎么样?"我心想母亲说:"当当要说好话,耐着点性子。"我规规矩矩地站在柜台前用哀求的口气说:"爷爷,您多给当几个吧。我们家是等米下锅,还等钱买药呐!"老头说:"别跟我哭穷,我是救急救不了你的穷啊!加八毛!再争不当了。"看他生气我不敢再说了,这个老东西实在可恨,没有法子呀!

接了钱拿着当票转身出了当铺,撒开腿向家里跑。我知道父亲上回才当了一块五,我可当了两块八呀!我心里很得意,一手拿着包袱皮,一手紧紧攥着钱和当票,全部精神集中在这只手上,两条腿飞快,心里想我干什么都比别人强!我太高兴、太得意了,进大门边跑边大声叫:"娘!爸!"大杂院住家太多,家家在院子里烧柴锅,小饭桌、鸡笼子、狗窝摆的满了。地上泼的脏水冻成了冰,进院子必须挑着道走,我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下巴颏磕在一个破瓦盆边上,又撞倒了脏水桶,还没有冻上冰的脏水泼了满身,下巴上的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流了胸前一片。母亲听声音出了屋,屋子浅、院子窄,母亲上前两步就把我拉起来了,进了屋我还举着手里的当票和钱:"娘,给您当票、钱!"摔的这么重也攥得紧紧的没撒手,满身脏水和血水可冻成硬块了。母亲进屋拿牙粉给我捂住了伤口,血还在流;又抓了一把香灰,撕了一块旧棉花用旧布条为我捆扎上了。我赶快脱下湿衣服,母亲说:"大冬天你这身水怎么烤哇!"脱下棉裤没有换的,母亲把我抱在炕头上,围上被子,再把湿棉裤一把一把的在煤球炉上烤,还有点潮烘烘的我就穿上硬是溻干了。我很皮实,虽然磕破的下巴吃饭张嘴就疼,可一点儿也不少吃,还是吃得很香。最得意的是我当的钱比父亲多,给母亲争气了,又长了一门本事了。母亲说:"可要谢天谢地呀!下巴颜底下作了一个疤,万幸没破了五官,唱小旦的要个好扮相,是指着脸子吃饭的呀!"

天津南市九道湾的大杂院,住的净是劳苦居民。天天睁开眼就发愁、为难,家家如此。这一带流传着一个顺口溜:"家住天津卫的九道湾,穷人饿着肚子望着天儿;色迷看相片儿,算命找卦摊儿;倒霉扒白面馆儿,穷煞进小押典儿;找死去耍钱儿,赌博可没边儿。"大人孩子都会念,人们走着溜达着,随时在胡同里都能听见。什么叫"小押典儿"呢?我就说说这个"小押典儿"。

穷家主儿最怕赶上天灾人祸。父亲因为扭了腰不能去卖糖葫芦了,他急的用手乱捶自己的腰,还是站不起来。母亲说:"家里破破烂烂的东西也值不了仨瓜俩枣的,不能坐等,天上掉不下狗不理包子。"(天津一家著名的包子铺,名叫"狗不理")母亲说着把当皮袄的当票拿出来了:"还是在这件皮袄上找钱吧,拿到小押典儿去押了吧。"父亲马上发了火,急皮怪脸地说:"怎么老是想这个馊主意哪!"母亲把我妹妹往炕上一摁说:"什么叫馊主意?你瞎了!让这一帮孩子喝西北风啊!"

母亲拿着面口袋说:"面袋子空了,锅底干了,灶膛熄火了,别大眼瞪小眼了。小凤,快去把当票押了!"我接过当票,母亲把空面口袋一同交给我说:"当当,押当票,都是为了一家这几张嘴呀!把棒子面带回来。"我接过了面口袋,手攥着当票直奔小押典。一进这个黑暗潮湿的胡同就要加意提防:哇啦哇啦的日本话,嘶哑的破嗓子怪叫,成帮结队的酒徒,没见过这种阵势的人一听这声音、看见这样的人就得吓回去。我仗着胆子进了胡同靠边走,白面馆儿、小押典、赌钱场门口都亮着灯,但都乌黑昏暗,唯独日本妓院门前红绿灯闪光放亮。

街上正有一帮日本兵,身上全副武装,还有带着日本军刀的,真可怕,好像他们在查找什么。我放慢了脚步,想把他们耗走了我再过去;可是他们刚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发火,扯着嗓子嘶叫、互相争吵着。我心里着急母亲叫我押完了当票,快去面铺买粮食。心里一急,硬着头皮往里闯吧!我猛地看见这群日本兵当中有一条小缝,我就低头跑过去了,向小押典的半截门帘子下边钻。"八嘎!"日本兵抓住我的小辫,把我给拉出来了,吓得我魂都飞了,连推带搡地把我拉到他们中间,一连串的日本话﹣﹣因为几个日本兵同时向我喊话,我也晕了,这个推我,那个搡我,面口袋也被打掉了。一个日本人搜我的全身,连鞋都脱了,面口袋也翻了个儿。他们看看什么都没有找到,用手比划着让我走。我摇头表示不能走,指着我要进小押典,这回日本兵们懂了我的意思,点头可以让我进去;我赶快拾起地上的面口袋,这才从半截门帘下边钻进小押典。

进了小押典感觉很安静。里边坐着的是日本掌柜的,也有个中国人是开票打算盘的。我靠门旁边站着,两只眼直愣愣地呆着,心里还在腾腾地跳。忽然,"啪"的一声,吓得我一抖。原来是日本掌柜叫了我好多声我都没理会,他发火了,使劲拍了一下桌子:"过来!什么的?"我才明白是在叫我,看他戴着一副小圆眼镜,很和气的用手招呼着我。我走近他面前鞠了一个躬,他又问我:"你的干什么?"我认为他是在问我的行业了,回答:"唱戏的。"我又学台上的身段手势做演戏的样子,他笑了,摇着头不相信。我凑在他眼前说:"我是来押当票的。爸爸有病,我们孩子多。"我用手比划着从矮到高、一个一个的孩子,比划着要吃饭,没有钱怎么办?拿出当皮袄的当票,双手托着交给日本掌柜的。仰着脸看着掌柜的是不是能多押几个钱?他脸上带出一些同情,点了点头,我就鞠躬说:"谢谢掌柜。"

押了三块钱,十天赎当,真不算少呀!我手里拿着钱和小押票,这个票可是更难呀!三块钱赎当票,还要两块八毛钱赎皮袄,加上利息,里里外外得七八块钱吧?这得哪辈子赎的出皮袄来呀!一家人为此发愁,爸爸妈妈愁眉苦脸,我们孩子谁也不敢出声。一向都是大的照顾小的,体贴父母,有吃的都互相让着;哪怕只是一碗白开水,我都是双手端着先送给父亲喝。

父亲的皮袄赎出当进,不知转了多少弯,终于赎不出来,押死了。多少年来父亲还是想着他的那件皮袄。我演了戏,开始有了几件戏衣了,家里算是有了点值钱的东西了;可是这几件戏衣也是轮换着进当铺,赎了这件当那件。父亲说:"老得给当铺上税。"戏衣可不能当死啊!母亲算计着要用从牙缝里剔出来的钱赎当。说好听点儿叫"倒钱"用,那时不是天天能搭班唱戏,经常散班,闲在家里。不唱戏分文不挣,戏衣就进当铺。搭上班,唱了戏,开了份,有钱了就把戏衣赎出来。这种做法不是我兴的,唱戏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连京剧名角金少山都是这么办。

解放后,当铺这行买卖没有了。我们一家也结束了跑铺的这条道。父亲最开心的是我到了北京在天桥"万盛轩"演戏时,在天桥皮货店给父亲买了一件团花缎子面的羊皮袄,父亲自己又跑去换了一件黑色冲服呢面的,他说:"绸子缎子不是我穿的。这件皮袄叫做万年牢,永远穿不坏。"就连这件皮袄,他也总是舍不得穿,只是常常高兴地说:"这件衣服算落下了,不会再进当铺了。"1964年4月23日父亲病故,是穿这件皮袄走的。

"财产"

旧社会,穷苦家庭的孩子,就是一笔财产。有人说:"穷人没有别的本事,就有生孩子的本事。"记得人家生孩子做满月,大红纸上写着:"多子多孙","子孙满堂"。年画上画一群小鸡,写上"多子"。我母亲就生了七个孩子。父亲身体不好,有肺病,母亲说:"要是你爸爸身体好,还能多生几个孩子……"我是母亲的大女儿,也是家里的一笔财产。由于家境穷苦,要为家里挣钱干活,我从小就学着做针线、做饭烧火、学戏长本事,连喊嗓子去都带上一个小竹篮,过火车道拾些煤核再回家。

父亲最开心的是这一帮孩子,他说:"这是我的活财产……"

住在我家附近的小孩当中,有一个男孩是个傻子,他是开粪厂子姚烟袋的儿子。姚烟袋是妓女出身,已经五十多岁了。粪厂子东家姚老头死去,姚烟袋就撑起粪厂子大事。因为她平时手里老是拿着一根银烟袋玉烟嘴,满嘴金牙叼着烟袋,嘴里老是喷着烟,说话也不把烟袋离开嘴边,两只放足的半大脚趿拉着踩倒了后跟的绣花鞋。因为这个女人很能干,有手腕,粪厂子买卖很兴隆,住的房子很讲究,老妈子下人使唤着,出门还有包月车,脚铃一踩当地响。大家对她又怕又恨,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姚烟袋"。傻子是她的独生子,娇惯得不像样,十五六岁的小子,还老是流着鼻涕,吐着舌头,说话不清楚,张嘴就喷唾沫星子。

虽说大家都穷,可大都是规规矩矩的安善良民。姚烟袋却和我们不一样,她家进进出出的男人常常换样,老的、年轻的、粪厂子管账的、巡捕、警官、买卖家的大掌柜、油头粉面的小流氓,真是五花八门,哪门都有。这位姚烟袋是个"顶风臭八里"的风流寡妇。我老听见人家说她是:"腰里掖副牌,谁来跟谁来"。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去问我娘,被娘骂了一顿,不让问。

我从小就懂事,会干活,一群小孩中,我算最受人注意的;也最知道疼人,喜欢帮人忙,谁求我,我都尽心帮助。天津妇女那时讲究身上带一个绣花口袋,挂在裤带上,从衣角下露出一点来好看。绣花口袋一年三节还要换花样、换颜色:春节红色绣上聚宝盆、财神爷、金元宝;夏天绣荷花、绣兰花,要淡雅的;秋天又要换颜色,绣菊花等等。掏钱时有意露出绣花钱包来。

姚烟袋知道我会绣花,多次求我母亲:"小凤这孩子手巧,才十来岁就这么会做活,给我绣个口袋……"母亲答应了。母亲常叫我帮姚家干活:春节叫我去帮她家蒸花糕,上供用;五月节让我给姚家包粽子;八月节让我帮姚家烙月饼。姚烟袋对我倒挺好,亲热地叫我"好闺女"。母亲也有点看人家是有钱人,讨人家好。有一次我因为不愿意给她绣口袋,跟母亲吵起来了,我说:"你是巴结人家,见钱眼开!"

姚烟袋原来对我有打算,也常常拉拢我母亲,小恩小惠地送点东西。姚烟袋跟母亲说:"你们小凤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现在让她学戏,赶明儿当了角儿,长上翅膀就要飞了。我的意思,把小凤给了我们傻子,我这笔产业就是小凤的,你也跟着沾光……"母亲受穷怕了,听了很高兴,跟父亲一商量,父亲也同意了。姚烟袋还答应把一间临街的铺面房子给我父亲,用我的身价钱作本,开一个小杂货铺。

我母亲和父亲悄悄商量的时候,让我偷听见了。我虽然还小,可是我懂得这些事了,我又气又急,姚烟袋要我给她儿子当童养媳,我不干!这姚傻子跟他妈一样缺德,好心眼没长,坏心眼不用教,他向来看见我就动手动脚:"小凤啊……"嬉皮笑脸,扎煞着两只手,嘴角流着哈拉子(是流得很长的口水),那副讨厌样子……

这个傻混蛋,我得治治他。一天,在门口遇见他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很漂亮的玻璃丝做的金鱼灯,这时快过年了,他看见我就说:"小凤啊!我妈说了,你要到我们家来啦……给我当媳妇儿……"他追着跟我说话,我就跑,他就追;我有意左闪右躲,把他引到冰冻得很厚的路上,上台阶,下台阶,他穿着大棉袍子,一边跑一边喘气,一下子摔了个大趴虎!金鱼灯碎了,人也摔得鼻青脸肿。他妈出来心疼地问他,他却不说是追我摔的。

事情越来越迫切了,我又听见母亲和父亲商量着:"跟他们跑戏班儿靠不住呵!唱红了那要等哪天哪?再说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呀!给孩子嫁夫找主,谁也说不出什么丑话来。"

母亲也不瞒着我了,把我叫到跟前说:"你到了姚家就享福了。他家有钱,有产业,独生儿子,过不了几年一合房,你就是当家的少奶奶了……"

给傻子当媳妇绝对不行。我随金香姐姐看过一个喝洋火(火柴)头寻死的戏,真憋急了我也这么干。我找了一盒洋火把棍撅掉,包了一小包揣在身上。我跟小朋友们说:"傻混蛋要我当他的童养媳,他想了个美!也不撒泡尿照照。再逼我,我就死给他们看看!"这话说多了,传到姚烟袋耳朵里,果然姚烟袋叫住我问:"小凤,你是要寻死吗?"实际上我是吓唬她们,她一认真我就顺坡下了,我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就是要死到你们家去!你们逼我嘛!姚娘,你死了这颗心吧!"

我母亲知道我跟姚烟袋闹了一顿,就注意我了。晚上发现了我枕头下边草席上有一包洋火头,我母亲害怕了,告诉父亲说:"小凤要寻死,要喝洋火!"从我们住的大院里传到街上,到处有人说:"小凤要喝洋火!这么小就要寻死觅活呀……"我们这一片街坊邻居都嚷嚷动了,就差打锣吆喝了。小孩们平时跟我好的也不理我了,姚傻子见着我就啐唾沫,骂我;小孩三三两两的躲着我。别人对我这样我不恨,我恨这个傻混蛋!有一天我正在院里洗衣服,姚傻子跑进来找我:"小凤要寻死呀!"我手里端着水照准他一泼,从头浇到脚,傻子哭着走了。看来他也没把这事告诉他妈,不然的话,姚烟袋饶不了我。

我有意跟街坊们说,我愿意给家里挣钱,可是给傻子当媳妇不干,逼我更不行!洋火让我娘收了,我还能买!但我从此名声坏了:这么小不点儿就寻死觅活,长大了好不了!

父亲说:"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吧。"妈妈唉声叹气,又心疼我。我对妈妈说:"爸爸又老又有病,我会挣钱养你,我会好好学戏,好好唱戏,唱红了当个名角儿。"我是说到做到的,我还去当过小工,赶包唱(一晚赶两个或更多的剧场唱戏)。拜师后搭过很多班儿,京剧班、梆子班、曲艺、杂耍、串巷子、撂地,不论什么班儿我都搭,什么角色我都演,为了挣钱。但逼我干我不愿干的,我就用死来对付!我不怕吃苦受累,但我怕亏心。照今天的说法是:不能违背自己的意志。在旧社会我就知道拼命干是为挣钱养活我们全家,除了父母之外,还有这么多弟弟妹妹呀!到了新社会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我仍是拼命干,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我不再是家庭的一笔财产了。我生活,我劳动,都有了崇高的目的,这是早年间怎么也想象不到,也不会懂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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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