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回去找林晓月,是我52岁这年最大的一场冲动。
我想象过一万种重逢,或许她嫁给了镇上的干部,胖了,烫着时髦的卷发,指着膝下的孙子笑我:“冯涛,你可算老了。”
我准备好了拥抱,准备好了祝福,甚至准备好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失落。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28年后,当她家的门打开,我看到的景象,会让我在新疆的风里,站成一尊彻底的、可笑的雕像...
1996年的火车,绿皮的,晃晃悠悠,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我,冯涛,24岁,兜里揣着一张师范毕业证和两百块钱,一头扎进了这头老牛的肚子里。
三天三夜。
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楼房变成平原,再从平原变成光秃秃的黄土高坡。
最后,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种颜色,灰黄色。天是灰黄的,地是灰黄的,连太阳都像个没烧旺的煤球,挂在天上,有气无力。
这就是我要支教的地方,新疆,一个地图上远得像句口号的乡镇。
学校的名字很大,叫红柳河乡中心小学。地方很小,几排土坯房,一个掉光了篮网的篮球架,一面被风吹得半褪色的国旗。
我拖着个大皮箱,站在操场中间,风卷着沙子往我脖领子里灌。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迎过来,是校长。他握着我的手,像摇一口枯井的辘轳,嘴里说着欢迎欢迎,北京来的大学生,稀客。
我的宿舍在最东头,一间大屋,四张床,已经住了三个本地男老师。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好奇,又带着点疏远。
最大的难关不是孤独,是生活。
这里的冬天来得早,冷得像后妈的脸。我第一回生炉子,弄得满屋子黑烟,差点把自己熏死过去。
做饭更是灾难,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底,炒菜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得没味。不到一个月,我瘦了十斤,嘴里全是燎泡。
一天中午,我又一次把土豆丝炒成了黑色的炭条,正蹲在宿舍门口发愁,一双布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是林晓月。
学校里最年轻的女老师,教语文。比我大两岁,本地人。
她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备课,批改作业。人长得干净,眼睛也干净,像戈壁滩上难得一见的水潭。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锅,又看了看我。没笑,也没安慰。
“冯老师,你那点工资别全折腾在药上了。”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清清淡淡的。
我有点窘。
“以后咱俩搭伙吧。”她说,“我做饭,你去镇上买米买面,重活你干。月底我算账给你。”
我愣住了,然后就是狂喜,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我连声说好,好好好,太好了。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了。好像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的“搭伙”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搭伙的日子,是具体的,是琐碎的,是带着烟火气的。
每天早上,我还在跟周公扯皮,林晓月已经把炉子生得旺旺的,稀饭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我的宿舍。
她做饭是把好手。一样的白菜萝卜,到她手里就能变出花样来。白菜猪肉炖粉条,醋溜白菜,白菜疙瘩汤。她说:“这里条件不好,但肚子不能将就。”
我的任务是后勤。每两个星期,骑着学校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去三十公里外的镇上采购。米、面、油、盐,还有她列在纸条上的各种东西。
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沙土路。夏天一身土,冬天一身冰。有一次下大雪,我驮着一百斤大白菜回来,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雪沟里,半天才爬出来。
回到学校,人跟雪人一样。林晓月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她没骂我,也没夸我,只是默默地接过车子,让我赶紧回屋换衣服。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她已经烧好了热水,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酽得发黑的姜糖水。
“喝了,去去寒。”
我捧着缸子,热气燎着我的脸。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不大的厨房被炉火映得暖烘烘的。她把冻成冰疙瘩的白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放在热水里化开,然后熟练地切丝。
那晚的醋溜白菜,酸得恰到好处,脆得像是能听见响声。我吃了三碗米饭。
从那以后,我去镇上,她都会在前一天晚上烙好两张厚厚的油饼让我带着。她说:“路上吃,顶饿。”
我们很少聊天,但默契在一点点滋长。
我教美术,镇上买不到颜料。我正发愁,林晓月知道了。第二天放学,她带我去了学校后面的戈壁滩。
“你不是要颜色吗?这里多的是。”
她指着脚下的地。我才发现,这里的土和石头不是一个颜色。有赭石一样的红土,有铁锈色的矿石,还有一些泛着绿意的石头。
她教我怎么把石头砸碎,研磨成粉,再用胶水和水调和。
那个下午,我们俩像两个野孩子,在戈壁滩上敲敲打打,弄得满身是土。回到学校,我们把自制的颜料一字排开,红的、黄的、绿的、褐色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看着那些土头土脑的颜料罐,我乐得不行。林晓月也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开,眼睛弯成了月牙,比她名字里的月亮还好看。
日子在炉火的噼啪声和粉笔的沙沙声中,过得飞快。
学校的老师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我们俩的“搭伙”关系铁打不动。大家开玩笑,说我俩像过日子一样。我听了就笑,林晓月听了,脸会微微一红,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风沙,习惯了干燥,习惯了饭菜里永远的葱姜蒜味。甚至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安静的、能干的女人。
她生病的时候,我学着她的样子去熬姜汤,结果把糖当成了盐。她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她说:“咸的,也能杀菌。”
我过生日,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鸡蛋,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她说:“出门在外,对自己好点。”
我喝多了酒,拉着她絮絮叨叨讲我在北京的胡同,讲后海的冰场,讲我那些发小。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听,像一棵树。
等我讲累了,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她的外套,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这六年,我们是同事,是战友,是饭搭子,更像是没有血缘的亲人。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薄得透明,但谁也没有去捅破。
我不敢。我觉得我给不了她什么承诺。我总有一天要回北京的,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她不说。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安静的眼睛里,藏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
直到2002年的那个冬天。
那是我在新疆的最后一个冬天,冷得邪乎。大雪封山,学校停了课,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吓人。
那天晚上,学校突然停电了。屋子里瞬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
我白天帮老乡修屋顶,受了风寒,冷得牙齿都在打架。林晓月让我去她的厨房,那里炉火烧得正旺。
小小的厨房里,我们守着一盆通红的炭火。她找出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点,暖和。”
烈酒下肚,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但人也开始晕乎乎的。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学生,聊过去,聊未来。
我说:“晓月,等我支教结束回了北京,你来北京玩吧,我带你去看升旗,去爬长城。”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点了点头:“好啊。”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酒精,黑暗,极度的寒冷,还有六年里积压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发酵的酒,终于冲破了坛口。
我只记得,我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没有抽开。
我凑过去,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剩下的事情,像一场被雪覆盖的梦。模糊,滚烫,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罪恶感。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厨房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林晓月像往常一样在做早饭,炉子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没看我,我也没敢看她。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沉默。
“吃饭吧。”她把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放在我面前。
我们默默地吃完早饭,谁都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那条看不见的线,断了。或者说,以另一种更复杂的方式,缠绕在了一起。
转机,或者说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2002年初夏,雪化了,草绿了,我六年的支教生涯也快到头了。
一天下午,我接到了我爸从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电话信号很差,嘶嘶啦啦的,但我听清了最重要的几句。
他说,他托了老关系,在省城的电视台给我弄到了一个正式编制。做摄像,铁饭碗。机会只有一次,下个星期就得去面试,办手续。
“冯涛,你都三十了,不能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赶紧回来!”我爸在电话那头吼。
挂了电话,我的心狂跳不止。
电视台,省城,铁饭碗。
这几个词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地吸住了我。我几乎没有犹豫。回去,必须立刻回去。
新疆的六年,像一部即将散场的电影。我对这里有不舍,但对未来的憧憬,压倒了这一切。
我当晚就开始收拾东西。
林晓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把我的书一本本码好,用绳子捆起来。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皮箱。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在打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关于那个雪夜,关于我们的未来,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怎么说?说“等我”?我拿什么让她等?我自己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说“对不起”?太轻了,也太虚伪了。
最后,我选择了一种最懦弱,也最残忍的方式——逃避。
临走前夜,我把剩下的工资,还有一张写着我北京老家地址和电话的纸条,一起塞到她手里。
“晓月,这些钱你拿着。我爸那边催得急,我得马上走。等我……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我又加了一句,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们的账……等我以后再来跟你算。”
林晓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深。
她点了点头,说:“好。路上小心。”
她还像以前一样,给我烙了一沓厚厚的油饼,用布包好,让我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她送我到长途汽车站。
尘土飞扬的车站,人声嘈杂。我跳上车,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她。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哭,也没有招手,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汽车开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滩的尘土里。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坠痛。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告别。
我不知道,我亲手关上的,是她人生里的一扇门。
回到城市,就像一条鱼重新回到了水里。
我顺利地进了电视台,穿上了体面的衣服,拿起了摄像机。每天忙着出差,采访,剪片子。
大城市的喧嚣和忙碌,迅速地冲刷掉了我身上来自戈壁的风沙味。
我一开始确实给林晓月写过两封信,但都石沉大海。打过几次电话,也总是信号不好,或者没人接。
后来,我认识了台里的一个女编导,她很欣赏我的“经历”,觉得一个在北京胡同长大的人,能去新疆支教六年,是件很浪漫的事。
我们恋爱,结婚,生子。
日子被工作、房贷、孩子上学这些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新疆的那六年,连同林晓月那个安静的身影,慢慢地,被我打包,尘封,塞进了记忆的阁楼里。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她。想起她做的醋溜白菜,想起她烙的油饼,想起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
但我总会很快把这些念头掐掉。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肯定早就嫁人了。像她那么能干贤惠的女人,在当地一定是抢手货。
说不定嫁给了一个稳重的维族汉子,或者一个踏实的兵团职工。现在,孩子应该也很大了,或许都当上奶奶了。
我甚至会有一种卑劣的自我安慰:我当年的不告而别,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我的离开,才让她能安心地在当地寻找幸福。
时间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我和妻子因为性格不合,和平离了婚。儿子跟着她。
我一个人住着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从台里办了内退。日子一下子闲了下来。
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阁楼里那个落满灰尘的包裹,被风吹开了一个角。林晓月的脸,在我的记忆里,一天比一天清晰。
2024年,我52岁。
在策划一档关于“重返青春”的怀旧节目时,我看着屏幕上呼啸而过的沙漠公路,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回去看看。
就当是……了却一桩心事。给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迟到了28年的句号。
飞机,火车,再转大巴。
时隔28年,我再次踏上了红柳河乡的土地。
变化太大了。
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路两旁是两层的小楼,挂着各种招牌。当年的土坯校舍,已经变成了一栋气派的教学楼,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
一切都陌生得让我恍惚。
我向一个年轻的老师打听林晓月。对方一脸茫然。
“林晓月老师?好像没听过。您可以去问问校门口小卖部的张大爷,他是我们这儿的‘活地图’。”
小卖部的张大爷,头发全白了,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我走过去,喊了声:“张大爷。”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我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哎哟!你不是那个……北京来的冯老师吗?”
一番寒暄感慨,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名字。
“张大爷,林晓月……林老师,她还好吗?她现在住哪儿?”我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她……成家了吧?”
张大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他从柜台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成家?”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她要是成家了,倒好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没嫁人。一直一个人。”张大爷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全镇的人都知道,林老师在等人。等一个当年回北京的大学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她就住在镇东头那个带院子的平房里,你自己去找吧。”张大爷掐了烟,不再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镇东头的。我的腿像灌了铅。
一个干净的院子,木头的栅栏,里面种着几株向日葵。
就是这里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我耳边刮过,带着和28年前一样的,沙土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几秒钟后,门里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张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林晓月。
她的头发夹杂着银丝,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清澈,像一泓从未被惊扰过的深潭。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这一刻倒流回28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车站。
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我准备好的一万句话,此刻都变成了废墟。
最后,我只是沙哑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晓月……是我,冯涛。”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言喻的震惊,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但那涟漪很快就散去了,又恢复了平静。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提着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准备迈步进门。
就在冯涛准备迈步进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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