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
我亲手埋葬了他的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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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手埋葬了他的两个孩子
2010年,画家李微漪在若尔盖草原写生时,偶然救下一只小狼。她给小狼取名为格林,又花了十个月的时间,用纪录片教他狼嚎,用人的方式教他捕猎,陪他一起在雪山中“野化”,最终将他放归山野,回到狼群之中。
由人养大的狼放归狼群,这是国内第一例也是唯一一例。这个16年前的故事,在今年深冬再次翻红。
网络流传的切片,大多感动于小格林“知恩图报”的情节:5个月大的小狼,会因为“狼妈”微漪生病,在病床前徘徊不去,把自己打到的野兔送到床前;微漪陷进冰窟窿崴脚,他会翻山越岭找到带着马鞍的小马,牵到微漪身边,扶微漪骑上马脱困。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纪录片的结尾,李微漪放归格林,一人一狼遥遥相望,这童话般的一幕并不是故事最后的结局。
一个城市女孩,为什么要去养大一只野狼?一群城市里的人,又为什么突然迷上了一个人与狼的故事?
(以下经三环出版社授权,根据纪录片《重返狼群》、图书《重返狼群1》、《重返狼群2》整理。)
重逢
直到再一次见到狼王格林,李微漪才明白,为什么她在草原寻觅了两年,这只被她养大的“狼子”始终不肯与她相认。
2013年,放归格林三年后,李微漪偶然从盗猎贩子手中救下两只小狼。
小狼一窝总共四只,盗猎者趁牧民开法会的时候,用鞭炮炸塌了狼窝,有一只小狼逃脱,三只被抓。李微漪赶到的时候,盗猎者已经卖掉最大的一只,剩下两只里一只被粗暴的盗猎者扯断了腿。
李微漪给受伤的小狼起名叫小不点,另一只壮实一点,起名叫福仔。
半大的小狼警惕性很强,开头几天,两只小狼连东西都不吃。李微漪怕把小狼养死了,只养了7天就放归狼谷。
不久后,两只小狼便与母狼及逃脱的“大姐”会合,望远镜能看到一家四口在山坡上玩耍。
小狼跟李微漪只相处了7天,却记住了他们是“好人”。有一次,李微漪不小心走得离狼群太近,护崽的母狼想攻击她,两只小狼窜出来抱着母狼的脑袋一直舔,把妈妈哄好了拉开,还悄悄冲她摇尾巴。
一窝小狼中还有一只被盗猎者卖掉,李微漪念念不忘,又追踪了几个月,终于找到买下小狼的“大老板”。大老板却指着院中被扭断的铁丝告诉他们,就在他们赶来的前一天,小狼刚刚咬断铁丝逃跑了。
李微漪高兴得不得了,满心以为四只小狼这下可以团聚了。
可惜一切只是美好的愿望。
8月,一场暴雨过后,草原爆发了口蹄疫,死牛死羊漫山遍野。有人打起歪心思,收死牛羊卖给城里人吃,有些腐败彻底的,则在尸体上下毒、下夹子,当作盗猎的陷阱。
李微漪听说有死牛贩子抓到了一只小狼,他们赶到死牛贩子的冻库,谎称要买狼,死牛贩子却告诉他们小狼已经打死了,“死的你们给好多钱吗?”
“他从门背后踢出一个冰坨子,冰坨子咕噜噜滚到我脚前,小狼惨白的眼睛透过冰块看向我。”——那只小狼正是福仔。
死牛贩子说,他们撞见三只小狼在吃死牛,骑着摩托追,被打死的这只小狼原本已经跑掉了,可是回头见他的兄弟一瘸一拐的跟不上,福仔掉头拦在兄弟面前,冲人龇牙威胁,“我们几棒子就把他敲翻了”。
李微漪听不下去,扭头要走,死牛贩子还在后面挽留她:“诚心买你给个价,便宜点?可以拿去烤全狼……”
几天后,政府有关部门根据举报拘留了死牛贩子,查封了这个冻库。李微漪托朋友的关系带回了福仔的尸体,埋在了狼山上。
又几个月后,李微漪在山上发现了一具小狼的尸体,尸体脖颈处有一圈三毫米粗细的铁丝,和当初在“大老板”家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铁丝圈很小,只比小狼的颈椎骨略大一圈,圈上还有枯竭的血斑和粘连的碎肉,毫无疑问,小狼就是被这铁圈活活勒死的。
他们才知道,从盗猎者手中自己逃出来的小狼,跑了几百里回到家乡,仍然没有甩开这个铁圈。铁圈上还有细碎的牙印,也许是他的狼伙伴曾经试图帮他解开桎梏,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一窝四只小狼,就这样被害死了两只。
李微漪不忍让铁圈留在小狼的遗骨上,于是扯断铁圈,用树枝重新组装小狼的骨架,用黏土做成了一具等身大的雕塑,放在草原上。
也许因为栩栩如生,甚至有狼的气味,飞禽走兽都不敢靠近这座雕像,雕像一直保存得很完好。直到那年冬天,李微漪突然发现总有黑影在狼雕附近徘徊,怀疑是盗猎者又来打鬼主意。他们在雕像附近放下两个摄像头,第二天,却看见了从未想过的画面。
徘徊在狼雕旁的,竟然是小狼的母亲。她围着狼雕前看后看,从头顶闻到尾巴,伸爪子摸摸他的脸,鼻子碰鼻子,接着又人立起来,前爪撑在狼雕肩上,轻轻咬了咬狼雕的耳朵,样子十分亲昵。
接着,远处又慢慢走来另一只公狼。公狼低着头,在狼雕背后嗅闻着什么。
和小狼几经生死,李微漪还从来没见过他们的父亲,她忍不住把镜头对准了这只神秘的公狼。
公狼嗅了许久,从雪下翻出一颗小东西,用舌头送到后槽牙,闭嘴一咬,然后狼舌头左一钩右一卷——那是李微漪遗落的一颗大白兔奶糖,这只狼会吃糖,还会剥糖纸。
监视器前的李微漪,已经泣不成声。
这只狼当然会吃糖,因为他是李微漪养大的,他是李微漪来到这片草原的原因,他是李微漪的“狼子”,格林。
小狼格林
李微漪和格林第一次见面,是在2010年4月。
当时她还是个城市里长大的画家,偶然去若尔盖草原写生。在牧民家讨水时,她从牧民口中听说了一个新近的传闻:有一只母狼为伴侣殉情了。
故事的开始,是有狼偷吃了牧民家的羊。捕狼的猎人闻讯赶来下了夹子,公狼踩中陷阱后,竟然咬断了自己的爪子逃跑,最终还是被藏狗和猎人堵在石缝里,乱刀戳死。
公狼死后,母狼在他被杀的地方整夜哀嚎,大白天就冲进牧场挑衅。猎人们后来才知道,这公狼是为妻子孩子出来打猎的。最后,母狼吃了猎人下毒的肉,死在了狼窝里。
牧民说,毒药味道大,连狗都骗不过,母狼连羊都不吃,偏偏去吞有毒的肉,显然是殉情。只是可怜那窝小狼,虽然被牧民救下,但没有父母,估计活不长。
这个故事让李微漪十分感动,她决心去找到这窝“遗孤”,哪怕找到的只是尸体,也要把他们和父母安葬在一起。
在草原上根据一个传闻找人,何其不易。李微漪多方辗转,最后想到从买皮毛的人口中打听,终于找到了那户收留小狼的牧民。然而赶到牧民家时,对方却遗憾地告诉她:“你来晚了。”
母狼死后,小狼五天不吃不喝,另外五只已经死透,唯一剩下一只也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了。
看着地上“像坨牛粪”一样的小东西,李微漪不死心,想起狼有一招绝技就是装死,她冲着小狼学起了母狼的叫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听见李微漪的悲鸣,小狼竟然耳朵一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向李微漪爬过来。
他眼睛里蓝膜还没有消退,什么都看不见,却嗅着、拱着,小爪子抓着李微漪的衣襟,使劲往她怀里爬,吃力地仰起头想舔咬她的嘴唇。
这是小狼认妈妈的举动,小狼把李微漪当成了他的妈妈。
李微漪就这样把小狼带回了家,给小狼起名格林。《格林童话》中大灰狼与小红帽的故事,曾经在无数人心中种下狼阴险可怕的影子,她希望小狼格林能重新写一篇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格林童话》。
小狼格林的前三个月,一直藏在李微漪的床下长大。他非常聪明,只要不是李微漪来,他可以毫无声息地装死,甚至有人拍打纸箱都不动。而李微漪一出现,他就会摇着尾巴欢迎,想尽办法和“妈妈”斗智斗勇。
公认最聪明的犬种边牧的智商相当于6到8岁的小孩,而狼的智商相当于12岁孩子。格林会换台看电视,会吹泡泡玩,也会看“妈妈”的情绪。李微漪哈哈大笑时,格林会眯起眼睛、咧开狼嘴、翘起上唇,笑眯眯的;李微漪伤心的时候,他会耷拉下耳朵,把脑袋拱到李微漪的臂弯里,轻轻地摩挲,甚至会用舌头舔掉她的泪滴。
但同时一点点展露出的,还有格林骨子里对自由的向往。小狼不服管,一旦用绳子拴住,格林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对抗,被拖得肚皮流血也不低头;反而是不用绳子拴时,他玩一会就会回来看看“妈妈”,徘徊不去。
越和小狼相处,李微漪越舍不得。她抱着“替孩子看幼儿园”的心情,去考察过本地的动物园,却发现动物园中所谓的“狼区”竟然只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肮脏玻璃牢,养在其中的老狼早就出现了刻板行为,来回不停跑圈,厚重的玻璃上全是他的抓痕。
李微漪最终决定,要把格林送回草原,送回他自己的家。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有多难。
告别
2010年7月,李微漪带着格林回到若尔盖,车刚停稳,格林就从窗户一跃而下,奔向了草原,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微漪差点以为这就是放生了,格林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失落了几分钟,就见小格林被三只大野狗撵着跑了回来,整只狼腾地扑进她怀里,吓得瑟瑟发抖。
狼是群居动物,三个月大的城市狼,连狗都斗不过。为了让格林在野外活下去,李微漪不得不留在草原,一个人,要教狼狩猎,还要找到接受他的族群。
格林的捕猎是跟李微漪和《动物世界》学的,《动物世界》里的狼捕鱼,住在成都时,小格林也会偷偷溜到小区池子里捕鱼。草原灰狼多吃食草动物,格林却成了一条爱吃鱼的狼。
格林的狼嚎也是李微漪从网上找的纪录片当教材,时不时着急了,就会飙出两声不伦不类的狗叫。
小狼成长的速度飞快。起先是“狼妈”保护他,后来渐渐成了他守护李微漪。李微漪生病,他会守在床前不吃不喝;李微漪和他一起被困在暴雪的山上没有东西吃,他会把打猎回来的东西留给她吃。
有一次,李微漪去牧民家拜访,主人不在家,三只半人高的藏狗没有拴,直到她走近了才无声无息地包抄上来。她吓得腿都软了,格林却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来,一声暴喝,将三只藏狗全部引了过去。
藏狗体型硕大,格林很快被咬得鲜血直流。但藏狗一有转移目标的趋势,他立刻回头低吼威慑,不让他们伤害李微漪。
直到李微漪找来了牧民主人,拴住藏狗,格林才放松下来,像个孩子一样扑进李微漪的怀里,还哼哼唧唧地撒娇。
格林不怕人,可是这种亲近对狼来说是致命的。李微漪始终记得,格林的父母死于盗猎,他不能留在人类世界,而狼的族群不会接受成年狼。格林回归族群唯一的机会,就是这一年的冬天。
李微漪越来越着急,直接带着格林搬到了狼山上,每天追着狼的脚印找狼群。可格林自己却不急,每天出去打猎,清晨回来,在李微漪怀中入睡,呼吸打在她的耳朵上。
直到有一次,李微漪和男友搬了一只大羊作为诱饵,终于引来了野狼。他们看着在窗外吃羊的野狼,激动地招呼格林,却见格林稳坐如泰山,鼻子微动,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
狼的嗅觉,早就能发现屋外有别的狼,格林却如此冷静。难道他们认识?他们相认了吗?他为什么不和狼伙伴走?
众多疑虑萦绕心头,李微漪拿出相机想进一步观察窗外的狼,却见格林猛地站了起来,顶着她皱起鼻翼,微微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频的吼声,而粗大的狼尾巴却在身后一个劲儿摆动。
皱鼻、龇牙、低吼、死盯着对方,这些是威胁的举动,可摆动尾巴却又是亲近恳求的表示。
李微漪这才明白,格林是以为他们要攻击那只老狼。他早已与自己的同伴相认,只是不舍得离开;他不想伤害李微漪,也怕李微漪伤害同伴,人狼之间,他在两难。“狼妈”在送,而格林在留。
几天后,狼群最后的集结号响起。格林与群狼相应,不舍地回头看李微漪。李微漪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抚摸着格林的背脊,和格林告别:“走吧格林,妈妈看着你走。”
红腰带
李微漪并没有做好和格林永别的心理准备。
在格林回归狼群后,李微漪时不时还去跟踪狼群,看格林跟着狼群打围,“就像看儿子参军”。最开始,格林也总会找机会偷偷和她见面,每次重逢,仍然亲热地扑进她怀里,用舌头舔她的脸。
可若尔盖草原的高原气候对人类也是一个严峻的挑战。冬天结束时,李微漪不得不离开草原,回到成都调养身体。两年后,她再回到草原,却发现格林消失了,在哪都找不到他。
为了寻找格林,李微漪跟踪了附近的每一群狼,她被迫一次次与盗猎者周旋,看到一只又一只狼被捕猎、被杀害,甚至见到过一张用620张狼头皮做成的狼皮袍。
她曾一度侥幸,这些遇害的狼暂时还不是格林,然而在狼雕旁见到格林的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她保护过一个格林,然而被杀死的两匹陌生小狼,正是格林的孩子。
那天,李微漪喊着格林的名字跑向狼雕,格林却飞快地消失了,只在她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两只瘦弱的死羊羔,还有一只还剩一口气的野兔。
自从进入狼山寻找格林,两年以来,李微漪总时不时能收到这样的猎获,之前她还以为是小狗打来的,现在才知道,是格林一直在她身边。他把草原上最珍贵的物资送给李微漪,却始终没有与她相认。
格林终究还是学会怕人了。
李微漪没有再追。之后的几年,她四处奔走,为建立若尔盖野狼保护站的建立而努力。直到2020年保护站落成,她才再次回到草原。
野生狼的平均寿命不过6~8年,谁都没想到,他们还能再见到10岁的格林。
摄像镜头里,熟悉的身影站在水塘边。格林似乎叼着一个什么东西,洗澡时才放下。李微漪忍不住喊了格林的名字,他停下来望了许久,最后还是独自离开了。
李微漪走向它停留的草丛,那里放着一根红腰带,腰带上绣着一个“微”字。那是七年前李微漪救助格林的孩子时,为小狼包扎伤口用的一条红腰带。
“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东西,它还留着干嘛,傻乎乎的。”
作者 小山 | 内容编辑 小山 | 微信编辑 笋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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