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沈媚是醉月楼的魂。弹琵琶的指头能勾走人的魂,笑起来的眼角能陷进人的魂。
可有一天,这魂魄散了,再找到时,她已是甘露庵里一个敲木鱼的尼姑。
人人都说她是被薄情郎伤透了心,大彻大悟,斩断了红尘。
只有庵里的老尼知道,沈媚不是来寻佛的,她到这儿,只是为了寻一处能让她安安静静烂掉的干净地方...
醉月楼的油彩和脂粉气,像一层黏稠的蜜,把整个江南都城的夜晚都糊住了。
沈媚坐在这层蜜的最中央。
她怀里的琵琶是前朝的古物,檀木的,温润得像块玉。指头一捻,那声音就像钩子,能把三魂七魄都给你勾出来,挂在房梁上晃荡。
底下坐着的男人,个个都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尤其是周显。
周显是盐铁转运使的公子,城里最有钱也最会玩的男人。
他看沈媚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女人,像看一只他刚从西域弄来的白玉鹦鹉,漂亮,会说话,最要紧的是,独他一份。
一曲弹完,满堂死寂,过了一会儿,才像炸开锅一样响起叫好声。银子、珠花、玉佩,跟不要钱似的往台子上扔。
周显在二楼的雅间里,没扔东西,只是慢悠悠地拍了三下手。
老鸨立马跟条活鱼似的,扭着腰凑到沈媚耳边:“沈媚姑娘,周公子叫你呢。”
沈媚抱着琵琶,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娇羞,对着楼上福了一福。她走上楼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裙摆摇曳,香风阵阵。
进了雅间,周显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斜睨着她:“今儿个这曲子,怎么听着有点飘?”
沈媚垂下眼,声音软糯:“许是昨夜风大,吹得人有些着了凉,嗓子发紧。”
她说着,不着痕迹地用丝帕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里确实像有根毛在挠,痒得难受。
周显哼了一声,抓过她的手,把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套了上去。“戴着。下次再弹不好,我就把它从你手上撸下来,给别人。”
金子冰凉,硌得手腕生疼。沈媚脸上却笑开了花:“谢周公子赏。”
她心里清楚,周显的“别人”,指的就是楼下那个叫楚云的。楚云才十六,嫩得能掐出水来,看她的眼神,像狼崽子看一块肥肉,冒着绿光。
夜深了,送走周显,沈媚回到自己房里。她卸下钗环,把那只金镯子扔进妆匣。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层,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她唤来心腹丫鬟小翠:“这个,还有今天收的那些,都拿去钱庄换成银票,存在老地方。”
小翠接过镯子,小声说:“媚姐,周公子对你这么好,你还攒这些做什么?”
沈媚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淡淡地说:“他今天能给我,明天就能给楚云。男人靠不住,这楼子也靠不住。只有捏在手里的银子,才是自己的命。”
她拿起篦子梳头,一缕头发掉下来,落在梳妆台上。她没在意,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虚,像是被掏空了。
危机感这种东西,就像墙角的霉斑,你不注意的时候它悄悄长,等你闻到味儿了,它已经爬了半面墙。
醉月楼办了一场斗花会,各地的豪客都来了。老鸨的意思,是让沈媚再风光一次,把价钱抬上去。
楚云当众站了出来,说要跟沈媚比舞。
楚云跳的是胡旋舞,裙子一飞起来,像一团火,看得底下的人嗷嗷叫。
沈媚跳的是绿腰,软,绵,一折腰,像春风里的柳条。她知道自己体力比不上十六岁的丫头,只能靠功夫。
她赢了。赢得很险。
回到房里,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喘不过气。小翠给她端来一碗燕窝,她喝了两口就犯恶心。她脱下舞衣,发现腰上起了几个小红点,不疼不痒。
她以为是汗捂出来的,没当回事,擦了点香粉盖住。
可那晚之后,周显的眼神就变了。他来得少了,来了也总是带着楚云。楚云坐在他怀里,给他喂酒,眼神挑衅地看着沈媚,像是在说:你看,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周显对沈媚说话,也少了那份耐心。“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伺候爷伺候得不耐烦了?”
“弹个曲子都走音,你是老了吗?”
沈媚的心往下沉。她知道,花无百日红,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开始加倍地讨好周显。她强撑着精神,陪他喝酒,陪他说话,陪他熬夜。
可身体像个漏了的口袋,怎么都填不满。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出虚汗,被子都是湿的,早上起来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
她偷偷找了个外面的郎中。郎中隔着帕子给她号了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气血两亏,开了些死贵的温补药。
药喝下去,像泥牛入海,屁用没有。
那些红点,也从腰上悄悄爬到了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洗澡都自己一个人,用最厚的粉一层层盖住。
她有种预感,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她催小翠把钱庄的银票都取出来,藏在床底下。
她想,再撑两个月,攒够三千两银子,她就给自己赎身,找个小地方买个院子,再也不过这种日子。
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每一根稻草。
那天是城里一个大官的寿宴,指名要醉月楼的花魁去献舞助兴。周显作为贵客,自然要把沈媚带上,这是面子。
沈媚病得其实已经下不了床。她喝了两大碗提神的汤药,又让小翠用冷水给她敷脸,才勉强有了点血色。妆画了比平时厚三倍,嘴唇涂得像要滴血。
宴席上,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沈媚坐在周显下首,像个精致的偶人。
轮到她献舞了。
她脱下外袍,里面是件薄如蝉翼的舞衣。音乐一响,她强行拧动腰肢,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刀子在刮她的骨头。
她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都在晃。她只想着,跳完这支舞,一定要跳完。
舞到最高潮,她要做一个急旋之后的下腰动作。就在她旋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痒意再也压不住了。
“咳……咳咳……”
她猛地咳起来,撕心裂肺。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舞衣,黏在身上。
脸上的厚粉被汗水冲开,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下面,露出了连成片的、形状怪异的红斑。
满场宾客,先是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那是什么?”
“天哪,她的脸……”
周显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花大价钱养的白玉鹦鹉,当着所有人的面,烂掉了毛。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看都没看地上的沈媚一眼,拂袖而去。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头。
周显走了,沈媚的天就塌了。
老鸨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天还“心肝宝贝”地叫着,第二天就让人把沈媚从最好的“揽月阁”里拖了出来,扔进了最潮湿的柴房。
“一身的晦气!也不知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别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老鸨捏着鼻子,一脸嫌恶。
之前那些围着她转、叫她“媚姐”的姐妹们,现在看见她,都像见了鬼一样绕着走。
楚云成了新的花魁,住进了揽月阁。她穿着沈媚从前最喜欢的蜀锦裙子,摇曳生姿地从柴房门口经过,居高临下地看了沈媚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沈媚的病,来得又凶又猛。
背上的红斑开始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又痒又疼。她整夜都睡不着,只能蜷在冰冷的柴草上,像条濒死的狗。
她想起了自己藏的银票。那是她的命。
她拖着病体,摸到床底下,那个她藏钱的木匣子,不见了。
她发疯似的在柴房里翻找,什么都没有。
这时,小翠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新衣裳,是楚云给的。她看着地上的沈媚,眼神里没有一点愧疚。
“别找了,”小翠说,“媚姐,你斗不过楚云姐的。你病成这样,要那些钱也没用了。楚云姐说了,会给我找个好人家嫁了。”
沈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她最后的希望,被她最信任的人,亲手掐灭了。
她扑上去想抓小翠,却被小翠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老鸨觉得她是个祸害。留着她,万一这病传开了,醉月楼就别想开门了。
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两个壮汉冲进柴房,把沈媚架了起来。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拖着,嘴里被塞了布。
老鸨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念在主仆一场,不把你送官。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壮汉把她拖到后门,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进了泥水里。
雨水冰冷,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她趴在泥地里,听着后门“吱呀”一声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世界,彻底安静了。
街上的野狗都比沈媚活得体面。
她身上那件还算华丽的衣裳,很快就变得又脏又破。她像个孤魂野鬼,在城里游荡。
饿了,就去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渴了,就喝臭水沟里的水。
身上的溃烂越来越严重,散发出一股恶臭。路人见到她,都捂着鼻子,惊恐地躲开。孩子们朝她扔石子,叫她“烂脸婆”。
昔日的恩客,在街上遇见她,会立刻转过头,催着马车快走,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染上瘟疫。
她想过去死。跳河,或者找根绳子吊死。
可每次到了最后关头,她又退缩了。她不甘心。她才二十四岁。她曾经是这座城里最风光的女人。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她蜷缩在一个破庙的屋檐下,浑身发抖。两个过路的老妇人小声议论着。
“你看那女人,真可怜。”
“可怜什么?我听说她是醉月楼出来的,身上不干净,得了脏病。”
“造孽哦……这种病,郎中都不敢看的。”
“是啊,最后都只能去城外那个甘露庵。听说那里收留这种女人。”
“甘露庵?那不是尼姑庵吗?”
“谁知道呢。听说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甘露庵。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沈媚死寂的心里。
不管是地狱还是牢笼,总比在这街上烂死要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城外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去甘露庵的路,比她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
她摔倒了,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用手往前挪。
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混着泥水和血,她也感觉不到疼。身体上的痛苦,已经被心里的绝望麻痹了。
等她终于看到甘露庵那灰色的墙院时,她已经是个血人了。
庵门紧闭着,门口扫得很干净,和墙外这个肮脏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趴在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环。
“开门……开门……”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拍了不知道多久,手都肿了,庵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尼姑探出头,看到门口的沈媚,吓得“啊”了一声,立马想关门。
“求求你……收留我……”沈媚用最后的力气说。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昏过去之前,她好像看到门缝里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知过了多久,沈媚悠悠转醒。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子。一股浓重又陌生的草药味钻进鼻子。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人擦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但身上的疼痛和虚弱,一点都没少。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尼姑走了进来。她就是沈媚昏倒前看到的那个人。她神情肃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正是甘露庵的住持,了因师太。
了因师太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病人,更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沈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了因师太开口了,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又冷又硬。
一个先前探头的小尼姑跟在后面,端着一碗水,似乎想上前扶沈媚。
了因师太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然后,她自己蹲下身子。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没有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她伸出干枯的手,不是去扶沈媚,也不是去给她号脉,而是直接掀开了沈媚身上盖着的薄被,又毫不避讳地撩开了她那件破旧衣服的袖子。
沈媚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斑痕和已经开始腐烂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
了因师太的目光在那些形态特异、边缘泛红、中心微微凹陷的斑痕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仿佛在看路边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
她看得很仔细,就像一个老木匠在检查一块朽木的纹理。
沈媚在她的注视下,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了因师太看够了,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对身旁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尼姑,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好坏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沈媚在半昏迷中感到彻骨冰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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