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网上找泰国题材的网文,你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只要出现泰国的高级警官,甭管正派反派,名字基本上都是什么“拉切”,比如颂拉切、萨拉切、育拉切……难得见到一个不“切”的,也多半叫“素拉差”。
在泰国待过的朋友,肯定都知道这是为啥。
素拉切,绰号“Big Joke”,别号“大笑话”。
他曾是全泰国警察的二把手。
泰国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知名的一个条子蜀黍。
由于这位蜀黍实在太过著名,给在泰华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大家一说起泰国警察,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起这位“大笑话”。
只可惜,风光无限的素拉切,最终成了一个大笑话。
为啥?
今天老汉来说个透彻吧。
【素拉切的升龙路】
素拉切的上位之路,很典,但也有点励志。
他出身警察世家,自己的爹也是个老警官。
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无师自通,素拉切特别懂得泰国警队的规则和玩法,也能得到一些“叔叔阿姨”们的指导和提携。
在警察学院读本科的时候,他是真正的学霸。
成绩好,能来事,组织能力强,担任了那一期学生的“学员长”(相当于优秀学生干部+学生会主席)。
到了玛希隆大学读研,他又是入学考试第一名。
博士阶段,他一口气读了个双博士,还在朱大进修法学。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是一个上进的娃儿。
1994年,他以少尉职正式进入警队,十年时间,平步青云,火箭上升,一口气干到清迈警区总指挥,算是把泰北副本给速通了。
清迈副本通关后,他又调去最南端的宋卡,他的妻子是泰南富商豪门千金,资金充裕,人脉广泛,让他在泰南如虎添翼。
没两年,又给他升到了宋卡府警区副总指挥。
2014年双巴上将军事政变,推翻英拉政府。
掌权的军方急欲清洗警方内部的亲他信势力,于是开始在警方内部选择青年才俊,充当军方的代理人。
大笑话机会来了。
年轻有为的素拉切,被巴逸选中,成为了当时军方在警界的头号培养对象。
有了这样的大靠山,素拉切所向披靡,先后担任科技犯罪调查局局长、警总署行政办公室主任、旅游警察副司令、移民局局长。
移民局局长,掌管国门,统辖全泰老外入国事宜,是泰国一等一的要职肥缺。
天南海北,黑黑白白的歪果大佬,公司要落地,员工要签证,游客要通关,全都要找各路中介搞定,各路中介要找各自的移民局靠山搞定,移民局的警官又要找素拉切点头。
本就是机要部门,又容易上镜,于是移民局长的职位,成为了素拉切一飞冲天的跳板。
执掌移民局长时,素拉切开始抛头露面,迅速为泰国境内所有老外(尤其是咱们这些老中)所熟知。
素拉切高调打击对中国游客乱收小费的乱象,打击非法务工和违规签证——在得到许多中国人赞扬的同时,也被很多中国人痛恨。
当然,打击归打击,财路归财路。
素拉切时期的移民局,其实并没有干净到哪里去,只不过是截了别人的财路,入了自己的府库而已。
但是,不管怎么说,表面功夫是做到了。
在泰国民众心中,素拉切成为了英雄,一个以腐败和怠惰而闻名的泰国警队里,为数不多的“能干点事儿”的实干派。
一个神话,开始冉冉升起。
【“天字第一号网红”】
从那时起,素拉切尝到了流量的甜头,打开了一道通向新世界的大门。
他深刻地认识到,警察和政客一样,打造个人品牌是极其重要的。
比起按部就班地干活、查案、捞钱,多开几个新闻发布会,多上几次头条,多揽几个热搜,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暹罗神探”“泰皇御猫”,更有事倍功倍的效果。
名气大了,来找他办事的人就更多了,官升得更快了。
他决心,要成为暹罗第一网红警察。
绕过盘根错节的体系,另辟蹊径,弯道超车,多快好省地走向权力的最高点。
此后的几年中,素拉切开启了“疯狂上头条”的霸屏模式。
他抓中国灰产,抓俄国黑帮,抓非洲妓女,抓缅甸黑工,抓电信诈骗,遣返出逃的阿拉伯公主,处理强化剂嗑死的中国外围女——最后开启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灰产围剿运动。
他的案子,上头条;
不是他的案子,他也要强行上头条。
什么普吉沉船案、币圈洗钱案,甚至泰国女人被洋人丈夫抛弃的案子,他都要出来插一脚,露个脸,拍个照。
管他有关无关,只要有流量可蹭,能增加曝光度,他都要强行出来蹭一波。
有一段时间,老汉一天到晚跑他的记者招待会、新闻发布会、案情通报会。
当朝总理上头条的频率,都比不上他。
结果,不出意外的,他出了意外。
他只是一个深谙泰国警界登龙之术,却又别出心裁地想要走捷径的赌徒。
捷径,意味着风险;他出风头,就意味着有人被抢了风头。
他人越抓越多,钱越收越多,就意味着有人的钱被他截胡,有人的仕途,被他抢先。
反噬,终于来了。
2021年,如日中天的大笑话,突然被列为调查对象。
办公室被清空,职位被撤销,人被调到一个犄角旮旯的闲职去坐冷板凳。
一夜之间,从天堂跌落地狱。
幕后真相,至今仍是一个谜。
在一年多的“冷宫时期”,素拉切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奋起反击。
他一边把自己包装了一个因为打击犯罪触动了深层利益,而被邪恶力量无耻构陷的悲剧英雄。
一边,也频繁放狠话,三番五次宣称要“把手里的黑料全都公诸于世”,要拉幕后对手和整个泰国警队一道给自己陪葬。
他的车,夜里被人开枪打成马蜂窝,以示警告。
当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完蛋,只是无能狂怒,垂死挣扎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年之后,他居然又东山再起了。
很快,他又开始抛头露面,疯狂霸屏,没多久就升到了皇家警察总署的副署长,成为了下一任警总长的最大热门。
他自己也知道,离最终目标,只有一步之遥。
于是,他更加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就当大家都以为,大笑话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大反转又来了。
他发动了对中国灰产的讨伐浪潮,却又在不久之后被挤出了局,逐渐淡出了这场轰轰烈烈的灰色韭菜大收割。
再后来,他不但不能查,反而开始被别人查。
突然之间,他又成了被警察堵门抄家的对象。
全副武装的特警(泰国警察在查抄灰产时,总是喜欢毫无必要地全副武装,穿得好像去攻打本拉登的海豹突击队一样),突然出现在素拉切的家门外。
素拉切穿着内衣短裤,怒不可遏地站在门前,叉着腰与警察唠嗑。
这一幕,很快登上了泰国每一张报纸的头版。
此后,素拉切的命运急转直下,开启了与他的顶头上司——泰国警察总长多萨的“史诗级大撕逼”。
素拉切后台巴逸上将的势力,当时已经日薄西山,分崩离析。
而素拉切上司兼对手多萨,同样是官宦世家出身,哥哥是空军上将兼国王秘书,同时还是王室资产管理局的主席,是军方元老+内廷重臣。
跟这种背景的人翻脸,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泰国警察的游戏规则】
素拉切的人生,为何总是如此跌宕起伏?
想要理解这一点,你首先要明白泰国警界的玩法。
泰国警队,不是一个一元化的政府行政机构,而是一个散装的党争擂台。
在这个擂台上,各个派系的警察建立各自的派系,每个派系背后通常都站着某一个政治党派,或者某一个实权人物。
一个警察,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依附于某一个派系,会办案,会收钱,收上来的钱一部分孝敬靠山,一部分豢养手下。
渐渐的,人越养越多,钱越收越狠,官也越做越大。
某一天,你不再是一个警官,而成为了一个政客。
你不但要维持一个庞大的派系运转,还要替组织充当政治工具,替主子干活,抓你该抓的人,放你该放的水,确保你的靠山,能够在激烈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
靠山大富大贵,你才能鸡犬升天。
资源有限,狼多肉少,小小警界塞进这么多牛鬼蛇神,警界内部必然也是派系复杂,斗争激烈。
但好歹,还有一套起码的江湖规律,告诉你应该如何按部就班,步步为营,论资排辈,党同伐异。
但是,素拉切不想按照这套规矩走。
他觉得,那太慢了。
他要另辟蹊径,弯道超车。
绕过既有流程,直接在泰国老百姓的心中,立一个万民敬爱的人设,将自己牢牢绑定在泰国警总长的位子上。
这一招,有奇效,也有副作用。
因为,他想要改变规则,想要插队,就必然挤占了他人的利益,截胡了他人本来应当拥有的蛋糕。
人家当警察,辛辛苦苦几十年,收了多少黑钱,养了多少小弟,交了多少孝敬。
好不容易熬出头,准备当一个副警总。
结果,你素拉切只不过上了几次电视,开了几次新闻发布会,红口白牙说了几句漂亮话,就想要截胡摘桃子?
素拉切抓的人,通常都是其他派系所庇护的人。
素拉切把人抓了,面子挣了,还断了竞争对手的财路。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对素拉切的围剿,势在必行。
那并非简单的派系斗争,而是整个体系对插队僭越者,一次心有灵犀的联合围剿。
最要命的是:素拉切,自己也有问题
虽然人设风光,但他其实并不干净。
他也收钱,也养小弟,也庇护灰产,也会选择性地颠倒黑白。
他当年侦办“中国外围女夜场嗑药死亡案”,是整个打击中国灰产行动的起点。
而就连这个案件,他也偷天换日,睁着眼睛说瞎话。
明明是灰产大佬叫来外围女嗑药,把人家不小心嗑死了。
素拉切最后开发布会,大言不惭地指鹿为马,将案件定性为“中国女富婆来泰叫鸭子,不小心自己嗑药磕死了”——那几个灰产大佬,就此以“鸭子”的名分逃过一劫,逍遥法外。
后来,素拉切疯狂刷单,靠打灰产,打电诈来立人设。
可实际上,根据后来爆出来的资料,他也同样在庇护灰产,庇护泰国的线上赌博网站,从中收取巨额的孝敬。
大笑话,从一开始,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他宣称要变革这个体系,但他自己就是这个体系中的一员。
是这个腐败的系统中种种套路的实践者。
他为自己打造了“正义清廉”的人设,但他自己从来不比他的政治对手们,要干净多少。
你要么,就老老实实跟别人一起贪,成为这个体系沉默的共谋者。
要么,你就真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在这个体系中做一个特立独行的干净人,并对这个腐朽的体系发动挑战。
最怕的就是大笑话这种,搞半截。
一边号称要清洗这个体系,一边又用同样的套路参与分肥。
人家本来就黑,也不在乎多黑一点;可你素拉切也黑,却非把自己说成白的,还整天叫嚷着要打人家的“黑”。
装这个逼,就别怪自己死得快了。
从2024年开始,素拉切的塌房之路,开始了。
他在与当时的泰国警总长多萨爆发史诗级互撕在,相互爆料,相互揭底,彼此伤害。
你说我涉灰,我骂你收钱,各种爆料,爆录音,爆视频,让大家全方位看到了泰国警方高层一哥二哥都有多么贪。
整个泰国警界高层的底裤都扒了下来,颜面无存,同归于尽。
最后,两人都被停职了。
多萨无所谓,反正人家本来也快要到期离任了。
素拉切呢,功败垂成,眼看着离警总长位子一步之遥,却在最后关头彻底崩盘,被一撸到底,逐出警队,连退休金都没得发。
此后,他的党羽被一一剪除,昔日的亲信也顶不住压力,开始反戈一击,曝光大笑话的各种黑料。
去年底,他的下属爆出了一个“金条贿赂案”——证明素拉切曾让手下拿着明晃晃的大黄鱼,去贿赂反贪委的人。
2016年1月底,又冒出来一个“虐待下属案”。
他的两个前亲信下属,一个叫克利警中尉,一个叫阿里斯警上校,公开报案指控素拉切从2017年起,对他们实施身体暴力和精神虐待。
说他动不动就打人,一言不合就大耳刮子扇过去,打得人家耳膜穿孔。
还辱骂下属父母,各种精神霸凌PUA,威胁下属“等老子官复原职就整死你”之类的。
出面指控素拉切的警察,越来越多。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大笑话,可惜吗?】
在泰国所有政治人物中,我实际见过真人次数最多的,得属这“大笑话”警长。
那是因为,老汉以前的工作,与素拉切颇有瓜葛。
每次去,这家伙都迟到,而且一迟到就是两三个钟头,也不知道是架子大,还是真的忙。
在外人面前,他很和善,谈笑风生,会给客人提供很多情绪价值,动用警力当场替你解决很多问题。
他的身边,永远环绕着一群手下,像是什么天皇巨星身边的助理团队一样,不断向他汇报,和他耳语,永远一副运筹帷幄,日理万机的样子。
后来,由于要上位警总长,大笑话果断切割,翻脸不认人。
这段独特的经历,让我对他,也对他身后的那个体系,有了别样的感受。
事到如今,素拉切已经和我毫无瓜葛,我既不因他曾经影响了我的饭碗而憎恶他,也不因为他与我的老东家的复杂过往而同情他。
我只觉得,他有点可惜。
但是,也十足活该。
说句心里话。
素拉切这个人,其实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善于表演,但是也注重绩效;他并不干净,但好歹还要点脸。
他是黑暗体系的参与者,也是想要“弯道超车”的越轨者。
他的底色,与他狗急跳墙所撕咬的那个体系本身,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是,在同行的衬托下,他确实眉清目秀,并且因为他选择了“网红警察”的人设,多少还给泰国警队带来了一丝新风气。
讲真,哪怕他装逼,也比那些连装都懒得装的人,要好上一些。
就像他信一样。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如果真的让这个大笑话当了警总长,泰国警队会不会比之前会有点不一样呢?
当然,我也知道,答案多半是否定的。
看上去,他似乎是一堆烂番茄里,比较不那么烂的一个。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大笑话也是所有泰国警察里,最恶劣的一个。
骨子里,他依旧是一个狡黠的政客,一个冷酷的黑警,一个对待手下毫不留情,也常被手下出卖背刺的渣男酷吏。
他在媒体上所呈现出来的那副大义凛然,与真实的他,其实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绩效与高调,只是一种向上攀爬的手段,而非斯人内在的初心,指望他上台后能带来什么真正的改变,不过痴人说梦而已。
他错不在贪赃枉法,错在,不但贪赃枉法,而且还装出一副清正廉洁的画皮。
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更令人讨厌。
为了立人设,大笑话这种“有能力的酷吏”,往往比纯粹的庸官更危险。
在他任上,为了政绩,他无数次发动针对外国人——尤其是中国人的大规模清扫行动,给很多在泰华人(无论是灰的,还是白的)带来了不少麻烦。
巴育政府时期,他为了替主家办事,还直接策划了对泰国旅业巨头OA的围剿,一度对泰国旅游业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倘若他真的当上警总长,对于在泰华人,甚至对于泰国本身而言,恐怕并非什么好事。
大笑话,本来不是一个笑话。
他本来想做“大王”,想成为扑克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一度就要成功了,即便是虚假的希望,他也终究为这个死水无波的深渊,带去过一丝与众不同的波澜。
然而,他终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因为,他自诩光明,却与他所号称所要消灭的黑暗,同样黑暗。
素拉切,可惜了。
大笑话,也不可惜。
将来,如果还有人想要做第二个素拉切,需要记住“大笑话”的教训。
一个简单,却又悖谬的真相:
想要告诉全世界你一个好人,首先,你得真的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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