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天津。小时印象最深的是天津做小买卖的多,走街串巷的小贩多,各种小吃多,总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吸引着小孩们。巷的小贩多,各种小吃多,总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吸引着小孩们。六七岁的小孩子开始懂事,就知道伸着小手,向妈妈要一个铜板儿,去买零食,买小玩艺。这在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是享受啦!而我开始懂事就知道家里没钱,心里羡慕人家孩子,自己却不敢伸手向父母要钱。

做小买卖的都是穷苦人。他们推着小车、担着挑子,或者摆起小摊,卖各种风味小吃,像锅巴菜、煎饼果子、豆腐脑、热包子、面茶、切糕、江米藕、大米面糕干、热熟梨糕;南门脸儿的各种蒸食,各种酥皮带馅小点心,五光十色,花样繁多。有人说天津人好吃。其实天津人饭食倒简单:"贴饽饽熬小鱼"一锅熟,细火煨着,饽饽熟了,小鱼也好了。饽饽是松软黄嘎又脆又香,小鱼味道既浓且香,我说天津人的好吃好在零食花样上了。

有一种担子卖熟梨糕的,是大米面磨成粉放在木头模子里,当中有馅:白糖、红果、豆沙、枣泥等。小时候在我们胡同里,住着一位瘦弱的中年人,专做这种小买卖。他的挑子上有一个小火炉子,用模子扣好上小笼屉蒸熟。我小时候去买熟梨糕主要乐趣不在吃,倒在爱看他做糕。我总是呆呆地凝神看上半天。

记得有个男孩买糕,手拿着纸上的一个糕,摇晃着玩,叭!刚刚出屉的热糕掉在地上了,滚成了一个泥球。小孩就撒泼打滚,哭着喊着。他那不讲理的妈妈出来了,还说卖糕人不对……可怜卖糕人满脸陪笑说好话。母子两个还是不依不饶。吵声引来无数看热闹的小孩。

我看着这个卖糕人瘦弱的身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一双手青筋暴露,裂着很多血口子。不知是因为穿着打扮像我爸爸,还是因为都是和我爸爸一样是串街走巷的小买卖人,这会儿看见这位卖熟梨糕的被欺,心里非常的难过。我走过去,从地上拾起那块沾满土的糕,对卖糕人说:"叔叔,我买这块糕,洗洗一样能吃。"我给了他钱,又跑回屋里拿出我喊嗓子时捡来的碎煤核,给了卖糕人:"叔叔,这煤核送给您,我爸爸做糖葫芦就喜欢用这样煤核熬糖,弱火好用,您拿着吧!"卖糕人满脸堆笑,收下这点煤核,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我爸爸是做小买卖的,我对那些挑担做买卖的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喜欢看卖煎饼果子的;我也爱看卖馄饨的,一个个的包馄饨;还有补锅的,我们家招呼补锅的挑子补锅,我就喜欢替他拉风箱,帮他一点忙,挨家挨户地为他张罗生意,问有补锅的没有。锔碗的也是很有意思的挑子。想起街上这些挑子,就引起对童年生活许多又亲切又辛酸又美好的回忆。所以,我总是凝神地看着。

卖"糖堆儿"

我从小就懂得替父母排忧解愁。家里一间屋子,我的弟弟、妹妹有六个,加上父母与我共九口人,屋小人多,人挤着人,脸看着脸。母亲家务活忙,还要把针线活领回家来做,挣点钱补贴生活。我能拿针了,就帮助母亲做活,同时学点针线手艺。过年过节,洗被子缝补衣服,我与母亲一同忙活。父母爱面子,家里再穷,也要讲究干干净净。我八九岁就爬上窗台擦玻璃,蹬着小板凳上柴灶烧火做饭。从十一二岁就把自己算在大人堆里了。

父亲为了养活这九口之家,做糖货,蘸糖葫芦,自己做自己卖。他天天早出晚归,串街走巷,吆喝叫卖。经常把嗓子喊哑了,咳嗽、吐血,终于得了肺病,他还是天天劳累也不能休息。至今我还记得父亲卖糖葫芦的形象,胳臂里挎着满满一提篮糖葫芦,匆匆走出家门,天黑了疲惫不堪的迈进家门。最怕卖不完剩下货来,糖葫芦一过夜就全化了。每天父亲回家,我先看看脸色,再看看提篮,若是父亲满脸轻松,准是篮里空空,糖葫芦全卖完了;假若父亲低着头、脸色阴沉地走进门来,一定提篮里还剩下糖葫芦。于是我心里也就很难过。有一次,我看着父亲发愁的样子,心里就产生了一种责任感,觉得应该替父亲分忧,解除困难。我大着胆子跟父亲请求:"爸爸,我去园子顺便把这些剩货卖了吧?"父亲坚决地说:"不行,一个小闺女卖糖葫芦,这可不行啊!"母亲倒是支持我的,说:"那怕嘛的?穷家的孩子,小闺女怎么不好去?要不我去卖。咱赔不起,不能眼看着这么多糖葫芦化了啊!"父亲低头不说话了,大概是默认了。

我把父亲的提篮挎在胳臂肘上,一步跨出家门。走在胡同里不敢吆喝,把提篮放在地上,我蹲在旁边瞅着。来往的行人都不理睬我,小孩儿来看看,也转身就走。蹲在地上好大一会儿,也没有卖出一串。眼看上戏园子演戏的时间到了,实在没有办法,我提起篮子便奔戏园子

我去唱戏的园子,是天津南市庆云大戏院。这条街上最热闹,各种商店一个挨一个,摆摊叫卖的也很多,可是从来没有女孩儿挎着篮子卖货的。我挎着篮子进了后台,刚进门看见扫后台、看大门的王玉山大爷。我凑到他耳朵边悄声说:"我爸爸又剩下了这么多货没卖完,我想替他卖,又张不开口吆喝,我先把篮子放在你这里吧。"大爷同情地说:"那怕什么,你是唱戏的,俗话说:'唱戏的不怕丑,张开嘴就有。"我在大爷的鼓励下,提起篮子走到池子里去了。那时戏园子男女分座,男座在池子当中,两廊是女座。我不敢去男座,沿着两廊靠边走,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很小声地向女观众叫卖:"谁买糖堆儿?"戏园子出现我这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卖糖葫芦,引起一些观众交头接耳的议论,我也顾不得这一切,可是吆喝声却越来越小了。一位老奶奶问我:"哎呀,你家没有大人吗?干嘛让你这个小闺女挎篮卖糖堆儿呀?"我说:"爸爸病了。"这位老奶奶自言自语说:"这是被家所累呀!"她转身向身旁的观众说了一声什么,又指着我说:"给小孩买两串糖堆儿吧,大伙儿帮一手,可怜可怜这小闺女!"这位好心的老奶奶一帮我,你一串、他两串,没有走完两边廊子,我的篮子就空了。我心里这个高兴劲儿呀,真没法子说了。

我赶到后台化装扮戏,记得当时正是花莲舫老师演主角。我得赶紧化装,要是误了场那可不得了,非开除不可。我化好装也该上场了,幸好没有误场。我高高兴兴演完了戏。卸装后去穿棉袄,我一摸口袋,啊!卖糖葫芦的钱没有了。我怕丢脸,不敢哭,不敢嚷,直急得跺脚、捶头。王大爷知道后同情地说:"这一伙畜生,这群吸毒、抽白面的大烟鬼啊,连典老婆卖孩子的钱也敢偷!小凤,以后小心点吧!"我挎着空篮子回家,进门把提篮一放,低头不说话。父亲拉我出了屋,问我怎么了。我告诉父亲钱丢了。父亲却没有着急生气,反倒劝我:"小闺女卖糖堆儿是不易的,伤财可别生气:生气不该,财去消灾!"这时,母亲全听见了,一下子就炸了窝!母亲赶出来,手指着我的脸说:"你看看,我早就想到了吧?后台人杂,我给你在棉袄怀里缝了一个口袋,还别了一个别针,你怎么不把钱放在口袋里啊?真是倒霉遇上屈死鬼了。为了怕剩下的糖堆儿化了,你要去卖,看看!一个子儿不留全丢了。当初还不如你不去卖,化了还看得见一堆糖水呀!这可好,连个皮没见着。小凤啊,你怎么不把钱放好啊?"我说:"我太高兴了,全卖完了,又怕误了戏,一忙就忘记把钱放在怀里口袋了。"

父亲说:"别埋怨孩子。我本来就不愿意让小闺女去卖糖堆儿,以后别再去卖了。行了,行了,全当作糖堆儿化了,前勾后抹,别提了。"

以后,我还是经常把父亲卖不完的糖堆儿顺便在上戏园子的路上捎带卖了,或者在戏园池子两廊里卖完。我把卖糖堆儿的钱,都存在王大爷手里。我平时常常替王大爷缝补旧衣服,帮他干活;他待我也很好。那年过春节,父亲把王大爷请来我家一起过的节。父亲心疼我,说:"不要老让小闺女儿去卖剩下的货了,太丢人了。"母亲也心疼我,说:"是不能再让闺女去卖糖堆儿了。小闺女满街吆喝糖堆儿,往后找婆家都难啊!"

我说:"我才不在乎呐!我是卖过糖堆儿的,怎么着?"

左撇子

我小时是个左撇子,拿东西,学戏做动作,练功拿刀枪把子,都是左手得劲,拿马鞭也是用左手,因此挨了不少打。姐姐总说:"凭你这个左撇子就不能唱戏。"我最怕说我不能唱戏了,就拚命练右手,随时随地练;没有两年,我右手也能用了,拿马鞭也很灵活了;左右云手,左右手掏翎子都好。

我做针线活也是左手,用剪子也是左手。可这也有个好处,九岁就会绗被子,因为左右手都会;右手从这头绗过去,左手再从那头绗过来,很快就能绗完一床被子。做棉衣要铺开了绗引,我也是比别人快;从左引绗到右边,又从右引绗到左边;两只手用针一窝窝的来回倒非常快。我矫正左手主要是为了唱戏做动作,可这么一练呀,两只手都一样能干了!两只手用针,两只手用剪子;两只手耍刀抡枪,哪边儿也难不住我啦!

后来下干校,在农村插秧,我双手都能插,动作很快,他们都赶不上我。

写字开始也是用左手。也是因为大伯父说:"小凤,你还学写字呀,就凭你是个左撇子,也不能认字、写字。"越这么说,我就偏要练好,很快我就练好了右手写字了。为了矫正左撇子,我不吃饭也练,走到哪儿练到哪儿;坐下不动,心里也想着用右手。拿针、动剪子、取东西,自己把左手指用一条布捆上,为了不让它代替右手干活。我就是要赌这口气!练不好不吃饭、不睡觉,非练好不可。

因为这个脾气,我挨打真不少。记得九岁那年,我还穿面口袋染的裤子哪,我的堂姐给我买了四尺花布,要我做条裤子穿,可谁给我做这条裤呢?母亲说:"自己的裤子自己做。"我就拿自己的衣服练活,母亲脸色不好,没好气。我也愿意自己学着做,好长本事。可是我不知道一条裤有几条缝对起来,中式拧裆裤又怎么裁,我也不会。我们家大姑妈是最手巧的人,我就拿着这块布去求大姑妈。大姑妈一向是寡妇脾气怪性子,高兴了说什么都行;可她气一不顺说什么也不行。她接过我这块花布连看也不看,反手向炕上一摔说:"小凤呀!你太没出息了,学活儿,学活儿么,不敢动剪子能学么?自己剪去,谁伺候你呀!看你就不是块好料儿!"姑妈用手指着我数落了一大顿,我真生气,不给剪就不剪吧,还骂我。我上炕去抢过那块花布,转身就走,嘴里嘟囔着说:"不给剪就不给剪吧,你要死掉我还不穿裤子了!"大姑妈听见了大声喊叫,我二伯母正好迎面过来了,大姑妈不住地骂我犟嘴。二伯母朝我来了,我一看走不了啦,我就站住了。二伯母最厉害了,上来就打我,一边抢走了我手里的花布,一边骂我:"你还要穿花裤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吗?"我小声说:"我不配你配。梆子头,窝窝眼,吃饭抢大碗。"二伯母前脑门长得特高,眼窝长得深,这是我们小孩背后给她起的外号。她把我骂急了,我就说出来了。这下子冲了她的肺管子,她的气可大了,可着命地打我。大姑妈也赶上来打我,一边说:"小凤,回家!"她的口气是让我回家,也可能是要给我剪裤子了。我可一点不动,二伯母拉我,我也不动,二伯母转身就走。我追上她,抢回花布,还到原地站着不动。大姑妈说:"小凤!你拧吧!"她们两个人一起打我,大姑妈手上戴着做针线的顶针,打到我身上头上,可疼了,打上就青一块。她们两个打我,我一动不动,两只脚平站着;她们打歪了我身子,我还是平站着,不流眼泪,也不出声。我大姑妈、二伯母都是一双小脚,她们两个打累了,都走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姐姐来了,叫我回去调嗓子,我才老老实实地跟姐姐回去了,一句也没说。

这条裤子怎么办呢?非自己做上不可。我回到屋里,母亲抱着孩子串门儿去了,父亲也不在。那时穷孩子就穿一条裤子,也不穿裤衩,柜门让母亲锁上了,就我身上穿的一条裤。我脱下裤来坐在炕上,用床单围在身上,自己照着剪裤子,左比右比,用剪子裁了;不愿让人看见,费了好多天工夫,自己做上了;结果拧裆裤让我给做成一顺边了,穿上很不舒服。我也穿上,反正我是不再求人了。裤子立裆缝都向左顺,姑妈看见又笑又骂:"小凤这小左撇子,做条裤子,也是左立裆一顺边。"我说:"我自己愿意穿什么样就什么样!"后来我硬是自己又做了一条很合规格的蓝布裤子,是我自己挣钱买的布,自己剪裁自己做的。二伯母、大姑妈、我母亲都说我做得不错。

十岁做彩鞋,上底子很难,问谁谁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就自己上底子。人家上底子,都是先对好了后跟和鞋尖;可我不懂,先把当中找齐了,再上周围。二伯母笑话我,骂我小拧种。我说:"都不告诉,我也穿上了。"现在回想那时候的大人,怎么那么缺德?可是就因为我两只手都能做活,所以我绱的底子很正。

我的脑子好,二伯母骂我的话都记着,二伯父说的话我也忘不了:"小凤,你没有大出息。就冲你是左撇子,你就认不了字,写不了字。"姐姐和二伯母说:"小凤,就冲你是左撇子,你就唱不了戏,练不了功。"

可我呢,就冲你们这么说我,我就非得练好功,唱好戏,认上字,写上字。我下了狠心,不改正左撇子,不练好右手,死也不见人!直到现在我得了重病,头脑还这么清楚,大概也是左右脑都发达的原因。多少年来,我练功,干活,做事,劳动,都是左右手一齐来。从那以后,邻居们说:"杨家的大姑娘干活左右开弓。"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麻利快"。

我的小女儿双双也是左撇子,是我的遗传。她上小学时,老师把她的左手写字硬搬过来了;可是她除去写字,干别的都是左手,连画画儿都是左手。女儿脾气犟也随我,我觉得女孩儿有点拧脾气也好。

跑不了

旧社会受苦的穷人愚昧无知。我们同院邰大爷、邰二叔、邰三叔兄弟三人都是光棍,没有成家。兄弟三人也没有正当职业,就靠当杂工、"扛大个儿",就是当临时的搬运工人。三兄弟岁数都不小了,邰大爷已五十上下,三叔也三十七八岁了;邰大爷是长兄,是一家之主,很有点威风。一天,街上来了两个要饭的,一老一小,母女两个,从山东逃荒来的;坐在台阶上跟我们院里人搭话。了解到这是孤女寡母,有人出头说合,把这个大闺女嫁给邰家三兄弟,这不就成个家了吗?十八岁的大姑娘就留在我们这个院了。

邰家兄弟三人都是光棍,嫁给谁哪?有人讲,照理应该嫁给大哥,他是长子;可是他岁数太大,五十岁老头子了。有人说,老三岁数小些也三十多岁了。十八岁的大姑娘就这样找了主,决定嫁给老三了。兄弟三人只住一间房,一间屋子半间炕。天津那时兴睡大通炕,弟兄三人本来睡在一个大炕上,邰三要结婚怎么办哪?邰大爷出了个主意,在炕当中摆一个破被格子,就是炕头上摆的一个长柜,上面放被子,起名"被格子",有两米长,半米宽。被格子放在炕当中,里边睡新婚夫妇,外边睡邰大和老二两兄弟。就这样邰三算成了家,有个媳妇了。邰三娶了媳妇,向同院街坊道谢。我们小孩管新娘子叫邰三婶。三婶为人非常贤慧善良,勤劳能干。原来三兄弟生活是"光棍难哪光棍难!"屋里下不了脚,乱七八糟,脏得要命,一进屋一股子光棍堂味儿。自从娶了邰三婶后可好了!玻璃擦得锃光瓦亮,屋里屋外干干净净,兄弟三人衣服也洗得补得整齐干净,不像当年破棉衣露出棉花,袜子破得露出脚指头来了。

邰大爷发愁,三婶做媳妇一年多了,怎么还没有喜哪?邰大爷去娘娘宫偷了一个娃娃来,这个泥娃娃偷来是小的,去洗(解放前在天津市民中流行的一种迷信风俗:偷一个泥娃娃,子孙娘娘就可保佑生儿子。一年后还可以花钱去换一个大的,不能叫"买"而叫做"洗")一回大一回,要每年洗一次,还要给他做衣服,得给他摆上筷子、碗供着,说是子孙娘娘给的。果然邰三婶怀孕了,这下子可喜坏了邰家三兄弟!邰大爷立刻下令,把邰三叔搬至"外屋",不许再和三婶同房。三兄弟自己啃窝窝头,给邰三婶买烧饼馃子吃。可有了喜了,真高兴啊!果然生了一个胖小子。邰大爷说:娃娃哥哥给领来的!他带着邰三婶到娘娘宫烧香,向子孙娘娘磕头道谢!

孩子长得又白又胖,好像水葱似的,邰大爷天天抱着不离手,后代香烟哪!邰家有了后了,邰大爷常对人说,是三门守着这一个儿呀!三兄弟正在高兴得不得了,忽然孩子生病发烧,没想到不上几天就病死了。因为这个胡同有两三个孩子得了大脑炎传染病,几个孩子都得这病死了。最痛苦的是邰大爷,他跺足捶胸啊!骂祖上没有修德行好!兄弟三人无精打采,邰大爷每天吃完晚饭,坐在大门口台阶上发呆,人也见瘦了!

邰三婶很快又有喜了,每天也不敢动,兄弟三人伺候着。邰三婶是个劳动惯了的人,可部大爷就不许她动,怕孩子小产。邰大爷不出去当搬运工了,改卖烧饼馃子,好照顾三婶。盼到怀胎十月,果然随了心,邰三婶又生了一个胖小子!这下子可把邰大爷三兄弟乐死了!三兄弟抢着抱孩子,真是要什么给什么,要月亮都想上天摘去。孩子养到两三岁了,又得了病,接来了一个土大夫说是寒,实际上是肺炎。孩子喘得厉害,有人出主意打针,他们兄弟不相信,再说也没有钱买药针,其实就是一针盘尼西林。到处求人找到了一个土方子:一两黄酒,半盅尿碱。邰大爷到厕所挖来了尿碱,和黄酒搅拌在一起,给孩子灌下去了。到了夜里孩子抽了风,第二天孩子就死了。兄弟三人痛哭,又说是祖上缺了德,断了后!

邰三婶很争气,很快又怀了孕。邰大爷召集兄弟开会,说是这次有喜,要是生女就不用说了;要是生男,就是讨债鬼儿,我们得想法留住他。最后说好:如生男孩,就咬下一块孩子手指上的肉,这样才会长命百岁。果然十月一满又生下一个男孩,邰三叔进了月子房一看,转身出来了。邰大爷、邰二爷站在门口,邰三叔一出来被哥哥逼着进屋去向老婆手里抱过才生下来的孩子,邰大爷把小孩手指肚咬了一口,鲜血直流,孩子疼得哇哇大哭。两个哥哥高兴地说:"好了,这孩子长命百岁了,起个小名吧,叫'跑不了'。"

孩子生下就受了伤,可疼坏了孩子的娘邰三婶,可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没有出满月邰三婶就得了病,发高烧不退,到处找偏方,吃了也不见好。又是邰大爷出了个主意,从农村请了一位跳大神的老太婆,烧香摆供,又唱又跳。小孩们扒着门缝向里瞧热闹,我也看见了:那老太婆手里拿着一卷黄表纸点燃了,邰三婶仰面朝天躺在炕上,头倒搁在炕沿下边,那老太婆就在她头上熏;又叫邰三婶趴下,又用黄表纸的烟熏。可怜邰三婶被烟熏得鼻腔流血,被熏得受不了啦,跪在地上哭着央求丈夫说:"老三哪,我跟你夫妻一场啊!你可别这么狠心了,我实在受不了啦……"邰大爷说:"这是治病啊!老三啊!不狠心治不了病!别听了娘们的话,误了治病啊!"邰三叔流着泪对三婶说:"你忍着点……"我们吓得不忍再看,就这样折磨得邰三婶病更加重了。

邰三婶死了。没有出满月的"跑不了",日夜哭叫,三个光棍又怎能带孩子?"跑不了"终于又跑了!可怜邰家三兄弟又过起了光棍堂的生活,由于受刺激太大,邰三爷颠三倒四,嘴里常念叨:"'跑不了'怎么又跑了?"从此以后,他们三个再也没有娶上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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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